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笑着，如玉指尖缓缓摩擦过那行小字。

时光荏苒，当年是谁眉宇飞扬红妆若画，素手执刀泼墨临门在这刻下了他的名字，予他警告？

四周似乎更静了些。

几座伫立着的小楼在摇曳的树身掩映下灯火璀璨散发着压抑的深幽，青绿的小竹木楼将一座靠水的紫阑木搭成的小亭紧紧围着。

说是小亭却大得惊人，四面开着大排轩窗，缀着薄纱丽绮。正中挂着一扁楠木，娟秀几笔描下“紫夜亭”三字。

紫夜亭。当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绝代姿容二人，倚栏把酒遥祝东风，那时的夜似乎也因为两人之间紧密的情愫变得似真似幻，苍穹扣下的一片延绵大地，其间宫阙万间灯火斑斓，却也抵不过两人。

那整个天地之间，只有她，只有他。

但而后的金戈铁马将其踏碎……

夜渐渐深了，带着清凉水泽的江风将亭中的柔纱吹带得婀娜摇曳，三面的灯火投射在亭外的纱帐上，映衬得那紫夜亭似泛着浓浓墨绿的巨大鸟笼。

不过一会儿，玘瑶江边，紫夜亭外在准备花灯的美婢已停了手中的活，静立在江边。一对美婢弱柳扶风地扭着腰肢上前，柔柔躬了躬身，“主子。”开口说道，声音抑扬婉转，妩媚动听， “花灯已备好，请主子移步。”

颜墨缓缓地抬起眼，视线穿过竹窗，正看到江边的一排美婢个个垂着头，手上提着各式的花灯，不过大多都是深色低沉而内敛的花灯。照得这薄雾朦胧的江边更似幽境一般梦幻，而那群美婢则是一列飘然欲仙的貌美精灵，悠悠然的游至其间。

他起身出去，美婢紧跟其后。

待人全部散尽時“噗”的一声烛火熄灭。

亭中就只剩几枚皎皎的夜明珠散发着有些瘆人的幽绿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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玘瑶江边，颜墨个个花灯看着，细细辨认。口中喃喃地念，声音低沉。

“玉簪花，九里香，白英，绿绒蒿……牡荆紫藤。”

眸中含笑，点点星光在看到那似一抹淡淡珍珠白的牡荆紫藤時忽然闪烁起来，密而长的眼睫竟有些微颤。

他伸手将那盏牡荆紫藤花灯提起，花灯中隐隐若若有一丝淡淡的香气传来。

颜墨对着虚空轻轻地冷哼一声，“想来，最近叶羲夕不在，你们似乎松懈了不少。”

那一片草丛似乎有人，又似乎无人，月光下射，影却未布石上，只有江风破开草叶的袭袭簌簌之响，随即而来的是死亡谷般的寂静。

半响，颜墨抬眼看向那个方才持牡荆紫藤花灯的少女。

那女子二十左右年纪，一袭碎花翠纱露水百合裙在身，往昔雍容华贵的堕马髻上再没有横插着的步摇花簪，只是几个琉璃九雀钿子，一柄朴素的象牙制的梳篦，梳篦上暗纹隐隐。不施粉黛的脸上还是当初那最为耀眼的眸，大而亮，满满溢着流光。不过脖上那八宝项圈早已不知去向，此时佩戴的是一列极品的绿松石，软香璞玉中微微散发着幽光，提灯的一只柔荑上也只串了几颗精致的小金镙子。

可这般简单装束，举手投足之间流动的是别样的飘逸与大气。

她褪去了当初的雍容高高在上之姿，可以说自此十五岁之后她便全没了作为少女的青涩， 过于沉痛悲怆的眼让她瞬间长大。那跳脱过去的一块残缺，纳尽全力也再无法弥补。

见他看来，半盍了眼，却仍是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亲切而庄重，开朗而又略带拘谨。眼角上翘的喜色似乎也是雕塑一般的定格。末了，她低低地开口，唇瓣也总控制在一条境界线内。

“一别久矣，君安否？”

“你倒说得文皱皱的……”颜墨带着几分笑意看了她一眼，只是那笑意总也到达不了眼底。

她微微一笑，对他的态度不置可否，并没有过多表态。

颜墨垂了眸拂拂衣袖上那几不可见的褶皱，缓缓地道：“尚佳，劳挂。久不见，吾甚之安康。”他的声音竟有些微颤，而那微颤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愠怒，似波澜不惊的湖面漾起了涟漪。

颜墨看了眼微垂眸子的“美婢”，再看了一眼花灯。末了，开口声音已恢复平静，“戚远湘，你来做什么？”

她微微垂着头，露出滑腻如玉的颈脖和珊瑚珠般的耳垂，侧影中朦胧得好像非尘世无法比拟。

“远湘特地从京都浮黍远到而来恭迎大人回朝。”

“原来。”颜墨盯着她如墨似缎的鬓发，缓缓道：“我回今的事儿，早已人尽皆知了？怪不得一路上前来“护送”的人比比皆是，原是我愚钝了。”

戚远湘还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大人怎会愚钝，是远湘没有事先向大人提个醒儿，这倒是远湘失职了，远湘在这请罪。”

说着她便作势往下躬身，颜墨也不理会，道：“罪就不必请了，这礼可是会让颜某折寿的。”

戚远湘身子顿了顿。

颜墨笑道：“戚女官别因为颜墨的话误会了，颜某是怕传到皇上耳里让戚女官为婢不说，还得寸进尺妄图受那隆重的一拜。皇上气了，颜某心中当然也不好过。”

“大人说笑了，远湘日思夜念，习好纺灯艺，亦只求都尉大人能从他国安好地归来罢。”

他细细地看那牡荆紫藤花灯，道：“是，灯做得不错，和真的一样。雪姐儿，将那从来时路上顺来的一套银饰予了戚女官相谢吧。”

雪姐儿捧着盘子上前，轻轻掀开盖在上面的白缎。

戚远湘看着盘中一列列尖锐还闪着寒光的雪花牛毛飞针，更加低眉垂眼，恭敬地道。

“谢大人。”

他提着牡荆紫藤花灯，行至河边，看着那闪着幽微光芒的灯。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早晚与水相溶，何必做得那般精致呢？”

语气带了淡淡的幽怨，略带惋惜，淡淡伤情。却在下一刻那纤长玉指轻捻花瓣，毫不留情地撕去，就只留下了灯心和火烛，几乎是立刻火光扑闪，瞬间灯灭。

他那璀璨的眼光也跟着烛火一起闪烁，一起熄灭。

“外表精致，看似能延续光辉，花瓣一落，还能保存么？”

“是，大人教诲，远湘不忘，必能好好做至澄澈。”

颜墨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放灯，美婢们“诶。”的一声答应，随即便提着花灯行至江边。

一盏盏灯入了江，美婢皆低声呢喃出己愿。霎时，怀揣着美人臆想的花灯在江面上璀璨一齐，红蓝青紫，煞是好看。

而那过去却如花灯一般，开始风华正盛，记忆犹新，慢慢地却开始游走变动，最终陨落，如拂过的微风一般消散。

他盯着五彩斑斓的江面看了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