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舟一边喜滋滋地回忆着那一次顾衡全然不知情的“簪花”,一边精神抖擞地踏进了靖国公府的大门。
绕过照壁,经过游廊,孟舟还没走上几步,一个穿了件黄色衫子的垂髫女童便从游廊的另一头跑了过来,眼尖地看到了大步朝她走过来的孟舟,立时心花怒放地喊道:“哥哥!”
孟舟俯身将扑进怀里的女童一把抱了起来,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又将脸贴上去蹭了蹭,笑着问:“楚楚跑这么急,是要做什么啊?”
七年前大宋与金国的那场惨烈战事中,孟家统共折了两代人进去,除了孟舟的祖父与父亲,还有孟舟的三叔孟狄。孟狄虽不是老太君嫡出,却因为生母去世得早,一直养在老太君的膝下,与亲生的也没有什么两样,战死沙场时年纪不过二十来岁,出事的前一夜,也才刚刚得知了进门尚不足一年的妻子为他诞下女儿的消息。
而西北的战事结束后半年,孟家父子三人的尸骨终于回到故土安葬。
看到尸身保存完好,却再不能言语的丈夫,三夫人当场便哭得晕厥过去,不过半岁的孩子却像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哭也不闹,跌跌撞撞地爬到父亲身边,努力掰开了孟狄已经僵硬了半年,却始终握成拳头的右手——
他的手上紧紧攥着一条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脏布条,上面只有一个以鲜血写成的“楚”字。
时人纷纷称奇,这应该是孟家老三在临终前为女儿取的名字吧?更巧的是,这半年来,孟家满门缟素,大家都没来得及为这孩子取一个正式的名字。
于是孩子的名字就定下了,单名一个“楚”字,全了她父亲临终的心愿。
之后的几年,孟楚年岁渐长,对于幼年时发生的事早忘了个干净,大家也不会刻意去提起,三夫人自丈夫去世后一心向佛,年纪轻轻的便不怎么理会俗事,只是苦了孟楚,小小的年纪便跟着母亲整日在佛堂里枯坐,连扑只蝴蝶都是难得一见的事。
早两年孟老太君心力交瘁,没有多余的心思管事,等到终于从接连丧夫丧子,大儿媳不久后也含恨而去的悲痛中缓过来,便将孟楚接到了身边亲自教养。孟楚长到六七岁,与祖母倒是极亲近,连带着与时常在孟老太君身边晃悠的堂哥也亲近许多。
小堂妹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楚楚,恰好应了她的名字,的确讨人喜欢,孟舟也常常逗她玩,孟楚这回却一脸“你要倒霉”的表情看着他:“刚才祖母听说哥哥昨晚没回府,正在明德堂里生气呢,我偷偷溜出来的,想去大门口看一看你有没有回来。”
孟舟的脸色顿时一变,抱着坐在自己手臂上的女童,便大踏步地朝孟老太君所住的明德堂走去。
孟老太君其实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平日里说话也和气,对养在膝下的孟楚也疼爱的很,甚至会手把手地教孟楚写字,给她缝贴身穿的小衫,给她讲民间故事哄她睡觉,但是今天的明德堂里,气氛显然不太寻常。
连在明德堂里伺候的婢女见了孟舟,都不敢像往日一样多嘴说话,只低眉顺眼地问了安便匆匆离开。
孟楚只有六七岁,个子小小,只能拽着孟舟的袖口,在进明德堂的正房前小声说:“哥哥别怕。”
孟舟抬手摸了摸鼻子,顿时哑然失笑:他居然已经沦落到了让一个小丫头来安慰他的地步了吗?
不过还没等他多想,一直在孟老太君身边侍候的梁姑听见外头的声音,很快便从正厅里迎了出来,像是等待已久,“世子爷回来了?正好,老太君等半天了。”
说着,梁姑便从他手中将孟楚牵走了,继而笑眯眯地道:“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世子爷压一压脾气,说两句软话,这事儿就过去了。”
什么事?孟舟边走边想,很快便心如明镜。
夜不归宿能是什么大事?夜不归宿的同时还顺手救了康王,又进宫请了回罪才是大事啊!
孟老太君正坐在明德堂上,穿一件藏青竹叶纹的直领对襟褙子,额上缠了条半指宽的银色抹额,手上正捏着一根细细长长的毛竹条,也不说话,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孟舟踏进明德堂正房的大门,然后淡淡道:“大郎总算是回来了。”
“还当你已经忘了自己姓孟,身后还有这么一座国公府!”
孟舟一看这阵仗,立马就在老太君的下首站定,胆气似乎都低了三分:“祖母!”
老太君也不是真的要怎么着他,叹一口气,将本来就只是做个样子的毛竹条往地上一掷,无奈骂道:“眼看着年底就要满二十了,做事怎还是这般的顾头不顾尾?如果不是长公主在昨夜就派人来跟我讲过这事,你这孙猴子怕是要捅破天去!”
孟舟本来想反驳,但是再一想,他和小顾忙活了这么一番,也没得出个最后结论,连那明姬究竟有没有得到太子授意都不知道,只能闭了嘴不说话,听自家祖母继续训话。
“孟家的男人都折在战场上,我不求你能建功立业,只要平安顺遂就好。”老太君端正了神色,缓声道,“你有父辈的余荫,如今官家也不是个薄情寡义的,无论如何,你的名声都不会比那些正受宠的朝臣差,安安稳稳地娶一房贤良妻室,这就够了。祖母不指望你做别的。康王这件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孟舟的眉梢一挑,看着老太君:“什么是‘到此为止’?”
老太君神色不变,沉声道:“你自小就聪明,楚楚出生那年,孟家遭逢大变,府中能主事的人都接连病倒,是你担的大局,除了安定府中人心,也能与前来探望的世家故交打交道,样样都做的不错。康王这件事,还需要祖母多说吗?”
孟舟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动了一动,他似乎是想说话,却又按捺住了,只听老太君又道:“阿衡是个好孩子,他的家世决定了他既不会有野心,也没有太多的算计,你与他玩得好,祖母也放心。”
明德堂的正房有一面开国太祖亲赐的“忠肃靖国”匾额,如今就高高悬在老太君所坐交椅的上方,孟舟像是听到了老太君在说什么,又仿佛整个人都放空了,他盯着那面漆红紫檀,字迹遒劲的“忠肃靖国”匾额看得久了,脑中忽然多了不同的声音——
“明哲保身,知其不可为便不为,真是最好的选择吗?”
他这么想着,便也将话问了出来,老太君先是一怔,随即捡起先前丢在地上的毛竹条,作势要打。
“你要做什么?”她盯着孟舟,神色微动,像是难以置信,失声道。
孟舟本想顺势说一说自己在这半天的所见所闻,但是看着已过耳顺之年,鬓角几乎全白的祖母,心头却蓦地一酸。
最后只能笑了一笑,他抬手将老太君手中的毛竹条抽走,轻声道:“孙儿什么也不做,不会让祖母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