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舍出来已是日上三竿,她拿出圆圆的小扇子扇着,双颊红得似火,刘弗陵问她:“此时该避暑的,你怎非要出来?”
“陵哥哥,那边湖中亭才是真凉快呢,若是还有音乐相伴……”她莫名陷入一种幻想中了。
刘弗陵拿着扇在她眼前晃了晃,打断了她思路:“不劳民伤财。”
她摇头:“不会劳民伤财的,还有辞萱呢,辞萱可弹可唱,关睢也不在话下。”
刘弗陵一愣:“当真?”
“那还有假,陵哥哥不知,辞萱最不惜献小才了。”她调皮地眨了眨眼。
刘弗陵便有一种不顾一切将她这缕光芒留在身边的冲动,可……他轻轻握了拳,胸口处血沫子的腥气就涌了上来,指节一寸寸变得冰凉,他想……却又无能为力。
远处,他看见承禄正焦急地望着自己,他手中的白瓷小瓶在阳光下发着寒光。
刘弗陵摇了摇头,正对上身边那一双水眸:“嗯?陵哥哥怎么不说话了?”
他舒了口气:“今天罢了,还有政务未处理,改日。”
她亦知道不该为难他的,乖乖点了点头:“改日也好。”
刘弗陵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镯子,那玉色温润的像极了眼前的翩翩佳公子。他拿起她的手,为她小心戴上,像是把一个承诺放在辞萱的心上。
她用手去摸那个玉镯,仔仔细细的,半晌,她抬起头,目光中夹杂着许多感情,刘弗陵第一次读不出辞萱的想法,她好像一瞬间长大了,他善意地笑笑:“不喜欢么?”
她愣了下,连忙摇头:“不……不是……”
刘弗陵执起她的手道:“这是我母亲的镯子,”他顿了顿,“朕一直在找,一直在找一个能配得起这镯子的人,她晶莹,美好,不沾染世尘污俗,如今,萱儿,朕找到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又道:“连宫中的皇后,亦无法得到。”
刘弗陵不自觉地咳起来,脸色发白,他极力要控制住自己的,可倦意还是一波波涌来,吓坏了辞萱。她浑身发抖,却又极小心扶他坐在石椅上,用手给他顺着气,远处承禄一咬牙忙跑来,刘弗陵接过白瓷瓶,从中倒出一个红色的丸子含在口中,这才稍平下气来。他心知这些话说出像是偶然一般,可这么多年,等碰上一个似她的人,就已足矣。
这个过程,使辞萱如木偶一般呆立在一边,太快了,她心中道,一切怎么这样快就有了定数!
他用手支住头,慵懒地靠在桌上,微微张开目,淡淡笑容也溢了上来:“朕一直担心,怕这辈子,听不了你弹唱《关睢》,下月朕去骊宫静养,会有人亲自来接你去。”
他没有料想到,一个女子的眼泪也可以如珍珠一般滚落,辞萱的泪落了很多,沾湿了她丝质的长裙。霍辞萱自己都不知道这眼泪流的到底是害怕还是担忧。
而刘弗陵他见过最多的是小妹的眼泪,就像山泉涌出来,孩子一般,哗啦啦地没有尽头,但辞萱的泪,使她整个人如湖水般宁静。
“傻姑娘,不哭。”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会变成这样,一开始也只是轻咳而已,这两年却更甚了起来,夜半咳血也常有,找了太医却都道气血甚亏,郁结于心,只要宣肺热,不多劳累便好,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的,他想用一辈子的时间,将辞萱留在身边。
刘弗陵劝不住她,叹口气:“朕还在活着呢,方才吓吓你罢了。”
辞萱拭去泪水,坚定地声音脱口而出时还在微微发颤:“辞萱不是那个意思,辞萱是害怕,不,是难过,皇帝日理万机的,你又才这么大,肯定很辛苦很累。江山把你压成这个样子了。可是陵哥哥你别担心,天赐的权力只有你能撑起来,老天爷会有福报给你的!”
刘弗陵听过辞萱的话,心中岂止是暖融融的,他真想把这个女孩子抱在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力量。
可他知道,她是霍光的女儿。
为什么如此乖巧可人的她,竟是霍光的女儿?刘弗陵的心痛极了,他觉得自己一个皇帝当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长乐宫
青石板反射着宫灯中炽黄的烛光,红纱帘上串着的血玉石,被寒风吹起,哗啦啦作响,一袭浓暗的金丝凤缕衣垂在光洁的地上,如同蝶的薄薄羽翼般铺开,穿这袭衣衫的富贵女子,在灯下,一双白如莲子的小手撑在梨窝浅浅的面颊上,双眸略过砚台压住的帛书,那书上一行行小字,染了红火,使她的眼眸显得分外明亮。
皎月轻移。
月光铺尘在汉宫中,巍峨的殿宇,细柱飞檐,龙纹凤饰,只比白日少了几分严肃,清清冷冷的,也一如往昔。
暗红衣,高髻,低眉的侍女在廊中穿梭,她身后素衣的人也一应是唯诺的样子。
“待会进了未央宫,莫不可东瞧西瞧的。”
“是。”
“娘娘问什么,就答什么,不可捡旁的来。”
“是.”
“得了,”刚刚发话的侍女站在宫门口,“进去罢。”
那一应的人便清清净净地进了。门口的宫女拉下小妹向前的红纱帘,静立一旁道:“娘娘要的人来了。”
小妹略抬眼,扫见朦胧几个人影,小指微微一抬,宫女会意点了点头,那为首的女子便说:“回娘娘话,皇上近日频频出宫,是会一位小姐去了。”
小妹手指微微一颤,莺莺细语道:“那位小姐谁家的,可知道?”
女子作揖:“是霍将军长女霍小姐。”
“这又是如何碰着的。”小妹有些惊讶,忽尔又问:“皇上身边有谁陪侍?”
“承舍人。”
她点点头:“早料到了。”一双眸沉郁下来,双拳在长袍中握紧。
自圆房以来,她从未有育,是霍光等不及了么?那她可要退位给霍小姐了?
一皱眉,泪水便哗地流下来,她紧忙拿出帕子拭泪,却怎样也停不住了,她现在心寒急躁,焦虑,如打翻的五味瓶一般,但是她的事情可以先放在一边,以陵哥哥现在的身体状况,多出宫多劳累一点好处也没有。如果有一天,陵哥哥撑不住了,她也不要活了。皇宫岁月慢慢,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撑不过来。想到这里,小妹的泪一时止住,无尽的恐慌汹涌而来,她睁大了双眸,身子瑟瑟发抖。
他现在的身体,也只可维持朝政,多站一时,都会亏气血。
昨日太医换了方子,可陵哥哥只吃霍将军找来的药丸,好像……只有那丸子可以使他轻松些,她敛敛鬓发,又重归于平静,望着帘外的人,不禁问道:“本宫要如何办?”
领首的女子最机敏:“霍光几年前曾收赵川康之子赵安卿为义子,若他可与霍小姐纠葛,量霍光也不会强迫她入宫,娘娘也可多拖些年份。”
“多拖些年份?就凭一个小小的女子?难道我为了她能不接近皇帝,还要给她促成姻缘?放肆至极!荒唐至极!”
小妹真想冷笑,本来进宫就是被霍光利用,这下仇未报,还要给她女儿搭桥,凭什么?
可她转念一想陵哥哥的身子,又听得太医曾说夜半咳血,活不多时的话,就一阵惊恐,眼泪又不自觉涌出。
那女子不知碰到她痛处,聪明反被聪明误,一边慌恐不及,一边懊悔不已民,忙偕了众人齐下跪,小妹自知在下人面前失身份,擦干了眼泪,冲她们抬了抬手。
“起罢,本宫不怪你,过些时日,赶在皇上去行宫前,秘密将赵安卿带来。”
“……是。”
“本宫不管你们用何法子,莫让霍光觉察即可。”
“回娘娘话,不多时日赵安卿要应考,必不会惊动他人。”
她这才稍放下心,想着实在不行,利用一下赵安卿也未尝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