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悠然想了想,跑去了黑市。
供销社卖的东西太贵了,她买不起!
天色渐晚,刚好是黑市活跃的时候。
这个时候,家里有空粮,且胆子又有些大的人家就会偷偷把自己的存粮拿到黑市来卖。
有个卖橘子的大哥,看到宋悠然东张西望,小声问了句:“同志,俺家又甜又大的橘子哟,要不要?”
宋悠然看了一眼,黄橙橙的橘子装在布袋里,特别惹眼,散发着一阵香气。
“同志,多少钱一斤橘子?”
“六毛一斤!”
宋悠然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些贵了,犹豫了一下。
王大勇好像看穿了她的犹豫,咬了咬牙道:“那你要多少斤,多要的话,俺可以便宜点!”
“我要五斤!”
“那行,俺算你五毛一斤!”
王大勇边称橘子边问,“同志,买这么多是要送礼吧?俺敢打包票,俺家的橘子保甜!不甜给你退款!”
宋悠然掏钱给他,点头应了下,问他:“同志,能送个袋子嘛?我要送人的呢!”
王大勇扯了个麻布袋子,把橘子装好。
“同志,你看,一两不差,称刚刚好!”
宋悠然看着实诚的王大勇笑了,“谢谢你老板!”
王大勇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哎!叫啥老板!叫俺王大勇就行了!”
“我叫宋悠然,以后有想买的东西可以找你嘛,王大哥!”
第一次被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夸赞,王大勇心花怒放,拍拍胸口道:“妹子!你放心好了!我每礼拜三都会在这里,有什么想买的,你提前告诉我得了!”
宋悠然想起和赵娟说起明早要回清河村里收鸡蛋,但这年头,物质还很匮乏啊!
这谁家里养了个鸡,生的蛋都舍不得吃拿去卖的!
只是她舅舅舅妈还生活在清河村,她才刚开始摆地摊,万一被她舅妈知道她来村子里收购鸡蛋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她呢!
“哎好!王大哥,你卖鸡蛋吗?”
“鸡蛋啊!俺家就养了十只鸡,每天能攒十多个蛋呢!”
“那真的是太好了!你明天早上还来吗?我要买鸡蛋!”
王大勇挠挠头,问:“同志,你要多少个鸡蛋啊?俺家里攒了二十来个!”
“我全都要了!大勇哥,便宜点卖给我呗!”宋悠然朝王大勇展开灿烂的笑容。
王大勇第一次遇到要买这么多东西的顾客,心里简直乐开花了。
“同志你怎么一下子要买这么多鸡蛋啊!俺……俺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宋悠然笑了,也没把自己要做茶叶蛋的事和他说,只是大概说了下她要用鸡蛋做个小本生意。
“那……那你要全部都要的话!俺就算一个鸡蛋两毛钱给你咋样?”
宋悠然算了下现在的物价水平。
现在90年代初,市场上一个鸡蛋三毛钱,王大勇卖给她是两毛钱一个,便宜了一毛钱。
假设一个茶叶蛋要卖五毛钱,那扣除鸡蛋和茶叶的本金,每个蛋大概还有半毛到一毛的利润。
虽然赚得不多,但是摆地摊嘛小本生意,走得就是薄利多销的道秦啊。
“行!”
宋悠然拍板了,并和王大勇约好了明天早上六点在清河村口见面。
鸡蛋的进货源搞定之后,宋悠然提着一袋橘子来到刘春花家里的时候,刘春花一家人正在吃晚饭。
“咦,悠然,你怎么过来了呢?”刘春花看到宋悠然,有些诧异,在看到她手里提着的橘子,笑意就更加明显了。
宋悠然把橘子放在桌子上,笑道:“春花姨,我看到大街上有人卖橘子的,想着小宝会喜欢吃,就买了几斤,送来给你们吃吃。”
刘春花的小孙子小宝儿正是贪吃的时候,闻到橘子的香味,忙从座位上爬了下来,掏了个橘子放嘴里,吃得贼香。
刘春花喜笑颜开,从座位上站起来,拉住宋悠然的手,恳切道:“哎哟!你这孩子!来就来!还买什么橘子!这么多糟蹋钱呀!”
宋悠然一脸真诚,道:“春花姨,小宝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橙子,可以补充点维生素呀!身体好,学习棒!”
“哎哎!对对对!是补充维生素不错!是叫那个什么?嗳!维c!”
“对呢!春花姨好厉害呢!连维生素也知道呢!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呢!”
刘春花在电台工作了几年了,紧跟潮流,她也是最近才知道小孩子长身体要补充维生素!
现在听到宋悠然在夸她,瞬间心花怒放,觉得这孩子不仅有礼貌,还会做人,一点也不像李静嘴里说得那样,好吃懒做,还不尊老爱幼!
刘春花瞬间对宋悠然有了不少好感,说话的语气也更加亲切了,问:“你这来找姨,是有什么难处吗?”
宋悠然红了眼眶,咬着唇,哽咽道:“姨,你说,咱们妇女是不是活该应该认命?”
“胡说!这时谁说的!告诉姨,姨给你教训她!连主席都说了,劳动妇女是大家头顶一半天!是值得尊重的!”
刘春花做了一年妇联主任,气势摆在那儿,一眨眼的功夫,就知道宋悠然过来找她是为了什么事!
肯定是李静那贱女人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如果是放在之前,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肯定不会管的!
但是现在受了宋悠然的礼,这事,她怎么也要管一管!
不然,太不厚道了!
“是不是你后妈又刻薄你什么了!你不要怕!有什么难处你告诉姨!姨是妇联主任,可以帮你!”
宋悠然哽咽出声,抽噎道:“没用的!姨。我后妈说,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没辙!她要把我嫁给张家的张海勋!他今年25了,听说他还特别混帐,他们家娶媳妇进门就是要伺候两个小叔子和自己母亲的!”
刘春花一听到张海勋,就知道是谁了。
张家在这附近穷破落户,张海勋他父亲张则林没死之前,生性好赌,把偌大的家财都差不多挥霍光了,得心梗走的!
张海勋的母亲罗凤荷就是个河东狮吼!为人尖酸刻薄,凡是到她手里的钱,她恨不得剥出第二张来的!
张海勋还有个小姨,叫罗凤莲的!
这家人都有个共同的特性,就是自私自利,好赌、视财如命!
但凡是有个良心的,都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嫁入到这样的人家里去!
可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都是天经地义啊!
这种事情,她一个外人又怎么管得了手!
宋悠然眼看刘春花逐渐犹豫了起来,心里一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板上,声泪俱下:“姨,我从小命不好,我妈死后,我爸把我接过来,也不管我!后妈天天刻薄我,我都没有任何怨言!
但张海勋我实在不能嫁给他啊!我要嫁给他,会被折磨死的!
姨,我今天已经找到工作了!
主席不是说,每一个劳动的人民都值得尊重,都有权力和自由选择自己的人生吗!
难道就因为我亲妈死了!外公也没了!舅舅不管事!亲爹懦弱,我就要被迫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吗!
我常听他们说,江苏南京一条街,打听打听谁是爹!
他们说春花姨是我们这条街最具魄力,最公正,最正义的主任!
求求姨,就帮帮我吧!”
刘春花被这番话说得热血沸腾,把心一横,把宋悠然扶了起来:“孩子,你先别急着哭!这种阴鸷的事,还轮不到你那个阴毒后妈做主!还有我这个妇联主任呢!”
宋悠然擦了擦眼泪,“谢谢姨!我刚才看到张海勋和他妈罗凤荷挎着一个红篮子,到我家去了!怕是现在就等我回家,一锤定音呢!”
刘春花冷笑一声,饭也不想吃了,和家人交代几句,拉着宋悠然的手,道:
“好孩子!你不要怕!姨现在就跟你回家!你后妈不要脸,姨会把她的皮剥下来给众人看!看看她李静自诩清高,实则内心腐烂不堪!恶不恶心啊!”
刘春花是干事情的好手,两三下,就把妇联好几个成员全部叫了出来,还把周围的几个要好的邻居也叫了出去,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李静家里走去。
等走到家,刘春花朝宋悠然会心一笑,让她先进去。
她则带着人,在门口边上站着,找机会进去!
宋悠然刚推开门,就迎上张海勋惊艳发愣的目光。
张海勋旁边还坐着一个高颧骨,细长眼,高额头的瘦小中年妇女,这人就是上辈子当她当成狗一样使唤的婆婆罗凤荷!
全家人都坐在桌边,她爹周跃进恨不得把脖子塞进碗里了。
她那个便宜哥哥周景明静静坐着,黑黢黢的眼眸平静如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悠然抿着唇,使劲压下上辈子那些不堪的记忆,一声不吭的进门。
李静和气地笑着,上来拉住她的手,温和道:“悠然啊,你这孩子,整天疯在外面,连家都不回了!快快快,上桌吃饭吧!我来给你介绍介绍!
这位是你罗凤荷婶子,这是罗凤荷婶子的大儿子张海勋,目前在工厂里上班,吃得是国家的铁饭碗!
你爸和我商量着,你也老大不小了,整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和海勋早点结婚!
刚好海勋他看上了你,觉得你很不错,想和你处处。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你们过两天就把婚结了吧!我和你爸也能放下心来了!”
听完李静这段指桑骂槐的话,宋悠然扫了一眼罗凤荷,这女人脸上明显吊着不屑和鄙夷,眼睛斜得都快上天了。
好像宋悠然嫁过去他们家,是她自己祖坟烧了高香一样!
而张海勋的眼睛像有胶水粘住了一样,恶心的视线一直盯着她胸口,让她忍不住反胃!
宋悠然嘲讽地笑了笑,甩开了李静的手。
“你确定,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主意?说吧,这么急把我嫁出去,你是收了他们多少聘礼啊!应该不少吧?”
李静脸上表情抽了抽,被当众甩开手,面子有些过意不去。
正想发作,可一想到罗凤荷刚过来时塞给她的五百块钱聘礼,什么气都消了。
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小蹄子嫁出去!
李静扯出一抹笑,“悠然啊,你在胡说什么呢!你今年也20了,不小了。不能这么任性了,我和你爸是为了你好!”
宋悠然冷笑一声,“呵,为了我好?就要把我嫁出去?如果张海勋真的那么好的话,你怎么不让周倩倩嫁过去呢?
哦,对了?今晚,怎么没看见周倩倩啊?平时一说到张海勋,周倩倩不都挺高兴的吗?
要不要我把她叫回来?”
这一番话说下来,李静面色铁青,尖叫道:“宋悠然,你不要太过分了!反正,这婚,你不嫁也要嫁!”
宋悠然讥讽地看着一直不说话的周跃进,心中一片凄凉。
其实,上辈子,她的凄凉下场,很大的原因都因为她爹周跃进自私自利,又极度懦弱造成的!
她宁愿他把自己赶出家门,都不要这么沉默到底。
“爸,静姨这么对我,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跃进愣了愣,下意识看了看李静的脸色,发现李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之后,他瑟缩了下,小声道:“悠然啊,你静姨都是为你好,海勋这个后生条件也不错啊,你就和他处处吧!”
张海勋听到这儿,站了起来,从的确良工装口袋里掏出一盒雪花膏,腆着脸递给她,笑道:“悠然妹妹,这是我给你买的雪花膏,你收着用吧。”
那时候,雪花膏还是稀罕东西,一盒雪花膏得五六块钱。
呵,上辈子也是有这么一个桥段的。
那时候,宋悠然是真的以为张海勋舍得为她花钱,是真的爱她!
于是,在李静的怂恿和张海勋的花言巧语之下,宋悠然很快沦陷,仅仅只是和他相看了几天,就匆匆嫁给他了!
眼看着宋悠然漠着脸,彻底把自己忽略了,张海勋有些不快。
他家的家境虽然不怎么好,但自己至少在厂里是个干部。
底下的那些人,谁见到他不喊一声张工啊。
今天自己都屈膝费钱给她买雪花膏了,她竟然还敢忽视他?!
简直不可理喻!
看他把她娶进门之后,不好好收拾她!
如果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又没有了亲妈好控制,自己肯定没有什么耐心去敷衍她!
张海勋调整了一下情绪,温和地笑道:“悠然妹妹,你怎么不接呀!这雪花膏,你是不喜欢吗?”
宋悠然心里戾气上涌,看到这个贱男人就恶心,挥手就把那瓶碍眼的雪花膏扫落在地。
“谁是你妹妹!把你的脏东西拿开!离我远点!”
“宋悠然!你在干什么!”李静感觉那即将到嘴的五百块聘礼快飞了,骂完宋悠然,转身对着张海勋陪笑。
张海勋脸色登时拉了下来,看着宋悠然的目光就不那么友好了。
“宋悠然,你怎么这么没教养,怎么能动手呢?”
宋悠然无视李静的威胁,“你敢再看我一眼,我能把你眼珠子挖下来泡酒喝!”
“你……”张海勋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女人这么彪悍,简直就是个泼妇啊!这怎么和之前李静说得完全不一样!
罗凤荷脸色一变,不再淡定喝茶,站了起来,语气十分尖酸:“悠然,你这个孩子年纪轻轻嘴巴怎么这么毒呢?一点教养都没有!
李老师,你要是没有诚意和我们结亲家的话,我们马上就走!不要这样来侮辱我们!”
李静急了,朝着宋悠然抬手就打了一巴掌。
宋悠然被她这一巴掌打得身体一趔趄,跪在了地上。
李静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恨她差点毁了这场相亲,咬牙切齿道:
“宋悠然,你别指望那些有的没的!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亲,你不嫁也要嫁!连你爸都同意了,你以为你还能反抗吗?”
她用手指捏住宋悠然的下颌,捏着一抹阴恻恻的笑,压低声音道:“在这个家,连你爸都听我的!你觉得你还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吗?”
“静姨,你说,在这个家,连我爸都要听你的,我逃不出你的手掌心,所以你就一定要逼我嫁给张海勋好让你赚彩礼钱吗?”
这个死蹄子!
她怎么敢这么大声把她的话复述出来?!
“我可没怎么说过!宋悠然,你别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