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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项羽争上游 【第五章】 决战垓下

【第五章】 决战垓下

项羽一滚从床上坐起来,忙呼唤左右,左右都跑进来了,都是男保姆、女保姆和各种郎官。项羽惊问:“你们听见了吗?寡人是不是幻听了,怎么有楚歌在唱,兮兮地!”

“可怜的家伙,我一开始没有想到他这么不中用。”项羽听说龙且死后说。

项羽正在和钟离昧围攻荥阳要塞,准确地说,是荥阳外围的险阻部分,刘邦龟缩在这里,和项羽相持。

他们哥俩主要对峙的地点是选在广武山上。项羽在这里昼夜攻打,刘邦苦苦支撑。项羽随后没有选择再去增兵齐国。

这一日,刘邦手下的探子来报:“报告,敌人占据了一个山头,正俯瞰我们的阵地。”

刘邦觉得这样不好,于是说:“那好,那我们搬家,我们搬到一个更高的山头。”

于是汉军搬得更高。过了几日,楚军也把壁垒搬得更高。于是两家就不断往高搬,最后都搬到了珠穆朗玛峰上。据说双方的营垒之间,还隔着一条深涧。这个广武山在荥阳的东北,云彩的飘带在汉军营垒外飘摇。

这样一直对峙了一个多月。这时候,魏地地区的彭越又复活了,一再攻击魏地城池,彭越像***一样专门扛着火箭筒攻击项羽的补给路线。项羽在珠穆朗玛峰上的粮食不够吃了。

准确地说,是绝粮了。项羽很愤恨,只恨自己没有敌后武功队在成皋以后到函谷关之间的道路上截断刘邦的水陆粮道。而韩信控制的山西、河北地方,又遮断了项军迂回到这一地区的通路。其实楚军也没有那么多,可以再分出去了,精兵二十万刚刚死在齐国。

项羽很愁闷地在自己的营中欣赏歌舞。楚国的乐舞,没有儒家礼乐的束缚和污染,爽快热烈,粗厉狂放,动荡跳跃,高扬浪漫主义,是古代迪斯科。这样的节奏正适合项王发泄。

在跳舞的舞蹈班子中间,有一个美人名叫虞,英文名jennifer,她的ending pose是举剑自杀。她长得很冷艳,腰身苗条,性格有点像男生,胸部不是很大,喜欢拿着宝剑照着脸上给自己涂口红,很多时候不爱多说话,但是唱歌和跳舞却是很好的。后来的虞美人的词牌就是说她呢。

项羽看见,因为缺粮缺肉,美人们的腰都与沈腰相同了。沈腰是沈约的腰,沈约是后来南北朝时候南朝梁国的一个写历史的人,常年发牢骚,说自己的腰每过半个多月,就瘦下一格,腰带就移动一孔。项羽看见,美人们的腰带也越来越细缩了,蹦起迪斯科来也没力气了。

项羽很忧患。这时候,想起刘邦的老爸刘太公了。刘太公自从一年多前和巩俐扮演的吕雉一起被项羽军抓了俘虏,现在还搁在楚军中作为肉票绑着呢。项羽想,如果再等下去,这个肉票该干了。

而刘邦的老妈,我们前面说过,据说是在刘邦刚起事不久,不知怎么,在黄乡的野外自行遇难了。

于是,就是刘太公一个公肉票。

项羽说:“请把刘太公绑在菜板子上,在壁垒上搭个台子,用不干胶封住他的嘴,我自到壁垒上对刘邦说。”

于是,楚军壁垒上就支起了一个杀猪的台子。刘邦这时候正披着皮大衣在山中看风景,珠穆朗玛峰上依旧是寒冬,时间已经到了公元前204年十二月,残冬的风随时夹扯着雪花。雪花的力量,试图驱逐勾留于人世的纷纷扰扰,雪花层层降下,势不瓦全,宁我玉碎。

刘邦的部属突然对他说:“大王,您看,楚军壁垒上那里冒着热气。”

刘邦顺势看去,就见壁垒上高悬一个台子,旁边支着口大鼎,鼎下烧着木柴,上面滚滚地冒着水气。刘邦乐呵呵地说:“这是在向我们显示他们还有吃的呢。不过,我想这是他们最后一口猪了,还搬到这里杀,看他以后还吃什么。”

不一会儿,项羽撕掉了太公嘴上的不干胶,就听那口“猪”嘶嘶地叫起来了:“啊~~呀~~冷~~啊!我的儿啊~~~!冷啊~~~”

刘邦身边的发小卢绾说:“这好像是您贵爸爸的声音啊?白白的,不过,你爸爸以前没这么白啊?到底是猪还是你爸爸啊!”

刘邦赶紧举起望远镜,一看,就看见了自己的爸爸被剥光了,按捆在那里,木板子上还戳立着大屠刀。再把望远镜往旁边一调,项羽手里捏着一个纸卷的大喇叭,开始要往这边喊话了。

刘邦赶紧放下望远镜,但听这项羽喊什么。果然,这项羽瓮声瓮气地喊——换了一般人,喊这里也听不见,但是项羽哥哥的嗓子有原子弹的威力,是古代中国最性感和霹雳的喊声,喑呜叱咤,在珠穆朗玛峰上喊,阿尔卑斯山上都能听得见:

“刘邦~~~!今日!!!你还不速速献出壁垒投降!我就烹了你的太公啦!

刘邦被冲击波震得头晕耳昏,浑身震颤,胸口恶心奔涌,有一种要呕吐的感觉,有一种见到大海的感觉。

刘邦示意下边人拿东西来。下边人赶紧拿来一个痰盂,刘邦忍着胸口说,不是,是大喇叭。下属赶紧拿来纸的大喇叭。

刘邦定了定神,用虚脱的胳膊举起喇叭,朝着项羽使劲喊:“我不怕。怕啊怕啊……啊……我!与你!从前!都!北面!受!怀王命令!出发前!都互相!拜为兄弟!还有很多众将!……”刘邦喘了喘,感觉到了高原反应,说,“我们互相!说!‘约定!都是!兄弟!’我的爸爸!就是……!你!的爸爸!你非得烹!你的!爸爸!那么!请分我!一杯!羹!哈呕……哈呕!”刘邦喘着,又笑:“哈!哈!哈!”

项羽在那边听到了。见刘邦说完,就蹲在了地上。项羽勃然大怒,这个竖子,连老爹都不要了,还居然敢激我,你不信我不敢杀吗!管他是谁的爸爸!

项羽传令:“这个竖子敢诈我,call我的bluff,拿屠刀的,这就给我解了他。先剥肠子。”

旁边项伯赶紧拦住:“大王,天下事不可知啊[1]。而且我听说,为天下者不顾自己的家。您杀了他,什么好处都没有,只是增加他跟您作对啊!”

项羽一听这叔叔的话,就又不知怎么办了。项伯反复再说。项羽咬咬牙,听刘太公在板子上嚎叫:“儿啊……儿啊!你不要不孝啊!”见刘邦果真连杀了自己的老爸都不在乎,也绝不因此投降。觉得这个计策是流产了。真杀了刘爸爸,则是在计策流产的基础上,又跟刘邦搞得势同水火,绝无后路了。既然要挟的作用没有达到,那杀了他还有什么用呢?确实像族叔说,无益哇。

留着,也许还可做未来谈判的一个筹码。

于是项羽挥了挥手。杀猪的于是连忙走过去,重新捂住太公的嘴,太公哇哇地乱叫乱咬,好像一只要死的小狗。杀猪的扇了他一个嘴巴,这才把他打晕了,重新给他封好不干胶,用刀子割开绳索,把刘爸爸从板子上拉起来,卷在毯子里,重新抬到下面去了。

刘邦在山上站起身来,只觉得更加恶心,食道和胃器好像被人抻着坠着,也勉强被人扶着,但是又尽量推开不叫人看见是被扶着,慢慢挨回营去,但是嘴上带着笑。

他感觉疲惫已极。

关于刘邦喊说请分我一杯羹,在我看来,主要是call one's bluff,就是揭露某人虚张声势的做法。就像打牌的时候,说自己手上有张好牌,想让对方畏惧因而认输,但对方对你进行挑战,就是call your bluff,看你能不能出出这好牌来。项羽终于没有或者不敢出这“好牌”。

但是,一般义正辞严的人,都对人很苛刻,要求也很道学,说刘邦这是极端厚黑和不孝,但我觉得,应该能看出这里边刘邦智慧的一层。这大约更是心理战。刘邦那句话,使得项羽手里的太公成了一个废纸,杀之而无益。仓促之中,想出这样的对策,无论如何,是有高智大勇值得称道了。至于孝与不孝,为天下者不顾家,他们都可以说是不孝的。所谓父母在,不远游,他们从参加反秦起事起,就开始置自己的父母于危险的境地,就从根儿上说,已经是不孝的了。

所以,议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这时候,救太公,是五十步与百步的问题。可以说刘邦不孝,但是这种“不孝”是不应该批评的。

而且,孝也是有边界和条件的,所谓“忠孝不能两全”,如果是刘邦的一个下属,面临这样的困境,让对方把自己的老爸杀了,这是为了忠而不孝,是值得肯定的。刘邦也是要忠的,虽然他是老大,但要忠于自己的组织、自己的部将,乃至说高大一点,自己的事业,或者更高大一点,人民的事业。忠孝从来就不能两全,做天下的大事原本就不能和守在家里做孝子贤孙并存。

日升月落,黑白迁移,双方还在久久相持着,没有决战。不论是楚方还是汉方,两大地区的丁壮者受着战斗和牺牲的痛苦,而老弱者则在陆运转运粮食和漕运输送给养上疲敝之极,年轻的随时洒掉一腔热血,年老弱的就剩皮包骨头,于是,项羽的妇人之仁就被诱发出来了。这一日,他穿着军大衣,和对面壁垒上穿着国民党军大衣的刘邦又遇上了。

项羽放下望远镜,对刘邦喊:“汉王~~~!”

刘邦一看,吓了一跳,赶紧拿出呕吐袋,预备着,却听项羽并无愤怒之声地这样喊道:“天下汹汹,一连数岁如此,白骨成墟,血流成河,都是因为我们两人啊。汉王,我愿与你独身自挑战,以决雌雄,不要再转徙劳苦天下的人民父子啦!好不好~~~!”

真是“仁远乎哉?我欲仁,则斯仁至矣”,项羽从一个杀人魔王,动不动就坑降卒、烹大人,因为一念之间,就产生了仁心,达到了孔子的徒弟都很难达到的仁的状态。据儒家的信徒亚圣孟子讲,仁是可以互相传染的,仁的力量是巨大的,君主一个人仁,则天下之人没有不变得仁的(原文:“君仁,莫不仁”),但是项羽这一点儿仁,或者说在这寒冬里偶然冒出的不稳定的随时会被寒风吹熄的仁的小火花却在吹到刘邦身上之后,并没有感染和引发出刘邦的仁——从而给了孟子的理论一个大耳光。

项羽的话,一点儿都没有引发出刘邦的柔心。刘邦心说,你真是天真跟愚蠢兼具了,而且,你虽然这话很仁,但是你二十九岁,我老大五十二岁,快是你的一倍多了,你怎么对我这老头子不仁啊,这也不公平啊。应该拿你的优势和我的优势挑战。

想到这里,刘邦不禁笑了,他也从中看出了项羽的幼稚和急迫,于是刘邦爬到垛口上,把着垛口笑着喊道:“我同意,我跟你挑战,但……我太老了,我宁可斗智,不能斗力~~!”

哈哈,把项羽气得三尸神暴跳,你跟我斗智,这能叫挑战吗?

项羽挥令自己下面的一位壮士出壁垒挑战。不是说自己亲自与汉王挑战吗,为什么又是派出下面的壮士去挑战?大约刘邦没有其实真正接受自己的挑战,自己捆着甲胄出去,出去转一圈,刘邦不出来,自己就太没面子了。还是让下面的人挑战,引得汉军出战,双方主力厮杀一场,虽然比我和你刘邦单挑对杀,造成的牺牲大,但是对天下人民父子的永久痛苦,也是仁的一个解脱的办法啊。

这次,汉军这边不孬种,汉军壁垒果然开裂了,从里边也闪出了一员骑着马的将官,这人是楼烦人,楼烦在山西的北部,逐草而居,也被征发或者主动图利来助战。作为游牧民族,他们装备轻便,骑术精湛,善于马上拉弓射箭,“风和渐减雕弓力,野迥遥闻羽箭声”,是他们的写照。这楼烦将军善于骑射,是中原人的射击教练,把一支狙击步枪斜拉在马脖子后面,一手拉着缰绳,摧着马,兜着圈子,在垒前一蹿一蹿地驰,不时随手一抬马枪,把天上的一只鸟、一片树叶,所有从脑袋上飞过的东西,一枪给撂下来。从前赵武灵王就是跟楼烦、林胡等“三胡”学习骑射。

项羽下面的壮士也不示弱,双臂往上一举一弯,肱二头肌鼓起来好像人长了三个脑袋,然后骈腿下马,做了两个下蹲动作,一叫气,双臂抓住马胸和马肚子,喊声起,就把马给举起来了,举着马,一步一步往前走。

双方各自“秀”了一段,项壮士放下马,骈腿骑上,挥着一只大铁椎就往前冲,楼烦将军一抬马枪,马枪从马脖子侧面划个弧线就起来,一枪将其击毙。

项家壮士砰地掉在地上,砸起一圈尘土,那马巴巴地落荒跑回去了。

楼烦一吹自己的马枪上冒出的烟,把西部牛仔帽帽沿用手指压一压,凝望着西边的彩霞,用楼烦语说:“what a !(真是一个笨蛋!)”然后就摧着马兜圈子。汉军击鼓磨旗大叫。

项羽咬了咬嘴唇,又派出一员壮士。这人好像斗牛士一样从壁垒楔开的一点门板缝之间出来,身上披着一个火红的斗篷,手上拎着七八支宝剑和梭镖,骑着一匹只露出两只大眼睛罩着马胄马甲的大洋马。他从门板缝出来之后,就一甩斗篷,回头朝着壁垒上面一望,一挥宝剑,垒上欢呼声震地。然后他就满意地扭过头来,扑通一下,直挺挺地从马脖子前,直倒砸下马去了。

众人还以为他心脏病发作了,这也太无厘头了,哪知却是楼烦早一箭发出,直中他刚刚扭过来的脖项的咽喉,从没有甲胄护着的这里,一箭把他撂到地上去了。

楼烦驱马过来,一个马上俯身,割下他的一只大耳朵,还有好几只准备戳牛的梭镖。

楚军大哗。楼烦很好奇地看了看这梭镖,然后一拨马,在战场上兜圈子猛跑,趟着一圈尘土,耀威大跑。然后双双一齐甩手,把两只梭镖都扎得这楚壮士的后脊梁上去了,使得后者好像一只死牛竖着两只干巴牛犄角。汉军磨旗欢叫。

项羽咬了咬牙齿,旋即派出第三名壮士。

这第三个壮士身形极为敏捷,从两扇大门突然大开的壁垒下面,直冲出去,追光闪电一般,直着马尾巴好像火箭一般直冲向楼烦。楼烦还在兜圈子呢,背对着楚营,上面汉军吓得大喊:“他来了!他来了!”那马头和伸出的闪光长矛尖旋即扑到,离楼烦只有一马身远。楼烦听见身后卷起风声,并不扭项,把弓箭往身后一背,来了一招反弹琵琶,力拉弓弦,“嘣!~”的一声,利箭被弓弦弹出。那项家壮士,登地就身马噎在原地,扎在原地不动,雕翎长箭正穿过他的脖颈,从咽喉直出后椎。壮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一丝殷红的小血从颈子上渗了下来,人马好像塑像一样伫钉在原处不动。好像在忍着什么,好像在忍着肚子疼。楼烦反转马身,马儿懒懒迈步走过去,楼烦举起弓梢,用弓角在这人身上轻轻一碰,这人就“蓬!”的一声像一堆风化土塑的兵马俑的骑兵俑,在楼烦的马匹走过之后,土崩瓦解一样,散摊砸碎堆在阵前了。

汉军齐声叫啸。楼烦从那人脖颈上拔出雕翎箭,用卫生纸擦擦,放入箭囊,又割下耳朵。

项羽大怒,项羽素来身先士卒,又有仁心,不能让自己手下的人老死了,而且军威也不能措。于是项羽说到:“取我的马甲来。”

项羽当即骑上北极熊——白骓马,披上青铜铠甲,手持一杆带月牙侧勾的长戟,卫士还要把骑兵青铜圆盾也给他,项羽说:“不用。”

项羽双脚一磕,北极熊从敞开的栅门飞奔而出。项羽心想,这人善射,我冲过去,并不比刚才那三个人有什么优势,任你有千般本事,不等靠近,这人一箭就可以把你撂倒。但是,项羽知道,射箭的人,必须心理素质极好,射箭就跟做爱一样,稍微一乱神,就洪水乱泄了。所以奥运会上的射击手,都板着脸,戴着耳塞子,布片遮着眼睛,好像练气功一样。所以必须从心理上扰乱对方,项羽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先秦凶猛》这本书里提到对付善射者的一个办法了,这本书实在是指导秦汉之际战争的高级书啊。当时,范鞅追逐造反的栾盈家族的部队,栾乐截住他要举箭射他,范鞅知道栾乐是射箭好手,于是就在车上喊:“栾乐你不要射,我死了的话,我将诉讼你于天帝。”一句话就把栾乐的心理稳定给掀动干扰了,栾乐果然一箭射出,没有射中,再射,自己的驾驶员还慌得把车给开翻了,连人也被乱军斩杀。

项羽明白了,必须用自己的超级武器,喑呜叱咤的原子弹超声波,把这楼烦的心理稳定摧毁。

楼烦见项羽跑近,心说这个送死的又是谁啊,于是弯满明月,略往上擎,从上往下走,将瞄准镜对向了项羽,刚要择出最佳的抛物线点发射,就见这位楚将高声瞋目大声断喝:“杀我!讼汝!!!!哇呀呀呀……”

楼烦手一下子就麻了,眼睛也跟着发生变化了,看目标看不专心了,项羽持续发出海豚音,大喊尖嚎,分贝提高了一万倍。楼烦心烦意乱,草原上的人,没听过城里噪杂的声音,不习惯,最怕吵,这时候又遇上高强度海豚爆破音加原子弹的爆破音,心胆俱碎,不但手全乱了,看着项羽的大眼睛,项羽的眼睛大极了,比赵薇的还大一号,这时候又瞋目眦裂,眼睛比脸盘还大。

楼烦遂擦擦自己的汗,重新举起狙击步枪瞄准,结果还是不行,眼看项羽已经冲到马前了,楼烦又没带长武器,一看小命要玩完,抱着狙击步枪和枪架子,转身拨马就往栅门里跑。腾起一阵烟雾,狙击步枪的瞄准镜也掉了。

项羽这一声暴叫呐喊,透过史书,仍然萦绕在两千二百年后我们的耳边。项羽能叫而且聪明。

项羽边追边又学着楼烦语大喊:“you give me stop!!”(你给我站住!),那楼烦哪里敢站住,他的马快,嗖嗖地就往垒门里跑进去了。

楼烦跑了进去,项羽遂在汉军壁垒前耀武扬威,左右盘旋,极尽污辱之能事。汉军站在壁垒上,对楼烦说:“你,你还是出去,给这小子来一箭吧。”

楼烦深呼吸了半天,觉得心咚咚地跳,说:“不行不行了,i can never make it,我的手全哆嗦了,心跳呼吸都乱了,今天是根本瞄不准和射不了。”终于不敢再次出垒发射。

项羽在垒下一阵冲踢乱跳,汉军龟缩不出,军威大折,但是就是不敢出来相战。项羽挑战取得了胜利,却没达到挑战的效果。

刘邦随后派出间谍,到楚军营中询问,前日那个怒号如风的楚将是谁啊,使用了核武器啊。楚军说:这人正是我们项王!探子回报之后,刘邦等一军皆惊。

项羽觉得总是这么对峙着,形势对自己越来越会不利。在两军对垒的壁垒附近,有一条山涧,隔着这个山涧,谁也过不来。项羽觉得,如果把刘邦诳来,隔着山涧讲话,他一定是肯的。如果讲话讲不好——就是谈判没谈好,我就叫狙击手,把刘邦给爆破了,这样,天下父子人民就可以安定了。

自从上次在外黄被县令舍人的小儿子说得不再坑人了以后,项羽的心中发生了很大转变,似乎开始检讨这次战争,并且急于结束人民的苦难。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当时的人们已经普遍厌战,从某种角度来讲,项羽征田荣、抗刘邦,都是被动应战,他应该似乎不像是个好战分子。

当然,在目前被汉军战略大包围的形势下,尽快结束战争,有利于保住项羽的尚存利益,他即便不是为了人民,出于理智也是应该这样希望的。

刘邦听到了消息,觉得在山涧对面对话,这样很安全,也不用再拿大喇叭喊了,就像黑社会的分子,两个老大,进到飞机场候机室里去对话,因为通过安检,互相都没有武器,可以放心。

于是,这一个残冬十二月透明的太阳高照的上午,俩人带着部队,各自走了半小时的路,到了山涧的两面。项羽在东,刘邦在西。

刘邦终于看清项羽了,项羽这些年来,比以前长得更成熟了,快三十而立了,像个有家室的中年人了,皮肤也晒得黑了,似乎少了从前的锐气。

刘邦拱了一拱手:“项王贤弟,别来无恙?”

刘邦下面的随将,周勃、樊哙、夏侯婴等人,都举着望远镜,朝着项羽那边望去,就见项王身边的人都没有带长武器,只带着护身宝剑。一干人又举着望远镜,朝着对面的地形地貌望去,地上正残留着积雪,在一些岩石和凸起后面,也静悄悄地,并无动静。樊哙等人说:“clear!”,周勃也举着望远镜说:“报告,北面clear!”

尽管如此,那些岩石和地面凸起的地方,也要倍加小心,周勃是守敖仓的,敖仓就在广武山群落里,他命令自己的随行士兵,都手握强弩,把那些岩石和凸起部位瞰视着,一旦石后有变,立刻发射压制。

项羽也一揖之:“汉王,今日与你共语,少叙寒暄,来日我们仍要刀兵相见。如今天下不能平息,都是因为你我二人,我与你还是择日亲自挑战,一决天下归属,总比在这里寒山枯水间站立着好哇。大丈夫何必贪生怕死,这样赖活着何如好死?怎么样,我俩依旧对挑!”

刘邦一听,还是那些话啊,原以为是和谈,却不是和谈,还是决战啊。刘邦微微一笑,这个小伙子,已经沉不住气了,一定是我们的北方面军和他身后的彭越、韩信军,扰得他不能在这里稳坐钓鱼台了。

于是刘邦拿出一份讲话稿,这是陈平、张良帮他起草的,上边都是数落项羽的罪状,刘邦念道:“最初,我与你项羽俱受怀王之命,说好了,先入定关中者王于关中,但是项羽负约,把我王于蜀汉,这是第一条罪。项羽矫诏杀害卿子冠军[2],而自尊做上将军,这是第二条罪状。项羽已经救赵,应该还报怀王,请求指示,可是项羽擅自劫诸侯。”

刘邦翻到下一篇:“兵入关……”刘邦又翻回去,前后对比了一下,接着念道,“项羽擅自劫诸侯兵入关,擅调军队,这是第三条罪。怀王命令,入关之后不许劫掠,项羽烧燔秦王宫室,掘秦始皇陵,这是第四宗罪[3]。又,项羽杀害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这种杀降,这是第五宗罪。项羽坑杀秦国降卒子弟二十万人于新安,这是第六宗罪,反人类罪行。项羽把自己的诸将都封在了乐土好地,而放逐了六国故主旧王,使得这些新王随后欺负旧主旧王争相叛逆攻主,这是不忠不义,第七宗罪。项羽放逐义——你不讲义……”

刘邦翻到下一页:“帝于江南,自己夺了彭城,不对……”刘邦又翻回去,“项羽放逐义”刘邦又翻回来,“帝于江南——你放逐义帝于江南,自己夺了彭城,又夺了韩王成的封国,把地盘都抢到了自己手中,这是第八宗罪,贪婪大罪。”

刘邦接着说:“项羽又暗中使人阴谋弑杀义帝于江南,这是第九条罪,弑君之罪。”这条罪已经很大了,没有更大的了,但是刚刚说了九条,还需要再凑一条,不然不圆满和舒服,犯罪的人也觉得不快活和爽气,于是刘邦又念道:“项羽,作为人臣而杀主,又杀降,反人类,给诸将分王时,主持政事不平,主持怀王之约说话不算数,这样的人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这是第十宗罪!我——刘邦,以义兵率领诸侯,政治上正确,军事上强大,且忠且义,仁者无敌,我应以刑余之罪人去斩杀项羽,我这样的伟大正确君主,何苦屈尊与你这个罪孽之人挑战!哇哈哈!”

刘邦念白罢,摘下眼镜,把稿子一扔,挥鞭一指:“项羽,今日你已入我的毂中,早日看明形势,肉袒牵棺来降,我解你之缚,烧你之棺材,仍不失以你为侯,保住怀王给你的鲁公爵禄,不然后悔莫及,必为我擒!”

项羽闻言,须眉如戟倒张大怒,一摆手,侧面埋伏的狙击手,朝着汉王刘邦就连连把几支驽箭发出去了。

这几个伏击手,都是披着白色老山羊皮子,全身裹着白色滑雪服,卧在雪地残迹上,平铺在地面,而并没藏石头后面,周勃、樊哙刚才根本没看出来。一支愤怒的驽箭,梆地一声,跃过山涧,就直中了刘邦的前胸。

刘邦被箭撞得往后一倒,退了两步,胸口骨断肉裂而疼,肺泡被串上了好几串,刘邦急中生智,把身子一侧,做出脚疼的样子,弯下腰来,一只脚也缩抬起来,两手抱着脚,好像玩撞拐似的,一边单腿跳,一边大骂而喊:“丑虏射中了我的脚趾头啦!背信弃义,暗箭伤人啦!”

狙击手那边刚要再射,刘邦身后的卫兵也张弩朝着雪地里乱射。双方赶紧护着各自的主子,从山涧两个巅峰上走散。

只余下一片白茫茫的真干净的不被人类折腾糟蹋的广武山。

刘邦被抬到军营壁垒里,这一下子病得甚重,卧在床上,胸上敷着草药和束胸带,连哼哼再喘。项羽那边的间谍也跑过来了,串在军中嚷嚷,汉王被项王射伤,老命不出两日就要不保啦!

刘邦听了谣言,更加心急火燎,张良跑进来看,也不禁心疼,就说:“想不到项王这人,身为贵族,却也干这暗箭伤人的勾当!”

说到这里,他就想起自己了,自己的博浪沙也曾经暗中搞恐怖主义,投杀秦始皇。

刘邦哼哼着叫骂道:“什么狗屁贵人,还不从小时跟我一样,就是吴中城里的一个混混儿!我早就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手了,只是周勃竖子那两个大眼珠子,没有发现罢了。唉呦呦~~该死的弩啊!”

弩就是安有臂的弓,弓臂上设有弩机。传说弩机是战国时期楚琴氏发明的。

弩发射时,先将弓弦向后拉,挂在钩上,对准目标瞄准后,一扣扳机,箭即射出,继而命中目标,不需要什么技巧,稍加练习,就可掌握要领。这种弩机的机能和现代的枪、炮的击发装置相同,它的特点是可以上弦后双手擎着,长时间的瞄准目标,而弓箭则不能这样,只能一手擎着,而且右手拉满了就得射,不能瞄太久,因此也瞄不准。所以弩非常适合用于伏击和暗算,是狙击手的首选。

张良看了看刘邦的伤口,觉得不过是个小创,于是说:“大王,现在军中谣言很多,楚人很可能乘胜发起总攻,汉军心疑神惑,难免溃不可收拾。我劝大王还是勉强起来,去劳军一次吧,给士卒们安安心。”

刘邦心说:“当天子要这么费事啊。”于是挣扎着起来,把胸部用带子紧紧捆了,外面穿上华丽的袍子,洗了手,被侍卫扶出了门。

出了门以后,刘邦就昂然地好像没事人似的走路,走到军兵的各个营房里,军士们都跑出来,刘邦忍着疼和冷汗,却笑语喧哗地,跟士兵们一个一个握手。然后一摆手,后面的人把炖好的大猪肉、大肘子,给笑逐颜开的士兵们发。

刘邦尽量不说话,因为一说话,就想说:“疼啊!疼啊!”胸疼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刘邦在这个壁垒里——据说这里现在还有一个城,西边的叫汉王城,东边的叫霸王城,中间隔着一个二百米深的山涧,但这肯定是不对的。当时壁垒之间,应该是不会有山涧的,否则对方如何跑来挑战呢。山涧应该在别处,军营附近。刘邦在这个壁垒里,体会到了为人的苦闷、渺小和需要付出的坚强。

刘邦回来之后,把手洗了,一下子瘫倒在床上。医生换药解开绷带一看,从前婴儿小嘴一样的伤口,现在已经像壮汉的大嘴了,里边的脓血灌到胸腔里,把刘邦一摇,血就哗啦哗啦地响。医生赶紧钻到这窟窿里,往外给刘邦排脓。

刘邦被折腾了一夜,眼见得伤势严重了十倍。山上又没有条件,刘邦眼看要死,于是在一帮士卒保镖保护着,坐着夏侯婴的飚车,从西边这壁垒里,乘夜逃出,又冒着楚军的矢石围追堵截,向西二十公里,跑到了成皋城里藏下养伤。这个成皋是前面从曹咎那里夺得的。

这是自彭城大跑之后,刘邦第四次在矢石交加之间通过,据说他合计在这三年间,身被大创十二。

附记:

我们说一说前面项羽披甲上马与楼烦对挑时用到的武器——戟。史书上记载了,项羽用戟。最初人们用的是石斧,后来斧柄加长,斧头做成镰刀形,就是戈了,戈可以横擎着,或者往下劈,钩啄人的脑袋。后来又在戈的上面冒出一个尖来,就是戟了。戟可以说是矛(前面带一个尖)和戈(脖子上横着出去一个镰刀)的复合武器,最高级。戟的形状总体呈“卜”字形,具有直刺与勾啄两种功能。

战国后期,甲胄的防护性能有所提高,于是青铜戟被广泛采用,戈的使用逐渐减少。

在先秦时代和秦汉时代,戟一直是车战的主要武器。步兵也用戟。战车兵的戟长,步兵的戟短。骑兵兴起后,青铜戟又成为骑兵的利器。河北省藁城出土物中,有一件戈和矛联装在一个木柄上的长兵器,是最古老的戟,那其实是简单地把戈和矛捆绑在一起的玩意儿。西周以后才出现了整体铸造的戟,横枝可以啄,可以钩,比如去钩人柔软的脖子。可以啄你的脑袋,矛是扎你的肚子。哈哈,对不起,不扎。

至于枪和矛的区别,我看就是枪头更重大,可以横抡起来,枪头也更雄长,两侧还带刃,可以抡着枪,用枪头的刃部削割人的脖子与肢体。而矛,是只能直刺的,虽然矛头也有刃,但不够长,自身重量也不够大,抡起来没惯力。

到了唐代以后,戟最终被制造筒易、穿刺力强的枪或矛所取代,基本完成了作战使命。戟后来的命运,是做成木头的,样子也花哨,举着,当明朝宫廷和军队的仪仗了,欧洲也是这样。

这里还要特别说说戈、矛、戟的柄。

柄不是一根像古装电视剧上那样的光棍子。它们的柄的截面是椭圆形以便掌握,称作“积竹柄”。就是把硬木削成八棱体为芯,外贴八片竹片,再用牛皮带子像捆羽毛球拍那样,缠紧。再刷上血红色或黑色的漆皮,漆皮上面,用彩色颜料画上图案,很精美。这种以木棒为芯,外贴多片竹片的柄,它的特点是有弹性和韧性,耐用,刚柔相济,坚韧不折。最近看《三国演义》电视剧,那些士兵的矛都是一支剥了树皮的木棒连着一个铁枪头,吕布戟的那根木棒还是曲的呢,好差劲啊!

潍水之战以后,韩信追亡逐北,其中灌婴军向西南攻破山东、河南交接的城阳,擒得齐国代理相国田光,齐国相国田横闻知自己的侄子齐王田广兵败身死,遂自立为齐王,在临淄以南的泰安与灌婴开战,被灌婴斩杀他一名骑将擒获四名骑将,被迫向东逃奔,投奔梁地的彭越,加入彭越的游击队,随后灌婴北上,破杀临淄以北的高青县的齐将军田吸。灌婴的这些行动,同时也是韩信的军事行动,只不过韩信的功劳太大了,这些小细帐就一句话“追北”而带过了,而灌婴的传记里就一样一样地摆出来,都是小帐。而曹参军则向东进击,擒得高密以东北的胶州地区的齐将田既,而韩信在潍水之战前已经攻定了山东北部、中部的大片地区。至此,韩信已经平定和占领了整个齐国,这时的时间,已经距潍水之战已经有三个月,到了公元前203年,即汉王四年二月。

这时候,韩信又派出了一个使者,穿越万水千山,来到项羽正在围攻的荥阳要塞,具体就是广武山上。刘邦自从去冬十二月“脚趾”受伤以后,就逃到西边成皋养伤,伤愈以后,又重新回到了广武山这里,而且,不断又有关中兵出来增援。这时侯已是春前二月。

二月,人们穿的皮鞋已经比较薄了,当时的皮鞋都是纯动物皮做的,狐狸皮、貂皮什么的。我们虽然和很多小动物分享地球,但我们经常把它们做成一双鞋。张良和陈平就都穿着这样的皮鞋。陈平现在仍旧是全军政委,同时做刘邦的参乘(压舱物)。而张良则继续当成信侯,因为身体不好,照旧做刘邦的谋士不带兵。

这一天,张良、陈平分别穿着自己的皮鞋,从自己的办公室到刘邦的办公室去。他们的办公室都在广武山上的“西城”里。进了大厅,就见韩信的使者正立在这里,脚上穿着草鞋,为了沿途过来避免敌人袭击而化妆成了一个卖日本豆腐的。当然,当时还没有日本豆腐,因为当时中国也没有豆腐,豆腐是刘邦的孙子淮南王刘安研究出来的。打开一笼子豆腐,又黄又软,捏开了一个大的,捏碎了,拆出其中的帛书,交给刘邦。

刘邦长得一副美丽的大胡子,脸庞消瘦,大怒道:“这个让我怎么看!油腻腻的。什么东西,你给我念!”

使者说:“好的,纸条上的意思,是我们相国上将军写的,就是说,齐国人狡诈,一时假装投降了,但是它还经常要变,是个反覆无信之国。而且,它的南边是楚国,这里如果份量太轻了,就被楚国拐带跑了,如果不设一个假王在齐国,其势就不能安定,不能安定齐国啊。相国愿意在这里做一个假王才方便,不然这里份量太轻了!”

刘邦怒道:“我看是你这豆腐份量太轻了!你一篮子豆腐就想换一个王?”

当时,楚项羽和钟离昧长期急围汉王刘邦于广武山地带,汉王一看韩信不但没派兵过来增援我们,反倒拿着一篮子臭豆腐要当假大王,气得三尸神暴跳,大骂道:“我困在这里,旦暮等着你们相国过来帮我,结果他光送来一篮臭黄豆腐,还要自立为大王!有这么当下属的吗?人人都这样怎么能行?到底是我的官大还是他的官大!”

刘邦自从伤愈以后,骂起人来,胸里边更瓮声瓮气地响了。

刘邦从座位上横跳起来,俩脚落在地上,就要踢齐使者。旁边张良赶紧用皮鞋一脚踩在他的左脚上,陈平也过来,一脚皮鞋踩在刘邦的右脚上。刘邦要跳,俩脚却被踩在地上,而且他在室内,是光着脚,俩脚直被两只动物皮做的皮鞋踩得好像被捆住的精神病人。

刘邦不明就里,心说这是过什么节日啊?踩脚节吗?就看张良,张良赶紧把手搭在刘邦的耳朵上,小声问:“大王意欲怎样?”

刘邦憋着声音说:“我要发兵攻这个竖子!竖子见了好处就忘了自己的上级了!”

张良附耳小声说:“如今您的汉军在这里正是很被动,您想发兵禁止韩信当大王,禁止得了吗?”

刘邦瞪着眼,歪着脸说:“那你说怎么办?”

张良说:“不如趁着他的要求而立他为王,善遇他,使自为守。不然,他就要叛乱了。”

陈平也是素来好黄、老之术的——张良也喜欢道家,还经常按照道家的书练辟谷,也对刘邦小声说:“大王,您看我踩着您的香脚,按照我们道家的理论,以柔才能克刚,学乌龟才能当大王,勾践就是能忍为夫差当马夫的耻辱,方才三千越甲并吞吴国,国君就是要能够藏污纳垢[4],大海很低才能让四面八方的水流向自己,虽然生活垃圾也流了进来,但是您得忍着啊。退方能进,卑才能制高。”

刘邦也明白过来了,于是准备往前走一步,一抬眼,看见张、陈的俩皮鞋还在踩着自己,俩人赶紧松脚让开,刘邦方才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齐使者面前,拉着使者的篮子,再次重新骂道:“大丈夫定了诸侯,灭了一国,就是这一国的真王!真王才是大丈夫王,当什么影子国王,当什么假王!你这就给我回去,叫他当真王!”

使者吓得一愣一愣的,也不知是真是假,是不是当真的,于是汉王又说:“子房,你皮鞋好,你这就替寡人辛苦一趟,走去齐国,带着印绶,把印绶送给韩信,立他为齐王!他妈妈的,平了一国诸侯,不当真王有什么意思!”

使者当即在二月春寒里,领着张良,后者把黄金印放在一个大黄日本豆腐里,一路山行水宿,往山东齐国去了。这时候,春天已经忽地转来,透出了它的峥嵘和犄角,山花浪漫地好像满山都含着笑,韩信获得了他在局部地区的胜利却被春天所抛弃,刘邦已经露出了要攻韩信的杀机,而韩信听了使者的细节转告,先是汉王这样骂,后来转而那样骂,一时心情却像春天一样乍冷乍寒,似乎并不全是当了王以后应有的快活。

不过,韩信终于是得到了一块他的地盘他做主的“my zone”,他从淮水上钓鱼果腹的一介布衣小混混,成了赫赫一方大国的美王,丑小鸭终于变成了天鹅。

韩信对张良说:“我这次能当齐王,尽王齐七十余城,都是先生您的帮忙啊,您这皮鞋能不能给我留做个纪念啊?”

张良说:“我一贯主张封功臣为王,从前年的时候,我在砀山县就劝过汉王,他也说了,要把函谷关以东半个天下都封给他的大功臣,我当时就提议了英布、彭越和你你们仨。去年郦食其嚷嚷着要封六国贵人之后,我也是拦着,教留着封你们这样的干城之将。汉王对您赤心坦诚、不吝千里之土,其真诚大度可昭日月。您也应该为报汉王立刻发兵南下击楚,而且,您击破了楚国,楚国的地盘仍然留给你分。您努力吧,打回老家去,让淮阴人民也看见您这个王!到时候,一大块楚,就也是齐国的了。”

韩信脸上的忧愁一扫而空,好像一个小孩得到了一大块饼,还听说锅里还有,于是干脆被套牢了,贪婪的人啊,是很难有自由的。当即赠给了张良一大筐里边裹着黄金的豆腐,教使者扛了,欢欢喜喜地送着张良回来。

接着,韩信派出灌婴等部南下,其中灌婴的部队南下攻穿鲁地,一直打到了淮北,甚至一度围攻彭城,这是后文暂不详表。

总之,韩信的南下部队,还有彭越,好像两把尖刀,插入了项羽的后方。

项羽坐不住了,自从去年年底他的大将龙且在山东东部把二十万大军交给了冬天的潍水两岸,变成了暖冬的肥料,项羽一下子感觉主力精锐枯竭。和汉军相比,楚军彪悍精猛,但是兵员数量少,而韩信的策略是使劲招兵,他的口号就是多多益善,在北方划拉了大量的兵员,靠着以多取胜来压倒单兵战术强的楚军。从地理上讲,韩信占了齐国,对楚国的背侧翼构成严重威胁。如今韩信又南下,跑在项羽的屁股后,与刘邦构成了对项羽的夹击之势。如今韩信已经整个占了北方,又跑到了项羽屁股后面,再加上前面的刘邦,遂对项羽构成半包围乃至三面包围态势。

项羽很恐惧。项羽的恐惧准确地说,从龙且战败而死就开始了。这是项羽生平第一次恐惧,但是恐惧对人体是有好处的,它促使人采取应激措施。项羽觉得不能无动于衷或者坐以待毙了,于是他派出一个楚军第一能说的大说客——盱眙人武涉跑去说韩信。

盱眙这个地方,在淮阴以南五十公里,所以武涉算是韩信的老乡。

武涉随着张良走开的脚步,随即就到了齐国韩信的王宫,对韩信说:“老乡啊,你知道我老家盱眙为什么叫盱眙吗?”

韩信说:“不知道啊?我连怎么念都不知道。”

武涉说:“我们盱眙有个盱眙山,我们的城就在盱眙山上,所以就叫盱眙,站在这山上看得高,望得远,所以我们盱眙名字上就有很多眼睛,盱是望远看,眙是望高看,我一贯就望得远,看得高,我也希望大王您望得远,看得高。”

韩信说:“我怎么远望和高看啊?”

武涉说:“您不能一时为了眼下利益所迷惑啊,母鸡只看着草窝里的虫子,所以就被老鹰所擒,狐狸只看着陷阱里的肉骨头,所以就遭猎人的铁叉子。汉王已经摸透了您的心思和欲望,所以就拿一个肉骨头玩弄了你。”

“诶,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什么肉骨头啊?”

“您大约还记得吧,您从前在汉中的时候,曾经说汉王要以天下城邑分封功臣,汉王也就摸透了您的心思和欲望,不过是欲得咫尺之地,于是也就拿着这个肉骨头,玩弄你。”

“诶!汉王得城而封之,得地而赏之,是正常的事情啊,这有什么好质疑的啊?”韩信不解地说。

“非也,”武涉说,“如果汉王真是个大度的人,如此封赏赐土授爵,确实没有什么好疑惑他的。问题是,汉王并不是真大度的人,他的赐土赏城封王拜侯,不过都是一时之计,您不可迷信啊,要往远里看,要往高里看!”

“诶!你说汉王不是真大度的人,你不要血口喷人、离间君臣啊。”韩信作色说。

武涉耸了耸身子,作了一个揖,说:“大王请听我说说汉王这个人的为人。”

韩信手按着剑把,说:“好,你说吧,我倒要听听你的好说。”

武涉说:“从前,天下共苦秦久矣,于是豪杰相与戮力攻秦,然后看谁的功劳大,计功而分土,分封天下十八王,然后休息士卒,以养生民。这本来是个好好的局面。但是汉王无故生非,非要兴兵北上,侵夺三秦之地,攻破三秦之后,又引兵东出关,收取诸侯之兵,以东攻楚。汉王的意思很明确,非要把天下都吞下来不可,得了三秦,还要得诸侯,并西楚,汉王为人贪婪,不知餍足,一致于此,历史向我们证明着这一点。所以,从大形势来讲,这个贪婪的汉王怎么肯大度地分封部将功臣以城邑土地呢,他的分封诸将不过是一时之计的肉骨头罢了。若是他爱分封,天下本来就是十八王分封的,他又何必往东打呢?我们再论汉王的为人,汉王的为人如果爱记念人的好处,那么也许,真会对功臣诚心诚意、长期不二地赐给土地永不反覆。但是汉王这人非常寡情少义,不可信赖。证据是,项王曾经多次把他的小命掌握在自己手里(看来除了鸿门宴,项羽还有多次曾经扣制了汉王)。但是项王可怜他是有功之人,又是个老头子,不容易,于是哀怜他而放了他,多次如此,但是他被放了以后,丝毫不念项王旧恩旧情,当即叛楚,再击项王,不眨眼功夫又来厮打,其不可亲信、寡情寡义如此。您虽然自以为与汉王之间有情义,为了汉王您把您自己的兵都给他送光了,替着他东挡西杀,但是这个寡情少义的人,这个冷血动物,一定要对你举起铁叉子。这就是我看到的汉王的为人,再加上他并吞天下的欲望,总之,哪有您的活路啊?您还感谢着他,相信着他计功受封能让您长久安存下去,这就是我说的,您低着眼睛,看着眼前,必然要倒霉的理由啊。”

韩信刚要说什么,武涉又说:“是的,现在汉王是没有对您怎么样,没有要攻您打您的意思,但是汉王目前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项王如今还活着,您还有存在和利用的价值。但这个冷血动物,迟早要对您龇牙咧嘴的。如今,天下之势,二王相争,刘项并战,天下的秤砣就放在您的手中,您的齐国是很有份量的,您向右投了汉王,则汉王胜,您向左投了项王,则项王胜。您帮着汉王胜了,亡了项羽,则汉王接下来就必然攻取您的my zone了。而您投项王的话,项王与您有旧,您与项王联手,三分天下,您永王齐国。总之,汉王不可信任,肉骨头不能低着眼啃,如今舍掉我这美丽主意不用,非得为汉击楚,您作为聪明人竟选择这样的死路子吗?”

武涉说完,把身子往后舒服地一扬,觉得自己有理有据,有高瞻远瞩还有心理学分析,真是说到家了。

韩信沉吟了一下,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武涉的说法,汉王贪婪而且无情,武涉说的这些似乎无法反驳,于是韩信干脆就不反驳,而是说,那我也认了,为了哥们就这样了。韩信说:“从前,我在项王那里当执戟保镖的时候,官才不过郎中,位子不过就是举着大戟开道,算是什么重要角色呢,不过就是跑龙套的,我说的话,项王他言不听,计不从,所以,我没办法了,只好背离项王,投奔汉国。汉王当即拔我于财务科的出纳岗位,授我上将军的全军雄职,予我数万之众凭我独立行动,汉王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解衣推食”成语出处),尤其对我言听计从,可以说,物质上,精神上,都是我的好领导,所以我才有了今天这样的功劳和地位,再不是拎着大戟跑龙套了。

“如今,人家对我这么好,深信于我,我却背叛他,这样的事情做了,不祥啊,老天爷也会打雷啊。所以,我虽死也不变易。唉,希望你为我回谢项王,韩信终不能变易复事之。”

韩信说的很明白,即便刘邦是个贪婪天下的人,是个寡情不可靠的人,但是他给我物质精神双尊重,给我穿军大衣,吃他嘴上省出的压缩饼干,还言听计从,我就是最终吃他的亏死了,我也不做二想。

这里,韩信不去尝试反驳刘邦之假大度、真贪婪、无情不可信赖的说法,只说自己有死可也,报人知遇之恩不二。

其实,武涉说的刘邦的那些黑话,韩信确实是听到了,他不做反驳,也表示对此一定程度的接受,至于自己为了知遇之恩和军大衣而不叛汉,大约也不过是对武涉的一个交待、应付和说法。大约在韩信看来,终于觉得刘邦不会果真像武涉说的那么黑,所以,竟不接受武涉的说。

武涉摇摇头,叹息了一下,人的认识也不可能一下子改变啊,武涉说:“大王,我的话今天就先放在这里,您慢慢想想再说,这是我的名片,您先收下,如果您想好了,您随时给我打电话。人生若白驹过隙,总之您记得我们盱眙这两个字,要多放着眼睛远看,一失足成千古恨,大王我就此告辞了。”

说完,昂然而去。

韩信把武涉送出宫门,看见人间的天色正变得复杂斑驳起来,犹如这冬春之交的天气,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

其实,武涉的话,说刘邦假大度、真贪婪,又无情,也是有点绝对了。如此说来,项羽也曾经夺韩王成的国家,那项羽也是贪婪的了。但似乎又有其对的地方,这就是韩信不能自决的地方了。但是韩信毕竟还是做了明确的决定,从此再没给武涉打过电话。

说服一个人是需要多次去磨咕,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武涉没能说服韩信,但是武涉的话,不可能不在韩信的心中留下一些阴影。他望着城外的远处,似乎也要远眺,他感觉自己善于做事,但也许不善于看人。刘邦真的是像武涉说的,贪欲大、感情寡,迟早因贪欲大而夺自己的齐国之地,不念自己的忠诚情谊而把自己兔死狗烹吗?

韩信说:“不会的。历史上有这样的人吗?或许有,兔死狗烹的不少,贪欲大,不能跟下属共甜,要把下属嘴里的甘甜之肉抢过来的,也确实有。但是,刘邦不会也是这样的。”

他想起了刘邦平时对自己笑的样子,好像开朗得如同一个孩子,他想起刘邦大说大骂的样子,这样直筒子脾气的人,应该也不是心机很深。他想起诸将都很拥护刘邦,都信任刘邦。如果刘邦对自己不讲信用,那些等着封侯的诸将又怎么能再信任他呢?他想起项王就是对刘邦不讲信用,于是搞得许多诸侯背离了他。

韩信把各种对自己有利的因素都一起想着。我们说,贪婪的人,总是夸大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因素,或者说,天真的人是这样的。所谓利令智昏,贪利就不能全面地看问题,而忽视不利因素。而天真的人则是脑子发育不全,自然也看不到不利因素。

蒯通和武涉一样,都认为韩信应该从刘邦这里剥离出来。只是二者目的不同,一为项羽,一为韩信自己求取发展。

蒯通是秦汉之际四大辩士之第三,当初在郦食其说降齐国之后,蒯通曾经劝说韩信趁机劈夺了齐国,算是齐王韩信驾下的有功之臣和信用之人了,但是他还不敢把调唆韩信叛汉自立这样的话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说话需要过渡一下。蒯通这一天在一个封建迷信研讨会上——当时有很多人,对韩信说:

“大王,我从前也是学过相人术的,跟一个老教授学的,当时是选修课。呵呵。”

韩信说:“是吗,那你学到什么了?我这人一贯不善于看人,以前我不在意这个,就觉得会打仗就好。不过,看来,学学相人是很必要的啊。教授告诉你该怎么相人啊,教教我?”

蒯通微微一笑,心情和韩信一样,不知为什么有一点沉重,说:“老教授告诉我了——当时我是花钱去学的,他说:贵贱是从骨象上看的,忧喜是从表情气色上看出来的,而成败就在于决断。用这三招来相人,万不失一。”

韩信觉得蒯通的话很有意思,于是讲:“很好嘛!那先生相看一下寡人如何?”

韩信也自称寡人了,当王了嘛!

蒯通说:“这事不能当着人说,咱得有个单独说的空间。”

韩信说:“左右,研讨会先开到这里,你们先退下。”

众人都知道这是涉及个人隐私了,赶紧很理解地都站起来,退着,出了办公室门。

蒯通说:“我看看您啊,好了,看完了。”蒯通转了一圈,用放大镜看了一遍,又采集了一些样本,然后说:“相了相您的面,将来最终不过就是封得了个侯,而且还特别危险不安全。但是相了一下您的背,才是贵不可言。”

“背”是一语双关,表面是后背、后脑勺的意思,实际是背叛、背叛汉国的意思。您背叛汉国,方才能贵极无边。

韩信一听,大惊失色:“您什么意思啊?”

蒯通说:“我是说,背好。为什么呢?我给您分析一下,确实如此啊。如今楚汉两国相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脑涂地,父子暴尸陈骸于荒野,数也数不清。楚人从彭城大反攻,追亡逐北,乘胜席卷,威震天下。然而现在兵困于荥阳、成皋之间,阻于成皋西山就是进不得,至今已有三年。汉王将数十万之众,拒敌于成皋,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却无尺寸之功,只是一次次败北,败得没法自救,曾经败于荥阳,受伤于成皋,就是射中‘脚趾’那次。还曾经败走于宛城、叶县之间——但是也什么用都没有。

“这个形势,就是智者刘邦、勇者项王,都两下俱困,一筹莫展的当口啊。项羽的锐气挫折于这山河之险,刘邦的粮食在荥阳曾经被吃个精光,两下百姓都是疲敝已极、怨望满道,慌慌张张无所依靠。天下这样的大祸,以臣的陋见来揣测,没有天下的贤圣之人,是平息不了它的了。

“这个贤圣之人是谁。就是足下您啊。如今两家的命运就悬在您的手上:足下帮着汉国则汉胜,联合楚国则楚胜。臣愿披肝沥胆(“披肝沥胆”成语出处),效献愚计,我的意见是,您不如先是三分天下,鼎足而居,则刘、项谁都不敢先动。以足下您的贤圣,有兵甲甚众,占有强齐,您再出兵到燕、赵的薄弱后方,促使燕赵也跟着您,然后顺应老百姓都不想再打仗的欲望,西去成皋为百姓请命,则天下之人一定风从响应,都嚷嚷着成皋不要再打了,刘邦、项羽怎敢不听。

“然后您看天下之诸侯,是凡大的强的,您都切割它,分立以为诸侯。这些诸侯被您所立,一定感恩戴德,归心于齐。您已经有了齐国本土,再加上胶东和泗水流域,又安抚诸侯以德,威德并施,高拱揖让,则天下诸侯势必都相率跑来而朝拜于齐国。而朝拜于齐国,您不是天子也就是霸王了。我听说,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机会来了不要,反受其殃。古人说,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您就去走刘邦、项羽的路,也争为天子吧!愿足下好好考虑考虑吧。”

蒯通的这一番话,是说天下现在有个大好机会,你可以乘机而一跃成为华夏之主,只要你叛离刘邦,自立山头。他说的目标,比武涉给韩信说的三足鼎立,还要高。

但是韩信让蒯通坐下,说:“你不要站在我面前边走边晃边说,坐下说。你听我说,汉王素来遇我甚厚,我出门,他用他的顺风车载我,我穿衣服,他把他的军大衣给我穿,我吃东西,他把他不爱吃的压缩饼干塞给了我嘴里。我听说,乘人之车者,也要分载对方的忧患,穿人之衣者,也要心怀别人之忧愁,吃人家的饭的,也要为人家的事愿意赴死。我无论如何,怎可以为利而背义呢?”

无论如何,看得出来,韩信倒霉就倒霉在没有政治抱负和政治野心上了。他就是安分于跟定一个大哥,帮着大哥,让自己有口饭吃。没有政治野心,不想当一个天子,只想做汉王下面一个诸侯。

蒯通一看韩信果然是无志之人,只好以形势相逼,说他不叛离刘邦,跟着刘邦没好果子吃,所以,不管有无志向,出于形势也要叛了,去争为天子了。蒯通说:“我在这儿坐着跟您讲啊。足下自以为与汉王关系好、有交情,他可以让您把您的封国万代相传,然而臣窃以为足下错矣。就说张耳、陈余吧。这爷俩从前为布衣时号称刎颈之交,然而后来因为张耳派张黡、陈泽出城突围求救于陈余而陈余鉴于形势不敢救,于是双方从此相怨。张耳后来奔逃归汉,汉王派您,张耳跟着,大兵东下,斩陈余于槐河之上,身首异处,终为天下所笑。此二人相爱,本是天下的模范干父子,然而最终互相擒杀,为什么呢?根本还是因为人心多欲,而且人心难测,两人发达了以后为了抢位子就反目成仇了。

“如今,足下想通过行忠诚信义而与汉王交善,这一定不会比张耳、陈余干父子间的相好更牢固,而可能遇上的破坏你俩关系的事情,却有大于张黡、陈泽之事者。所以臣认为,您押宝于通过自己努力使汉王不会危害您,是错误的啦。从前古代有文种、范蠡,扶挽亡国之越,而致勾践于霸主之位,但是功劳一成则身自被勾践搞死。所谓野兽已尽而猎狗烹。您与汉王若以友情而论,不如张耳与陈余之间,以忠信而言,则超不过文种、范蠡与勾践之间。但是陈余、文种二人的悲惨下场,已经足够您看到的了。愿足下好好考虑吧。古人说,功盖天下者不赏。功劳太大的人,天子没法赏赐他,只好把他杀了。臣请说说您的功劳:您曾经涉西部黄河,掳魏王豹,擒代相夏说,引兵大胜井陉口,斩代王陈余,徇定赵国,挟得燕国,定得齐国,向南摧楚人精兵二十万,战杀龙且,这样的大功,正是天下无双,当世不能再有者。如今足下威风震主,功劳大得无法赏,您归于楚,楚人不敢相信您,您归于汉,汉人还怕着您。足下能往哪里去呢?您处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我深为足下危之!”

韩信的脑袋有点疼了,蒯通的一番肺腑之言,指画古今之论,是想说你韩信即便没有争为天子的政治野心,但是处于这样的人臣功大不可赏的地位,也只能背汉自立,走争为天子之路了。

蒯通和武涉的论据还不同。武涉认为刘邦是个贪婪而且无情的人,于是韩信需要叛离他,蒯通则是从形势上去分析,说功大不能自存。不管刘邦是不是贪酷无情的人,势必都要害韩信这样地位的人。蒯通说的比武涉更高。其实,刘邦确实没有武涉说的那么贪酷无情。

总之蒯通看得更高,从形势和厉害上,看到刘邦是势不能相容韩信的。

韩信捂着脑袋说:“您坐着说,也一样让我眼冒金星啊。先生先不要再多说了,我回去这就好好想想。”

蒯通默然,然后沉吟一下,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告辞而出。

韩信枯坐了一会儿,到了晚间,依旧没有思路,就到外面走走。二月的春天把冬与夏这张半绿半白的纸从中对折,从草色山光里望彼岸广阔山野,岁月轮回多么不可探测和理解啊。这春天的新叶和蝴蝶正招展得如火如荼。这国家的高山长河都不是我所属有的,这故国的女子都不是我所可以知晓的,在一片傻瓜的树种里,数我最傻最无依无靠,我时而的忧郁谈不上什么价值,在春天的一大块花布上,我落花如水,纷纷而下。韩信胡思乱想了半天,胡乱说了这许多诗话,但是决策仍然是没有。

就这样一直过了数日,蒯通又慌慌张张地来找韩信了,这一次他显得有点局促,只剩得催促了:“安心做劈柴做饭杂役的人,就失去了争万乘君主的机会;守着一担一石小工资的人,就得不到卿相的高位。所以,人应该毅然决然,迟疑,将害了大事。整天研究一毫一厘的小细事,就忘了天下的大数。心中确实知道该这么办,也决定了,却不敢去行动,这是万事之祸啊。所以人说‘猛虎之犹豫,不如马蜂之敢蛰人,骐骥之局促徘徊,不如驽马早晨爬起来就pia pia地走,而孟贲这样的勇士之狐疑,不如庸夫之一拳头敢于打过来,一个人虽有大舜大禹的智慧,闭着嘴不说,不如易中天这样的人能跑到台上乱说’。这都是说敢于行动的可贵。建立功业这件事,本来就难以成功而容易失败,而时机,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时乎时乎,不再来,愿足下详察这个啊!”

蒯通可谓是金石之言,堆砌了这无数的古今格言,就是想说明韩信看准了就应该开干。但逻辑是韩信还没有看准。他依旧犹豫,犹豫什么呢?一是不忍心背汉,一是自以为功多,汉王终于不至于夺我的齐国土地和齐王之位。总之是心软加天真加侥幸心理,另外对当天子没有那么大感冒。我还是走自己的路,不要抢别人的路了。

于是韩信对蒯通说:“先生说的,都是为了我好,只是人生终有些原则,我是不可背汉的,而我致忠诚信义于汉王,汉王终亦不会负我。”

蒯通明白了,知道韩信终于是做不了了,也蛰不了人了,于是一跺脚,大叹了一声,好像要把房子叹倒:“足下好自为之吧。”说完,就拎着拐杖,夹着礼帽,出离了韩信的王宫。

蒯通走了不久,到了街上路过农贸市场,就突然口吐白沫,俩眼上翻,俩手颤抖,好像浑身被上帝通了电。旁边人就喊:“咦?咦?这个人被仙魔附体了!快看啊!看看啊!”

蒯通“果然”被大仙下凡附体了,得起了羊角风,一边抽风,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说的都是对未来的预言。群众们立刻围过来,都跑来问自己家里边未来的事情:做生意会不会赔本啊,经济危机还要持续多久啊,到哪个方向找女朋友会找到啊,孩子走失了还能不能被警察叔叔找来送回来啊,过世的亲人在天堂或者地狱里你灵魂出窍能不能看到哇,看到他都说啥啦?

于是蒯通就在农贸市场里摆起了摊儿,只要有人过来付了钱,就立刻抽风下载了上帝在自己身上,给对方乱说一气,在此佯狂卖卦,只做精神不正常,以便未来汉大王抓捕起来,自己精神鉴定不正常,以便免于起诉,获得“免死金牌”。

而韩信也不再犹豫,只把齐国好好抚定,又把一拨拨的军队,按张良的意思,不断遣送南下去征战,使劲砍项羽的后屁股。

我再多立些功劳,使得汉王与我结好,俩人有这样的感情基础,总不至于有事吧。他要把自己和汉王之间的交好,超过张耳、陈余的假父子之间。

而最后说一下,韩信前面的犹豫和瞻前顾后,也是有原因的。不是性格的问题。他既然已经得到齐国,这就使得他变得谨小慎微。张良说:“不如立他为王,善遇他,使自为守。不然,变乱生矣。”也正是达到这个效果。一个肉骨头固然不能粘住一个人,但是一个偌大国家给了你,你就不敢妄去硬赌,冒着失去这个国家的风险而去想别的、干别的了。张良给出的一个齐国,把韩信牢牢地拴在了刘邦的战车之上。

对于一个胸有大志的人,给他一个大地盘,会促使他造反。比如从前郑庄公不悌,故意给自己弟弟一个大京城,调唆得老二更想造反。但是对于一个志至此耳的人,一个大地盘或者肉骨头,就成了束缚他的枷锁,使得他不愿意张开嘴,再去咬别的了。而时乎时乎,那咬别的东西的机会,也就这样很快地流过,丧失了。

最终等来的,是自己挨咬。

项羽和刘邦在荥阳、成皋一线的鏖战很像“二战”中的北非战场。

这个战场沿北非地中海沿岸宽度不过数十公里的数千公里绿色长廊展开,沙漠战的特点在此次战役中得到了充分展示。当战场向东延伸至埃及西沙漠时,隆美尔指挥的德军供应线拉长,远离补给基地,且部队疲惫,战斗力降至最低点。而英军战线缩短,靠近基地,战斗力增至最大,战场力量对比转向有利于英军。于是英军开始沿海岸线反攻,德军向西退却。当战场逐步西移时,双方力量对比的天平又开始反向调整。德军越向西就越靠近基地,实力开始增强。而英军力量的变化则相反。于是后勤供应能力对作战双方生死攸关。从根本上说,北非战役打的是后勤战。这场战役的胜负最终取决于其北方地中海战场的英德双方交战形势。后来,英国最终掌握了地中海制海权因而能充分为北非的本国部队提供补给,而德军失掉了对地中海的控制,导致北非战场上德军的供应不足,难以及时补充损耗,终于势衰力竭。

刘邦与项羽对峙于荥阳,凭借天险与强大的楚军展开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战局一时呈胶着状态。最终改变其胶着状态的也是北方。韩信在一年多的时间里相继占领了山西、河北和山东,很好地保护了刘邦身后的供给线,而韩信占领齐国以后,开始南下进攻,则进一步威胁和破坏项羽身后的供给线。

彭越,带着新投奔他的齐王田横,也不断在项羽身后的魏地往来游击,断绝楚粮。项羽不胜其扰,又多次分兵东去,去击打彭越这个苍蝇。然而这时候,齐王韩信又以主力开始不断南下进攻,攻击项羽后方的彭城大本营等楚地。后方危急的消息不断伴着夏天开始来到的飞絮飞来,项羽第二次感到了严重的恐惧。

到了七月,南方淮南地区又出事了,前九江王英布,亡国丢家之后一直随着刘邦在荥阳、成皋前线,现在刘邦封他做淮南王,让他带着自己的兵回赴九江。英布和九江地区的楚大司马周殷一顿鏖战,抢了九江国的数个县,摆上自己的大印,重新当王。周殷连战不断,日渐气衰,再加上从前项羽受了陈平的反间计,本来就疑惑他,周殷也对自己的伟大领袖,充满了疑惑。

如此,则北、东、南三面,项羽全都不乐观,他感觉一个无形的口袋,正在自己的脖子上慢慢把绳勒紧。可恶的刘邦,在西面还是不能被自己攻下,而自己这里,项羽已经兵疲粮绝。

九月,汉方第四大舌辩之士陆贾先生,拎着自己的一匣子重宝礼物,在汉王刘邦的派遣下,来楚营交涉,提出换俘建议来了。这时候已是汉王四年的秋天。

陆贾从前曾经跟着郦食其说服秦国峣关内的守军来降,后来不等降就全把他们攻杀了,老家是楚国人,后来曾劝刘邦说“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还曾经说南越王来向刘邦称臣,还写过一本书叫《新语》。陆贾到了项羽的营垒中,放下金玉珍宝,这是赎品,对项王说:

“项王,古代圣人,不绝人之孝,您长得大舜那样的两只重瞳,应当学习大舜的孝,您以孝治国治天下,则天下尽服。两国相争,与老爸有什么关系。总之不要试图囚禁或者杀灭刘太公了,那只能适得其反,所谓“无怙乱,无重怒”,不为已甚,不要趁人之危,也不要一再结恨于人。您这些年替我们保护刘太公,谢谢了,现在还是最好息肩给我们吧。”意思是换到我们肩膀上来扛吧——息肩。其实是客气的话,意思是把肉票交出来。

从陆贾写的《新语》这本书来看,他是一个刚严的人,一本正经、正襟危坐型的儒者,所以他说心里有鬼的人还好,好像阳光照见了人家,给了人自信和甦生,但是对于可能吃软不吃硬的项羽来说,就不那么泰然了。

项羽这人也才气过人,吴中的子弟都没他有才华,都惧怕他,怕跟他比赛古代文学,于是项羽说:“孝听上去压倒一切,但是也分形势,今日我跟你做个设比,假如大舜的爸爸瞽叟杀了人,法院院长皋陶先生要把大舜爸爸给抓起来,大舜要不要去制止呢?不去制止就是不孝啊,制止了就是违法啊。我看大舜怎么以孝治天下呢?儒家的孝不过就是乱法。”

陆贾微微一笑,说:“大舜可以这样,大舜不去制止,但是偷着钻到监狱里,把老爸背出来,跟着老爸爸一起逃亡,连天子的位子都不要了。这就既维护了法,又孝了。”

项羽说:“这样的呆孝,却是对全天下人的不忠和背叛。我不能背叛我们全军的利益,刘邦要有本事,就把他老爸偷着背回去吧。呵呵,先生休矣,先生还是回去吧。”

陆贾岁数比项羽大不了多少,一看自己被说得逻辑全乱了,只好拎着宝贝盒,又回到了汉营。

刘邦一看他没说回老爸来,想到了死,想到了父亲,天色就黯淡下来,刘邦叹道:“纵使得到天下,没有老爸和我纵天伦之乐,乐得又多么孤单啊。你们这些无用的文武,为了自己封王封侯,把我的老爸都给豁出去了!”

他下面的侯公是个老头子,看刘邦茶饭不想,非常心疼,就挺身上前,一抱拳说:“大王若是不在意天下,而是关爱老爸,那得到老爸,倒也容易。”

刘邦眼睛一亮:“你说说,你能怎样?”

“若是大王可以捐出鸿沟以东,给到项羽,项羽必然愿意讲和,则君王的老爸刘太公也可以回归汉国了。”侯公说。

“鸿沟是在什么地方?拿地图来!”刘邦命人取来地图,一看,鸿沟是从前魏惠王在魏国修的沟通黄河和淮河的一道人工运河,从荥阳东北的黄河南岸向东一百公里流到开封,又向南折流一百公里到淮阳,进入安徽北部的淮河上游的淮北地区了。

刘邦一看,这条鸿沟以东,是在如今项羽所处位置的身后,从项羽的地盘上切出好大一块了,就对侯公说:“我们又切项羽的地,又跟他要我的老爸,这样的事儿,他能同意吗?”

“凭老夫三寸不烂之舌,总要说得他同意才好。”

刘邦大喜:“你若说得他交来老爸,无不依你,你快去吧。”

侯公拎着陆贾拎过的宝贝盒子,再次出壁垒,跑到对面东面项羽的壁垒中了,用悲哀的语气和愧疚的态度,表达了中分天下,其实是中分中原,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以东为楚,然后各休刀兵的提议。

项羽忙也找出地图来看,一看,这种割法,不但荥阳、成皋都归了汉国,自己身后的梁地好大一块也给了汉,于是对侯公说:“这种议和的方法,是当我们是傻子和瞎子吗?”

侯公说:“非也,现今韩信、灌婴大兵数十万已经南下破鲁入楚,尽取淮北之地,甚至灌婴渡淮,前锋抵达广陵(长江北岸的扬州地区,逼近江南的苏州了),虽然被项王发兵复定了淮北,但灌婴回军淮北,击败项声,亦已取淮北之下邳、薛城、萧县、沛县等要地,彭城亦在汉军围困中,我们虽然割取一块梁地,但是灌婴、韩信随即从淮北楚地向西退出,楚国九郡得完,梁、宋之地亦不失其大部,彭越亦从梁地退出,江南吴越地区更免受灌婴马蹄之蹂躏……”

项羽说:“行了行了,我自己去想想。”

于是项羽叫侯公退出,自己和众将谋士商议。项羽对战争已经意兴阑珊,军中缺粮,军队中弥漫着绝望情绪,军将都不愿意撇开岌岌可危的老家楚地,在荥阳、成皋这块乱石头的地方无利可图地胶战,纷纷同意,回去把老家坐定是要招。

所谓汉初三杰,分别是“张良、萧何、韩信”,韩信得到齐国之后,南下攻入楚地,是促使项羽脱离荥阳前线愿意割地议和的重要动力。当然,彭越往来梁地,绝项羽粮食也是重要原因。

项羽于是把侯公重新叫进来,说:“侯公,汉王贪婪,得到三秦,本来已经可以止步,却兵涌中原,扰动天下。我这里率领诸侯众将和他对当在荥阳之天下咽喉,是为了中原诸侯着想。本来应该把刘邦打回函谷关去,但是,鉴于个别诸侯已经安于跟从汉王,我亦不愿害天下父子以动刀兵,现在只要韩信、彭越从楚地、梁地出去,英布亦在淮南不再进攻,我愿与汉王划中原而治。中原诸侯的事务,还是要归中原,韩国需要复立,刘邦必须退回函谷关,韩国朝拜汉国,九江国亦周殷与英布划治。赵国照旧归张耳——张耳本是我封,前后固没有变,齐王韩信自王于齐,寡人亦不管他。就此天下休兵,汉王不可再有贪想。我这就把太公也还给他,如若汉王再生变衅兵,则天下神人共诛之!”

在项羽看来,赵王张耳没有变,固是我首封的,韩信自王于齐,我也可以争取,而齐国从前为田荣氏所有,本跟我歇斯底里地不服,英布也是我的旧臣,给他一点九江国,天下一番混战,我最终除了丢了一些韩国和河东的西魏国,但西魏国靠近三秦,本来就鞭长莫及,不易为我所有,战事就这样告终,我觉得还并不很丢面子和丢实力。而如果继续打下去,韩信一旦把楚地搅得百孔干疮、东分西裂,则我就受了真损失了。所谓韩信投汉则汉胜,韩信投楚就楚性,韩信攻楚是大害,现在楚汉讲和,至少可以让韩信止步不动,形成楚、汉、齐三国鼎力,不至于楚危。

基于此,项羽是迫不及待要讲和了。

侯公伏地下拜:“大王念及天下黎民,汉王亦是同想,楚汉中分天下,从此万世太平,黎民无不颂大王与汉王之盛德,我得侧身致微力于此,何其幸甚!我这就回去督促落实,就此告辞。”

于是,项羽又放刘太公出来,还有吕雉。刘太公一看这回没用不干条封嘴,但见是换上了好衣裳,也不知是要拉出去问斩,还是怎的,待见了侯公,后者说明情况,刘太公激动得差点心脏病爆发昏死过去,连忙咬了舍人、吕雉的“二爷”审食其一口,审食其嗷嗷大叫,方才不知是梦,当即坐了软车,一干人出离楚营,回想一下,刘太公等翁妇在这个魔窟已经待了两年半了。

侯公拉着刘太公一干人,到了汉壁垒门前,汉军一看,问是何人,侯公一说,汉军听说刘太公回来了,楚汉就此休兵讲和中分天下了!汉军无不激动狂喜,三军皆大呼“万岁!”“万岁!”欢呼之声,十里可闻。他们也不愿意在这里苦战啊。

刘邦一看,自己的老爸回来了,倒屐相迎,涕泗横流,抱着老爹说:“爹,您都瘦了!”然后一看吕雉,吕雉这人比较刚毅,而且按照当时的礼法,夫妻之间主要是为了繁衍下一代的,之间不能太有儿女感情,更不能露骨表露,否则为人所笑,夫妻之间就应该“举案齐眉”如宾客一样有夫妻的礼法,不能抛媚眼,于是平静地对吕雉说:“你也回来啦。”

吕雉心说这不废话吗,于是说:“是。”头也并不点一点。俩人好像不认识一样。

然后刘邦看见审食其,朝着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审食其赶忙躲开了。躲到吕雉裙子后面。

随后刘邦嚷嚷摆酒,庆祝老爸回归和楚汉讲和,侯公说:“还是不要喝酒了,老太公长期没见到肉腥了,更别提酒,一旦嘴馋喝个没完,心脏受不了啊。”

刘邦说:“那好,就不喝酒,用可乐就行了。来一些细软甘甜的家常素饭。哦对了,你这次立下这样大的功,我封你为君吧。”

侯公推让:“不必啦,我一生淡泊,与世无争,唯思报答领袖知遇之恩而已。”

刘邦偏要封,侯公干脆藏在营房里不出来,再不肯见刘邦。

顺便说一句,郦食其死了,郦食其的儿子本来功劳不够封侯,但是为了怀念他的老爸,刘邦把他也封为了侯。

在当时秦汉之际刘邦手下多是一般无耻嗜利求尺寸之封的人里边,侯公确实是个异类啊,帮着刘邦父子完聚,自己也就乐了。他是古代的雷锋,有关心人癖。

当晚,刘邦为老爹摆可乐祝寿,席上,刘邦说:“侯公真是天下之辩士啊,所到之处,国家倾倒,我就封他做平国君吧。”唉,国家倾倒,这可不是什么吉利话。侯公似乎终究不肯受封。

可乐宴散罢,刘太公、吕雉、刘邦等人都分散回去休息。汉军军营仍然一片欢腾,大家都在庆祝三年斗战终于到了胜利的终点。一直到了后半夜,把竹板扔在火里当鞭炮的汉军,方才喜极而累,想着自己老家的老婆孩子,沉浸入疲乏中的安眠。仿佛一件物体啪地落地,将夜晚大面积的寂静暴露无遗。

刘邦也宿在自己的bedroom,门外偶尔有人交谈一两句,偶尔有狗嘘嘘地发出两声预警,有仆人问一句某种家什摆放的处所,然后就继续静下去了。

九月,秋风飒爽的时节,项羽看看自己的粮食已经告罄了,于是让战士们都从战壕里出来,整齐了队伍,大军十万,带着抢来的金玉珍宝——这些不能吃但是未来有用的东西,解开荥阳这个死疙瘩,把荥阳城也交接给了汉军,一路向着东南方,高唱归乡楚歌,杂沓地向东而去了。在他的后面跟着直升飞机、气垫船、装甲坦克还有变形金刚。

看见项羽走了,刘邦接管了荥阳城,命令谁谁在这里戍守,然后全军西归。张良、陈平这俩这时候又跑来了,这俩真是替刘邦操心啊,其中陈平刚刚在二月踩了刘邦脚以提醒他封韩信之后,因为这个踩脚功,被刘邦当即授予了老家户牖乡做他的食邑,所以积极性满高。张良则是天生喜欢追求成就感,总想胜过别人。

刘邦看俩人进来了,赶紧把脚藏好,说:“你们二人有什么事啊,现在天下太平了,你们俩人没有军功,但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尤其是子房,寡人自然会封你们的。”

张良、陈平说:“汉王,现在汉有天下太半,齐、赵、梁、燕等诸侯都附从汉国。现在楚兵兵疲食尽,而我们兵盛食多,这样的战略大包围优势,正是天亡楚国之时,不如趁机而取之。如今您跑回西边去了,放纵项羽不击,正是所谓‘养虎遗患’啊。项王回去慢慢经营,重新拉拢了赵王张耳、齐王韩信,收定了淮南之国,或战或诱降英布,则您的天下大势去矣。又回到两年前您彭城大败后的形势了。”

刘邦一惊,张张嘴要说,我这样再去打项羽,那不是背弃信用吗?但是张良、陈平后面的话,已经把他这话堵住了,如果愚守着信义,项王固然比自己英武,诸侯迫于这个霸王,齐、赵、淮南,南北诸侯,又解而归楚了。

刘邦没话说了:“唉,我本以为可以告老还乡,抱着戚姬和小儿子们,永享天伦之乐,可是这形势逼得,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还得久历戎行,不断地洗脚上的泥啊。”

张良说:“然也,所谓‘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啊,今不乘着天下的好形势,时机失去就不再来啊,所谓战争,就是看谁能坚持得更久一些。这就跟写文章一样,你老是不停地在文坛上写,虽然都是垃圾,但写的多了,就也混成大师和泰斗了。”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诗的。

汉王于是不犹豫了,重新把打包不准备再用的洗脚布又拿了出来,别在腰里,说:“传我的命令,大军重新编队,车辕全都向东,文化组宣传誓将剩勇追穷寇,决意东去,不破楚不回,不可违令!”

于是,周勃、樊哙、郦商、奚涓、夏侯婴、傅宽、靳歙、王陵、陈武、王吸、薛欧、周昌、丁复、蛊逢率领各部累计十数万人马,张牙舞爪地向东追去了。这些人就是所谓汉初功臣的第四到第十八,其中还有第一、二、三的萧何、曹参、张耳的儿子张敖,第九的灌婴,其中萧何功最小,但因为刘邦想以文官压住功臣,于是他运气好,就得了这个“不虞之誉”,排在第一。

项羽已经离开荥阳向东南一百五十公里走到了河南中东部的太康县,目标是直指向了江苏北部,这里现在已经修了高速,如果在高速上走,就能看见费翔代言的西服牌子,遥想两千年前,项羽就在这里走过。只不过当时是土路,项羽和美人虞一起坐在车上,美人虞坐在前排驾驶员副座上,扭着头看了一下,说:“那个喜鹊走的那么好。它们骨头轻。亲爱的。”

项羽在后面看了一眼,不作声,不过他的心情也是像喜鹊乃至美人虞那么轻快的,因为随着向东后撤,自己距离大本营的供给线不断缩短,虽然似乎仍然没有人能穿越北部开封为中心的梁地给他送粮——因为他在运动中,大约送粮的也不知往哪里送,但是沿途可以依托一些大城市,抓了粮食补给自己。太康就是个大城市。

项羽入驻太康内外之后,列出数个军营,一边向本地官员摧粮,一边就不断听到探子来报:“报,报,汉军有大的新动向,十数万汉军,现在已经驻扎的太康南郊,正平行看着我们楚军。”

项羽一惊,说到:“你好奇怪啊,说好了不是中分天下了吗,怎么你还找死又追来了。不过,你追来了更好。以前你在广武山上龟缩着不肯出来,现在你来了,正好方便我好好跟你大战一场。这可真是鸡蛋追上来碰石头啊。”

项羽于是派出使臣跑到太康南郊来下战书:“汉王,你是跑上来要和我们霸王决战吗?不意汉王怎么言而无信?老爸给你了,你就忘恩负义了?”

刘邦说:“不是,不是,我们不是说了吗,鸿沟以西归汉,鸿沟以东归楚。这里正靠着鸿沟,再往南四十公里就是鸿沟南端的终点陈城——淮阳。我们不过是来这里加强防御,略定边疆的。待我们汇合了西归的灌婴等人,我们就主力西归了。”

使者一撇嘴,回报楚营报告。项羽知道刘邦没安好心,于是积极备战,修整士伍,待大军全部集结,和刘邦决战。

刘邦这边也急急地在忙呢,张良告诉他说:“单靠咱们的力量,原本就不是项羽的对手,现在必须急调韩信、彭越前来会战。会战地点我们就选在固陵吧,那里依山又有平地,适合决战。合力擒楚。”

刘邦答应。刘邦派遣去齐国和梁地的使者刚走,外面就一片喧哗,出去一看,原来是好事,魏相国彭越,自从去年秋天九月被项羽攻克收复了外黄、淮阳等梁地十七城,随后等着项羽走了,又在梁地开始死灰复燃,如今经过一整年折腾,已经复夺了梁地的二十余城,从这些城里搜刮了谷子十余万斛,合堆积起来两千立方米,都给汉军送过来了。一名汉军可以分一斛,一斛等于十斗,廉颇一顿能吃一斗,但一般人没他那么能吃,所以够一个汉军吃十几天了。

刘邦大喜,赶紧叫汉军拿着茶缸子出来分谷子,分之前,先去皮,去了皮,却又轻了一些,但是马儿也有得吃了。

却说彭越这边,这时候待在梁地,就见汉国使者来了,使者叫道:“不知前面的书信您收到了没有,大王现在已经兵屯太康之南,预备在太康南部固陵和项军决战,派我招您带领倾国兵马于固陵并力击楚。”

彭越拈着老奸巨猾的胡子说:“谷子不是已经送去了吗?壮劳力也要送啊,鸡还要留着下蛋呢,现在我把这魏地粗粗略定,还怕着楚人随时来反攻或者起义呢,我的这些鸡都得留在魏地不能去啊。使者,请到后面吃谷子,为汉王好相婉说啊。”

使者下去吃谷子,没有办法。

齐王韩信那边,汉国的使者也到了,韩信心说,现在去固陵,功劳不大,要等刘邦被项羽揍惨了,两相交敝,自己过去,容易战胜,功劳才大,而且自己过去有什么好处,汉王也没说啊。于是推说自己还要写诗,或者是其它理由,不外乎和彭越一样,不肯发兵前去。

刘邦这时候已经把大军从太康南郊向南移动到了固陵,在固陵摆好决战架势,等着呢。等啊等啊,到了预期说定的时间,韩信、彭越还是没有来。韩信、彭越没有来,项羽却来了,项王大兵开出太康城,泰山压顶一样向刘邦的十数万军队压来了。

汉军赶紧拎着茶缸子,抱着大戟长矛,上马步行,和楚军迎战。楚军驱车策马,结队蹲射,项羽骑着熊挺戟向前charge,所谓归师莫扼,楚军都想着回家,对于这帮捣乱不让自己回家的汉军,攻击得如火如荼,如暴风骤雨,如战寇仇。汉军虽然人数比楚军要多,但是惊疑于韩信、彭越没有来,而且本来单兵战力也不如楚军,这些楚兵,简直是一群疯狂伤兽一般,杀得汉军大败。

刘邦收敛残军,逃躲在固陵的山上,深沟壁垒,再不敢出来。

项羽又在外面讨敌骂阵。刘邦躲在帐篷里,说,好在我们士兵每人都端着一缸子米,把粮食带到这里来了,没分的粮食,也都运来了吧。可是,现在怎么办啊,叫张良进来。

张良晃悠着消瘦的身形,好像一张纸一样进来了,当士兵粮食不够吃的时候,他会腾出粮食给士兵吃,因为他喜欢辟谷。有时候辟起谷来,连说好也要辟,嘴里含个石头,三天不许说好。据说这样就能飞升当神仙了。

张良说:“我本来是不要说话了,但是陈平不说,就我说了。”

陈平因为总是给人出馊主意,出阴谋乃至阴险的主意,自觉得这样会伤寿,所以很多时候也尽量少说。于是张良只好说:“现在韩信、彭越的诸侯兵不肯来,是固然的了。齐王韩信被立为齐王,本不是大王您的本意,韩信也知道,所以内心对这个齐王当的也没底。彭越已经定了梁地,现在是魏国的相国,但是自从魏王豹死了,魏国没有王,彭越自然也早欲做魏王。两人都在张望。而且,我们喊他们来,攻破楚国以后,他们有什么好处,也没有说,所以俩人不来,固其宜也。大王不如这样,告诉他俩,倘若他俩跑来,战破楚国,则楚地从陈城以东,直到大海(含安徽北部和苏北)都给齐王韩信。韩信原本就家在楚地,固然乐意衣锦还乡,在老乡面前显摆。而北边的梁国,从睢阳到山东平阴,全都给彭越,并王彭越于此地。大王如果能够捐出这两块地盘许给二人,则二人为了从楚国拿到这两块地盘,必然立刻就跑来战楚。大王如果不能给,则大事未可知也。”

刘邦一看,这两块地盘本来现在也不是我的,为了督促韩、彭与项羽交战,也只得如此,只是心里把韩信和彭越都恨得鼓鼓的。

插说一句,后来的情况是这样的,韩信终于被刘邦降削为淮阴侯,又被刘邦的刚毅媳妇吕雉以谋反罪名所杀,受五刑——把黥、劓、笞杀、枭首依次使用,并夷三族,而那个第三大辩士蒯通,作为曾唆使韩信造反者,一并从他在临淄的卖卦的摊上所抓,但是蒯通嚷嚷着各为其主,我没有罪,终于免于受烹,释放回民间。而彭越,则被吕雉栽诬说他谋反,报告刘邦之后,刘邦将他醢了,并夷三族。醢就是把肉剁成肉酱,再闷起来经过百日发酵之后的。彭越被醢了,把香香的肉罐头分送给各地诸侯们尝或者看,淮南王英布吓得大惊,于是也惊惧下被逼反,最后被刘邦战败,逃到老丈人长沙王吴芮辖地内鄱阳湖边的鄱阳县,被鄱阳县民所杀。英布原本是安徽六安人,在鄱阳湖聚众为盗,现在又死在了他出山的地方,一切归了零。如果说,汉初三贤是张良、萧何、陈平,那汉初三英就是韩信、英布、彭越,这是三个真正的英雄,打打杀杀的人物,跟前面摇笔杆子、打算盘、出主意的三人不同,但是都没得好死,所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们也是刘邦占定天下以后,contra-revolution——反革命、反向革命、逆向革命的对象。而且,吕后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韩非子说,一般的国君夫人都希望自己的老公——国君早死,因为国君早死,就不会再爱上别的女人,自己的儿子就能顺利当太子接班,所以,吕后也希望刘邦早死。不但希望刘邦早死,刘邦的头号三大功臣,也需要早死,否则,这都会危害到自己懦弱的儿子——就是彭城战败后在丰邑外大街上傻乎乎地跑的,那个刘盈。所以,吕雉志在灭韩信、诬彭越、杀英布,比刘邦还积极。倘使不是吕雉这样,刘邦或者能容这三英苟延残喘一下。不管怎么样,真正的汉初三杰,应该是韩信、彭越、英布。

天下大事,有出于人性,也更出于形势。岁月苍茫一片,奔涌滚滚。当成败荣辱和功臣头颅,都为时间的长风吹去,一万年后的我们,大约得到的就是这些教益吧。

韩信收到汉使者再次发来的通知和许诺,于是说:“那我就请今日进兵。”于是,韩信带领三十万大军,从齐国南下,并留曹参戍守齐国。

彭越那边,也高高兴兴地为了从楚国那里抢来法定的梁国,向南进军。

他们都是为了取得刘邦许诺给他们的楚国地盘。

这就是画饼啊,但是画饼比真饼还好吃啊。

这时候,英布在九江国的混战也有了进步,楚大司马周殷是楚派在九江国的最高代理人,因为中了陈平的反间计,自来被项羽怀疑,和英布缠战了三四个月,终于在淮南王英布的诱说下,宣布叛楚归汉。于是,英布、周殷的九江大兵,攻破了向楚不肯背叛的六安并且屠了六安,然后北上击项羽。

六安这里是英布的老家,也是九江国的都城,这事是周殷干的,不是英布干的,毕竟是自己老家嘛。

汉初三英的“韩信、彭越、英布”全都蹦踏到淮北来围战了,而天下地盘大半归了汉,项羽余下的日子已经被numbered了。

这时候已经是十一月,项羽离开了固陵,向东行进二百五十公里抵达安徽灵璧县地区的垓下。

项羽为什么离开固陵,大约因为刘邦在固陵战败后依山深沟高垒,项羽啃不动这个死硬的骨头,所以弃之东行。但是,灵璧县这个地方,是在彭城往南的一百公里,也就是说,项羽并没有东北上直驱彭城大本营。这是因为,灌婴等早期被韩信派着南下攻楚的汉军,已经在彭城地区一顿糟蹋,很多外围县城已经归了汉,彭城本身也在围困中,项羽的行军路线显出,他打算弃了彭城,而向固守江苏中部乃至是向南渡过淮河和长江,退守江南的吴越地区。

项羽已经节节日下了。

这时候,是公元前203年,汉王四年十一月入冬。

冷风呼啸,好像为这个世纪唱着挽歌。

灌婴的骑兵,也从彭城地区走来,南下汇集垓下。

项羽北有齐、梁大军和灌婴骑兵,南有英布、周殷九江大军,后有汉军刘邦十数万。而且项羽兵少,粮食也在一路东走中,所剩不多。

项羽应该选择向南突破相对最弱的英布部,然后穿击淮水,继而南下过长江,直奔吴中。

但是项羽选择了决战。项羽的这个决策,后来证明是个代价昂贵的错误。

灵璧这里,是一马平川,附近的整个淮北都是平坦沙畴,没有天险要塞可以固守,一旦战败,则不能借助地利顽抗等待后援,其实他也没有后援了。从前,刘邦彭城战败后,就是迅速逃往荥阳,借着险阻据守,居然反败为胜。而项羽在固陵战胜后,没有向东选择一个可以长期自固的地方等待与汉军打持久战,却是平地决战,就成了一个只能赢不能输的大赌博了。

大约项羽就像从前自己说了,天下父子苦于征战久矣,还是来个痛快的,谁打赢了天下归谁,不要再打持久消耗战了——把淮北的楚地也给消耗得万民凋敝、哀鸿遍野。

那么,打决战好!来个痛快的。

即使仅仅听见麻雀的啁啾,也会对这个季节心满意足;即使故乡月明千里,也骚扰不动我乐而忘返的游程。我将一意孤行,并且乐不思蜀。

冬季的冷风好像小刀子刮着人们的脸蛋,从五年前项羽从此以北一百公里的彭城出发北上救赵而闻名海内,已经五年过去了,其中一年是战章邯灭秦,四年是楚汉相争。而陈胜、吴广六年半前起义的宿州蕲县大泽乡,也就在灵璧附近。一切回到了起点。

楚人向中原的冲击,在倾覆了大秦朝之后,终于是冲击者又被压回了楚地。

楚人的历史功绩和宿命到底如何?

来不及想别的了,转瞬到了十二月,各方决战的队伍都已经布列整齐。在苍凉的天空背景下,齐王韩信站在中军大将旗鼓之下,自将三十万大军与楚军对当,其左侧略往后置是韩信部将孔熙的大部队,其右侧略往后置是韩信部将陈贺的别部,刘邦的十万左右军队布列在韩信之后,而周勃、柴武的部队又在刘邦后。这是把韩信推为刀锋。

汉方大军合计五十万人以上。

而楚军项羽部队大约接近十万人。

项羽曾经以三万破五十六万,这次还有机会吗?

发令枪“砰”地一声打响,战斗开始了。继一万弩手的远距离轰击,火力铺垫之后,双方近距离的相砍相斫开始了。韩信三十万大军先是和楚项羽十万大军交合而战,韩信军不利,韩信军旌旗波动,边打边退。楚项羽像铁钉追着吸铁石,像狗咬到了猪肉一样,猛追猛打韩信军,向前涌动,于是终于追到了孔、陈二将军部队的夹隙里边。韩信看看可以了,于是一挥令旗,孔熙从左翼,陈贺从右翼,纵兵猛攻项羽两肋。

楚兵两肋遭受殴打,而两肋的秩序和战力向来也不如前锋更强更硬的,于是也不利,开始出现混乱,阵线撕破,勉强支撑。韩信前面虽退,但是秩序井然,这时候战鼓猛击,韩信三十万后退的大军,转而向前猛攻。大败楚军于垓下。

由于这次阵战人太多了,后面刘邦还不知道前面怎么样了,就听山呼海啸一般大闹,刘邦、周勃、柴武还都一军一卒没动,还在握着武器等消息呢,这时候前面韩信军纷纷有人回来,刘邦忙问:“怎么样了?”

“打胜了,我们。”

刘邦一愣,说:“嘿嘿,这韩信。”

于是刘邦、周勃等人都放松了肌肉,迎着胜利的韩信回来。回归营中,好像一帮比赛的替补队员,出了一趟国,一个球没投,就帮着捧着奖杯又回来了。

汉营大摆庆功之酒,而项羽那边收拢残兵败将,十万人就剩了不知几万了,相互扶着,也离开了比赛赛场。

项羽恼道:“这竖子韩信,从前不过一个郎官,组织军队却这样铁硬!”是啊,项羽一贯善于冲击,造成敌人大溃退,而韩信这次后退,却能收束着三十万人退而不溃,可谓治军严厉。

我们说,楚军单兵战力确实强,但是强的东西,暴风骤雨,持续不了一个早上。如何化强转弱,就是个学问了。在冷兵器时代,打仗靠体力,而任何人的体力,在鏖斗半个小时以后,都会衰落,而阵形也会随着作战时间的持续而变得散乱,而阵形又是致胜的关键,使得整体战力进一步滑坡。这时候,我们放生力军出来与他砍杀,即便生力军兵员量少,往往也一鼓而胜。

所以,在战场上留有生力军,至关重要。但是,留的生力军太多,又会削减己方先期投入作战部队的兵力,所以留出多少生力军要因地制宜,靠将者的经验。这次,韩信留出孔熙、陈贺两支生力军,而以自己的三十万吸收和消耗楚军的最初冲击力,并且生力军是在楚军两翼进行搏杀,更能发挥其生力军超强后劲的作用,而且实际上刘邦的军队也是生力军,第一梯队的生力军抗不住,还有第二梯队,甚至周勃、柴武第三梯队。这次垓下大胜,就是靠着韩信对生力军的出神入化之运用。

而项羽兵员本来少,只是寄希望于一鼓而将汉军彻底冲溃,终于遇上了韩信这样的狠角色,楚军又没有留出生力军,在战斗后期三面挨打,完全顺着韩信设计的战争程序由强转弱,直到大败。

其实,战国时代孙膑赛马,也是重视了生力军的使用,把强壮好马作为生力军,留待后两轮投入,后发制人,一举而大克。作为深谙兵法的孙膑,在赛马中运用了预备队理念,是很自然的事情。

十三年前,迦太基名将汉尼拔刚刚杀到罗马,组织精彩的坎尼战役,也是这种打法。汉尼拔摆出一种凸起的半月形的阵式。战斗一开始,罗马步兵首先发起猛攻,汉尼拔军队顺势后撤,半月形的战阵遂向相反的方向弯过去,原来凸出的部分变成凹进去了。罗马步兵由两侧向中间汇合进攻,越是深入向前,越是楔入敌人的队伍,纵队越加从两侧向内收缩而变长,结果楔入汉尼拔阵内拉长的罗马军队,正好成了汉尼拔安置在两侧的精锐部队从侧面攻击的目标。

罗马军队很快就由主动出击变成被动抵抗,陷入汉尼拔精心设计的包围圈中,挤成一团,毫无抵抗之力,除了逃命,就只能作敌人的射击目标。罗马人几乎全军覆没,五万人阵亡。

坎尼战役成了古代军事史上以包围全歼敌人的前所未有的光辉范例,汉尼拔一战成名。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德国将军冯·施里芬还在模仿这套战术,可见汉尼拔战术的不朽魅力。这里,韩信先与楚军相合,可见,其左右孔、陈的军队也是配置略往后错的,韩信总体军阵大约也应该是凸出的半月形。

韩信和汉尼拔,都是擅长用兵出神入化者也,如果二者能够有机会坐着飞机,在地上降落打上一仗,那真是好战分子们能够目睹的精彩大餐了。

说到罗马,说到汉尼拔,现在老汉却不行了,去年罗马统帅西庇阿远征开辟第二战场在北非登陆,打得迦太基本土一片狼藉,如今,公元前203年,汉王四年,老汉汉尼拔被迫受本部召唤,从意大利半岛他勉强支撑的战场上,退回迦太基助战,等待他的是风雨飘摇的末路和丧败。

垓下大战,不该留在这里选择决战的项羽是一点好处没捞着,带着残兵败将,撤回自己的壁垒,士气大挫,从此,被迫像从前的刘邦那样龟缩在壁垒里了。他的伤兵败将人少而且粮食终于尽了,汉军和齐、梁、九江等诸侯军,仗着人多势众,把他的壁垒围了层层数重。

白天,汉军轮番攻打,到了晚间,则比较舒服,攻垒的汉军停止施工,大家这才安静地上晚自习。这一天,正是入夜,在这个坐卧不宁的春前季节,落寞的大地夜凉星稀。

项羽在他离群索居的中军帐里放下宝剑游目四顾的时刻,心情岑寂如水。往事拍打着他颠簸不定的心头,给他的感触更多的是遗憾和疲乏,两年来长久的愁肠百结的唯一结果是消耗了他的体力与韶华。

项羽痴愣愣地对灯枯坐了不知多长时间,终于是怀抱着长年累月都不能调理清楚的忧思恹恹地进入了冬夜的愁眠。

梦里,他听见了楚歌。

也不知是汉军里边谁出的坏主意,可能是陈平出的吧,汉军中的一些楚国老兵,还有新投降的楚军,白天使劲教汉军怎么唱楚歌,到了夜间,就数十万人都站好了队,齐声把楚歌从四面唱起。

喀秋莎站在竣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姑娘唱着美妙的歌曲

她在歌唱草原的雄鹰

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

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

啊~~这歌声姑娘的歌声

当然,这不是楚歌,这是俄罗斯歌,楚歌应该是这么唱的:

喀秋莎站在竣峭的岸上兮

歌声好像兮明媚的春光

姑娘唱着美妙的歌曲兮

她在歌唱草原兮的雄鹰兮

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兮

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兮

啊~~兮,这歌声兮姑娘的歌声兮

项羽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忙呼唤左右,左右都跑进来了,都是男保姆、女保姆和各种郎官。项羽惊问:“你们听见了吗?寡人是不是幻听了,怎么有楚歌在唱,兮兮地!”

男保姆说:“是啊,外面唱的声音更大,大半夜都不让我们睡觉了。白天还得守垒呢!”

项羽大惊说:“汉国已经皆占了楚地吗?这外面的楚人怎么这么多啊。好像数十万人在合唱!”

这是项羽出世以来第三次大惊和发生恐惧。项羽之所以还留在壁垒里苦守,是希望于楚国本土还有有生力量前来救他。现在,外面的四面楚歌,宣布了他信心的崩溃和后路的断绝。

项羽陷入深沉的抑郁煎熬,他站起来,彷徨斗室,心情甚苦。男保姆说:“大王要不要喝点酒,要不就早点睡。外面唱歌,塞上耳塞就能睡了,或者喝点酒,迷糊了,就能睡着了。”

项羽说:“你!你哪懂这些。退下。”

保姆退下。

项羽躺下,要睡,结果外面的歌声太大,震动天地,吵得他实在睡不着,项羽又坐起来,把仆人喊来,要求摆酒,自己饮。

美人虞心理素质好,比较能睡,这时候被项羽起来坐下折腾得,也醒了,看项羽正在披着衣服,在案子上,等着仆人摆酒给他喝。

于是美人虞也披衣起来,美人虞个子不高,从出土陶偶上看汉朝流行的都是清幽型的小巧美女,美人虞个子虽然不高,但光华夺目,美的可以入画。她清丽脱尘中有着淡淡的忧愁,眉宇间偶然泛着冷淡疏离。

美人虞跪坐下来,在侧面侍着项羽一起饮酒。旁边,男保姆、女保姆和郎官们抱着酒壶站着。

项羽喝了一会儿酒,于是诗兴大发,念叨自己的身世,曾经破败章邯,又在彭城把刘邦打得追亡逐北,现在两年后却龟缩在营垒里,国土尽亡,真是世事难料啊。项羽于是悲歌慷慨,自己作诗唱到: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白骓马在壁垒里圈着,想跑也跑不动啦,自己就像这白骓马。

项羽连唱数阙,叫着美人虞的名字,虞是她的名字,并非姓,美人虞也歌而和之,方此之时,项王项羽泣泪数行下,左右的男保姆、女保姆和郎官,被这千古伤心的歌声感染着,也皆掩面而哭,莫能仰面而视。

项羽哭罢——这是这位男子汉第一次当众哭也是最后一次哭,将美酒饮尽,帐内的哭声伴着帐外的楚歌。项羽对郎官说:“传钟离昧,和我的亲从骑兵队校尉。”

项羽于是站起来,开始披挂自己的战甲,美人虞也帮着他披挂。他知道,陷入这样的重围之中而且没有援军的希望,越早突围越好。当美人虞把他的襻甲绦从背后勒上时,项羽抓住她的手,她的手细细长长,却镇静的没有一丝颤抖,而唯独引起她一丝颤抖的,是项王的一滴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

项羽说:“保重!虞。”

此外,就再讲不出话来。

这时候,钟离昧大着脑袋进来了,手里拎着两只大锤。项羽见到了这些男人,立刻恢复了兴奋和激情乃至喜悦,说道:“钟离将军,如今数万楚军,就留在你的手下指挥,这是我的虎符和上将军印绶。我此刻就乘夜突围,你待我十数日,或许能卷土重来!”

钟离昧把印绶接在手里,他是一个忠义的人,虽然曾经遭受项王猜忌,但是现在感觉到了临危授命的知遇之恩,于是就肾上腺激素激增,誓与壁垒共存亡。他最终没有降汉,而是跑到了韩信的封国,最后被刘邦逼迫而自杀。

骑兵校尉也来了,项羽向他做了最后战前动员,命令他提起八百壮士骑兵,人衔枚,马束口,马蹄来得及包上软布就包上布,携带两天干粮,片刻之后报我即出发。

校尉点头,转身出去。

我们说,项羽因为从来没有被人围过,所以对于突围缺少战术经验。建议的突围方式是这样的:采取声东击西的战法,首先示行于东,造成包围者军队的错觉,随后再以有力一部继续向东佯动,引包围军东去,这样就可以使自己那被围的主力与追击之敌之间拉开距离,趁机主力西去,跳出敌人的合围圈。

让谁去完成诱敌任务呢?这支部队必须是强有力的,这才能造成主力东去的声势,同时又必须兼具牺牲精神的,因为在敌人重围之中,很可能遭受重大伤亡。其实钟离昧就是合适的人选。

如果按这种突围方法,钟离昧可以引着一部强力楚军东去,吸引汉军大部追赶,而项羽带领余下楚军主力,向南冲出突围。边走边战,一路迟滞敌人,靠着主力保护,或不至于亡。

但是,项羽却选择自己八百人孤身突围,这样优点是目标小,容易寻间隙出去,但是缺点是一旦遭遇大部汉军拦截,则成为没有羽翼的瓮中之鳖。而他留下的楚军,群龙无首,则万难再有胜利的希望。

项羽,可以说,这次突围的决意太仓促了,没有和群臣好好计议一下。而钟离昧又是个傻子,也不知道劝他该怎么办。

这时月色皎洁,照着大地清光一片,项羽的八百骑兵,护着项王,从壁垒中缓缓开南门而出了。骑兵相当于当时的摩托机械化部队,可以从敌人支撑点或者抵抗点之间的间隙地带,穿越而过。

八百骑兵,一路南行,静悄悄的,没有惊动任何汉军。汉军这时候唱歌唱累,想不到楚军会敢于在这么个衰的时刻选择突围,都回营房去睡觉了。

骑兵一边走,年轻的骑兵一边小声问年老的:“老大,我们如果被汉军抓住了怎么办啊?”

年老的摘下口衔,说:“咱不会被抓住的。”

“为什么呢?”

“他们都是直接开枪把人打死。”

哇?大家一吐舌头。再不敢说话。

冬天的夜晚时间长,骑兵悄悄地南进,走出了汉军的重围之后,开始快马加鞭,迅速驰走。年轻的汉军终于露出了笑脸,原来打仗也这么容易啊。

天明了,眼前朔风吹撼,白沙平野,人气寡淡。骑兵已经向下奔走了几十里,朝着灵璧以南八十公里的淮河奔去。过了淮河,似乎就多了一道水的保障,人生也就多了一层保险单。

这时天明,汉军不知怎么搞得,居然知道了楚军有人突围。大约是留下了马蹄之印,或者中间有掉队的,泄漏了突围的消息,或者是汉军外围有据点、关卡,发现了大清晨,有楚军大队骑兵通过,赶紧向汉王刘邦紧急报告。

刘邦慌把灌婴找来:“婴啊,你带的都是骑兵,你说,楚军有趁夜突围者,会是什么人啊?”

灌婴说:“不知道,你说呢?”

刘邦说:“那你追追看就知道了!根据我的经验,都是一水的骑兵,而且据我对项王的了解,一定多半就是项王。这个立功的机会,我只给你了!”

灌婴当即大喜,叫道:“我这就抓这个竖子回来!他真是胆子太大了,欺我太甚!”

于是,灌婴以自己的精壮五千骑兵,扔下了早饭不吃,飞身呼呼上马,呼啸着就往南方追去。

刘邦、张良等人站在后面捋着胡子,说:“天下能否从此太平,就在灌婴将军此举了。”

项羽正在以跑死马的速度,向南方淮河疾奔,按理说,骑兵的速度,一天跑一百公里,就是极限速度了,但是项羽半天就跑到了八十公里南处的淮河,这导致的后果是,后边的骑兵被拉了长长的一队,三五十成群的,多数被丢在了几里十几里之后。谁也跑不过项羽的白骓马啊!

项羽到了淮水之上,赶紧喊来渡船,登上船去。旁边骑兵校尉问他:“大王,现在身边只有一百多骑了,大部分都丢在后面,没跟上啊。等他们不等他们。”

项羽说:“不能等,汉军必然已经追来了。”

于是牵马上了渡船,船老大一看来了这么多生意,高兴地要欢呼丰收。校尉解下金子一包给他:“你给我加油,使劲摇橹,用赛艇的速度,到了对岸,把船全给我凿沉了,这些就是买了你的船了。”

老大说:“好!好!我现在就凿都可以。伙计们,都脱光了,用赛艇的速度。”

项羽站在渡船上,船到河中央,轻波明长,好像是微雨射在河上的朵朵水花,唉,他望着河水,只有这水的生命是无限的,恒久地与宇宙大块同长的,纵是英雄,也不如水。项羽望着水,他的目光非常祥和,一副快要到达彼岸的样子。

到了对岸,项羽终于放下心来,看来,这次突围,已经有了百分之八十的成功了。他遥望身后,只有依稀的一些楚兵,还在陆续跑来,嚷嚷着找船。项羽下马,趴在地上,仔细听了听,只听见淮河水款款滔滔的声音,并没有马蹄的震耳之声。

项羽当即命众人上马,一边吃干粮,一边继续朝南飞奔,直又跑出了四十公里,到达了定远县。这时候,日头方才偏移过天中。项羽打开地图,用手指找着,寻找向东南到达长江的路径。这里离开长江只有一百公里了。从项羽的这种飞奔的路线来看,他已经不要去江苏中部了,而是干脆向东南过江,经过今天的南京,到江南的苏州去。吴越这个地方。因为他已经知道了,楚国国土,即彭城以及苏北、苏中地区,已经全为汉军占领了,只有去江东的吴中,自己当年起义的发祥地,才或许是唯一安全的出路。

看了一会儿地图,项羽说:“这边!”

于是,一帮人跟着他往这边跑。

跑了半天,出来了好几个岔路,一个路标也没有。项羽迷路了。如果是今天,开车出门,迷了路可以找村民打听,但是在当时,淮南地区开发得还很不够,丛林密布,野水纵横,冬季的旷野罕无人迹,刮着大风,只有不会说话的野兽。不过,项羽运气好,终于在一片田地里遇上一个老头。老头正在田地里研究抗寒作物呢。项羽亲自过去,问到:“老丈,我等是楚国人,现在往某某城,至大江,怎么走哇?”

老汉很有政治觉悟,这里是九江国的地盘,大约从前英布、项伯、周殷一班人,在这里鏖战屠杀,搞得民不聊生,于是矢志报复,明明应该往右,但是偏举起手来说:“往左!左边就是滁河、长江。”

左边是滁河、长江没有错,项羽一干人飞马就顺着岔道往左跑,跑跑地就跑进了一块大沼泽。项羽说:“老汉不会骗我的,我的英名老家人都拥护。咱们继续往前,就能穿出泽去。”

于是继续往前,于是终于马腿被越来越深的寒泥所抱住,项羽拿着望远镜往前仔细看,这沼泽却似乎是无边无际。于是项羽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被老家人给骗了。

项羽心中感到一股寒冷,如果老家的人都是这样一幅德行,我带领他们奔向小康又有什么意思和意义呢。项羽心中憋闷。他仰望了一下天空,虽然活着很好,但人类却很可恶,那我倘若死了,就死了也就死了吧。

项羽一声长叹,命令道:“都给我转身,原路回去。”

但是想转身哪容易,泥巴在水里使劲地挽留这帮时运不济的人,拔一步迈一步,都好比失足青年脱离黑社会那么困难。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终于这帮人拖泥带水地从泥地里慢慢拐了回来,日影又移动了好大一块。

项羽再次趴在地上,以耳倾听,大事不好,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从北边扑踏而来。就是在这大沼泽里的好半天耽搁,灌婴的骑兵已经踩着大地,追赶着时间,蜂扑而至了。一张血色的大网网住了他,项羽站起身来,灌婴数千骑兵,已经从山坡后飞杀而来。

项羽飞身上马,校尉分出一部,向前抵挡汉骑兵,项羽引着另一半,向东侧飞驰。

灌婴一阵扑杀,校尉的数十名骑兵好像小草一样,噗噗地冒出一腔鲜血,横飞倒栽在泥淖岸边。项羽飞骑向东城县而去,一路上砍杀拦截的汉兵。

等到跑到了东城地界,后面的汉军骑兵还在如影随形,如蛆附骨,远远地咬着跟踪。合计数千人之众。而项羽身后的楚骑,只有二十八骑。

项羽心中反倒冷静了,以数千人之众,追二十九人,如果我能逃脱了,这才是奇迹呢。项羽已经自度不能逃脱。于是他在一个山坡上,停下来,把二十八名骑马壮士围成半圆,对他们说:“我起兵至今,已经八年了(项羽太激动了,数错了,是六年半),身经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而如今吾终于被困于此,这是天亡我也,非战之罪!今日固决一死战,愿为诸君快哉!我必三胜敌骑,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亡我者天也,非战力不足之罪!”

非战之罪是对的,是自己猜忌不能委用贤将并且不舍得裂土捐金以封功臣的罪,刘邦能封韩信为齐王,项羽却不能以齐王、梁王拉拢韩信、彭越。

这二十八名好汉都是赴死如饮之徒,是真正的汉子,被项羽的豪情所感激,一起抱拳说道:“我等追随大王,愿共杀敌!”目眦尽裂。

于是项王在山坡上,把骑兵分为四队,四向而立。这时候,灌婴数千骑兵,已经有一两千追至,在山下把项羽围以数层。于是项羽命道:“诸君四面驰下,在山以东的那里、那里和那里,分三处会集。”说完项羽大呼驰下山坡,霹雳暴叫之声震得山石都要滑坡。汉军一看,这个煞神挥舞大戟乘着战雷从天而降了,被这雷吼之声吓得尽皆披靡——半身不遂。

项羽马快,冲到汉骑当中,众多汉骑一看见骑着白熊的扛鼎大力士身高九尺的狮子吼项羽来了,赶紧歪脖子避挤。项羽瞅见一名汉将正向自己扑来,身上都是高级绶带,一马撞去,这将抵挡两下,身手不及,顿时首级落地。

项羽于是波开浪滚一般,溃围而出,汉军郎中骑将杨喜贪财立功不要命,拍马追着溃围而出的项羽。项羽马上一回头,把圆眼熊目一瞪,大声叱咤:“何人追我!!!!”

杨喜吓得人和马全惊了,马儿前蹄一立,被吓得狂跑,带着他就避易跑出了数里。杨喜全身瘫痪。

项羽于是冲到山东指定期会地点,其他诸骑也都趁着超声波的掩护冲杀而来,按照约定在山东会聚为三处。

灌婴一看,也不知道项王是在三处中的哪一处里,于是大喊:“挥军为三,挥军为三!”于是汉军分做三大团,再次把这三帮楚骑给围住。项羽一声呼啸,又奔驰冲入汉阵,击斩汉将一名都尉,击杀数十百人,直杀得人马尽红。然后挥着三处骑兵,再次溃围而出,重新在圈外汇集。

项羽计点人数,二十八骑,在项羽的伟大领导下,只丢失了两骑。项羽于是睥睨而对诸骑壮士说:“何如?”

壮士骑勇都服曰:“如大王言!”

于是项羽逞其英豪,带着二十六人,也带着后边数千的汉将骑兵的追逐,向东南疾奔。于是这一可笑的现象就出现了,汉江数千骑一直又追了七十公里,从定远县一直东南下跑到安徽和县东北,竟伤不得项羽一根毫毛,一根马毛。

项羽狂奔了一百五十里,终于到了和县以东北的长江岸边。

项羽不远两百里来到这里,隔江满眼看见江南浓郁的树林,顺江眺望柔美秀丽的江南,江畔方兴未艾的明珠苏州,是吴人的故都,项羽的故乡。

这一段长江,叫做乌江。过江就是南京地区。从前伍子胥过昭关逃到吴国,也就是从这里过江。

乌江亭长是个很敬业的人,这时候正在江山亲自行船,检查渡口里边有没有非法营运和开黑船现象。正一个个查着呢,突然看见岸边一群红色的人出现了,每个人都乱发如云,浑身鲜血,好像从鬼门关出来的。亭长吓了一跳,赶紧派人过去询问,一问,原来是我们的大王楚霸王项羽这时候亲自带着人来江南视察了。

亭长赶紧把自己的船靠上岸去,问到:“大王,怎么今日要临幸我们敝吴了,都吃了吗?为什么血红血红的。”

项羽骑在马上,一看这亭长岁数颇大,于是仿佛终于见了亲人一般,立刻改用老家话说:“伲老实对耐瑟,楚国得之彭城格地盘,才把了汉军夺之去哉,奴斗来斗去,赶至两百里格路哉到自里。今朝傍实耐老伯伯阿要开心价。”

亭长明白了,但是为了显示自己有才华,偏用普通话说:“大王不必惊扰,我们江东虽然地小,但取长补短,也仍旧地方千里,足以王于此地。愿大王赶紧下船急渡。今唯独臣我有船,其它黑船知道我出来排查,全都缩在家里不出来了。汉军来了,并无船只,无以渡江。愿大王急上船。”

项羽感到了一种温暖,或者说,临终的温暖,那刚才被田间老汉欺绐给他带来的羞恼,一时顿去。项羽奇怪地笑了笑,看了看江南这安定美好的土地,为什么我还要我的故乡再次遭受战火的蹂躏,为什么山温水软不可以是我狐死首丘、安葬于此的乐土,我走过的足印是一些文字用以让今生追随我的壮士曾经存在留下的一些痕迹。项羽在数年前年轻的时候脾气火暴,性情猛急,他作战杀敌的一切目的就是给叔叔项梁报仇,以及“彼可取而代之”的自己的功业,但是人近三十以来,他似乎成熟了,他似乎明白了自己战争的目的,就是致天下于一方太平,而这样的任务,汉王刘邦正可以比我更加有能力地实现。

想到了这里,他似乎对追击而来的汉军也充满了某种柔情,他对亭长露出了一种纯净璀璨的笑容,笑着说道:“天,要亡了我,我渡江何为!况且,我项羽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者,纵令江东父兄怜惜我,照旧把我王于吴中,我又有何面目见他们?即便他们宽容不说,但我项羽独不愧于心中吗?”

于是项羽下得马来,对亭长说:“我知道,您是个长者,为了我好。我这匹马已经骑了五年了,所当无敌,曾经一日而行千里。我不忍令它在战斗中被杀,我用以赐给你吧。”

于是亭长默默无言地接过马,马也似乎有灵性地望着举动异样的主人,眼光中模糊起了泪珠和闪光。项羽命令骑兵壮士全都下马,步行与汉军作战,这样死得快些。作为战士,逃跑之路,他们已经不愿意选择了,而投降,又是战士不可接受的耻辱。那么,做为一个战争的战败者,只有战死沙场,或者战斗到最后一刻力尽而自杀,还能够重新树立起他最后的尊严。

这时候,大批汉军扑上来了,项羽和众壮士把长兵器都扔了不要了。这是项羽命令的,不骑马,不用长兵器。众人拔出宝剑,一声呐喊,血脉贲张,向庞然大物的汉骑军团发起自杀性冲锋,虽然满身落下铁刃戟伤,但是皆奋前无人后退,亦无人上船。

楚壮士砍杀汉军骑士,但是对方人高马壮,壮士纷纷中刺倒地,血肉狼藉。项羽拎着宝剑,击杀汉军数百人。虽然对汉军充满柔情,但也要有人为我殉死,这就是战士的职责!项羽亦身受十余个巨创,鲜血染红了这位英雄的铠甲。项羽一侧头,看见了汉骑兵司马吕马童,项羽叫道:“你莫不是我的故人吗?”

当时还有几个壮士还在奋击,吕马童一看这人叫他,仔细一看,正是项王,于是当即指着项王对骑将王翳说:“这是项王也!”王翳本是韩信部将,现在被调来给灌婴指挥。

王翳赶紧勒马跑至近前。项王向着吕马童等人微微一笑,说道:“我听说,汉购求我的人头,赏赐千金,封邑万户,我就给恩德于你们吧。”说罢,项羽看了一下远处的夕阳,夕阳从此降下,留下一片灿烂霞光,但是它将不再为我重生。死生本不足惜,就在人一生奋扬的灿烂。于是,项羽拔剑刎颈而死。

壮大的身躯扑通一声扑倒在地。

一代霸王英豪的项羽,从此作别了我们的历史。随后,王翳官大,下马取了项羽的人头,余下项羽的body,被其余骑兵一通乱抢,互相争杀,互相砍死数十人。最后,杨喜、吕马童等四人各得一块项羽的躯体。项羽的body就像一份国有财产,被五个人私分了。

面对着项羽作为军人的情怀和伟岸、雄烈,敌人却没有给他军人应得的礼敬,五人随后都被封侯,各得封邑两千来户。

次月,刘邦登基为皇帝。

这一年是公元前203年十二月,项羽时年三十岁。

写毕于2009-6-27夜三点北京北七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