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冉曾经在报纸做过见习生,当时最大的压力就是找新闻线索,人无我有,人有我新,人新我变,总之就是要引起眼球效应。她经常看到大家在抱怨:“这里为什么不着火”“那里为什么不死人”,有个别已经名声鹊起之前辈还大言不惭地教导李一冉说:“社会的不幸就是记者的大幸。”现在看来,抱有这种观点并付诸行动的人绝对不止一个。记者需要新闻素材,需要稻粱谋,他们也有生存压力,从业者人人自危,不努力,你就会被淘汰,不仅仅是发达的媒体时代,哪个行业莫不如斯:一篇新闻稿要找夺人眼球的劲爆点,一本书要想一百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书名,一档节目要在三分钟内就娱乐无极限地吊足观众的胃口……该谴责的是谁,该检讨的是谁,该站出来负责的又是谁——
处于劣势的一方总是最先开始觉醒和自救。相较于李一冉尚有小可爱内衣保全相对而言的颜面和体面来说,寸丝不挂、只有一条浴巾在手的魁伟丰满男明显处于劣势之中。趁着李一冉心头“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的瞬时,丰满男赶紧换上一副“我是大老爷们我怕个鬼啊”的淡定表情,很不自然地装作自然地把浴巾围在腰间,把李一冉当空气般径直走出浴室。不知何时已经双手抱在胸前的李一冉,为了配合他的淡定退场,连眼珠子都不敢错一下,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生怕一点轻微的举动刺激得他腰间的浴巾不争气的掉下来。
当丰满男经过李一冉的左侧,还差两步路就迈出淋浴间时,一串震耳欲聋吓破人胆儿的鞭炮声从外隔间某个角落喜气洋洋响起……
在鞭炮齐鸣中,李一冉冲口而出:“哦,你就是刚才惊着rose害我摔了一身泥的‘红浮床’!”
丰满男来不及答复李一冉,本能得寻着鞭炮声方向大步迈去,哦不,跑去,果不其然,他腰间的浴巾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浴室外的走廊。等各自收拾好衣着穿戴,整理好心跳紊乱的情绪,李一冉和“红浮床”再次直面相对时,没等李一冉发问,“红浮床”就带着三分优越感的自报家门:“我是省台社会新闻部的记者高达庸,听说过吧,没见过真人吧,知道是你前辈吧,那今天的事你知道该怎么做哈!”
“你?高达庸?”李一冉飞速地打量了他三个来回。李一冉不止一次听米妮等前辈们提及这个名字,高达庸,资深媒体人,业界有口皆碑,业务能力强,钻石王老五一枚,是男后辈的奋斗目标,是女同行的奋嫁目标,这样一个标杆性人物怎可能以这番摧枯拉朽的窘迫方式出现在自己眼前?李一冉听到来自内心的清脆碎裂声,宛如一件名贵瓷器被一快飞来破铁给毁了。
李一冉露出一口寒光凛凛的小白牙,一副要吃人的表情:“你是不是得去看看医生,青天白日的干嘛跑女浴室当暴露狂?”
高达庸眼睛里喷火:“你才药不能停呢,那匹马弄了我一身咖啡渍,我在男浴室里洗得好好的,被你这偷窥狂给吓得差点心梗!你是惯犯吧,这事应该归110管吧!”
“睁开你那哈巴狗眼睛好好看看,这明明是女浴室,牌子上刻着一朵红玫瑰嘛!”
“你要咬人是怎么着?这牌子上明明是一只冒着烟的大烟斗,男性标志嘛,连这个都看走眼,要眼睛管出气儿用的?”
双方争执不下,一个认定是刻着红玫瑰的女浴室,一个咬死是大烟斗标志的男浴室,可惜空荡荡的走廊上人影全无,连个能揭晓正确答案的裁判都找不到。
李一冉手机来电,大宝的傲娇声音:“我是让你去洗漱收拾一下,可没让你泡三温暖吧,这都什么光景儿了,几十家媒体单位的兄弟姐妹都完事走人了,你觉得让赵姐等你一个人合适么?”
正事要紧,如果因为一个暴露狂把正事给耽误了,那才亏大了!李一冉拔腿就跑,高达庸紧随其后。
小型会客室内,工作人员们有条不紊收拾发布会后残留的各种杂物,赵款款已经卸去刚才那条明黄色的低胸小礼服,换了一套浅啡色的简约休闲装束,长卷发随便挽在脑后,有一种慵懒而柔软的美,显得比刚才平易近人许多。
大宝不耐烦地递给李一冉几页纸:“喏,你看看吧,今天的发布会大致就是这些内容,回去你就可以组稿了,发稿前一定把定稿发我邮箱,如果有失实报道我们保留追究的权利。”
李一冉低头匆匆扫了几眼,不外是赵款款伦敦游学两年,宣布以导演、编剧及女一号的身份重新回归大银幕等官方样板式新闻通稿。这样的文章内容,放到半小时后即可与读者见面的网站上,尚有些商业价值和宣传效应,放到24小时后散见于书报摊的报纸娱乐版面上,尚有坊间传闻得以印证的第二遍回顾,放到下个月才能面市的时尚杂志上,连鸡肋都不如了。这些东西当然打发不了李一冉。
李一冉冲大宝清浅一笑:“我要为了这两页纸,压根不用转上大半个北京城跑这一趟,骑马、摔跤、撞见不该撞见的……都纯属多余,我白天睡一天大头觉,晚上电脑前搜半个小时的网页东拼西凑就全齐活了,我至于这么自找不痛快么?”
“那你想要什么?”
“大宝,难怪你到现在还是个小助理,不是我想要什么,是你们赵姐想让读者看到什么,除了重磅复出这一句话新闻之外,你们想让读者或者粉丝们看到一个什么style的赵款款,知性熟女?感性小猫?重家重感情的小女人?推倒过去卷土重来的女战士?我们拿出8p的版面,就是想让你们赵姐有个完整过瘾的华丽亮相,我都这么有诚意了,才换来你这干巴巴的两页纸,既然没人领情,我乐得这就回去交差!”
李一冉佯作要走,赵款款发话:“大宝,去给这位美女倒杯咖啡过来,我咖啡壶里的那种,别拿速溶糊弄人家。”
李一冉一抿嘴,激将法果真是万能神器。
大宝端着一套精致的骨瓷烫金法式咖啡杯向李一冉走来,一只壮硕的臂膀给横截了过去,高达庸内行地深深一嗅杯子边缘:“谢谢!这咖啡闻着就地道!我是省台社会新闻部的记者高达庸,因为一点小插曲错过了刚才的发布会,正好我也捡个漏,顺道跟着采采,回台里好交差!”
省台记者,高达庸,就冲这两个关键词,大宝把已经秃噜到嘴边儿的难听话给咽了回去,悻悻转身再去倒咖啡。
李一冉的职业素养不允许她在这种关键时候因小失大,所以她对高达庸的无理举动视若无睹,以标准的职业微笑等待着赵款款接下来的独家放料。
赵款款同经纪人卢姐卢姐交汇了一个眼神,卢姐轻微颔首,赵款款便开启了话匣子,第一篇章便是讲她遭遇事业的瓶颈期、转型期的种种磨难遭遇,遭遇圈内的各种灰暗规则和不公平待遇,她不想一直重复胸大无脑的傻白甜姐儿角色,可那些能过足戏瘾能拿奖的演技派角色永远也落不到她头上,于是,为了磨砺斗志,为了厚积而薄发,为了能从十八岁演到八十岁,她一咬牙一狠心把自己扔到人地两生的异国他乡,学语言学戏剧表演揣摩生活,就是为了这份对戏剧的热爱、对表演的坚持、对观众粉丝的不忍辜负……
李一冉望着眼前越讲越入戏的赵款款,真心觉得她身上那套意大利名牌的简约休闲装束换成中式对襟大衫,摇一把檀香扇,戴一副无框眼镜,就可以挥笔一书“德艺双馨”四个大字送给她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赵款款情深深泪朦朦地讲述她在伦敦的勤俭读书、生活不习惯、难以攻克的语言关。
又半个小时过去了,赵款款声情并茂地讲述她出生于一个艺术之家,对于“外围女”的传闻,她直言是同行劲敌和无德记者的联手炮制,意在排斥、打压她,往她身上泼脏水,赵款款理直气壮道:“不被人妒是庸才嘛,有多少人唱衰我,就证明我有多红,这个事情我从前没回应,以后也不会再回应,就今天一次性说罢,我是不想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长脸!”
李一冉在心里打了个呵欠,这些料爆多么地官方多么地有备而来啊,把赵款款刚才所说的全部内容任意换上其他女星的名字一样合用,找个书报摊随意翻到一页明星访谈,基调都是“梅花香自苦寒来”,“坚持到底就是胜利”,“家世清白品学兼优”,“相信爱情憧憬婚姻一定要幸福”云云。其实,越百搭的内容越没新闻价值,越千篇一律的文章越流失读者,采访的人心里清楚,被采访的对象心里更清楚,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联手唱一出流俗好戏糊弄全世界罢了。
李一冉曾经在报纸做过见习生,当时最大的压力就是找新闻线索,人无我有,人有我新,人新我变,总之就是要引起眼球效应。她经常看到大家在抱怨:“这里为什么不着火”“那里为什么不死人”,有个别已经名声鹊起之前辈还大言不惭地教导李一冉说:“社会的不幸就是记者的大幸。”现在看来,抱有这种观点并付诸行动的人绝对不止一个。记者需要新闻素材,需要稻粱谋,他们也有生存压力,从业者人人自危,不努力,你就会被淘汰,不仅仅是发达的媒体时代,哪个行业莫不如斯:一篇新闻稿要找夺人眼球的劲爆点,一本书要想一百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书名,一档节目要在三分钟内就娱乐无极限地吊足观众的胃口……该谴责的是谁,该检讨的是谁,该站出来负责的又是谁?
高达庸打断了李一冉的开小差,他对赵款款的夸夸其谈也忍不下去了:“冒昧问一句,您的前助理曾经谈及她薪水被无理克扣的事,能详细聊聊么?”
赵款款用眼神向卢姐求助,卢姐很有安全感的身板便横在高达庸面前:“不好意思,发薪水是由我们工作室的财务人员照章办事的,我们款款那么忙,怎么可能有时间过问一个助理早退还是迟到、一个月事假多少天这类杂事……”
一工作人员探身进来请示,送披萨的到了,可以让他进来么?卢姐一怔,“谁定的?”赵款款摊手表示不知道,大宝摇摇头,李一冉和高达庸一脸麻木。卢姐一转念,这俩记者不是省油的灯,披萨来的正是时候,缓和缓和气氛转变话题。
卢姐一抬手,工作人员放行,一穿着橘黄制服、戴棒球帽的男人托举着披萨盒子进来,大宝上前去接,披萨男把收据递给大宝签收,他殷勤地把披萨盒子放在距离赵款款最近的茶几上,打开盒子,分切披萨。
跟随赵款款半年有余的大宝司空见惯了这些格外殷勤的外围人等,送外卖的、临时司机、酒店服务员、餐馆侍应生等一旦得知其为之服务的是明星,俱是热情高涨、额外周到的投入到服务工作中,事后有要求合影的、签名的,也有面红耳赤鼓起勇气喊出一句“我爱你”的,也正因为这种明星效应,明星的商业价值才会越来越走高。老练的大宝搭眼一瞧此披萨男,就坚定完毕他不是赵款款的路人粉就是脑残粉,接下来少不了要走签名、合影、喊口号的流程吧,喏,这就是成名的代价!
披萨男过分热情地给在场人等分发披萨,当他分发给高达庸和李一冉时,眼神里甚至有一丝失望:怎么现场人这么少啊!卢姐接过一份披萨还没忘职业性地叮嘱赵款款:款款啊,吃一口尝尝得了,你还得再瘦两公斤上镜才更漂亮呢!
赵款款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姐,我都忘了上次吃披萨是哪年哪月的事了!”披萨男把一块芝士浓郁牛肉馅料丰富的披萨递过来,赵款款接过披萨顺势瞟了他一眼,突然象被人踩了尾巴:“怎么是你?你想干什么?”
披萨男一摘帽子:“没良心的亏你还记得我,我想干什么你比谁都清楚,怎么样,yes or no,你任选,我奉陪到底!”
大宝的脸色变了,卢姐的脸色也变了,李一冉和高达庸登时来了精神头,出于职业习惯,他俩迅速交换一个眼神:这里面有文章!
卢姐冲赵款款作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命令大宝:“款款累了,休息十分钟,大宝,你带这两位记者去外面喝点东西。”
披萨男识破了卢姐的用意,抢步上前挡在门口,媚笑变成了狞笑:“姓卢的,缓兵之计你已经用过一次了,这次就免了吧,实话告诉你,我肖章今天就是冲着这几十号记者来的,就这俩我还嫌冷清呢,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动真格的,我可就把咱们这一年闪婚闪离的事全抖搂出来了,你当初贪财图利嫁给我,如今我一时失利你立马翻脸离婚……”
卢姐冲披萨男大喝:“姓肖的,闭上你的臭嘴,再说一个字你一毛钱都拿不到!”赵款款面色如土、浑身哆嗦:“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大宝这人看上去身板单薄造型夸张,一出口没心没肺,举手投足有点“娘”,放到哪儿都是个龙套男。没想到不起眼的他敏捷如猴地蹿到目测至少185cm的披萨男背上,双腿锁扣般死死绊在他腰间,左手揽住他脖颈,右手攥着一块披萨径直塞进他滔滔不绝的嘴巴里!
眼睁睁看着独家猛料被一块披萨给噎了回去,李一冉太不甘心了,在工作人员半请半推的送客之道下,她和高达庸一番拉扯之后被送出了马场,并派专车送他们到地铁口。
地铁口,下了车的李一冉径直往地铁入口走去,高达庸紧追上前:“既然咱们是同行,又有这么一段不一般的缘分,交流一下刚才的情报,资源共享嘛!”
李一冉头也不回,生硬拒绝:“没听说过一句话么,同行是冤家!刚才那点不堪入目的缘分咱俩就算得上是半个仇家了!没情报没资源,你应该回东城区吧,咱俩不同路!”
高达庸狡黠一笑:“别遮遮掩掩了,这里没别人,刚才趁乱你跟工作人员推推搡搡时,你往那姓肖的手里塞了个纸条,是你手机号还是邮箱地址?要不要我跟赵款款通风报信一声?”李一冉白了他一眼:“彼此彼此,你临出门前把那人的外卖收据给顺手牵羊了,不就是要通过外卖这条线索顺藤摸瓜嘛!你想从他口中打探什么我没兴趣,我想干什么你最好也别问。”
高达庸点点头:“后生可畏啊,教你这招的老师是谁,没准儿你老师的师傅的老师就是我!好吧,看在你很有可能是我徒孙的份上,我先跟你分享一下情报,这男的订的披萨是独资洋品牌,看来他平时吃惯了这一家,这家店目前仅在高新区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因为价格太贵光顾它的顾客大多是金融买手、外企中层和it的小老板们,这家伙的右手肘明显有块茧,黑眼圈很重,刚才飚出来的那句英文有点伦敦腔,用排除法的话——”
李一冉打断高达庸:“别拐着弯的夸自己能干,你那套早out了,刚才我手机上网已经查出了他的身份背景——送披萨的男人叫肖章,2003年利用客户投资260万美金,拥有了自己独立的对冲基金--肖基金。作为专注于对冲基金的职业投资人,肖章靠炒股票发的家,公司搞证券、私募资本等,资产最高曾达14个亿。但在前年的金融危机中他业务做得过于激进,结果巨亏,十几辆豪车卖得只剩下一辆,目前面临的是客户起诉、官司诉讼和银行追债,赵款款的复出原因很清晰了,不是为了帮前夫还债堵住他的嘴,就是她自己也被连带闹气了财政赤字。隐婚,闪离,前夫勒索,复出敛财,今天真是赚大发了。”
高达庸冷笑着做了抹脖子的手势:“是啊,你今天真是赚大发了,头条内幕,还有真人秀,别怪我没警告你,你要敢把今天浴室里的事说出去一个字,小心我灭口!”
李一冉嫌弃的一挥手:“我今晚不做噩梦就念佛喽!你往东,我往西,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回到家,李一冉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洗去一身疲惫和马场的泥泞,也努力的打算洗去与“红浮床”在浴室狭路相逢的所有记忆,可她自小就有个毛病,小时候和小伙伴打牌,晚上梦里全是红桃k方片9的;大四去报社实习,一晚上做梦都在冲每个前辈鞠躬哈腰端茶倒水;这几天谋划着采访赵款款的事,她两三个晚上都在梦里与赵款款穿着唐朝杨贵妃的爆乳装在朝阳门大跳广场舞!希望今晚不要梦到那个红浮床,各路神明保佑吧。
出浴之后的李一冉,神清气爽很多,她简单泡了碗方便面,边吃边打开笔记本,不出她所料,邮箱里果然乖乖躺着一封新邮件,肖章不知打来找来的三流代笔把他与赵款款的一段情事洋洋洒洒写成了一出狗血知音体雷剧。文中一边倒地把他写成一个多金情圣,把赵款款写成贪婪薄情女,文末,肖章还附上一句:此文版权归个人所有,如需转载使用,请付五万块到他指定户头,如需本人提供超级猛料,付费请多加个零,如需本人出镜上节目做专访,付费请再多加个零。
李一冉直接把邮件退回,附言:渣男你穷疯了吧?顿了顿,按下删除键,再附言:我们杂志社打包一口价也卖不了这几个零的价钱,实在太穷,任性不起。点下发送键之后,李一冉有点兔死狐悲起来,赵款款那么大一腕儿,人前明丽风光要风得雨的,人后谁能想到她居然被一渣男玩弄于鼓掌之间,赔了爱情不说,还得赔银子,赔了银子还要赔上半世清白之名!再看看自己,二十七了,经历过一次校园恋,工作后谈过两次恋爱,不是爱着爱着就淡了,便是走着走着就散了,社会浮躁人心不古,在任何东西都可以商业化的时代,醇厚不含杂质的爱情早已成了有价无市的奢侈品。她和赵款款在一百个领域都没有可比性,但在一个领域里还是颇近似的,她们都不是爱情的宠儿,她们都是自己的香奈儿。
颜开心此时颇有找个老友出去喝上一杯的冲动,可交稿是头等大事,她开启一罐啤酒自斟自饮,键盘上十指翻飞地开始码字,这篇稿子里有一个职业媒体人对明星的另类解读,有不得不商业化的故弄玄虚,有文笔上的文学坚持,姓肖的那段情她写得藏头露尾欲拒还迎,一是为了避免法务问题,二是绕开肖章的版权纠纷,第三点,也是最后一点,作为一个媒体人未泯的良心,同为女性的一点私心,她希望这篇文章能让该满意的人都满意,让渣男无法得逞,让一个刚刚被爱情欺负过的女人不那么窝心齿寒。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从傍晚到清晨,稿子终于划上最后一个句号,这是媒体人赶稿日的常态,以慢性自杀的方式,几近自虐的态度完成工作,目的性除了赚钱度日,剩下的就是为了离梦想更近一点,没有梦想没有毅力的人是做不了这行的,太苦,太累,差评比怒赞多。李一冉以半梦半醒的游离状态把稿件发送至主编邮箱,酸痛的颈椎、麻木的后背以及肿胀的双腿让她一步都不想挪动,索性就着窗外的鱼肚白天色,伏案而眠,混沌梦境里,她没玩没了地从马背上一次次摔下来,好不容易挣扎开,又看到一只刚从河里爬上来的微胖萨摩耶犬,摇头摆尾过电般一通乱甩,甩走了多余的水分,理顺了毛发,颤抖了丰满的肌肉,也甩动了螺旋桨般的丁丁……
“红浮床”是被呱噪的鞭炮声从被窝里给揪起来的。今天有两个采访任务,上午是一年一度的书展,下午是一体育明星出自传的签售会。他速度的洗漱更衣,检查采访装备,拿了两块备用手机电池,打开写字台左边的一个抽屉,各色工作证胸卡等待他的检阅,他的食指一番挑拣犹疑之后,还是选出黑色挂绳、卡上印着“高达庸”三个字的胸卡带上,出门而去。
今年的书展比往年冷清不少,看热闹的多订货的少,新作问世的知名作家寥寥无几,倒是影视作品改编小说的和网络小说的出版摊位前人气颇旺。“红浮床”与同事从一个展台到另一个展台的信步由缰,他们刚从一场高大上的发布会出来,他只问了两个敏感尖锐点的有关小说内容和创作的问题,就被一旁的工作人员给客客气气“请”出来了。“红浮床”跟同事感概,记者的功能越来越两极分化了,要么是灶王爷型的,上天言好事,要么是狗仔队型的,狗血八卦无极限。
突然,“红浮床”眼前一亮,十几米开外一个乱蓬蓬短卷发、穿着涂鸦字母卫衣的纤瘦女子背影格外鲜亮夺目,他心头一动,这么块就又见面了?缘分呐!“红浮床”扭头问同事:“我发型乱不?这件格子衬衣是不是有点显胖?待会儿你可千万别叫我老罗哈,切记切记!”同事望了望他头顶想凌乱都难的板寸发型,用目光丈量了他十年如一日的二尺八腰围:“老罗,你一直都是咱们记者队伍里的微胖界传奇啊,今天犯什么邪了,不叫你老罗难道叫你小螺号不成?”“红浮床”挺胸收腹往卫衣女子方向走去,匆匆跟同事抛下一句:“时间紧任务重,回头跟你细说,咱俩兵分两路,下午签售会上碰头。”“红浮床”大步流星的朝卫衣女子走出,心里飞速的准备开场白:“嗨,李一冉,咱们又碰面了!”这样会不会显得轻浮?“真巧,你也来出任务啊?”这不废话么!“赵款款那边你挖出新料了么?”她会觉得自己是来挖墙脚的吧?“你确定没跟任何人说起浴室门吧?”她一定觉得自己是个暴露狂……
“红浮床”两眼冒光地冲到卫衣女子身后:“李一冉,今天中午你请我吃饭吧。”卫衣女子一回头,一张面目姣好但完全陌生的脸:“你有病吧!”
认错人了,“红浮床”尴尬致歉,灰头土脸走开。他在心里自嘲道:“你在这一行浸淫了十来年,阅人无数,早已练就金刚不坏之身,没想到你也有今天!活该!”
下午两点十分,“红浮床”踏进签售会现场,一边随意浏览现场陈设样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跟熟人打招呼。
“老罗,好久不见。”
“大刘,你又胖了哈。”
“罗哥,你可是咱们微胖界传奇,一线老记(记者)头把交椅,我怎敢篡权夺位,今天完事咱们聚聚呗。”
“好说,好说。”
“红浮床”边说边走,边走边说,行至廊道拐角冷不丁被一只臂膀用力从后勒住脖颈,他很怂地举起双手:“兄弟,好说,好说,千万别下杀手。”他乖乖地随着那只臂膀倒退行至吸烟室,这个时间点尚早,吸烟室内空荡荡的,对方一定是踩好点才出手的。
那只粗壮的臂膀并没有因为“红浮床”的顺从而放开他,反而又加了三分力道向空中提升,“红浮床”的脸色顿时涨成猪肝色,脚尖踮地,双手空中乱抓。
“红浮床”艰难发出嘶哑声:“高大上,你这是彻底翻脸的意思么?我做鬼也不放过你,让你跑新闻被车撞,泡妞遇上人妖,数钱手抽筋,出行做马航!”
对方不急不恼:“姓罗的,亏你还知道我才是高达庸啊,你屡屡冒名顶替我去跑新闻的事多多少少都传到我耳朵里了,我今儿要不灭了你,以后我还怎么在江湖上混啊!说吧,你打算怎么个死法儿?”
“红浮床”瞅准空挡,反手直捣对方咯吱窝,这是他的笑穴,也是他的死穴。果然,正牌的高达庸立刻被破了真气,浑身散架笑做一团:“哈哈哈,罗希,王八蛋!有种你别使这阴招……哈哈哈……”
“红浮床”,哦不,罗希从高达庸的臂弯里逃脱出来,速度呼吸了两口自由的空气,双手出击,稳准狠地啄向高达庸咯吱窝:“高大上,哦不,尊敬的高达庸记者,别人以为我冒的是你的名讳,你还能不知道么?我借用的只是你们台的金字招牌,我要报上我们小庙的名号去挖独家猛料,谁搭理我啊,连头三排采访席的位置都混不上,再者说了,咱俩谁跟谁啊,除了姓什么不一样,长的不一样,其他都是一个模子刻的,人家是大学同窗四年,咱俩是大学同床四年,看在这好丽友好朋友的情分上,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是的,高达庸和罗希当年是新闻系的两棵校草,手长腿长、五官跟美院模特有一拼的高达庸是正数第一的校草,他家世不俗,老爸是文化部门干部,老妈是高校副教授,再加上他为人性格温和,待人接物谦谦有礼,颇有其父的老干部正统做派,更是得到上至女老师下至女同学的一致好评,雄踞新闻系男神排行榜第一名。
身形丰满微胖、外形邋遢外加毒舌的罗希则是倒数第一,两人成绩倒是连襟,高达庸一贯稳居第一名宝座,罗希紧追其后是第二名。罗希说的大学同床四年肯定夸张,实际情况是俩人是上下铺,可高达庸睡的上铺天花板一遇到雨雪天就有轻微渗水现象,他报告宿舍管理员n次都得不到彻底解决,无奈之下遇到雨雪天只能勉强跟罗希挤一个下铺,有一次,罗希回家探亲,晚上返校时整个人已经成了醉虾,俩人睡到半夜罗希说烧心想吐,没等高达庸从床底下摸出脸盆他已经哇哇吐在床上,高达庸把他连人带被褥卷吧卷吧扔在了宿舍走廊尽头,冻了一宿的罗希得了重感冒,差点转成肺炎。半个月后,罗希痊愈回宿舍,高达庸替他整理床铺,从床单一角还抖擞出几根干瘪卷曲的豆芽菜——罗希醉酒那晚的下酒菜之一!从此,两个一俊帅一丑帅、一五好男一毒舌男就此结为兄弟。
有种人生来就是为了向不幸世人印证这世上真的有幸运存在的,毕业后的高达庸顺风顺水去了省电视台,顺风顺水地从社会新闻部实习记者做到了首席记者,顺风顺水的拥有了领导的赏识,同事的拥护,后辈的尊敬,顺风顺水地把名利和事业收入囊中,只差再拥有一个五好恋人和一段美满婚姻,他就是人生大赢家了。
不幸的是,罗希就是倒霉蛋儿那一拨中的一个非典型性代表人物,他的“衰”与“丧”似乎就是为了映衬高达庸的优秀和幸运而“绿叶”般存在的。罗希打小跟胡同里的小伙伴没什么两样,皮实,淘气,家里有个爱喝酒的爹和爱唠叨的妈。罗爸外号“罗大棒”,曾是日报社头号笔杆子,首席记者,有一回不知道是酒后误事还是事后贪杯出了工作纰漏,自此郁郁不得重用,沦为记者队伍里的“板凳队员”,他越不得志酒瘾就越大,二者微妙地形成恶性循环,喝多了或者在单位受气了打小罗希一顿是常有的事。
罗妈在街道企业当工人,平生三大爱好是爱面子、爱干净、爱唠叨。小罗西十来岁的时候家里出了件大事,罗爸因为一篇纪实报道获了奖升了职,没多久被查出这篇报道歪曲事实夸大其词,罗爸被扣奖金、写检查、调去印刷厂,罗妈的三大爱好因此荡然无存,爱面子的她因此没了面子,爱干净的她忍无可忍贪杯醉酒的罗爸整天邋里邋遢,爱唠叨的她把罗爸唠叨烦了俩人结结实实干了很多架。几年后罗妈患乳腺癌过世,小罗西自此成了小“拖油瓶”,不知是出于对亡妻的愧疚还是对红尘的勘破,抑或是杯中物比家庭对罗大棒的吸引力更大,反正异性缘挺不错的罗大棒终身没有再娶,除开码字和杯中物这俩嗜好外,罗大棒的第三嗜好就是与儿子斗智斗勇其乐无穷。同学们的青春期都是玫瑰色的山寨偶像剧,罗希的青春期是一出兵荒马乱的自力更生励志剧,大学女同学都愿意跟罗希当哥们儿做姐们儿,却没人愿意跟着这么一个倒霉孩子走背运,因此,高达庸那见义勇为般的革命友谊对罗西来说就格外珍贵。
大学毕业后罗希去了市电视台,三年后与同事意见不合大打出手而被处分调至电台,再三年后因一次违规采访和违纪直播从电台调至报社,在报社的三年中因为大同小异的被投诉和屡屡踩线报道现象,他从日报的政要新闻组踢到社会新闻组,接着被下放到晚报的娱乐新闻组,他的同学们早就在各个媒体领域里稳扎稳打慢慢擢升,不是首席记者就是一组之长、部门主任,唯有他不得意地混在晚自己n级的学弟学妹当中,继续毒舌,继续以笔做武器,偶尔醉酒之后露峥嵘。
笑岔了气的高达庸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憋气,极力屏蔽意念中癫笑因子,等体内积聚了些许气力之后一个反攻,以漂亮的小擒拿把罗希压在身下:“g-un-滚!谁跟你好丽友好朋友?谁跟你同床四年?我可是24k纯爷们儿!要不是你四处散布咱俩同床四年的谣言,人家都以为我是弯的,害得我到现在还光棍一个,我再次警告你,再说咱俩同床四年我把你毒成哑巴,还有,以后长点心,别老干替天行道得罪领导的事,咱就一小记者,平头老百姓,不是绝世武功的大侠,更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当心再犯事你救得了别人救不了自己!”
被压在身下的罗希做困兽挣扎,因其一身小五花肉的颤抖,看上去象通电的水床。高达庸趴在他身上上下晃动了几下:“老罗,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趴你身上居然一点不硬不骼,你是不是练化骨绵功了?”
罗希浑身瘫软投降,趁高达庸一停顿的功夫,立刻提速加力,一个“死亡翻滚”把高达庸压在身下:“我早就跟你说过,笑到最后才是胜利者,我还真不信这邪,我只要当一天记者,就得替天行道一天,我不求落幕无悔,但求问心无愧!哎,就你这张小白脸,多少女人看到眼里就拔不出了,今天我替她们行道一把,让你知道哥们的厉害!”
罗希嘴上逞强,手上用力钳制住高达庸上肢,故作恶心的嘟起大嘴朝高达庸的嘴巴压下去。
高达庸惊呼:“拿开你的臭嘴,你几天没刷牙了,你要真敢亲下来,我把你的猪拱嘴切了下酒!”
罗希努嘴以慢镜头的速度慢慢压下去,一脸猫戏老鼠的得意劲儿。
吸烟室的门被呼啦推开,李一冉和男同事有说有笑走进来,此情此景,让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男同事扔掉手中的烟盒赶紧举起单反相机:“我早就说过这微胖界传奇是弯的嘛!恨死你们不信我的话!”李一冉脱口而出:“kao,大头条!”
高达庸和罗希赶紧起身,高达庸愤愤不平:“罗希,我怎么一沾上你就倒霉?你赶紧跟我解释清楚,否则新账老账我跟你一起算!”李一冉更加震惊了:“他不是叫高达庸了,怎么改名了?”高达庸掸掸外套上的土,冲李一冉彬彬有礼解释道:“一看你就是新人,圈内人都知道我才是高达庸,他也就是拿这糊弄一下采访对象,你离他远点,谁沾上他谁倒霉!”受好奇心驱使,李一冉飞速把高达庸上下打量个遍,大长腿、衣服架子身材、顶级高配款的五官、眼神明亮、笑容干净,这才是男神该有的标准配置嘛!怪不得他能成为圈中楷模,除了业务能力不俗外,不俗的男色应该也帮了他不小的忙!只可惜他怎么就跟罗希成了兄弟搭档,除了性取向成疑外,也被罗希的低俗趣味拉低不少分数。
罗希上前抢男同事相机:“赶紧给我删掉,不然我让你相机粉身碎骨,我哥们儿星期天相亲,他人太闷傻老实,我这正教他怎么追女孩呢,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毛孩子有啥大惊小怪的!”男同事打算誓死捍卫铁证,与罗希奋力搏斗的同时,把相机抛给李一冉:“赶紧跑,保护好证据!”
李一冉本能地接过相机,本能的掉头就跑,情况突然,她也不知道跑到哪儿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才能不负同事所托。
抱着相机的李一冉一口气跑出大厦外,刹住脚步直喘粗气,一辆阿尔法商务车疾驰而来,“嘎”地一声急刹在她面前,下来两个黑衣墨镜男子,不由分说架她上车,绝尘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