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哥，早啊。”
李宇超这声招呼，吓得王竞明脚下一绊撞在冯亿背上，两个人齐齐摔了个大马趴。
余卿走进来就看见地上两具尸体以不雅的姿势交叠在一起，冷着脸骂了一句“伤风败俗”，便从二人身上直直跨过去，懒怠多看一眼，却转头回应了李宇超的招呼：“早，吃饭了吗。”
王竞明这下吓得更厉害了，抬头看看谄媚地给余卿大佬奉上一瓶旺仔牛奶的李宇超，又看了看淡定接过、看也不看就灌了一口的余卿，觉得整个世界都魔幻了。
“哟，怎么着啊，大早上搞行为艺术啊？”楚灵均趴着门框，不怀好意地看着地上趴着的两个人，“您俩这是……社会主义兄弟情？”
“噫——”教室里围观多时的腐女们立刻发出意味深长的嘘声。
两个钢铁直男还不明所以，相互搀扶着爬起来，又看着楚灵均晃晃悠悠飘到余卿旁边，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饮料，直接咕咚灌了一口。
“……”王竞明和冯亿感觉这个世界不会好了。
于灵秀见了，倒是悄悄和萧潇交头接耳道：“你有没有觉得阿楚和余卿两个人站在一块特别像……”
“gay？”萧潇立刻默契接嘴，“也可以是女a男o……”
两人相视一眼，都意味深长地笑起来，默默关掉了手机屏幕上显示已读百分八十的abo小说。
上课铃一响，余卿楚灵均二人立刻像按了什么开关似的，眨眼间就趴倒在桌上作不省人事状。
这节课是语文课，任课老师就是班主任，是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少妇，性格十分温柔，也从来不和余卿楚灵均等一干逢课必睡的小混蛋计较，所以两人趴得心安理得，毫无压力，浑然不觉暴风雨将至。
楚教授抱着教材教案走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最后排的楚灵均正在蒙头补觉，发觉他在往后看，楚灵均的前桌女生还十分维护地转身立起了楚灵均桌上的语文书，试图掩耳盗铃，看得楚教授忍俊不禁。
众人发现今天换了个老师来，倒也不惊讶，他们的班主任怀胎五月，每天挺着个大肚子还坚持满勤，看得他们也跟着心惊胆战，早就盼着她早日告假回去待产，免得扎在这群熊孩子堆里磕着碰着，此时见总算换了个代课老师进来，具是松了口气。
楚教授属于早婚早育，今年也不过四十出头，西装革履，看着十分斯文温和，气质卓然，给人一种十分舒服的感觉，说话声音更是少见的低哑磁性：“各位同学好，接下来的时间，直到期末考试结束为止，都是由我来代你们陈老师的语文课，我姓楚，名腾文，就是‘日出天而耀景，露下地而腾文的腾文’。”
楚教授一笑，伸手指了指最后一排因为听见他的声音而猛然惊醒的楚灵均：“我也是楚灵均的父亲，还请各位同学看在楚灵均的份上，对我多多照顾。”
他这话说得亲近又幽默，加上又是楚灵均的爸爸，让十三班众人顿生好感，十分捧场地鼓起掌来。
余卿却讶异地看看楚教授，又回头看看生无可恋的楚灵均，如果他没记错，这位楚教授是本地一所大学的中文系副教授，还受邀到过他曾经的学校做过一次讲座，这位竟然是楚灵均的父亲？
家中有一位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楚灵均却能活得这样放纵？
“您怎么上着来了？您是被云城大学开除了吗？”楚灵均脱口而出，众人具是一阵无语，就是亲爸，楚灵均这么说话怕是也要被打死吧……
但楚教授显然不是一般人，楚灵均这么问了，他竟然一点也不生气，也不当楚灵均胡闹，反而认认真真地回答了她：“你们陈老师曾经是我的学生，前天刚好在路上遇见，现在教育资源紧缺，有经验又负责的代课老师一时半会并不好找，她便同我提了一下，我查了查我的课表，刚好不冲突，我就来了。”
“哦。”楚灵均眼看着世成定局，焉了吧唧地趴回桌上。
楚教授不介意她这样坐没坐相，吊儿郎当，只笑眯眯地同众人道：“今天初次见面，我还给各位准备了见面礼。”
“哇——”
全班听闻，顿时炸开锅，李宇超等几人更是兴奋地拍着桌子起哄。
楚教授不呵斥他们，只是笑盈盈地等他们闹了一阵之后自己冷静下来，才缓缓道：“见面礼就是，这节课抽查背诵《琵琶行》全文。”
“……”
众人登时一噎，鸦雀无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大起大落之后的复杂心情。
楚教授笑意更浓，怎么看怎么像幸灾乐祸，他装作十分随意地指了指后排瘫倒的楚灵均，用一种十分虚伪的期盼口吻道：“第一个就让楚灵均同学来为各位示范吧，我这人举贤不避亲，十分相信楚灵均同学的能力，一定能给大家开个好头，你说是吗，楚灵均同学？”
他分明知道自己的斤两，此时必定是故意捉弄她的。楚灵均愤愤地站起来。
余卿一看楚灵均就知道她根本什么都没准备，于是翻开许久都不曾看一眼的课本，准备小声提醒她。
结果余卿这还没开口，就听见楚灵均四面传来细细索索的声音，左右前桌都不约而同地翻开课本，自以为小声地给楚灵均提示。
“浔阳，江头，夜送客……”
“浔……浔阳江头……夜……夜送客……”
“枫叶，荻花，秋瑟瑟……”
“枫叶……荻花秋瑟瑟……”
在几位战友的帮助下，楚灵均顶着满脸尴尬，磕磕巴巴、鹦鹉学舌地读起了《琵琶行》……
众人的声音落在空旷安静的教室里并不算很小，至少站在讲台上的楚教授耳聪目明，自然听得出这群小崽子正在作弊。
楚教授不揭穿，只是笑得意味深长，眼睛直直看着楚灵均，看得楚灵均十分心虚。
好容易磕磕巴巴背到了“银瓶乍破水浆迸”，楚教授终于大发慈悲喊了停：“行了，辛苦各位了。”
楚灵均等人正要松口气，忽然回过神来，什么叫做“辛苦各位”？
“你们同学之间团结友爱，互相帮助，让我十分感动。”楚教授指了指教室后门，微微一笑，“所以作为奖励，楚灵均同学请提一桶水去走廊发展，直到下课水不能落地哦。”
楚灵均顿时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苦兮兮地提着桶乖乖去洗手间装了一桶水过来，站在走廊一动不敢动。
“好，接下来我们——”
“报告！”
楚教授诧异地抬起头，看着猛然站起来的余卿。
“报告老师，我也没有复习，背不下《琵琶行》全文，我应该和楚灵均一起罚站。”余卿说完，也不看其他人惊讶的神色，兀自大步走了出去，一把抢过楚灵均手里沉重的水桶，直挺挺站在走廊上。
被余卿这样义气上头的行动一激，李宇超竟然感觉胸中生出一股“愿烧肝胆为君死”的江湖豪情来，也猛地站起身，大喝一声：“报告老师！我也不会背《琵琶行》，我也应该罚站！”
言罢，大摇大摆地走出门，接过余卿的水桶，在楚灵均和余卿好笑的目光中梗着脖子站着。
“哎呀，这是整哪出嘛……”王竞明故作深沉地摇摇头，却也举起手，懒洋洋道，“报告老师，我也不会，我自己滚出去了哈。”
说罢自己要走不算，要非要顺走还没来得及喊报告的冯亿。
于灵秀和萧潇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举起手：“报告老师，我们也不会，自请罚站。”
言罢携手出门，嬉嬉笑笑的，仿佛不是出门罚站，而是去参加什么生日party。
“报告！我也不会！”
“报告！老师我也罚站！”
“报告！”
“报告……”
“……”
楚教授看着这群半大少年，一个个坚定地站起来，三三两两地走出门去，和他们的同学、他们的挚友并肩站在一起，一只水桶在众人手中传来传去，仿佛一瞬间沉重的水桶在他们的手中都没有了重量。
十三班全体，除了一贯不合群的小报告精郭安淩，竟然全部齐刷刷地站在了走廊上，场面之壮观，惹得两旁教室的同学频频探出头来看。
“年轻真好啊……”楚教授笑着感慨了一句，轻轻瞥了一眼愤愤望着走廊却不肯起身的郭安淩，又摇了摇头，拿上自己的书走到了走廊上，“那么，我们开始上课……”
楚教授倒真是个怪人，一点不生气也就罢了，竟然真的就站在走廊上给众人上起了课，他看着每一个少年脸上挂着笑容，看着那只没三分钟就要传递一次的水桶，看着自己的女儿在人群中那样神采飞扬，耀眼夺目，他怎么能生出气来。
这就是青春，这就是少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