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辰回到家,已是凌晨两点。
她爬上床,打开背包。
不知何时,背包里竟多了一只黑色的纸蝴蝶。仔细看,那是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万物有灵,世间有神。小店名“有间”,神明之店。能为你实现任何愿望。
万物有灵。这四个字将她打动。她留下了名片。
陨石还在,她托在手心里,隐隐约约的萤光透出来。
有些陨石的确会发光。但它之前映出的迷你星空是怎么回事?那片星空,那么清晰,真切,该不会是她的幻觉?
阿七哥的身影忽然闪现。
阿七哥,阿七哥——
“阿七哥不在湖里!他不在湖里!”周一舟的世界,也快要熄灭了。
倦意汹涌袭来,她握着陨石,试图睡去。
窗外路灯好刺眼,炽白光芒穿透了深蓝窗帘,她翻过身,迷糊睡去。
梦中是一片明晃晃的阳光。
一只黑色大龟,从天而降,像一颗冒烟的炸弹。
地上人潮汹涌,每个人都面目模糊,匆匆赶路。
一个少年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仰头朝天空看去。
大乌龟砸在他的额头上。
没有出血,却有一只斑斓彩蝶,从他的额头飞出,在空中翩然起舞。
他仰面倒下,彩蝶在他脸上盘旋了几圈,隐入阳光,消失不见。
“周一舟!”
一条河出现了,河水暗涌,无边无际。
周一舟站在河边,他的身体单薄透明,就像一片影子,正往河里飘去。
“周一舟!”
周一舟像是没有听见,既未停下,也未回头。
他堕入河中,消失了。
河水依然暗涌着,无边无际。
“周一舟!”
千辰猛地醒了过来。
窗帘上,恰巧映出一只蝴蝶的影子,硕大,轻盈,双翅微微颤动。
它好像——梦里从周一舟的额头飞出那一只!
“去月光隧道,去月光隧道——”轻灵的声音穿透了窗帘。
是那只蝴蝶吗?
刚才的梦又向她袭来。她翻过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要是能有什么办法让她回到梦里,她一定要赶在大乌龟落下的前一刻,将周一舟推开!
“阻止它,去月光隧道——月光隧道——”
这个声音,是梦?还是现实?她抬起头,蝴蝶的影子还在,依然硕大轻盈。
“月光隧道——月光隧道——”它说。
一片莹润光芒从枕边迸发而出,投射到窗帘上。
是那块陨石!
她双眼涨涩,头脑昏沉:她究竟是真的醒来了?还是依然在梦里?
也许一切都是梦,从星辰消失,到阿七哥坠湖,到此时此刻,一切都是梦。
她的噩梦,不会每一次都变成现实!
不,即使它变成现实,也会出现她不曾梦见的美好转折!
就像那一次。
高一,第一节化学课,她睡着了。化学老师罚她去跑步。
阳光炽热,知了嘶鸣,紫荆花漫天盛放。她汗如雨下,恐慌也随之而来——今天的这一幕,迟到,被罚,知了,紫荆花,她昨天在梦里经历了!
她的梦,果然都是噩梦。
这比任何惩罚都更让她沮丧。
凉风吹起,紫荆花树下跑过来一个人,淡蓝色衬衣,干净得像初秋的青空。
他跑到她旁边,步调跟她同一节奏。
她是坐在她前排的男生,自我介绍课上,她记住了他:我叫周一舟,梦想是做一名星空摄影师。
“我猜,你昨天晚上熬夜了。”他说。
她没有马上答话。
“为了看狮子座流星雨。”他又说。
她不是太惊讶,毕竟是梦想做星空摄影师的人嘛。
他们正好跑一棵紫荆树,她站在树荫里。
他也停下来。
“我喜欢星空。”她说。
“你身上光。”他笑了,“就像星光。”
凉风又吹起,紫荆花纷纷扬扬落下。
像一个梦。
这是她从未梦见的梦。
她突然相信,噩梦之后不一定是黑夜,时光之后总会有奇迹。
这是一份恩赐,作为她十六岁的礼物。
“天枢大人,有客到!”烛台大声喊。
“喂,小声点行不行?”天枢走出来,“客人都给你吓跑了。”
跟人类不一样,他并不需要睡眠,但是,长夜漫漫,无可聊生,像人类一样
睡睡觉做做梦,也算是一种消遣。
一个男孩站在玻璃们外,他赤着双脚,身上套着不合身的t恤和牛仔裤,没有裹着毛毯,但天枢还是一眼认出来,他正是昨天晚上那个毛毯男孩。
他脸上的绝望不见了,闪烁着几缕奇妙的希望。
天枢微微一笑,拉开门,“欢迎光临。”
男孩走进来,举着手里的黑色名片,说,“是它带我的。”
“啊,没有它,你也来不了。”天枢说。
“不过,我明明记得,这里是地铁口。”男孩说。
“它还是地铁口,再过一会儿就是高峰时期了呢。”天枢示意男孩坐下,为他沏了一杯热茶,“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你?”
“名片上说,你能实现任何愿望。”
“嗯啊,任何。”
“我想要阿七哥活着。”
“阿七哥?他的名字是——”
“姜夔,和历史上一个词人的名字一样,但阿七哥是一个星空摄影师。”
“这么说,他很喜欢星空咯?”天枢问。
“我也很喜欢。”少年说,“名片上说,你是新神?那你知道,星辰为什么都不见了吗?”
“你我即使知道答案,也无法改变什么。”天枢说。
“你不是神吗?”少年反问。
“神也并非无所不能。”天枢有点恼火,“不过,你说想要阿七哥活着,这个倒是能,让时光倒流一次就可以了。”
“我要付多少钱?”少年问。
“跟神一样,钱也不是万能的。”天枢笑笑,“我不要钱,我只要——你舍弃对星辰的热爱。”
少年愣住了,他在思索这句话的意思。
天枢探索他,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星魂——
这一个纯粹的星魂,充满能量,是虚上夫人渴望的那种。也充满爱,对朋友的爱,对星辰的爱,对万物的爱。而且,如他所说一般,他很喜欢星空,超越常人的喜欢,跟所有来店里的客人都不一样。
天枢一直在等这样的交易。
他终于等到了。
但是——他也不能当这是一桩平常交易。
“你确定要这么做?”他问少年,“你知道舍弃对星辰的热爱,意味着什么吗?”
“对我而言——”少年哽咽了,“相当于……失去生命。”
天枢掩饰住自己的惊诧,“倒也不至于真的失去生命,不过是斩断了与生命之源的联结,你知道,包括你在内,每个人身上有着与星辰同源的生命元素。”
泪水从少年眼中汹涌而出,他垂下头。
对其他人而言,舍弃星魂并不会这么痛苦。莫名其妙,天枢感觉自己有点不忍。
“我看,他对星辰是真爱。”烛台插话。
天枢想了想,觉得应该再说一句实话,就这一句,“你一旦选择交易,就算有一天,星辰重新回来,你也看不到了。”
天枢为自己也沏了一杯热茶,坐在蒲团上,等待少年做决定。
茶还温热,少年抬起头,“我还是,想要阿七哥活着。”
他眼神痛苦,却无比坚定。
“好。”天枢说,“你的名字?”
“周一舟。”少年说。
天枢端起热茶,一饮而尽。
他站起来,挥出角宿剑,青光苍龙从剑刃悠悠而出,停在少年面前。
“双手握住龙角。跟我说,我自愿舍弃,对星辰的热爱。”
少年伸出手,握住龙角,“我自愿舍弃——对星辰的热爱。”
龙角弯曲下来,缠住少年的手腕。
白色光芒从手腕溢出,钻入龙角中。
一只五彩的星蝶,在苍龙的青光中一闪而逝。
“说出你的愿望。”
“我要阿七哥活着。”
“收到,你的愿望,我会替你实现。”
天枢唤回苍龙,收剑入鞘。心里知道,他的星魂已经坠入月之暗面了。或许会在蝶垣安然度过一段时间,但那段时间,不会太长。
他的星魂,所有堕入月之暗面的星魂,都不会安然太久了。
天枢心里掠过一丝不忍。他无法忘记,曾经,他身为北斗武士,守护着人类,守护着他们的星魂。
真是无常啊。
少年朝天枢鞠躬,“谢谢你。”
“不客气。”天枢勉强一笑。
少年走出店门,那过于宽大的t恤飘飘荡荡,像孤独的旗帜。
“我说,你的良心不会痛吗?”烛台咕哝着。
“你是不是想——变成马桶刷?嗯?”天枢问。
烛台立马乖乖闭嘴。
千辰拉开窗帘,阳光满地,并不见蝴蝶的影子。
昨夜的梦境,烙印在脑子里,使劲擦也擦不掉。
手机响了,是周一舟的朋友打来的。
“我觉得必须跟你说,周一舟一大早跑出去,不晓得为啥在大街上昏倒了,现在还在监护室,没有醒,你快过来看看吧。”
像有一根紧绷在心中的弦,啪——地断开,分崩离析。千辰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板上。
她的梦——她的噩梦又变成现实了?!
她梦见星空消失,梦见旋涡将阿七哥吞没,她梦见——
不!
她把头埋进窗帘,压抑着抽泣。
风从窗外刮来,也像呜咽。
不,她必须马上去医院!
她胡乱洗漱,换了衣服,打了出租车赶向医院。
隔着监护室的玻璃窗,千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周一舟。
他被各种仪器包围着,已经不再是那个眼神闪亮地宣布,他要拍下全世界最美的星空的少年。
她的少年。
她的星辰。
她最美的遇见。
她的胃剧烈翻涌,喉头泛起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她奔进洗手间,大口呕吐。
水哗哗流下,她一次次捧起来,朝脸上狠狠浇去。如果这还是梦,洛千辰,你给我马上醒来!醒过来!
对了,名片,那张名片——小店有间,能为你实现任何愿望。
她用纸巾擦擦手,擦擦脸,从背包里找出名片,“有间”就在地铁都广站,e出口旁。
离这儿很近!
她要去试试!
她刚走出洗手间,一团五彩光芒迎面而来,落在她的手臂上——蝴蝶?是她在梦中见到那只蝴蝶!
它并非真正的生物蝴蝶,而是一片色彩斑斓的星光!但它硕大的羽翼一开一合,涌动着生命灵气。
“月光隧道,去月光隧道——”它真的在说话,是昨晚那个轻灵的声音。
“你是谁?”千辰问,“是不是阿七哥?”
传说,去世的人的执念会化成蝴蝶,飞回原来的世界,探望它牵挂的人。
“帝星的使者。”星蝶说。
它扇动羽翼,飞在她前面,像是要带她去某个地方。
“谁是帝星?”千辰反问。
没有回答,她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星蝶却没有回答,它飞向楼梯口,沿着楼梯朝上飞。
这里已是顶楼,再往上就是天台了。
星蝶从天台栅栏的缝隙中穿过,停在“禁止进入”标识上。
栅栏没有锁。
千辰推开栅栏,走上天台,站在星蝶面前。
“拿出星魂石,打开月光隧道——”星蝶说。
“星魂石?”她反问。
“那块陨石。”星蝶说。
千辰打开背包,拿出陨石,托在手心里,星蝶飞过来,双翼振动,五彩光芒从蝶翼绽放而出;陨石光芒大绽。
两束光芒融合在一起,投向空中。
一段由光芒形成的隧道,落在千辰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