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得以轻松自如地在花香中审阅来稿,是因那时中国文坛正当思想有所解放的早春天气。
自从1956年初,秦兆阳接任副主编以来,《人民文学》感受时代风气之先,多次在“编者的话”中表示:“支持作家们和批评家们在文学道路上作各种各样的探索”,“主张政治性与艺术性统一于艺术的真实性之中”。就在我上班后,刊物同期发出两篇文章——秦兆阳倡导艺术规律的专论《现实主义——广阔的道路》,王蒙揭示现实弊端的小说《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引起强烈社会反响。
1957年2月27日,***主席在最高国务会议上讲话,提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为文艺事业的繁荣与发展开拓了广阔的天地。于是,一夜春风花千树,万方鼓舞现生机。《人民文学》走在前列,推出了一系列革新之作。
正是在这样的气候里,李国文以他那忧国忧民为核心的艺术良知,演化成为出手不凡的精美文字。我犹如探矿者寻找到丰富的宝藏,急切地要发掘更贵重的珍奇,当即写信请他把手头所有成稿悉数寄来,以求集束推出,取得轰动效应。
作为李国文第一批作品的第一个鉴赏人,我至今还记得那六篇小说的名字和大致的内容。它们是:《童心》、《出息》、《邻居》、《巧遇》、《初恋》、《改选》。其中最出色的《改选》,写一名老工人的性格与命运——
“按照工会法的规定,这一届工会委员会已经任满了,如果再不改选的话,除非工会法有了新的章程”。现任工会主席为了争取连任,要做一篇精彩报告,“提出两化一板的要求。条理化、数字化倒是容易的,要紧的是样板”。而工会委员老郝,只顾给过世的老工人“选一副好板子”,提供不出报告所需要的样板。
“起初他当工会主席,那份热心肠待人是极好的”,只因在大会上“照着现在的主席、当时是工会干事草拟的文稿做报告”,念错了词,“被改做了副主席”。后来又因做了这样那样有违上级意图却有利群众需求的事情,“只让他挂上个委员的名”。这一回,则干脆把他从候选人名单上取消了。但是,工人们不答应。
“会场像一堆干草着火似的,噼噼啪啪地到处冒火星”。于是,投票只得顺从民意,愿意选老郝的,就写上他的名字。结果,三千四百二十三张票,“第一名郝魁山同志,得票数为三千四百零五”,掌声雷动,人们要求老郝讲话,而他“不知道是高兴还是痛苦,萎然地垂下了头”。
“老郝死了!他静静地在人群的声浪里死去。全场沉静下来,静得连窗帘簌簌的飘响都听得见,寒风带来了春的气息……这次选举是有效的,新的工会委员会就要工作了。”
读过这篇小说,我也“沉静下来”,仿佛置身会场,跟那些工人一样,“脑海里波澜起伏,眼睛都湿润了”。不仅因“老郝”死去,更因为:我看到了一个具有典型意义的人物鲜活出世,我受到了一股感人警世的情与理的冲击和启迪。
建国初期,满目疮痍的社会机体亟待恢复与充实元气。而有人掌权后,视社会为私有,滋长权欲毒瘤,派生官僚主义、形式主义种种赘疣。正是针对这些弊端,《改选》呼唤对人民,也就是对推进社会向前发展的生产力,呵护珍重。这呼唤当然是艺术的,李国文将所感进行了典型化的提炼加工。他的笔下激情洋溢,流露着对“样板”心计与势力的鄙薄憎恶,对“老郝”处境与遭遇的怜爱痛惜,以至采用看似极端、类似尸谏的方式结局,不如此不足以发聩振聋、骇俗惊世。
这不正是进行着的“整风”运动所需要的作品题旨么,这不就是我千淘万滤期盼已久的珍贵篇章么?它将如王蒙的《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那样引人瞩目,它将使我在编辑历程上迈出的第一步留下深深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