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他都想起来了,从唐昔简出生到消逝,一切都那么清晰,他甚至记得他当时第一次被父亲带着去倪阳镇,害得他一跤跌倒的那块青石长得何等模样,记得他背过的书上面的每一个字,可他更记得那个二十一世纪的他是如何从小长大,是如何在军阵、官场、商界混迹,如何防备着每一个人。
仿若两个人都是他一般,又仿若两个人都不是他,一切混沌迷蒙,让他怎么也理不清……
他只觉得脑子疼痛欲裂,可身上常年压着的千斤重担又似忽然消失,轻松得让人直想就此永远睡去,只是耳边那一声声“二哥哥”的熟悉呼喊让他又有些不忍,于是他奋力挣扎,想要将头顶这片昏沉的天空撑开。
耳边是“轰”的一声巨响,他脑子霎时更是痛彻心扉,眼前却忽然闪现光亮。
他猛然坐起,只觉喉咙一阵猩甜,“哇”的一声竟喷出一大口鲜血,胸口闷气却也就此散去大半。
眼前是一个简陋屋子,却总算整洁,他躺的是一张铺了粗麻床铺的硬木板床,身上盖着一件宽大被褥,却竟是丝绸织就,床边坐着一个泪眼朦脓的女孩儿,正是他此时看来已然熟悉至极的三妹唐昔月,可他分明记得,他晕厥时该还是在长江之滨的沼泽地带……
“二哥哥,你……你怎么啦?是不是身子哪里不舒服?”唐昔月看着那丝绸棉被上一大滩血迹,握着他的手掌便急切问道。
唐简摇了摇头,道;“我没事的。”只是他喉咙干哑,说出的话也不甚清晰。
“你二哥哥没事,只是身子乏弱,加之连日疲乏,又浸了水受了风寒,这才显得力气不济,不过那一口血却是将他心口淤血排了出来,好好将养数日便没有大碍的。”一个苍老声音道。
唐简闻声看去,才发觉这房中并非只有他与妹妹唐昔月两人,一个老头儿正坐在床头边一张矮凳上,身边桌上放着一个药箱,该是郎中之类的人物,而那老头儿身后则又站着一人,是个女子。
看见那女子的第一眼,即便是久历风云的他,也不禁微微一呆,心中不禁暗赞一声,此女当真是天下一等一少有的绝丽!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倒与他现在年纪相仿,身量颇高,身材却匀瘦有仪,一张瓜子脸蛋娇艳无双,额间一点朱砂更添几分淡雅中的风华,她身上着着一件雪白的玲珑锦缎长裙,纤细腰间系着根同样雪白的束带,偶从衣衫之间露出的手腕、脖颈,都雪白晶莹得令人惊叹,一眼之下,当真有如雪山仙女,纤尘不染、摇曳生姿……
被一个男子如此盯着,那女人秀雅的眉间隐隐染上了些煞气。
唐昔月见哥哥失态,忙伸手推了推他胳膊,轻声唤道:“二哥哥……”
唐简回神,才惊觉自己方才糊涂,只是那女子着实长得太过绝艳,即便是此时,他心中犹自震撼难言,却也不敢再回头去看了。
只听那女子清冷道:“徐府虽不是豪门宅邸,却也算是个安全所在,曲梁国中,想必还没谁会直接来这里抓捕汉人,你安心好生修养便可,听月儿说你也是个读书人,以后若是有去处我不会阻拦,若是没有,徐府之中还是有些差事可做的,富贵难说,可活你兄妹两人性命却是容易。”
说着,声音又冷了几分,道:“只是作为读书人,该当知晓礼仪的……你身上这床被褥我稍后会让人更换,只是今后再弄脏可就没有啦。”
说完,便转身离开,显得干脆又利落。
那老郎中起身向着那女子行了礼,目送她离开,这才又复坐下,瞧了唐简半晌,直瞧得唐简也不禁有些羞赫,才哈哈大笑道:“年轻人,血气方刚,君子好美,没什么好羞愧的,况且徐家小娘子乃是曲梁国百里闻名的美人,小家伙不用这般拘谨。”
唐简见他说话大气又张扬,不敢轻视,从床上挣扎起身,向着那老郎中躬身行了一礼,道:“多谢大夫救命之恩。”
那老者眸中露出些赞赏神色,却是摆了摆手,笑道:“救你的不是我,是方才那位徐家大小姐,你要谢也该谢她才是,老夫只是收人钱财,替人治病,仅此而已。”
说着,示意唐简回床躺下,又伏身在桌上写了两张药方,递给唐昔月,才道;“这张乃是胸口和身上伤口外敷之用,这张则是内服驱寒活血的药方,两者皆是一日两次,用量用时老夫都已写明,不可用错。”
唐昔月连忙起身,向着那老者福了福身,恭敬道:“是,昔月知晓,多谢大夫啦。”
那老者点了点头,道;“你兄妹二人身上有股书卷气,总不像之前那些粗汉,血脉是汉人,身上却都是蛮夷之人的气息,老夫极不喜欢。你二人今后若有困难,大可到周梁药房寻老夫就是。”
两人又是言谢,那老者却也不多理会,阖上药箱,转身便出门去了。
唐简心中疑惑甚多,转头看向唐昔月。
唐昔月自然明白他心中所想,给他盖好被褥,这才柔声道;“二哥哥之前晕倒在江中可吓死昔月啦,只是我们幸运,不过两个时辰便遇上徐家船队在沿江秘密搜寻北方南逃的汉人,昔月和二哥哥这才得以脱身活命,否则以昔月的力气和本事,可背不动二哥哥,也来不了曲梁国,更寻不到徐家这等好所在……”
唐昔月一番解释唐简才大约明白,那日清晨,他眼见自己面容变幻,心中巨震之下晕厥,一头栽入江中,唐昔月废了好大劲才将他拉了上岸,只是他身子本就羸弱,这心绪激荡又浸了深秋寒水,便就此昏睡过去。
唐昔月身子娇小,本就搬不动他,何况这大泽之中危险遍布,进来时有他领路尚可,若要涉险出去,唐昔月却是万万不敢的,只能一边搓揉着他身子替他暖身,一边盼着有人前来相救。
也不知是她的祈祷作了效还是两人命不该绝,过得两个多时辰,江面竟果然有两艘大船沿长江北岸行走。
唐昔月唯恐又是追兵,本要躲藏,却拖不动他身子,随即便被船上哨探发觉。
她只道已然无幸,可那船上下来众人却是将她两人带了上船,又送进了这徐府,那徐家大小姐更是延请曲梁名医替哥哥瞧病,唐昔月心中这才稍稍安定。
唐昔月见着府中已然聚集诸多逃亡汉人,打探之下才知晓原来那徐家船队竟就是沿岸解救逃亡汉人的,只是诸多汉人不敢往南跃入沼泽逃避,这一趟下来,才救得百来人。
唐简这一昏睡便是两天两夜,唐昔月悉心照顾,除了这些浅薄消息,倒也并不知晓多少其他的。
唐简听了她解释,沉吟良久,才轻叹一声道:“自古有言,天无绝人之路,我从来是不相信这话的,不过如今倒是信了几分。”
唐昔月点头称是,又连忙将他扶着躺好,这才收拾起屋子来。
唐简昏昏沉沉又睡了许久,待得再次醒来,天色已然全黑,唐昔月与他同一间屋子,所睡之处却是一张卧椅,想来这徐府才进了许多人,再没地方另外安置她了。
唐简连睡三天,精神已然大好,也睡不着觉,便起身将酣睡中的唐昔月抱上床榻盖好,这才缓步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