我是不会怀疑我姥的话的，任何话都是。毕竟姥对我做的对我说的，没有一点坏事。姥的一切作为，都没给我任何恶意。

我不是姥的亲孙女，姥是我一懂事就告诉我这些，包括我的名字，都是弃婴的谐音，但是为了让我命硬些，姥还是请仙家给我盘了个新生辰八字出来，并且是精准到刻的。

这些我都知道，我还是把自己当姥的亲孙女。

可现在，我变成了孙子。

最可笑的是这么件大事，我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姥又坐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已经平静下来，姥端了盆水，给我洇开干涸的血，抹掉一脸的土，衣服算是彻底穿不了了，姥拿了身小衣服，习惯性的想给我解棉袄扣子，我躲开了。

尴尬的时候，干什么都会很尴尬。

前提是人，当青浦袅袅婷婷的扭着腰，温香软玉的从门口突然出现，笑盈盈的看着光屁股的我，姥几乎是在它出现的同一时间，眼疾手快一把就把我塞进了被子里。

随后姥端端正正在炕头就给青浦行了个礼，恭敬道：

“不知仙家到来，小孙儿失礼了。”

微嘟着嘴，左手抱胸右手托腮，纤细的指尖轻轻点着下巴，青浦但笑不语的看我，我毫不示弱回瞪着，姥被青浦突然出现搞了个措手不及，只当是刚刚的事，仙家来问罪了，恭恭敬敬的在原处，静等责罚。

“噗嗤，好了好了，柳三枝你不用对我行如此大礼，本王不受。”

闻言姥身子一震，她还是又拜了一拜，这才起身来，低垂着眼睑，用余光扫了过去。

我又羞又恼，只能用眼神一直瞪它，这家伙明明厉害的不行，刚刚都那样了也不出来，现在我嘴歪眼斜，鼻青脸肿，它倒出来看热闹。

外头如何人仰马翻，都打扰不进小院里，青浦站了一会儿，神情间隐隐就带了点不耐烦，它干脆贴着门框就倚了上去。

我用眼神警告它：老实的，不许偷看！

青浦不置可否，悠哉悠哉的绕着衣服上的流苏，姥的眼睛一向亮的很，我们俩这点猫腻，她是一眼看透，只是姥应该没想过，在她的方式里需要三拜九叩才能交流的上仙，在青浦这里无效。

刚刚没做完的事，姥驾轻就熟几把就搞定。我光着小身板，头一次用男孩的眼光偷瞄了下自己的身体。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我自己打身体，现在再看，就是多了份兴奋。

姥拿的是一身夹袄，簇新的青布，针脚匀称，裹身上里子是柔软的棉布，淡淡的米浆香还透着棉花特有的味道。

扯的不成样子的小朝天辫，姥又给我仔细梳好，这回也没拿红头绳系，辫子也不是以往的双辫，姥给我扎了个小发髻，随手拿了条许是做衣服剩余的青布条，给我系好。

我是头一回，男孩样子打扮，理所当然的觉得怎么都新鲜，姥貌似是松了口气，端水下炕，想出去倒水，一脚出去猛地想起门框上还盘着个青浦，顿时石化。

青浦了然，也没说话，只是顺着门框，直接攀到了我身边来，它雾气腾腾的下半身，不消说，隐隐寒光透着锋利。

可偏偏上半身，一举一动极尽高贵，我眼皮都不撩，入定了似的赌气不吭声，它只是啧啧有声围着我打量，也不生气，姥微不可见的轻叹口气，想说什么犹豫几许，还是没说出来，端水出去了。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的光线，暖暖的打在我脖颈上，我低头，手里还是那块蛇皮，攥的太久，手都麻了。

青浦可能没有干过安慰人的活，更不会唠嗑，我俩各呆各的好一会儿，它还是没忍住，略僵硬的问我：

“小东西，你拿着块死皮，不理活着的我？”

我不想理它，两天之间，天翻地覆来概括我的生活，一点不吹牛。

我总共活了七年，可一夕之间，要我接受，我这七年也是假的，换谁谁受得了。

问题是，我找不到该去怨谁。

青浦也找不到该怎么解决这种问题的办法，它是活了那么久不假，活得久也没规定就要懂得多吧，默默的红个脸先

“祁萤，本王刚刚把那几个睁眼瞎教训了，你这你就这样过，有事叫我就行。”

这是，安慰我呢？

外头还是冷的要死，今天有些阴天，打春别乐呵，还有六十个冷天。说的就是眼下的天。

头顶的伤口火辣辣疼，脸上也是，脑袋嗡嗡作响，还摆着一大堆事，我感觉脑壳都快炸了。

它说去找了谁，我反应不过来，脑袋里转了好几圈后，才找到点话头，一口气才咽下去一半，瞬间又把喉咙眼堵了个结实！

“你！你！你就不能不惹事吗！”

狗日的，它是把王长春他们咋的了吧！

我刚刚想到这头，外头大门哐啷一声就被踹开了，水生娘带着几个村里女人呼啦啦一下全进了屋。

姥爷和姥都没有说啥，连拉带拽就让她们几个给领出去了，我鞋子也来不及穿好，攥着截蛇皮追了出去：

“姥！姥！”

水生娘跟几个女人听见我的声音，停了停脚步，回头就看到我，非常明显的我感觉到了她们几个眼里的惊讶和打量。

“丫孙儿，你乖乖在家，莫怕，姥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

姥爷长叹了几声，背对着我挥挥手，示意我回去，大步向前走了。

几个女人只是打量了我一眼，就赶紧拽着姥急匆匆走，七嘴八舌的我只能隐约听到几句‘可不得了’‘撞客没见过这么邪性’什么的。

姥一直在问着啥，几个人火急火燎几个转弯就看不见了。

我原地又站了一会儿，脑袋里还是乱七八糟不听个使唤，青浦隐在门板的阴影里，看不清楚什么表情。

午后的阳光，洋洋洒洒铺满了不大的小院子。

祁萤静静的站在那里，小小的人儿，瓷娃娃一样让人忍不住想去抱抱他，哄哄他。

阳光从他的头顶一直投射到地面，他稚嫩的面颊比阳光还要明亮，细细的绒毛都折射的晶莹剔透，风拂过他的发髻，无端的让他的背影更添寂寥。

青浦想，它拒绝不了这样的祁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