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怎么放她跑了?”才将赶过来的浣溪看着女贼的背影消失在茫茫人群中。
男子看了浣溪一眼,又偏过头仔细瞧了瞧涉水,一脸惊愕。
“看什么看?!”涉水正在气恼中,抬脚就踢了他一下,正中膝盖。
“哎哟…”男子疼得直哆嗦,道,“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如此冥顽…”
“你说什么?”涉水瞪眼,“你放走小偷还有理了?!说!你要怎么赔我?”
“赔你钱就是了,”男子皱起一双好看的眉头,“不过我没带在身上,你得跟我回府拿。”
涉水挑眉:“我怎么知道你安没安好心?”
男子抱了双臂,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你大可以让我走,何必缠着要赔偿?”
“你!”
“姐…”浣溪上来牵牵涉水衣袖,“算了,反正一会儿揭了榜还怕谢家不给钱?”
涉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遂道:“今天本姑娘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下次别让我再遇见你!”
男子闻言想要辩驳,却看着浣溪拉着涉水匆匆忙忙遁了。
“哎呀,你干嘛这么着急走?”走了好一会儿,涉水才好不容易甩开弟弟。
“为了不叫你惹祸。”
“我惹祸?”涉水气鼓鼓道,“刚才明明是那人不对,不分青红皂白把小偷放走,还摆那一副臭脸…”
“行了,别抱怨了。”见浣溪难得正经说回话,涉水咬咬牙,便也罢了。
小镇不大,二人不过半柱香时间就来到了镇口。果然见那一张雪白的榜单大咧咧贴在人群中最显眼的位置。
浣溪使出浑身解数挤进了层层人海,不一会儿,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提溜着已然被挤得皱巴巴的破纸穿透人墙而出。涉水不由得暗暗佩服他的勇气。
“二位师傅,”一个穿着短打的中年人忽然凑了过来,“是要来捉妖的么?”
“怎么?你是谢府的人?”涉水问。
“没错,”那人老实点头,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姐弟俩,“只是…没想到二位师傅这么年轻…”
“年轻?我们都两百岁了。”蠢弟弟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随即被亲姐一个巴掌劈头而下。
“呵呵,”涉水对着中年人温和笑道,“如我等得道之人,皆是如此。”
“哦…”那人沉吟了一会儿,“那二位师傅便随我来吧。”
于是,涉水和浣溪在中年人的带领下左绕右拐,穿过小镇里座座矮小的平房,来到了一条平坦而宽阔的大街上。只是街道虽宽,却没什么人流,就好像与世隔绝了似的。
涉水环顾四周,找到了原因。原来这街道上只有一座宅院,白色的墙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房顶上红色的琉璃瓦片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夺目的光彩。
“二位稍等,我这就去叫门。”中年人快步踏上房前的台阶,手握金色的门环轻轻叩门。敲了有一会儿,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家慢悠悠推开了门扉。中年人和他附耳说了些什么,老人家一脸惊讶,歪过头来瞅着台阶下的姐弟俩。
涉水微微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见老人点了点头,对着姐弟俩招手,用沙哑的嗓音说道:“二位师傅进来吧。”
谢府的构造跟涉水想象中的差不多。好像人间的大户人家大都如此,大段大段的回廊、草地、池塘、假山,行走处雕梁画栋,勾心斗角,精巧之极。
为他们开门的老人家是谢府的管家,此刻正走在姐弟二人前面滔滔不绝地陈述着事情始末:
“少爷生来便患有眼疾,身体一直不好,这段时间以来更是每况愈下。老爷前两日请来一位道长作法,说是少爷被妖魅缠了身,非道行深厚者不能除。老爷为此事寝食难安,疼在心里,却又不好表现在明面上…”
“怎么他们父子关系不好么?”浣溪问道。
老管家略微顿了顿,慢慢点头道:“少爷…少爷幼年丧母,如今又正值年轻气盛,与老爷言辞间难免会有冲突…好了,我们到了…”
姐弟二人被引进了一间大得离谱的屋子,屋里陈设简单,却处处显露华贵——四把红木桌椅,一方黄杨木香案,左侧一块硕大的落地蜀绣屏风挡住了屋子更深处的风景。
有微弱的人声从屏风后传来。
“反正我们言尽于此,给不给是你的事情。到时候这宅子被充公,你可别怨咱们兄弟…”
“我知道,我知道,辛苦三位跑这一趟了…”
岂料后出声的那人话音尚未落下,三个高高壮壮的身影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领头那人不屑地瞥了一眼涉水这边,带着手下趾高气昂地走了。
老管家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恭送。
“他们是什么人?”涉水问。
“额…老爷的…朋友。”管家答。
“朋友?我看倒像讨债的。”浣溪没心没肺道。老管家脸色一黑。
“咳咳!”这时,剧烈的咳嗽声从屏风后传来。
“老爷…”老管家忙凑到屏风跟前垂手而立,“这是今天揭榜的两位师傅。”
“看着挺年轻的。”屏风后的人再次开口,竟是疲倦到极点的声音。
“是…”
“检测过了么?”
“这个…”
“捉个妖而已,难不成还有考试?”浣溪道。
“呵呵,这位小公子说话间倒跟吾郎倒有三分相像…”谢家老爷笑了,接着又是一阵猛咳。
涉水皱了皱眉,道:“不过是检测嘛,这个简单。”说着,转向老管家道,“管家今年可是五十有七,膝下两子一女皆已婚嫁,妻子三年前因风寒不治而过世?”
满脸皱纹的老管家大吃一惊,颤巍巍道:“是…是…没错…”
看着他的窘态,涉水心里暗笑:不过是算命,街上某些着了小道的“赛半仙”都能做到,又如何难得住她这真正的神仙?
“看来二位还真有点本事。”谢老爷的声音继续透过屏风传来,听得出,他对这个测验结果很是满意,“玄儿,带二位去见少爷吧。”
“是。”一个沉沉的声音在屏风后响起,似乎震得周围空气都在颤抖。
涉水忽然觉得这声音熟悉得可怕。
透过屏风上倒映的黑影,只见那声音的主人身段颀长、宽肩窄臀,操着沉稳的步伐慢慢踱过绣着初雪寒梅的硕大屏风,一步一顿地向着这边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涉水几乎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疯狂跳动的脉搏撞击心脏的声音。下一瞬——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出现在眼前,剑眉星目,鼻梁英挺,眉宇间英气十足。
“怎么会是你?!”涉水和男子一齐出声。
“你们认识?”老管家疑惑道。
“才不认识呢!”涉水偏过头,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在那一瞬被撑开了。头皮渐渐开始发麻。
“我说你好好一个姑娘家…”
不料男子话说到一半,被管家打断了:“那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少爷的伴读书童,叫吴玄。这二位师傅是…对了,还没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你好,我是浣溪。”浣溪看见俊男一向礼貌。
“涉水。”涉水开口,语气很不耐。
沉默。过了半晌。
“哎…”吴玄叹了一口气,轻轻挪动步伐,“二位还是直接跟我去见少爷吧。”
三人出了大屋,重新踏上那九曲十八弯的回廊。竟是一路无话。
涉水仍旧一肚子气,没由来的就是讨厌眼前这人。先是放走偷他钱袋的小偷,后又…后又…
后又怎么样呢?让她感到了巨大的失望么?不过老实说也不能怪吴玄,只是涉水一厢情愿的弄错了人,居然天真地以为能再次见到那天那个黑衣人…
不过声音还真像,涉水在心里嘀咕。就在她神游太虚的空当,不知不觉已经被带到了一个幽静的庭院。
只见院子里种满了翠绿的竹篁,正迎着微风沙沙作响;一块三丈见方的池塘显可见底,三两条橙色的锦鲤在塘底悠然游动,时不时溅起·点点水花,划着优美的圈圈荡漾开去。池塘后面是一间砖瓦盖的简单小屋,屋顶铺着层层茅草,与这华丽无匹的谢府显然有些格格不入。
“是吴玄么?”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声音小小的,几不可闻。
“是。”吴玄轻言。
好灵敏的耳朵,涉水想着。
“听着,”吴玄忽然将涉水和浣溪拉到一边,声音压得细如蚊蚋,“少爷眼睛不好,只能看见人模糊的黑影,所以待会儿进去千万不要做出失礼的举动。”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涉水,好像涉水就是那个随时会“失礼”的人。
涉水气得无法言喻,又不好发作。
“好像另外还有两个客人,怎么不请进来?”
“这就来。”吴玄给姐弟俩眼神示意,三人一起绕过小池塘,陆续跨进了小屋的门槛。
如涉水所料,屋里的陈设极简,一张四方桌,两把木椅,一个半旧的衣柜,一张三尺宽的床,这就是全部的摆设。
穿着白衣的公子坐在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杯香茗,茶水腾起的雾气微微笼着他的面庞,衬得一张无甚血色的脸温润而柔和。他的眼睛很美,眼角狭而长,眼睛下面一对卧蚕,笑起来格外亲切。只是他的瞳孔里不曾有常人那般的流光溢彩,只有漆黑一片。
他笑道:“坐吧。”
涉水看了看剩下的那把椅子,迟疑了。
“啊,我忘了,”白衣公子笑得有些歉赧,随即唤道,“燕儿,快给二位客人挪个座来。”
吴玄忽然有些尴尬,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头,有些不自然地望着地面。
众人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任何人出现。
“呵呵,瞧我这记性…”白衣公子依旧是笑,笑容里带了一丝惆怅,“她都走了那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