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年的清朝,就像一个慢性病人,患病多年,病入膏肓,眼看就要咽气,忽然间得一良医,服药治病,看着渐有起色,但不知怎的,病人自己偏又不肯治了。不仅不治,而且一味胡闹,生冷不忌,冷不丁得一次感冒,搁在平日无事,现在却病来如山倒,稀里哗啦就完了。一个王朝完了,一般来说,怎么都有殉节的,有抵抗的。有力者抵抗,无力者殉节,两者加一起,算是这个王朝丧礼上的最后一阵哭号,或者说最后一点儿体面。
但是,清朝的覆灭有点特别。一来它是异族王朝,如果说,庚子以前,汉人还有点含糊的话,庚子之后,革命党人宣传攻势一阵紧过一阵,不管乐意不乐意革命,好多人都知道了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怎么都不会开心。窗户纸,不捅便罢,捅了,人心也就透亮了。哦,原来你们是胡人,非我族类。同时,清朝灭,民国兴,怎么说都是先进制度取代落后制度,社会达尔文主义自打严复翻译了《天演论》之后,深入知识界的人心。日渐开化的人们,对于这样的变革,多少还是有些期待的。毕竟,晚清七十年,受西方的窝囊气太多,挣扎来挣扎去,似乎只有一条路——学西方。既然非走这条路不可,谁不想来个彻底翻身呢?眼看着一个最先进的制度落地了,怎么能没有指望?
所以,在这个王朝的弥留之际,哭号之声并不大。整个过程,能抵抗一阵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张勋,一个是前陕甘总督升允。西安旗营的抵抗,仅仅是因为起义者尽是帮会中人,存心报复,抵抗是死,不抵抗也是死,无奈挣扎了一下而已,很不像样子。至于北洋军冯国璋带兵打武汉,在他而言,也许是抵抗革命,但在他的主公袁世凯,只是打出一点儿讨价还价的本钱。众多名臣之后,王公大臣,事到临头,充其量就是走人,带上家小,去香港、青岛、大连,去上海租界,没有哪个肯为这个王朝殉节的,哪怕做做样子的都没有听说过。按道理说,如果这个王朝真的像这些人后来怀念的那样,深仁厚泽,怎么说,也得有几个肯抹脖子跳井的。
中国是一个士绅社会,士绅在政治上说话的份额,朝代不同,大小不一。同样是清朝,湘淮军兴起前后,也大不相同。清朝的中前期,对汉人士绅,一般说来是防范多于倚重。虽然地方官办事,还是得倚重士绅,但士绅公然干政,还是不被允许的。尽管嘉、道以来,朝廷统治机器锈蚀,有事就得让士绅发动群众,练乡团帮忙,但士绅们真正堂堂正正登上政治舞台,还是在皇帝被长毛逼得走投无路之后。从此以后,士绅的崛起,就无法阻挡了。到清末新政,汉人士绅和绅商,已经成为足以左右朝政的最重要的力量。反过来,朝廷变法,也是沿着嘉、道以来的习惯,越来越多地依赖士绅,也就是放权给士绅。士绅通过地方自治、社会团体、民办报刊以及咨议局和资政院四种渠道,干预政事,发出自己的声音。
尽管庚子义和团事件之后,革命党越来越活跃,但他们的活动,仅仅策动了极少数激进分子。对于多数汉人士绅而言,革命党人的宣传,显然要比他们的起义更有作用,但这个作用,也仅限于消解满人统治的合法性。革命,是革命党人唯一的选项,却并不是多数士绅和绅商的选项。但不容否认的是,革命排满的宣传,对满人“原罪”的揭发,的确消解了满人统治的合法性,令士绅和绅商们对满人统治者缺乏了耐性,不大能容忍他们犯错,尤其是犯大错。
1908年年底,光绪和西太后相继死去,新上台的满人少年亲贵,虽然并没有停下改革的脚步,但却执意要把权力和资源都抓在自己手里,让朝政的轨道,重新回到清朝中前期满人当家、汉人做事的老路上去。这样的好事,连经验老到的西太后都做不到,载沣这样的黄口孺子,当年的80后,做起来就只能招人笑,也招人恨了。三年不到,载沣就从赶走袁世凯,走到皇族内阁,同时,还把各省原本民营的铁路,收归国有(中央)。这样的倒行逆施,即使思想保守的人,也未必会赞成。而在新政中一干声音很大的人,几乎都给惹翻了。提前预备立宪的请愿,实际上就是一种公然的抗议,可惜,载沣们收权收得上了瘾,根本没意识到这点,依旧按既定方针走下去。
所以,皇族内阁问世的时候,立宪派中靠近康梁的这部分人,已经非常愤怒,快要被逼反了。保守持重一点儿的,也感到不可思议。在江南一言九鼎的张謇、汤寿潜、沈曾植、赵凤昌等人,很生气,也很失望。张謇的自编年谱上有这样一段话:“政府以海陆军政权及各部主要均任亲贵,非祖制也。复不更事,举措乖张,全国为之解体。”这是他当年真实的感觉。为此,张謇甚至到上海,联络汤寿潜等人,上书切谏,要求摄政王改弦易辙,任用汉人有学问阅历者。[1]自打中进士点翰林辞官南下以来,十几年不进京城的张謇,破例来到了北京,面见摄政王载沣和庆亲王奕劻,当面劝阻。舌敝唇焦地苦谏半天,最后,不得要领,张謇这才明白:“自家拼命的自杀自亡,他人是救不来的!”[2]连张謇这样的人都感到绝望,这个王朝真要有人推的时候,就没人帮了。经历过辛亥革命的冯友兰老先生,说辛亥革命,至少有一部分动力,“是绅权打倒官权”[3],其实,不是绅打倒官,而是汉人士绅帮忙推倒王朝。一部分的官,像程德全这样的人,实际上也参与推了。
汉人中,真正帮忙扶保江山的,大概只有张勋这样的莽夫。其他的人,除了帮忙推的,都站在一旁作壁上观。这也是王朝更迭时的常态,众多大佬,让他们马上背弃旧主吧,多少有点不忍,也不适应,更不知道新朝会开什么价码,所以只好等。即使张勋,在清廷退位之际,也没有带兵进京勤王,还是接受了改朝换代的现实。他自己解嘲,是因为“诏改共和”,他只能遵行。[4]换个说法就是,由于接掌政权的是袁世凯,而袁恰是他的故主兼恩师,加上大势所趋,只能顺从。他在自述中说:“袁公之知不能负,君臣之义不能忘;袁公不负朝廷,勋安敢负袁公?”[5]只是,江山易主了,他却不肯剪辫子,也不让自己的部下剪。虽然自己也接受民国的政令,但只要进入他的领地,看起来就像清朝还没有走。摆了一个忠臣的姿态,算是宽慰自己。其实,张勋这样做,对于他的部下而言,未必不是一种福利。民国成立,剪辫令下,即使北洋军里,士兵们也多不乐意。冯玉祥回忆说,当年他事先做了动员,把嘉定屠城和扬州十日的故事,细细讲给士兵听,还发了赏钱,但剪的时候,还是哭成一片。“剪过后,有的把辫子郑重地包好,寄回家去珍藏。有的哭个三四天不止,总觉得不惯。”[6]到了1915年8月,洪宪帝制已经闹得铺天盖地之时,张勋也不能免俗,给袁世凯发了劝进电。电中特意强调了清室不能复辟,因为当年清室就是“我大总统”保全的,而只有我大总统高升一步,清室的优待条件才能得到保障。[7]也就是说,张勋在清亡之后,对于袁世凯,一直是认账的,即使胡闹到了帝制自为,也还是认账。这一点,跟其他的复辟狂,有着本质的区别,那些人基本上都深恨袁世凯,说他是曹操,是王莽。帝制自为之前恨,帝制之后更恨——既然中国要皇帝,为何不还给清室,非要自己做?所以,当时有人说,对于袁氏而言,张勋“既为功狗,又为顺臣”[8]。忠诚度,其实跟其他北洋将领比并不差,也就是脑后多了一根辫子。
辛亥鼎革,对于国人而言,没了辫子,还只是个审美的问题,没了君主,不仅不习惯,后面的麻烦也更大。中国这样一个有两千多年帝制传统的国家(如果算上王制,则至少有三千年的传统),骤然之间没有了皇帝,可不是件小事。辛亥前,即使革命党人的宣传,也多数在讲排满,民主共和在革命党人中间,也不甚了了。民众,包括多数的士绅,已经习惯了皇权下的生活。君主立宪没有问题,但去掉皇帝,心里的天平,未免失衡。这个伦理型的国度,日常的伦理,无非三纲五常,无非忠孝仁义,山野农夫、贩夫走卒都知道。而君主恰是这个伦理结构中不可或缺的要素,一旦这个关键的要素残缺了,整个伦理道德架构都在摇晃。所以,这场大变革,虽然革命的烈度不大,破坏也比预想的小,但革命后制度变革导致的动荡,却出人意料地大。
习惯了三纲五常的中国人,没有了皇帝,统治层很难建立效忠的结构,作为总统,不敢轻易处罚各部的总长。对于各省越来越不听招呼的督军,一时也找不到好的办法。废省设道的构想,在各省督军的反对下,成了一张废纸。每个省的督军,日子也并不好过,他们如果不兼任下面一个主力师的师长,就可能被赶走。同样,师长如果不兼任下面一个旅的旅长,也照样坐不稳。每一层对下级的控制手段,只有赤裸裸的武力威慑。再不就任人唯亲,让自己的家人和亲戚做下属,练一支七姑八姨外加舅老爷的部队。底层社会的治安状况,比之刚刚过去的清末新政,简直就是天壤之别。由于没有了“王法”,过去非法存在的第三社会,变得空前活跃。帮会、土匪、私盐贩子,纷纷公开活动。[9]一个小小的白狼团伙,居然让北洋军围追堵截了好几个月。不是北洋军战力下降得太快,而是普遍的秩序混乱,给追剿造成了格外的麻烦。
民国的乱象,让那些原本站着观望的遗老遗少,猛然间生起对前朝的无限怀念。有些人,是期待“新朝”的召唤,久候不至,心生怨望。有些人,则是看到纷纷扰扰的乱象,开始对这场大变革失望。走得远的,就开始期待甚至策动前朝回归了。
像蒙古贵族升允、肃亲王善耆、恭亲王溥伟这样的人,在日本人的帮助下,组织宗社党,希图恢复清朝,本不奇怪。说起来,满蒙贵族中,这样的人应该说不是多了,而是太少了。多数人,尽管进入民国之后,境遇不佳,却都默默认命。真正的复辟呼声,其实来自汉人,汉人的遗老遗少。这批人“包括以前曾任清朝中央政府的太傅、大学士、尚书、部臣、大学堂监督、翰林院编修、地方政府的总督、巡抚、布政使、提学使,乃至一般的幕僚、部属等等。他们大多数是进士出身,因此除官僚职务以外,还具有‘文人学士’的身份,他们受传统文化熏染最深,又是传统文化的卫道者和直接传播者,因此在社会上的影响较满蒙王公贵族为主的宗社党为大,活动范围也更广泛”[10]。由知情人撰写的《丁巳复辟记》上说:“辛亥国变以后,遗老旧臣,志图兴复者,有升公允(字吉甫)、刘公廷琛(字幼云)、沈公曾植(字子培)、王公乃澂(字病山)、胡君思敬(字漱唐)、陈君毅(字贻重)、温君肃(字毅夫)及伯兄曾寿(字仁先)等。六年以来,奔走筹画,未尝一日懈其志,而诸将中可与谋者,唯张勋一人。”[11]这里提到的升允、刘廷琛、沈曾植、王乃澂、胡思敬、陈毅、温肃和陈曾寿,除了升允,都是做过前朝高官的汉人遗老。其实,后世称道的大学者罗振玉、王国维,在前清虽然没有官职,但按思想观念,也都算是遗老遗少,而且他们对复辟也有期待。不过,武人之中,可以言复辟者,却并非仅有张勋一人。还有两个人,值得一提,一个是倪嗣冲,一个是冯国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