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她送到酒店的床上,脱掉鞋盖好被子。
给她倒了一杯凉白开,放在床头的柜子上顺手关了床头灯。
转身,准备离开。
夏小菡:" 求你,别走!"
夏小菡突然伸手抓住我,苦苦哀求说。
夏小菡:" 求你,不要离开我!"
她在喃喃自语中,沉沉入睡。
窗外是苍茫的夜色,她的脸隐匿在暗黄灯光的阴影中,看不真切。
我将她的手放入被子里,心里空落落的。
这是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见她这一副令人心疼的模样。
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把现在的这个夏小菡,和我记忆中十七岁坏坏的孤傲的夏小菡重叠在一起。
曾经她让我悸动,明白暗恋一个人是多美好的事情。
曾经她也让我心碎,明白了什么叫连备胎都不算。
我曾幻想过无数次,多年以后会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狠狠地羞辱她给我带来的伤害。
如今,可当她真的出现时,我却再也恨不起来。
看着狼狈不堪的她,觉得很难过。
但是,却是以熟悉的陌生朋友身份看待的。
我的眼眶一热,胸口莫名涌起一股悲伤,我缓缓伸出手想擦干她眼角的泪水,摸一摸她好看的长发,但终究还是将手收了回去。
我不再犹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酒店。
——我清楚的明白,十七岁的我们,都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十七岁的夏小菡蹲在我们秘密花园树下,虔诚埋下许愿瓶的场景。
那时,年少无知的我们迷上了一本叫《秘密花园》的书,学着书里的主人公建立了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秘密花园。
那是,我们心里各自都装着年少美好的爱情。
我们穿着学校里的制服嬉笑骑车穿过喧哗的城市,在树影中将青涩的愿望一个个埋进泥土里,祈祷着实现的那一天。
我偷偷扭头,看见认真许愿的夏小菡。
她穿着白色制服,一头柔顺的长发,抬起头时就能看见长长的睫毛,她的面容是那样的好看清秀。
那样美好的时光和纯净的女孩,仿佛一幅嵌进霞光中的油画,美得十七岁的我不敢靠近她。
那个场景对我来说印象实在太过深刻,深刻到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在模糊的时光里一听到“初恋”这个词汇,就想起晚风拂起她好看的裙摆,霞光中飘逸的长发,她回眸一笑的样子。
我站在阳台上,窗外灯火通明,远远看去宁静温馨。
旁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弹跳出一条短信。
是夏小菡!
小寒,你能不能回头再爱我一次?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很洒脱的人,但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
看着这条短信,我听见了大海卷起浪花的声音,时而汹涌澎湃,时而非常安静,浪声忽近忽远。最终所有的一切都化作过往,在我耳边渐渐消失声音,直至完全听不见。
我平静的回复了她:弱水虽三千,但我已取了一瓢。盼只盼,与她白头偕老。
回复完短信的那一刻,我很想念林柒染。
虽然此时已午夜三点,我还是开车绕了大半个城市去找她。
车开不进狭窄而拥挤的小巷里,只有下车步行走过去。
一下车,寒冷的秋风就呼呼刮着,将穿的很单薄的我冻得瑟瑟发抖。我在巷子里飞奔着一路小跑,一个一个数着巷子里破旧的房门。
终于,在林柒染家门口停下来。
躲在斑驳的屋檐下避开风,用手捂着脸搓了半天才缓过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
不想让自己狼狈不堪的一面被人看见,尤其是林柒染。
门是带着门环把手的大红漆油门,找了半天没发现门铃。
我伸手轻轻叩了三下门环,连着叩了两次,一阵沉闷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的夜晚,隐隐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犬吠。
敲完以后,我有些后悔了!
我大半夜就这么突兀出现在她面前,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被我吓到?会不会早就睡了?会不会……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容不得我多想,门已经打开了,林柒染出现在我面前。
借着院内泛黄的灯光,我看见她那张带着睡意的脸上写满了惊讶。
林柒染:" 白……白洛寒?你……"
她望着我,很疑惑的问。
林柒染:" 大半夜的,你……"
我望着她没有说话,不等她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搂紧在我冰冷的怀里。
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随后反手抱着我没有说话。
我们就这样,静静的站了许久。
而后那一夜,我顺利睡在了林柒染家。
不,准备来说,是客厅沙发。
我原本就是想过来看她一眼,再开车赶回去。在我转身的那一刻,她拽住了我的衣角。
林柒染:" 太晚了,你就在我家将就一夜吧!"
于是,她成功的将我“引狼入室”到了家。
虽然说是林柒染家的客厅沙发,可我已经很满足了。
侧头看了一眼她紧闭的卧室,我竟然笑得像个傻子。
那一夜,是我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朦朦胧胧睡梦中的我总感觉鼻子痒痒的,我睡眼惺忪的动了一下鼻子,隔了一会儿依旧感觉到鼻子发痒。
同时,听见小孩子的偷笑声。
我迷糊间瞧见面前站着一个梳着辫子的小姑娘,看起来不过七八岁。
吓的我一激灵,定睛一瞧是妞妞。
这才反应过来,昨晚睡在了林柒染家。
我轻轻捏了一下她的鼻子,溺爱的看着她说。
白洛寒:" 早啊,妞妞!"
她嘻嘻一笑,脆生生的问。
妞妞:" 哥哥……哪里……哥哥……来……"
她这一句话,听得我一头雾水。
白洛寒:" 妞妞,你说什么?"
妞妞:" 哪里……哥哥……来……"
沈嫚:" 她是问你从哪里来!"
沈嫚姐从厨房端着早餐走出来,看着我们说。
沈嫚:" 你们两个赶紧刷牙洗脸,过来吃早餐。"
小丫头很活跃的拉着我往卫生间走,还开心的给我一次性牙刷挤牙膏,虽然说的话口齿不清晰,但还生怕我听不懂她说的意思,手舞足蹈的给我比划,甚是可爱。
之前为了追林柒染,用糖果收买这个小大人无数次,但每次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这才半个小时,我们的关系就变得亲密无间。
沈嫚姐家的房子虽说有些老旧了,但三个女人居住打扫的还是很干净,我洗漱完后坐在餐桌前吃沈嫚姐做的早餐。
妞妞光着脚在屋里跑来跑去,不管怎么说就是不爱穿鞋,她高兴的不停围着我转。
我四顾看了一下,没看到林柒染的影子。
难道,她还没起床?
放下手里拿的面包,想去卧室门口叫她。
沈嫚姐喂了妞妞一大口牛奶,抬头看着我说。
沈嫚:" 你是找林柒染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点点头说。
白洛寒:" 我想叫她起床吃早饭!"
沈嫚:" 她一大早就出去了!"
沈嫚姐既没有抬头,手里也没闲着。
白洛寒:" 出去了?她去哪里了?"
我有些好奇的问,回到了餐桌前。
沈嫚:" 我也不清楚,她每年的15号都会出去两天。"
白洛寒:"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沈嫚:" 一般也都两天后回来,对了,她临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
沈嫚:" 你同学的聚会她能赶回来,让你别担心。"
我沉默的吃着早餐不在说话,其实心里有很多问题想知道答案。
我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牛奶,抬头看着沈嫚姐,还是没忍住心里的疑惑问。
白洛寒:" 沈嫚姐,你……知道她这两天去哪里了吗?"
沈嫚:" 唉,整整三年了,林柒染从没说过我也就不问。"
沈嫚:" 这丫头以前受了不少苦,虽然从来不抱怨,但也不肯告诉任何人。"
她摇摇头,端着碗筷进厨房收拾去了。
我忽然觉得有些心疼林柒染,以前知道她一个人承受了很多痛苦,却从不知道她会这么辛苦。
从未听她提起过父母,也没听她说过哪个朋友。
我只知道她坐过八年的牢,生过一个孩子。
她一直在默默承受着,这个年龄不该承受的东西。
而我却对这些一无所知,甚至还一直沉溺在自己的悲喜中。和她正在承受的东西相比而言,我这些简直幼稚的就像幼儿园小朋友玩过家家。
妞妞趴在茶几上用彩笔不知道在画什么,彩笔的笔尖摩擦在光洁的纸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画的很开心,脸上挂着笑盈盈的笑容。
我凑过去看到她画了六个手拉手的小人,在阳光下奔跑,远处还有金黄色的向日葵。
白洛寒:" 妞妞,你这是画的什么啊?"
我好奇的问,没想到妞妞一字一句的说。
妞妞:" 照片……哥哥……小姨……照片……"
我完全没听懂是什么意思,她撇撇嘴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偷偷看了一眼厨房,站起身来猫着腰向林柒染的卧室走去。
我看着她悄悄打开房门,钻了进去后,探头看了一眼厨房,确定安全后对我招招手。
她这样娴熟的动作,让我觉得很好笑。
这个小姑娘,八成总偷进林柒染的房间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林柒染的房间我还真没进去过,经妞妞这么一怂恿,还真有点好奇了。
我找不出话来拒绝她,只能学着妞妞的样子,猫着腰钻进了林柒染的房间。
进去后,轻轻关上了门。
她的房间十分整洁,因为书桌有限,所以许多书都不得不搁在地上,但每一本她都整整齐齐地摞起来了。
我伸手随意翻开一本,每本书上都认认真真贴着阅读后的标签。
妞妞将一把椅子拖到一大摞书后,颤巍巍地踩在椅子上,在书的缝隙里摸了半天。
我也不知道这个小丫头的葫芦里,究竟卖着什么药。
终于,她拿出了一张带有相框的照片递给我。
白洛寒:" 来,你慢点儿啊,别摔着了。"
我一边伸手接过照片,一边将她从椅子上抱下来。
那张照片,有些时日了。
应该是林柒染无意扔在那里忘记了,被这个小丫头看见了吧。
看样子,像是一张在大学时代的照片。
照片上共有六个人,一张张青涩而稚嫩的脸庞,就像这个乐队名字一样,诉说着无悔的青春。
林柒染站在最右边的角落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留着乱糟糟的短发,她并没有看向镜头,而是侧着头偷瞄向旁边的一个男生,她脸上带着一种宁静的笑容。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就如黑暗里的一缕阳光,是那样的炽热,那样的美好。
站在她旁边的是一个高佻消瘦的男生,一头在阳光下被镀上一层金光的亚麻色头发,耳钉亮的光彩夺目。挎着他手并排站着个气质出众的女孩,可惜阳光洒下来,正好盖住了面容看不清模样。
即使是一张照片,我也能感受到那个男生身上散发着耀眼的光芒,那是一个被上帝捧在手心里的幸运儿。
我扫视了一圈,其他几个人没见过,倒是有个身影看着眼熟——很像我的初恋,夏小菡。不巧的是,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看不清模样!
不过,她在高三时就出国了。
也许真是我想多了!
照片的上刻着细小的一行字:青春乐队成员合照留念!
等等?青春乐队?关于这个乐队我隐隐间听过传言,传言因队员之间不合,导致一人死亡一人坐牢。
联想到之前林柒染坐了八年牢,又是青春乐队。难道,坐牢那个人是林柒染?
还有,我终于明白妞妞那句话的意思了,看来她是把这个男生错认成我了。
仔细一看,我和他还真有几分相似。
只是,为什么我会感觉这个男生很眼熟?
在哪里见过他呢?
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没想起在哪儿见过这个男生。
我小心翼翼的将那张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放进我的口袋里后。将那个相框再次放到书堆的缝隙里。
后来,直到我无意看到微博热门话题#当红乐队摩登兄弟鸟巢演唱会#时,才想起那个男生竟然是摩登兄弟里的主唱——莫江南!
这个人,不就是三年前曾出现在酒吧,为林柒染和我打架,一起进警察局的吗?
林柒染,居然和他有这么深的渊远。
这个发现,让我惊愕不已。
她每个月的15号去了哪里,与莫江南之间有关系吗?
我给白虎打了个电话,叮嘱了他几句。
白洛寒:" 白虎哥,麻烦你帮我调查一件事!"
很快,白虎哥托人将所查到的资料发给了我。
林柒染的案情比较复杂,原案保密性强,虽然只有寥寥几行的信息,但也足以使我震惊不已。
果然不出我所料!
十一年前,林柒染因为爱上了莫江南,便杀了他交往的对象夏筱雅,也是她最好的闺蜜。
因故意杀人罪,被判8年,在狱中生下了莫江南的孩子。
孩子被孤儿院收养后没多久,殒命在一场大火里。
结合白虎哥所给的资料,回想起三年前林柒染与警察的对话。
所有的一切都对上了!
只是我做梦也没想到,林柒染居然会为了莫江南而杀人。
自从知道这个秘密后,在林柒染离开的这两天里,总惶恐不安。
想过上百个甚至是上千个理由,欺骗自己这一切只是巧合而已。
这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
对,没错!
我在煎熬的等待着林柒染回来,也在等待着从她嘴里知道一个答案。
百般无聊至极,大哥见我很烦闷带我去了一家他常混迹的酒吧,想让我在释放负能量的同时,也认识一下与公司合作的伙伴。
那家酒吧并不乱,甚至可以说很安静。
与其说那是一家酒吧,倒不如说是ktv更合适。
酒吧里的人不多,大多只是在暗处或者吧台附近喝酒,偶尔几个人聚集在一起低声交谈,没有人去舞池里跳舞,更没有传说中低俗艳丽的女孩,露着雪白大腿在舞台上搔首弄姿的跳钢管舞。
小小的舞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不知名的女歌手在唱歌,她沙哑的声音很好听。
她随意的坐在一张椅子上,轻轻拨动着手里的吉他,伴随着清脆的吉他声轻声哼唱着,在慵懒的灯影里闪烁。
她那头短发仿佛充满了灵气,一双明眸浅含笑意,时而低头,时而眯起,时而望向观众席,慵懒的声音在漫不经心中带着惊喜。
她唱的是一首《当你老了》。
当你老了
头发白了
睡意昏沉
当你老了
走不动了
炉火旁打盹
回忆青春
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唱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
爱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
……
我混迹在酒吧里一杯接着一杯不停喝着酒,直到微微有了些醉意,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冲到了那个舞台上,拿过那支麦克风悲悲戚戚狼哭鬼嚎了一通李克勤的歌。
后来,大哥一直拿当笑柄取笑我。
他说,当时要不是觉得丢脸,就差录个视频让我自己酒醒后看了。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我惶恐不安中,终于等到林柒染回来了。
我原本有十万个为什么要问她,可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将她圈在怀里吻着她的额头,将一切疑惑都吞进了肚子里。
我不想失去她,更不想她再次受伤害。
所有的苦难,就让我和她一起面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