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声尖利的女音从假山后方穿透层层石壁灌入三人耳中：“不好了——！快去请大夫来——！少爷快不行了！”

“什么？！”三人大惊，忙跑出假山群。

只见一个丫头打扮的女孩飞速跑过不远处的回廊，一路惊呼着。不少女眷听了这话纷纷聚集过来，三三两两的围在一起闲话：

“怎么会，少爷昨天不还好好的…”

“身体早就不行了，原先请来的大夫说熬不过今夏呢…”

“浣溪，你去谢明轩那里看看，”涉水当机立断，“我这就去会会那谢老爷。”

“等等。”吴玄拦她。

“干嘛？”

“我和你一起去。”

涉水微微吃惊：“你不是说…”

“改主意了，”吴玄环抱着双臂，笑道：“总不能输给一个丫头。”

“哼，”涉水也笑，“丫头…”心说，只怕我这丫头做你祖师奶奶都有富余。

就这样，三人分头行动。浣溪赶去了竹苑，涉水跟着轻车熟路的吴玄来到了谢家老爷的住所。

二人刚走到院里，就听见老管家殷切的声音恳求道：“老爷，您就去看一眼吧！少爷这次是真的…真的…”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我如何不想见他，可还要他肯见我啊…”谢家老爷的声音很微弱，很无奈。

涉水跟吴玄对视一眼，紧赶两步迈进了屋。

这是涉水第一次见到这位谢老爷。他正歪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身上的袍子有些皱了，沾着点灰尘。一张憔悴而疲惫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睛是浑浊的，人很瘦削，完全不像富甲一方的乡绅地主，倒像个乞丐。

屋内二人注意到他们，抬头来看。

谢老爷的目光停留在吴玄身上，颤巍巍开口：“玄儿…你这是…？”

“我本为道。”吴玄解释得言简意赅。

谢老爷呆了半晌，似乎明白了。

“原来你们都知道了…”他低了头，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深深喟叹：“这都是报应…报应啊…如果我…如果我…”说着说着，竟然淌下泪来。

原本咽了一肚的怒气，憋了一腔的愤懑，见到眼前人如此悲痛欲绝的模样，涉水发现自己连骂也骂不出来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道。

“不能怪老爷，要怪只能怪那个女人！”老管家抹了一把脸上泪水，恨道。

“人都死了，你们还想怎样？”涉水咬牙。

“谁说她死了——”

“老杜！”管家的反驳被谢老爷一声厉喝打断。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难道人没死？！”涉水赶紧追问。

老管家此时顾不得老爷，只见他激动得浑身发抖道：“别说那女人没死，就算真的死了，老爷也不怕她什么冤魂缠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吴玄也疑惑了。

老管家还欲说些什么，斜眼瞟了一眼谢老爷，又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最后，竟是谢老爷开了口，他操着一把沧桑而疲倦的嗓音，幽幽道：“她没死，只不过是走了。”

“走了？”涉水小心翼翼地问。

“走了。”谢老爷点头，“她的心一直不在明轩身上，她看中的只是谢家的钱财，甚至在外面还养了别的男人。这些，我这个做父亲全都清楚，可你让我如何对儿子说…”

“我凭什么信你？”

老人家轻移目光，用那双浑浊的眼深深凝望着涉水：“我儿都快没了，如今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又何须骗你？”

涉水沉默。

谢老爷又道：“我将她叫去的那天，她原就打算离开谢府。我深知明轩钟情于她，虽然嘴上坚决不允，但眼看着人要离开我儿，我又怎能撒手不管…”

“老爷百般挽留，甚至差点给她跪下，可那女人却执意要走！”老管家插话进来。

“后来我也想通了，”谢老爷颤抖着双唇，接着道，“这样的女人，留在我儿身边早晚是祸害，不如走了干净。却哪里知道…”说着，眼睫一颤，竟又滚下两行泪珠，这话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却哪里知道少爷对她用情至深，早已入魔。”吴玄接茬，“那他又为何说是你杀了燕儿姑娘？”

谢老爷深吸一口气，强自振了振精神，道：“燕儿走后，明轩时常来我处吵闹，说我藏起了燕儿。想我这个父亲，二十年来含辛茹苦将亲儿拉扯大，对他千依百顺，无微不至，在他心里却还不如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于是我一气之下，便对他说…说…”

“说你杀了燕儿？”涉水开口，带着三分嗤笑，三分无奈。

“我别无选择啊！”谢老爷忽然激动起来，只见他晃晃悠悠站起，指着涉水嚷道，“不然我能说什么？告诉我亲儿，他视之如命的女人抛弃了他，跟别的男人跑了？！说那个女人绝情到面对我这老人家的下跪都无动于衷执意要走？！说那个女人从头到尾看中的只是我家的钱？！”

一番撕心裂肺的剖白，震得涉水半晌说不出话。

“老爷…”管家担心地走过去，扶着他慢慢坐下。

“我做不到啊…我做不到啊…”谢老爷还在嗫嚅，“我宁愿他恨我这个父亲，我也不想亲手毁了他的梦啊…”

涉水语塞了。她看了一眼吴玄，吴玄也是一脸凝重。

就在大家沉默的时候，一个温柔的女人声自门口响起：

“你说的可是真的…”

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站在门外的阳光里，太过强烈的光晕使得她的轮廓有些模糊，仿佛与天地化成了一片。

“燕妖？你怎么会到这儿来？”涉水惊道。

“妖？！”老管家脸色一黑。

忽然——

“爹！”燕妖“噗通”一声跪下了，“爹！我错了！是我错了！”

谢老爷将双眼瞪得溜圆，一脸难以置信。

“爹——！”燕妖长啸一声，跪着爬过来，白色的裙裾带起一路的尘土，“我是明轩，我是明轩啊…爹…”

“师傅！”老管家猛地拽紧涉水的衣袖，语无伦次，“这…这…”

涉水闭了眼，她知道是怎么回事，此时却无法狠心道出。

“爹…”燕妖哭着，抱住谢老爷的双腿使劲摇。

“明…明轩…”出人意料地，谢老爷伸出颤巍巍的手摸上了燕妖的脸，“是明轩，你是我的明轩…”

“爹——！”泪水划过燕妖不算美丽的面庞，如决了提的洪，“爹，是儿子错了，儿子痴心错付，儿子不该惹您生气，儿子更不该恨您，是儿子错了…爹…原谅我…原谅我…”

“儿啊…”谢老爷一把搂住燕妖揉进怀里，老泪纵横，“爹不怪你，是爹的错，爹没能留住她，是爹对不住你…”

“爹…”

涉水跟吴玄对视一眼。眼前这略显诡异的场景在他们眼中没有任何不当，反之，却是那么催人泪下。

涉水拍了拍老管家的肩，道：“去跟你家少爷告个别吧。”

老管家依旧一脸迷茫，他慢悠悠地转过头，看着跪倒在地的燕妖，轻轻地唤：“少爷？”

燕妖抬头望着他，眼里盈满了泪水：“杜伯伯…”

“少爷？”老管家不敢相信地又唤一声。

“哎！”燕妖肯定地点点头答应。

下一瞬，老管家不顾三七二十一地扑了上去。一时间，三人哭作一团。

涉水不忍看着，慢慢将目光移向阳光明媚的门外。院子里有两棵一人高的树苗，正在初夏的阳光里展开翠绿的枝叶迎风招展。

好不容易，哭声止了。

“爹…”燕妖的声音很轻柔，带着微微的空灵，“儿子该走了…”

“走…？去哪儿…？”谢老爷的声音止不住颤抖。

“儿子…真的该走了…”燕妖撑着身体慢慢站起来，一步一顿地走向门外，“二位大人…等得太久了…”

“儿啊…”谢老爷伸手去够他的衣摆，却抓了个空。

燕妖走到门口，回头。门外的阳光很刺眼，很夺目，盛大的光晕笼罩着她，仿若羽化的仙人。渐渐的，她的身影开始逐渐模糊。

“爹…儿子不孝，此生您的恩情，儿子来世结草衔环为报…”

“明轩！”谢老爷挣扎着爬起来，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度，“爹不要你来世，爹求你别走…”

然而随着那双手逐渐垂落，燕妖彻底消失了。她化作了一缕缕金色的星光，被掩埋在了更加明亮的日光里。

“老爷——！不好了！”一个小厮的声音在院外响起，“老爷——！少爷刚刚过世了——！”

蓦地，谢老爷跪坐在地。就这样摊在那儿，好像再也无法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