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进入更年期,是一生中最苦的时光。这样说谁信?高德安从来不诉苦,替别人忧,也替自己愁,委屈全咽进肚里了。生活强压给他的委屈还少吧?他这五十冒头的人,看上去像个小老头一样,背有些驼了,因为得了冠心病,脖子也僵僵的,看人的时候,脖子和身子一齐扭动。顶早谢了,稀稀的头发抹在额顶上,他的脸总是板着的。这与他多年的教学生涯有关。他的性格最适宜做教师,动作单调,可以无限地重复。他刚进校门时,正赶上“瓜菜代”年月,他中师毕业分到福镇中学,当时他才18岁。那次受处分的饥馑之年,整个福镇都像一个有骨无肉的穷汉,全靠在荒地野坡抓菜叶子支撑肚皮。高德安见班里的孩子们饿得不行了,就在一个夜里起了歹念,偷了公社粮仓里的大豆,被捉住了,打得遍体鳞伤,当时是开除公职留校察看。福镇人并没有因此事小看他。他的的确确是为孩子们。不久,他的处分就被撤消了,后来还当上了校长。高德安喜欢孩子们,本想就在学校里干到退休。没成想,五年前的一份典型材料,被宗县长看中,将高德安提拔为福镇副镇长,主抓文教卫生和环保。他不愿来也得硬着头皮来了。他说自己的性格在官场里混不了,工作上不去,混个一肚子气。气性大的人是做不了副手的。他心底深处向往一个地方,他想有朝一日回学校退休。妻子王淑敏和儿子小海不依,既然出来了,就别回去,开弓哪有回头箭,这个学校就那么好干的吗?想想这两年升学率直线下跌,高德安心里着急,他竭力为姜校长跑房子,不仅仅体现一种领导关怀,更是一种心灵的补偿,或许是内心涌动着某种企望。
父亲又病了。这次病的真不是个时候。高德安每天要跑到红星轧钢厂蹲点,往返骑车就有十里地的路。潘老五当甩手东家,一大摊子烂事儿都往高德安身上压。他来到医院,看见父亲苍白的脸,才知道这回犯得挺重,不光是糖尿病,好像又转别的啥病了。老父亲生性太倔,这回不去乡下是不会犯的。后一想,不能光埋怨父亲,自己当着副镇长,宽绰的房子都没弄到,也委实对不住老人。他心里歉歉的。医生跟高德安商量,老人家的糖尿病,已经恶化,而且发现腹水,眼下正昏迷着。高德安心尖上猛打一个哆嗦。他对医生的抢救方案产生怀疑,让妻子操持转院。老父亲死活不依,转院也是这德性了,还花那冤枉钱干啥?高德安没啥话说了,只有多腾出些时间来陪父亲尽尽孝心。
这天上午,姜校长两口子来医院看望。高德安见不得好儿,心里热乎乎的,并告诉姜校长这几天该分房了。姜校长很高兴,就委托高镇长替他们抓阄儿,抓几楼是几楼,说要是能跟高镇长住上邻居就好了。高德安满口应承下来。可是,高德安怎么算计也有想不到的地方。分房那天,主持抓阄儿的吴主任,竟然说没有姜校长的房子。
高德安吃了一惊。他抓过表儿看了看,姜校长是被划掉了。吴主任说马上退还集资款。高德安火了,他说是陈镇长批的,怎么说不给就不给了呢?
吴主任说,听说是豆奶厂从城里请一位工程师,这套房子给人家留着,那是人才呀!高德安大怒了,胡来,总得有个前来后到吧?工程师是人才,姜校长是省级模范老师,他就不是人才啦?
别生气,高镇长。吴主任劝。
众人目光集中过来,他们看见高德安的目光要吃人了。高德安说,我们有些领导,短期行为,只盯着资金呀,能赚钱的专家呀?可那是人家的,远来和尚会念经,可念不长远。姜校长能为咱福镇培养一批又一批自己的人才!城里学校挖姜校长多时了,我就是拿这套房子,挽留了他,他爱人还从城里调了来。我,我怎么跟人交待?我去找凤珍!她怎么能耍弄我呢?
吴主任告诉他,陈镇长跟李平原去龙帝海关啦,得两天回来。
高德安一跺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下班途中,高德安翻心,像要犯病。他强挺到家门口,又停下了。听到屋里妻子王淑敏说话声,去把这鱼汤送医院去,你爷终于醒过来啦。我等你爸,他拿来新房的钥匙,这下就好啦。你能结婚了,你爷也可以搬过来了。儿子欣欣地出屋。高德安迟疑地站在门口。
爸,回来啦?小海问。
哦,你去医院吗?
爸,咱家是几楼?
高德安支吾说,二、二楼。
儿子乐了,最佳楼层,爸的手气真好!
高德安铁青着脸进屋。王淑敏笑盈盈地问,房子钥匙呢?
高德安说,放办公室啦。
王淑敏说,明儿我去打扫一下,然后简单装修一番,打上美油板,铺上地板砖……
高德安说,哪有那闲钱?
借钱也得干,住楼哪有不装修的?王淑敏说。
我看你变修了!高德安冷冷地说。
王淑敏看出他情绪不对头,就问,老高,我看你脸色不好,是哪不舒服吗?高德安怒气冲天了,瞧这鸡巴事儿,我能舒服得了吗?王淑敏一愣,又咋啦?高德安骂,姜校长的房子给挤掉啦。
陈凤珍干的?她问。
豆奶厂引进人才,让人才挤啦!
王淑敏说,别生气,都是为工作,值不当的。你去跟姜校长解释清楚,姜校长愿意调走就别拦了。光嘴喊重视教育,就你老黄牛拉车,没人搭手,就算啦。学校给咱家开的?
高德安叹一声,只好我栽这老脸去了。
草草吃罢饭,高德安吃了两片药,才无精打采地骑车出来。进了中学大门儿,他听见上晚自习学生的琅琅读书声,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前,高德安抬手敲门,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他怔怔地,又转身下楼来了。他在楼下转一圈儿,不时张望校长室昏黄的灯光。姜校长埋头写字的剪影一忽一闪的。
高德安蹲在自行车旁,吸了一支烟,脑子里乱哄哄的。过一会儿,掐灭烟头,又起身上楼去了。进屋时,他看见姜校长正伏案写东西,妻子织着毛衣。姜校长胃疼得冒汗,仍顶着桌子角写东西。高德安问,老姜,是不是胃病又犯啦?你就别写了。姜校长说,明天,明天县教委来人听我的课……
高德安看见这一间很窄的办公室,有一张双人床。两张办公桌。他问,这里又办公,又住宿,真是难为你们啦。姜校长脸色苍白,笑说,分了房就有家啦。高德安脸色沉沉的,没吭声。
姜校长问,高镇长,这么晚来,有事?高德安支吾,我……我……我来看看你们。姜校长深情地说,像高镇长这样的好干部,不多呀!不冲别的,冲您,我们两口子累死也无憾了。高德安眼一红,沉吟片刻说,姜校长啊,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一下……
姜校长说,您说吧,我听您的。
高德安欲言又止。
姜校长说,您跟我还有啥见外的吗?
高德安说,房子分下来啦。
姜校长惊喜,真的?多时给钥匙。
高德安说,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拿。
姜校长问,咱们是邻居吗?
高德安凄楚地摇摇头,然后下楼走了。姜校长两口子将他送了老远老远……
这个有雾的秋夜,将给高德安留下疼痛的回忆。他在街上瞎骑了一阵儿,就回到办公室喝了二两孔府宴酒,便有点醉态了。酒醉在人的不同部位,有人醉在心里,有人醉在脚上,有人醉在拳头,而他则醉在嘴皮子上,他一醉酒说话便大胆了。他醉迷糊眼往家赶,到了街窄屋旧的街上,夜风阵阵,石渣路高高低低,电线杆歪歪斜斜,一条街巷都是空荡荡的。
高德安进了家门,趁酒劲儿还没过去,就把孩子老婆叫过来,又拿手掌揉了一把脸说,俗语说,胆大包天,有吃有穿,胆小人熊,一辈子受穷。我这话一出口,你们准会翻,准会骂我窝囊。可我还得说,咱家这套房子,我让给姜校长啦。
王淑敏大惊,啊?德安,你疯了吗?
小海也怒了,爸,啥年头了,你咋还干这傻事呀!
高德安沉着脸说,爸没疯,也不傻。今儿我也不跟你们讲啥大道理,什么先人后己呀,什么重视教育呀,都扯蛋!你爸我还有的就是一个老共产党员的责任和良心。我这辈子,不求名利,只图留个好名声,姜校长的房子,是我答应的,黄了,理应我让出去!他的眼里掠过一道令人费解的冷光。
王淑敏哭腔了,小海早就该结婚,等的就是房子,爸接不过来,缺的还是房子。全福镇都数数,哪一家比我们更缺房子?你爸病成这样,医生怕你犯病,今儿如实跟你说吧,医生偷偷嘱咐我,这几天给老人准备后事吧,丧枕、衣裳、骨灰盒我都偷偷买了……
高德安转过身忍不住流下泪来。
王淑敏哭着说,你只知道对别人负责,谁对你负责?你答应过爸,给他一间宽敞的房子,让他享天伦之乐。我是想,爸死也要死在家里……
高德安悲恸了,别说啦。
你的孝心呢?王淑敏质问。
爸,你学雷锋,我管不着,可咱也得讲个条件哪!我不同意,我要找姜校长要回属于我的钥匙!小海说完就要走。
高德安拍桌而起,你敢?
小海吼,我就敢!
高德安哗地掀了桌子,吼,你敢去,我打折你的腿!
小海更犟了,你别家里穷横,有你这样的爸爸,七十年代是光荣。这是九十年代,我跟你丢人,简直一棒槌!
高德安瞪眼,你再说一遍!
你是棒槌!小海吼。
高德安一巴掌扇过去了,小海被打得跌到墙角,额头撞到墙上,渗出鲜血来。
王淑敏扑过来拉住高德安,你,你疯了吗?
高德安还要打小海。
王淑敏喊,小海,还不快跑!
小海扑扑跌跌地跑了。
高德安颓然倒地,哆嗦着犯了病。王淑敏一边找药一边哭,这日子没法过了……
闹过这一场,高德安的父亲就不行了。医生在做最后努力。
吴主任说陈镇长在外地来电话,让我来代表她来看看老人,需要转院吗?医生摇头说,转院也不管用了。高德安眼泪汪汪地站着。
老人忽然翻了身,缓缓睁了眼,嘴里喃喃,德安、小海……
王淑敏说,这是回光返照,德安,去最后跟爸说上几句话……
高德安跪在床前,抓住父亲的枯手,声泪俱下,爸,我是德安哪,爸,你不能走哇……
老人黄白的脸,声音微弱,德安,爸不拖累你们啦,爸……已死过一回,一想,还……还有句话没……没……跟你们说。
高德安点头,爸,我听着呢。
老人断断续续地说,房子的事,我听小海说……说了。做人就要这样!爸不怪你……别惦着我……我到阴间看过了……那儿有宽敞的大房子,大……大房子……说着很安详地闭了眼睛。
高德安抱住老人的头,痛哭了。
小海和王淑敏也扑过去。吴主任抹了抹眼睛,匆匆下楼替高德安安排老人后事去了。
陈凤珍刚从外地回到福镇,在镇政府看见高德安胳膊戴着黑纱,愣了,老高,你这是……高德安进了陈凤珍办公室说,老爸过去了。陈凤珍叹道,哎呀,我们刚从海关回来,也不知道,多时发送的?有什么困难吗?高德安激愤地说,你别提这个。我问你一个问题,政府做事讲不讲一个原则?有没有先来后到?豆奶厂重要,可学校也不是后娘养的!
陈凤珍瞪圆眼睛,你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高德安吼,姜校长的房子,先交了钱,你也是知道的。可分房那天,愣是没人家的份儿,要我给退钱!说是豆奶厂进一个工程师,得先让给人家!说是你批的。
陈凤珍站起身说,我真不知道哇!怎么能这样搞?我找他们……
高德安说,咱一碗水得端平啊!学校是不挣钱,可那里培养出的人才,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呀,像李平原,不也是这所学校培养出来的吗?
陈凤珍急了,请不要把钱退给姜校长,那样,我们就太被动了。我想办法,一定要给姜校长拆兑房子。
高德安说,把我那套房子给他啦。
陈凤珍说,那怎么能行?老高!你最缺房子啊!
高德安站起身说,唉,无所谓了,老爸没了,因为没房,儿媳妇也黄了,就这么凑和吧,说完转身走了。
陈凤珍眼睛红了,喊,老高,你等等!
高德安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天晚上,陈凤珍就沉不住气了。她眼前总是闪现高德安冷灰色的脸。她知道老高在家是“气管炎”,这个举动不知受了王淑敏多少气呢。她更加敬佩高德安了,像老高这样的干部越来越少了。没吃晚饭,陈凤珍就步行去了高德安家。
一家人正闷着吃饭。见陈凤珍进来,高德安心里直嘀咕。王淑敏也发慌了。陈凤珍问他们为啥这么早吃饭。王淑敏解释说,老高要去红星轧钢厂,开班组长会。这个破厂子,离破产也差不多了。高德安瞪她,别说泄气话!
陈凤珍问,老高,不耽误你时间了,我有点事儿跟你说说。高德安站起来说,凤珍,说吧。
陈凤珍从兜里摸出两把钥匙,塞在高德安手里,老高,这是分我那套房子的钥匙,无论如何你收下。
高德安眼一热,凤珍,你不能……
陈凤珍说,老高,你听我说,分房的事我没具体管,出了这样的差头,我有责任。是你给弥补回来啦。这事儿虽小,可你维护和树立的是咱党和政府的形象啊!我查了,确实没多余房了,我一想,我家在城里,住办公室或住我爸家都成,你就不同了,孩子大了,得成家,没房咋成?
高德安激动了,凤珍,你,你让我说啥呢?
啥也别说,操持搬家吧。陈凤珍说。
王淑敏笑了,陈镇长,真是太感谢你啦。你不知道,为这事,老高骂我打孩子……
陈凤珍说,我听说啦。
高德安愣着,凤珍,那我就收啦。
陈凤珍说,收吧,你准高兴。也是二楼,跟姜校长住对门儿。就格格地笑了。
高德安眼睛湿了,说要不,咱就是邻居啦。
傍晚停电,悬挂厂门口的黄灯笼活像瘦年歉收的米幌子,几乎垂到了高德安的脑顶。饿急了眼的麻雀围着灯笼打扑楞儿,好歹抓一把,就能攥死俩仨的。高德安听见暗处有人骂,谁他妈把红灯笼弄成黄灯笼?唯恐天下不乱!高德安探头瞅见副厂长韩老祥正骑车过来,韩老祥围着一条破旧的红头巾,脸皱得像刚出锅的花卷,鼻孔和嘴里喷着哈气。走近了他才认出是高副镇长,嘴里才不再骂了。高德安抬头瞅瞅黄灯笼,连说咋变黄了呢?这时候门卫孙杠头走出来,笑嘻嘻地说,这叫防冷涂的蜡!韩老祥黑封了脸吼道,都他妈啥时候啦,你还瞎逗咕!是不是你给换的?咒厂子快黄了是不是?孙杠头怯怯说,给俺仨胆子也不敢哪!换灯笼的人在办公室等你们哪。韩老祥和高德安互望一眼愣住。高德安的脸都给气黄了,往厂里走,边走边说,看来真的没有王法了吗?倒要看看是哪个马王爷,开会前就给我来个下马威。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屋子都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家伙,留长头发的、戴墨镜的和手腕子上文龙的。高德安没好气地吼道,谁让你们来捣蛋?领头的是个很匪的大块头,凑过来点头笑道,哎呀,这不是高叔吗,俺是大邦子。高德安马上认出眼前这位马王爷是宋书记的大舅子,开了个金梦康乐园,还嫌不够,又专往各个厂子倒废钢,眨眼之间发了横财,有人马有刀枪,没人敢惹他。大邦子口口声声说,白天俺姐夫当家,晚上俺当家。他在废铁里掺石头,一车废铁围着大秤绕三圈儿,质检员腰里有刀顶着不敢吱声。他的废铁一进炉,出来的都是低质罗纹钢,有的没法用干脆填大坑了。潘老五能挡则挡,挡不住的就收下,但铁钱总欠着。最初,宋书记还出面帮着要钱,后来看企业亏得不行了,也不好意思张嘴了。这些事儿,高德安早有耳闻,在镇党委生活会上,旁敲侧击地给宋书记提过意见。宋书记便处处给高德安颜色看,把他排为第六副镇长负责文教卫生。去年腊月,县里要争省级卫生先进城,责成他将镇里的那条小河治理好。宋书记知道这活儿上面不拨款,谁干谁崴泥,就交给高德安主抓。高德安愣是东奔西跑去各厂化缘集资。老高人缘好,两袖清风,有点良心的人都愿拉他一把,没几天就集资十几万。高德安在寒风里亲自下河挖泥,晕倒好几回。结果工程提前完工,高德安还被县里评为劳动模范。他与宋书记的疙瘩便愈发解不开了。后来这场戏,又使他们和好了。
高德安盯着大邦子说,你要债归要债,挂黄灯笼是啥意思?大邦子瞪起牛眼说,欠债不还,趁早儿黄个球的!高德安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儿,半天下不去。他吼道,工厂黄不黄你说了算?牛槽里多出驴脸来啦?大邦子扭脸瞅着高德安说,你是抓文教卫生的,这关你屁事?高德安火了,浑身打抖。大邦子那群兄弟全都暗下了脸。韩老祥连忙出来圆场说,欠你们的钱又没说不还,眼下厂里实在难,连工人的工资都拖欠半年啦!等明年有了转机,还会忘了你们?黄了这棵摇钱树,对你们也没啥好处吧!大邦子冷冷地说,这破厂还有明年吗?一位老工人看不过眼了,愤愤地骂,你们是瞎了眼还是瞎了心?就你们那些废铁光是石头,填坑都不平,没找你们要工钱就不赖啦!大邦子的赖劲就上来了,凑过去逼问韩老祥谁说俺送的是石头,从口袋抖出一张纸条说,这有质检单,还有潘厂长的签字,欠俺款20万,不还帐俺们不走!高德安过来正要说话,听见门口汽车响,一辆桑塔纳停在办公室门前。潘老五挺着肚子下了车,打着酒嗝走进来,见到屋里这阵势就怔住了,浮肿的眼袋突突跳动。大邦子颠着腿儿走过来笑说,猫哪儿风流去啦?其实俺跟你们瞎白话都没用,俺找的就是你这大厂长!说着一挥手,手下人就蹿出去,夺过司机手里的钥匙,钻进桑塔纳。潘老五沉了脸骂,大邦子你小子要干啥?大邦子把手里的条子扔给潘老五,对顶啦,俺认倒霉,就不算折旧费啦!说完大摇大摆钻进车里走了。潘老五追着骂王八蛋,回头我找你姐夫要车!站在门外的车间班组长们都骂骂咧咧地进了屋。韩老祥还为刚才的事愤愤不平,说要报派出所。有人见潘老五不语,就顺坡下驴说,唉,告大邦子管啥用?不管咋说咱是欠人家钱呐!潘老五也说,顶就顶吧,这车跑两年多了。也值不了20万。这回不给他,宋书记那儿也挡不过去呀!高德安说,咋就挡不过,我看他宋书记敢明着要钱!潘老五眨着眼睛不说话了。眼窝、鼻孔和头发都散发着烧酒的气味。
在蜡烛的暗影里开会,大伙的脸都很模糊。既然看不清脸,发言就都很冲。潘老五怕走了题儿,就喷着酒气说,都听着,今儿由到咱厂包片蹲点的高镇长主持这个会,和大家商量股份制改革情况。
高德安说,随便聊聊,找出问题,解决问题,使咱们轧钢厂走出低谷!我听潘厂长说,咱厂职工入股情况不是令人满意,是咱轧钢厂职工没觉悟?我看未必……
车间主任曹有说,我说两句,不是我们不响应党和政府的号召,谁不想入股分红呢?可眼下六个月没开支了,孩子老婆等米下锅呀!就拿我来说吧,前几年挣点钱,存在镇基金会,支不出来,孩子闹病都没钱治,哪有钱入股啊?
有人附和,是啊,哪有钱入股?
也有人说,潘厂长是轧钢厂的创始人,功劳不小,可毛病也不小,太武断,不放权,进口洋垃圾不就是证明吗?我们就是有钱,敢拿来入股吗?
潘老五瞪眼骂,你们他妈不入股,倒把不是往我脸上掴?当初你们进厂,可是求我的。
高德安让老潘沉住气。
曹有又说,还有一个问题。咱轧钢厂一直以老大哥自居,可眼下染上了“国营”病,职工医疗养老包袱越来越重,政企不分,机构臃肿,最初的包袱少无债务的优势没有啦。
又有人说,销钢环节太多,公物私用,想揩集体的油水,供销员捞回扣。
有人说,销出去的优质钢,要不回钱来,堆在家里的低质钢,没人要。
高德安微笑着问还有啥意见?人们都看清彼此的脸,却闷起来了。
高德安鼓励大家提意见。有人埋怨潘厂长光躲债不着面儿,又不放权;供销科赵科长年纪轻轻不干正事儿;韩老祥是丫环带钥匙当家做不了主。高德安竭力将话题往生产上引,大伙说说,咱们厂过去可是福镇的一面旗帜呀!不能这么混下去,看看如何扭亏,看看还有没有前途?潘老五抢先插言说,咋叫前途?前途就是有钱就图!可是俺们放过了多少挣大钱的机会?就说上次北京来人吧,俺好不容易花血本买通一位高干子弟,答应将咱厂罗纹23号和31号角钢打进三峡工程。可人家来看货愣让老韩给搅黄啦!韩老祥猛地咳了两声说,你别土地爷打哈欠装神气,露多大脸,现多大眼。来的那几块料,像是正经货吗?一看就是高级骗子手!就算他们是管三峡工程的,就咱厂里的钢能往上凑吗?说心里话,咱的钢盖猪圈俺都提溜着心。挣钱,得问问良心咋挣钱!高德安不动声色地听着。
潘老五舞着胳膊喊,高镇长,你看看,你听见了,就这保守思想,轧钢厂咋个兴旺?高德安就问韩老祥,咱厂的钢质量就那么差吗?韩老祥叹息说,这么说吧,咱厂三号炉扩建,主体钢筋水泥柱建到半截儿就塌啦!一查事故原因,是咱的罗纹钢不过关!俺真担心卖出去的钢会出乱子呀!高德安说,问题出在哪里呢?韩老祥说,原材料不过关,工人人心涣散。拖欠工资,又三天两头放假,工人能安心吗?潘老五补充道,还有一条,没有周转资金。高德安心上嗖嗖泛凉气。过了一会儿,他问潘老五,现在实际亏损程度咋样?潘老五让会计股长报数,股长黑灯瞎火地翻兜里的本子,潘老五急赤白脸地说,这么比方吧,停产时每天赔辆桑塔纳,开工每天亏一辆夏利!高德安呆呆地瞅着众人,心里想真是阎王爷不知小鬼难受,敢情这伙人整天瞎子点灯白忙活呢。见大伙都没啥兴致,高德安强撑着说了说鼓劲的话,就宣布散会了。
班组长们一撤,潘老五就当着班子成员兜了底,咱们胡折腾,正巧应了一句俗话,有福之人不用忙,没福之人忙断肠啊!你看造纸厂的邓三奎,比他废物的人还有哇?人家就他妈有福,整天舞厅里泡妞儿,年底纯利仍是300万!定好的秤,生就的命,咱认命吧!红星轧钢厂没救儿啦!说着就双眼汪泪。韩老祥心酸得捶着肋巴骨说,你疯啦,咋把刀子往自个心头剜?说着老泪也顺着眼角的皱纹淌下来。高德安愣了,他本来想来厂里拚一回,见了这阵势也有些灰心。面对现实吧,就这么赔下去,镇财政也吃不消哇。他迟疑地问,怎样才能让集体少受点损失呢?潘老五胸有成竹地说,只有尽快申请破产。依法破产,然后清算财产,清偿债务。高德安忽然发觉潘老五的管理不咋样,对破产倒是满精通的。这家伙这几年早搂足了钱,怕是又有新招子了,对自己没利的事才不干呢。轧钢厂破产牵着他的哪股神经呢?高德安想。
高德安试探着问,这样做陈镇长宋书记同意吗?县领导答应吗?潘老五说,他们不答应好办,往这大窟窿里扔钱吧!他们巴不得咱破产呢!可他们也不会逼咱,当官的谁愿坐这根大蜡?高德安忽然明白,宋书记派他来蹲点就是叫他栽这个脸的,心里不由一阵发紧,他妈的丢脸就丢脸,厂子黄了这个脸又有啥用?他又问潘老五说,县里是让抓亏损隐患的,咱敢顶着东北风上?潘老五说,咱轧钢厂是特殊情况,破例呗!只要把工人安顿好便是啦!高德安为难地说,人满为患,都不景气,是那么好安顿的吗?潘老五不吭声了,也觉得胸部阵阵发紧,咳都咳不出来。蹲在地上的韩老祥正抬起袖衫擦着老眼。潘老五掏出一棵烟,放在流泪的红蜡烛上点燃,怏怏地吐着烟圈儿,目光落在台历上,眼一亮翻翻台历得意地笑了。操他妈的,虽说咱落配的凤凰不如鸡,可还是厂长呢!这月没有31号,赚他妈一辆夏利。桑塔纳没了,弄辆夏利先坐着!明天处理点钢材,买车!高德安瞠目结舌,许久没咂透潘老五的意思,后来瞧见潘老五笑着摇动台历才明白了,就哭笑不得。韩老祥倔倔地站起身,骂一句活腻啦!然后说他反对破产,就扑扑跌跌地出了门。高德安望着老韩的背影很沉地叹了口气。潘老五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抓紧破产,恐怕亏得就更狠,这是他妈乐意不乐意的事吗?我有破产的瘾呀?高德安默默走出办公室,瞅见黄灯笼在夜风里晃荡。
走到厂院里,高德安看见韩老祥将挂在门口的黄灯笼摘下来,狠狠摔在地上,又重重地踏上一脚,黄灯笼就燃烧起来。火苗子映着韩老祥那张扭曲的老脸。高德安看见了飘在夜空里的纸灰,愣了会儿才骑车回家,途中看见两伙结婚闹洞房的。高德安一进家门,老伴儿王淑敏见他脸色土灰,以为又犯冠心病了,就赶紧扶他坐下,老伴儿催他吃药,他摆摆手说没犯病,老伴儿又问为啥?高德安叹口气说,我蹲点的红星轧钢厂亏损严重啊!王淑敏大喘气地说,工厂亏损关咱家屁事,看你一脸奔丧的样儿,我还以为犯病了呢!高德安说咋不关我的事?这样宋书记又可以给我小鞋穿啦!王淑敏说这个东西,明明是整你和凤珍,还让你说不出一句不是来,真看不出宋书记哪一天能倒运。她就催丈夫去镇里跟宋书记闹,不去轧钢厂蹲点包厂。高德安沮丧地说换回来也晚了,复又阴了脸。王淑敏嘟囔说,就你这破镇长当的叫窝囊,儿子没房结婚,老爹也没了,到今天还看着黑白电视,看人家宋书记,家里被盗了也不在乎,损失又由老娘给补回来啦!高德安问,他老娘不是刚死了吗?王淑敏说,对呀,不死咋挣钱呢?据说宋书记的娘是被盗匪给吓死的。老太太看见盗匪蒙着脸,还将刀子在她眼前晃,当天就吓死了。宋书记够精的,活着不孝死了孝,堤外损失堤内补,来个老喜丧大出殡,唱大戏也不花钱,镇里各厂长经理们也逮着了溜须的好机会,一万两万的上厚礼,一个葬礼下来就收了40多万,花销3万多,你说挣多少?高德安惊讶地问,有这事儿?王淑敏说,外面都这么传,敬老院老头儿们直告状呢,都是明睁眼露的事。高德安说我也参加了宋书记老娘的葬礼,就送了一块布帐。看来自己在镇里不吃香也是自然的,而且为演大戏的事,他把小敏子闹了一通,宋书记也知道了。在分厂蹲点会上就有显应了。这风气坏啦,就不怕遭报应?王淑敏叹声说,哪儿不这样?谁不巴结有权的?潘老五厂长准不会给宋书记少送。这年头哪还有好人?高德安瞪了老婆一眼指指邻院说,别让那院老宋听见,今晚讲的也别在外乱说。高德安默默地吸烟,一支烟吸光了,一直烧着手指了也不动。王淑敏抢过他手里的烟根儿,就装笑脸给高德安寻开心。她说镇上有个大款腰缠万贯,刚得毒瘤死了,死后大老婆与姘头争财产。她见丈夫不感兴趣,就将话题引到东北风上来。高德安问你们妇联还有妇女告状吗?东北虎赶走没有?王淑敏说,雷声大雨点小,人家东北小姐光陪舞犯啥法?孙所长也抓了几个卖淫的东北小姐,罚了款就放了,说怕影响改革开放!其实派出所也不愿除根儿,难怪群众说他们,大盖帽儿两头撬,吃了舞女吃大盗!高德安烦躁地摆摆手说,你就不能说点高兴的事儿?王淑敏说,睡觉,这年头的高兴事儿只能在梦里找啦!高德安一张冷灰色的脸终于有了笑模样。躺在床上,王淑敏将脑袋依在高德安的肩头问,你说是不是生活水平提高了,我都45岁了还犯劲儿。高德安搂紧她笑说,没听人说嘛,二十不浪,三十浪,四十正在浪尖儿上,五十还要浪打浪呢!王淑敏笑喷了骂他,你个老东西,没长一张好嘴!高德安憨笑着灭灯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