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浴室大堂,欧式风格装修奢华,李一冉一边欣赏装帧设计一边脱去脏衣服,因为这兀自让人放松的水蒸气,因为这偌大的自由独处空间,她惯性地吊儿郎当吹起电影《虎口脱险》里那首“鸳鸯茶”口哨,兀自往淋浴间走去。突然,一团氤氲水蒸气中推出一个正用浴巾擦拭湿发的裸男朝她迎面走来! 身上仅穿着一套小可爱内衣的李一冉仿佛被谁点了穴,愣头愣脑呆立原地,明明尴尬地要死,却物极必反地把眼睛睁得贼圆——
八点四十五分,李一冉迈着四方步踏进杂志社大门打卡签到,一张准素颜早已速画成标准职业俪人妆容,衣衫整洁,鞋头锃亮,微笑从容。在地铁头一站解决早餐问题,在最后一站解决化服(服装)、化(化妆)道(今天编前会要上报的选题资料)问题,是李一冉自己摸索总结出来的实战经验,一来节省了早上出门的黄金时间,二来充分利用了地铁里的垃圾时间,三来训练出了在什么样的恶劣环境下她都能以最佳姿态投入工作的应变能力,李一冉时常惊觉自己太有才了,真是一块当首席的料!经过长此以往的不懈努力,随着地铁的匀速摆动,周遭人群的非匀速移动,李一冉能用一支8功能合一的cc霜稳、准、狠地拍匀一张瓷明发亮的俏脸,能画出一条绝不毛糙、开叉的“界标”级别眼线,更能娴熟地刷出绝不晕染、绝不粗壮成苍蝇腿儿的浓密睫毛,能把头天晚上还毛头毛脸、一锅乱炖的几篇文稿整理成整齐有序、打开即用的漂亮文档。
前台长得比范冰冰还冰冰范儿的阿卡正对镜理花黄,一瞥间李一冉当即嘟起两片丰满可人的嘴唇娇嗔:“一冉啊,你前天帮我代购的包包哪里是什么专柜正版尾单,我有个做柜姐(专柜小姐)的小姐妹帮忙鉴定过了,是b货!我好歹是在时尚杂志上班,拿不出手啊,退货,必须退货!”
李一冉眉头没皱、脸皮没往下拉,气定神闲地用眼神把阿卡从头到尾打量了一个来回,象哄一个撒娇耍赖要糖吃的娃娃一样哄着阿卡:“亲爱哒,你来咱们这儿也有仨月了,这仨月里你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接电话、待来宾、发邮件,而是学会一定要学会在时尚大本营里怎么装bigger!你瞧瞧大家伙,每个人至少有三五七件名牌吧,买这些就凭咱们那一个月的毛毛雨工资?天天剁手、天天吃土也只能买个名牌专柜的卡包。钱包吧!”
阿卡半信半疑:“难道大家用的都是a或b?”
李一冉点点头又摇摇头:“这问题你得分两面看,大boss、总编、主任和首席之流,位高薪水多,购买力肯定杠杠滴,名牌天生就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你我这类小角色,能有a货傍身已经是行走职场的底气和福气了!姐们儿刚微信我说到了一批超a的腕表和丝巾,数量就那么几个,我看你新来的行头少的可怜,原本打算给你预留两件,既然你看不上,新货、退货我一并都给b组那个实习生吧,她可是围着我转了三天了!”
阿卡追问:“是超a么?确定是超a?”李一冉爱答不理地往格子间方向走,鼻子里“嗯哼”了一下算是回答。阿卡追上来熊抱李一冉:“一冉姐,亲姐姐,午饭我请,新货我要定了!”
李一冉转身推开阿卡,刚想甩给她一句半句硬话抖擞一下精气神儿,阿卡那张刀削般的锥子脸突然笑成一朵圆润丰美的大丽菊,冲李一冉身后点头哈腰:“米姐,您这套裙真真亮瞎人眼!米兰货吧?2015春款吧,十足的女王范儿!”
一股强劲气场从李一冉后脑勺喷扑而来,她本能的侧身让道,35岁的首席编辑米妮穿了一套渐变色的羽毛套装昂首阔步走来,乍一看以为是火鸡奔袭!李一冉恭谨请安:“米姐,早上好!您今天太beautiful了!”米妮看都没看李一冉,冷冰冰抛过去的车钥匙差点打到阿卡的俏脸上:“干活仔细一点,要是再象上次一样把我的小四儿(宝马z4)蹭掉一块皮儿,你就不用回来站这个坑了!这虽然是个看脸的世界,但在我这儿no way!”李一冉一惊,熟!这话太耳熟了!
阿卡的眼泪都快淌出来了,使劲憋着,憋得脸都紫了,干笑着接过车钥匙朝门外碎步跑去,15公分的恨天高鞋跟象踩在冰面上,三步一出溜两步一趔趄,李一冉看得直皱眉头,这情景怎么这么眼熟!她刚才还想甩给阿卡两句硬话出口气的心思立马灰飞烟灭,突然狠狠心决定,明天帮阿卡代购新货时送她一只coach钥匙扣,不是a货,也不是超a,绝对的正版。
发呆的李一冉冷不丁被人一拍肩头:“那谁,一杯咖啡,送到我办公室去!”李一冉一回头,顿觉眼前一亮,美术总监大超,留着bobo头,上身一件粉色紧身马夹,下身一条豹纹哈伦裤,傲慢地用鼻孔跟她打招呼!李一冉装作没听见,继续往格子间走,大超那条象过期磁带的声音又响起:“嗨,就你,小短腿儿的‘太平’妹,别问我要摩卡还是拿铁?你要还想继续留在公司,就一定要记住我只喝现磨的曼特宁!”
小——短——腿——,太——平——妹——,李一冉腹语:“你们全家都是小短腿!你们全家都是太平妹!敢问你的葵花宝典修炼到第几层了,一大清早的就跑出来乱咬人!”内心独白完毕,找回平衡感的李一冉还是得满脸堆笑唱了个喏:“好嘞,咖啡马上就好!”美术总监份属三朝元老,不是她这个没背景没资历的普通小编辑能当场翻脸的,但不能翻脸不代表服输认怂,用以柔克刚的方式接下对方一记辣拳,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回敬过去,是李一冉的职场防身术,也是牛奋女的style!
李一冉踏进茶水间,自自然然地跟两位自取饮料的同事打过招呼,娴熟地取杯碟、拿奶包糖包,等茶水间只剩下她一人时,她速度掩上房门,直奔垃圾桶,从桶内挑出几只纸杯里残存的咖啡,一滴不剩倒进美术总监大超专用的咖啡杯里,放进微波炉,一分钟之后,滴滴香浓的“小短腿儿”咖啡滚烫出炉!
望着大超喝得尽情尽兴,李一冉一旁碎碎念:罪过,罪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今天午休我一定买一大包猫粮喂楼下的流浪猫咪!
编辑部格子间,落座自己的位置,李一冉一口气接了n个电话,一个猎头公司打来拐着弯儿索要米妮内线手机号的,一个陌生女性声音打电话问大超今天是否上班,一个送快递的,一个打错电话误以为这里是某酒店定房的,还有推销防雾霾口罩的……没有一个电话是找李一冉约稿、做访谈、新闻爆料的,她清醒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价值取决于对公司的贡献大小,强大起来是职场的头条丛林法则。
好在,李一冉最近买入的两只绩优能源股票一路看涨,微商代购业务做得一传十十传百,手头小钱在余额宝里缓慢翻滚着,持有的一只p2p基金收益达到了8%,业余时间给其他杂志撰稿的收入渐渐追赶上了本职薪水,这个月在魅尚她有一个稿件被评上a级稿,采访某明星的稿件得到主编的点赞……总之,牛奋女李一冉不是在赚钱,就是在去赚钱的路上,因为怀揣如此沉甸甸颇具分量的目标,生活中工作里遇到的任何困时逆境对她来说都是浮云而已。
李一冉刚刚抛了点锚、撒了点野的小游离被从天而降的一叠a4纸给硬生生打断,“你记性被狗吃了?我早就一再警告过你们,如果你们这些女编辑不想稀里糊涂把自己给嫁了,不想做家务、生孩子不想当黄脸婆,那就把稿子给我编出彩来,做出漂亮的好戏给我瞧瞧!瞧瞧你编的稿子,语法错误两处,错别字三个,你是想死呢还是不想活了?”编辑部主任的狮吼功越发精进了。
李一冉有错就认,本职工作出纰漏说破大天去也是个错,可是——这次出错率明显比上次、上上次呈现下降趋势,只要她把稿子编的再努力一点、认真一点,大错绝迹小错不犯,下月此时的主任是不是再无理由开启“天女散花“模式和她的狮吼功?脑补到此,李一冉麻溜儿地认错道歉,收拾文稿。
电脑桌面设置的警铃一惊一乍响起,李一冉轻舒一口气:“主任,选题会时间到!”主任从眼睛里射出两把小飞镖,李一冉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主任这才锵锵离去。
选题会是杂志社每个月的重头戏,三个月之后被时尚女白领、大学女生、都市丽人们掏银子带回家的新鲜出炉杂志,从封面女郎或男郎到策划主题到人物专访,从最新彩妆到服饰搭配到家居旅行,所有的理念、潮流、话题、文字和图片,都要在三个月前的选题会上拟定雏形,责任包干到人,编辑们对通过的选题要去约稿、采访和编稿,月底截稿日基本就是编辑口中的“慢性自杀日”,任是再漂亮的大美妞都能趴在电脑前熬成蓬头垢面、熊猫眼的大头鬼,次月发行部反馈来的销量数据如果是销量看涨,那么大家的辛劳也都有了各得其所的价值,如果销量下滑,带来的直接影响就是收益受损、广告商嚷嚷着要撤广告改合同,那么大家都会在内心里降半旗默哀一分钟。毕竟,信息时代的大环境因素使然,一条资讯类新闻传递到读者手上的时间,杂志需要三个月,报纸需要一天,网络只需要三十分钟,甚至三分钟,三秒钟。诸如杂志、报纸这类传统媒体面临互联网媒体的强攻,早已辉煌不再,而至今仍坚守在这个岗位的每一个人,都是想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坚持铅字的真实度,纸张的触感,以及一本时尚杂志的0.94kg的厚重感。
在这一行做了一年半的李一冉自认为完全可以摘掉“新人菜鸟”这顶小红帽,高考时随大流地选择了新闻传媒类专业,一头扎进去才发现这个选择是无比正确的,她骨子里就流淌着对时尚、娱乐、品牌、八卦的敏感度和兴奋点,再加上从小随着父母南迁北往的丰富阅历,老爸是地质勘探员,老妈是随队家属,在队上做后勤工作,得天时地利人和地的她从中国吉普赛人那儿学过小戏法,从来历不明的流浪者口中听过离奇故事,从隐居深山的修行者案头看过灵异的字画,从风尘仆仆的背包客背囊里得到过形状奇怪的石头……如此丰富的人生游历使她从小就历练出来的带眼识人、急转弯脑筋以及手脚伶俐的特质,如果把她放到图书馆、护士站或者写字楼里,不说是格格不入也得是互不兼容,她适合的就是这种充满变数和挑战的工作,能给她带来满足感幸福感,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能带来与努力成正比的不薄收入,能让她早日实现把父母接回北京安度晚年的心愿。
这次的选题会照例是主编主持,主任补充意见,首席编辑第一个报选题,接下来各个编辑论资排辈顺次报选题,大家对重点选题进行热议和补充讨论,主编圈定选题,主任进行分工派活,位列前三甲的大稿、特稿基本都是首席米妮的菜,其余的活儿几个编辑一分摊,这一个月的工作自此紧张有序开工了。
魅尚的主编是个人到中年的女强人,长得精瘦干练,一身烟味,经常在办公室呆到晚上十来点,害得李一冉和同事们也不得不跟着加班,但她一般早上不到十点半是不是出现在办公室的,这未尝不是李一冉和同事们不用挤早高峰岗上班的一点福利。
小会议室里,主编大人坐在正中位置上,品了一口前台阿卡精心冲泡的咖啡,透过豹纹镜框的平光镜片用毫无温度的眼神快速扫了一圈在座列位,开始了一篇跟她一样精瘦干练的简短开场白,大意不外是对上期杂志方方面面的总结,对这期杂志中心思想和风格的要求,提出一三三四五点具体提议,然后,又品了一口咖啡,冲主任扬了扬尖俏下巴。
主任虽然是这个脂粉队伍里不可多得的精英男队员,他区别于美术总监大超最显著的特点就是衣着品味正常、发型正常、一开口就是正常的烟酒嗓,一抬手绝不翘兰花指,但他们也有一个非常显著的共通点,那就是对主编的任何指令都能瞬间领悟速效执行,主编肚子里的蛔虫都自愧弗如。
主编的一扬下巴,在主任看来就是让他接过话题继续发扬光大下去,主任赶紧挺直腰杆,清清嗓子眼儿里那口浊痰,犀利开讲:“冯主编刚才已经讲得很透彻很到位了,我再画蛇添足补充几点,小袁啊,你上期采访的那个一线女星不要通篇都是什么美容护肤经啊、穿衣打扮心得啊,还有冬天演淋雨戏,夏天吃馊掉的盒饭,这些内容老掉牙、故事太脸谱化,咱这不是样板戏剧场,是时尚杂志的星爆点栏目,多挖掘点公众人物不为人知的故事,要让他们有人情味有情怀有把高层次的具体体现……”
半个小时过去了。
主任喝口矿泉水润润嗓子继续说:“当然了,我这不单指小袁的稿子,还有不少稿子也是小资有余品位不足,显得小家子气了,咱们是有外资背景的时尚媒体,一定得找准高大上的定位……”
又半个小时过去了。
主任仍旧锲而不舍地点评:“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大超在么?你们美术组必须得改进一下,你翻翻手头的杂志,第59页,第62页,大家也都看看,看出来这几个配图的问题来了吧,model的脸看上去满脸都是硅胶,下巴都要飞出来,肤色也不均,你们组的ps技术是去兰祥技校学的吧?”
底下一阵哄笑。
大超无比哀怨地瞟了主编一眼,撅起樱桃小口,扭着紧绷绷的包臀裤走出会议室。
主任脸上有些挂不住,主编脸上象刷了一层浆糊:“好了,接着讨论下一个选题。”
空气立刻把大家的嘈杂声吸走,主任点名,同事们一个接一个的发言,大家热议,褒贬不一各抒己见,有的通过有的当场被否,会议接近尾声。
轮到李一冉发言,她报了一个财经选题一个旅行选题一个心理选题,两个通过一个被否,她扫了一眼笔记本文档上的最后一个选题,率先自我否定:‘最后一个选题我就不必报上来了吧,刚才领导讲的很明白了,星爆点要求报道明星不为人知的一面,有情怀有品位有层次,我找的资料就是传闻女星前助理爆料她克扣其薪水的灰色一面,还有她感情方面的扑朔迷离,这完全跟领导要求不符,直接pass吧。”
主任点点头。同事们跟着点点头。
主编摇摇头:“我做这一行十多年了,知道做这一行最怕的是什么么?惯性思维、人云亦云、跟着大多数人的想法走,这样做永远当不了no.1,别人做过的事我们放弃,别人找到的新闻我们绕开,别人想不到的关键点我们要深挖做大,李一冉,把你做这个选题的想法说得具体点。”
李一冉心里打个问号:什么情况?
李一冉硬着头皮发言:“这个女星虽然现在过气了,可毕竟是曾经的首席平面女模,拍过几部高票房大片,当然她不过是女三女四角色,她的过去和现在想必还是很有读者好奇想知道的,而且也可以错开那些正在上映或上档新戏明星的采访密集点,避免打开每一本杂志都是那几个熟面孔明星撞脸撞文章,我们给她提供一个大倒苦水、澄清不实传闻的大好机会,她一定会爆出很多猛料来搏版面的,我觉得这对我们的杂志是个挺好的借力使力的宣传。”
主编当场拍板:“这期版面我给你留着,采访稿一定要写漂亮点。”主任比变色龙转变的还快:“冯主编刚才已经讲得很透彻很到位了,我再画蛇添足补充几点,多找找同行想不到的关键点,别跟着人家烫剩饭,我们杂志要做大做强就是要永远出奇出新……”
主编脸上仍旧刷了一层浆糊:“散会。”
走出会议室,米妮捅捅李一冉胳膊肘,冷笑道:“你今天这风头出得有点过,主编和主任你势必已经得罪了一个。”李一冉无奈一叹:“主任发飙过了头,没看出来大超刚刚成为主编的人,主编为了安抚小宝贝必须给主任吃瘪,可怜走过路过的我活生生躺枪啊!”
一女同事从后面赶上来,兴冲冲问:“一冉,恭喜贺喜,主编从此对你青眼有加!我好奇的是,一向英明神武的主编怎么连你要采访的是哪尊大神都没问就绿灯通行了呢?”
李一冉两眼冒虚光:“英雄难过美人关!”
过于乐观的开头当会遇到一根难啃的骨头。李一冉也曾顺风顺水采访过几个二线头、三线头娱乐圈明星,拿过国际赛事奖杯的体育明星以及风头正劲的文化名人,也算有两把刷子了,没成想在采访这个过气平模赵款款时,居然一而再地吃了闭门羹。按照轻车熟路的采访流程,李一冉通过手中人脉找到了赵款款经纪人卢姐的电话联系方式,她恭敬客气地亮明身份通报来意,经纪人卢姐居然“秒杀”了她,“秒杀”的理由是“我们款款正在国外拍戏,不要忙死啊,实在没时间接受任何一家媒体的采访,抱歉。”拍个鬼啊,全国观众有三年时间没见过她任何平模和影视作品了,现如今的平模广告都被大长腿嫩模给包圆儿了,电影早已喜新厌旧地投奔85后、90后观众们的怀抱,活跃在荧幕上的女一们要么走呆傻萌文艺范儿、要么颜值高身材猛人气旺、要么毁己不倦的走搞怪喜剧范儿,象她那种傲慢女王范儿、狂飙内心戏的老套演技早就out了,哪个冒傻气的投资商会拎不清这点商业门道,拿钱打水漂啊!
可人家非要端架子,李一冉就必须得陪跑,谁让她在主编面前夸下海口了呢!一周之后,眼瞅着交稿日在即,李一冉拐弯抹角找到朋友的朋友,跟这经纪人卢姐算是台面上的朋友,经他引荐,李一冉获得了采访机会,定在三天后的东城区的一个高级会所进行采访,时间不得超过一个小时。
三天后,李一冉装备齐全整装出发,从城南五环的小公寓绕了多半个北京城,比约定时间提前十分钟到达会所门前。李一冉喘匀气稳稳神,掏出手机正要联络对方,经纪人卢姐电话抢先一步打进来,人家非常不客气地表示了不好意思,随便抓了个理由,通知她采访地点改在马术俱乐部,稍后以短信告知她具体地址。
稍后,短信进来,李一冉看完就泪奔了,长城外古道边的八达岭啊,三面环山塞外好风光啊,她就是小飞侠也得跑折了腿啊!如果这不是公事,她铁定怒摔电话,打道回府,吃顿大餐哄自己开心,然后把这件不靠谱的事翻篇儿。可这好死不死的正是公事,主编为这事给了主任难堪,她李一冉很有可能指望这事从此在编辑部扬名立万,开启个人事业的上升通道,如果这些还不够分量,如果这些还并非决定因素,那么还有一条万死不辞的理由,主编已经为这篇采访稿预留了版面位置,她如果交不上稿子就会造成“白版”,就会拖累当期整本杂志的进程和质量,就得连累大家加班赶稿填充预留版面!拖稿放鸽子是编辑大忌,赵款款经纪人卢姐可以放她“鸽子”,她却不能放工作“鸽子”,这点委屈,她必须从速消化,继续全力以赴投入接下来的工作;这点责任心使命感,有一半是李一冉与生俱来,另一半是媒体精神赋予她的。
下午两点半,风尘仆仆的“小飞侠”李一冉以乘公交、地铁和出租车的混搭方式赶到马术俱乐部。她在前台亮明身份后,服务生把她带到休息室,比她早到一步的有好几家知名的web 2.0网站、报纸、电台的记者们,还有几家明显高人一等、傲视群雄的电视台记者们,扛摄像机的几位大哥已经自娱自乐地打起了扑克,目光再一扫,她看到了很多熟面孔——与《魅尚》博弈厮杀已久的几家时尚杂志的同行们,李一冉在心里打了响指:bingo!瞧今天这大阵仗,赵款款肯定有个人重大新闻要宣布,她这次押宝押对了,一定能挖到猛料回去写篇特稿!
别看时尚圈的同行们平时为了抢头条比发行量拼杀得你死我活的,一旦从小圈子跳到了大圈子,立马提升bigger一团和气起来,李一冉主动跟几位相熟的同行一一打过招呼,有人给她递了瓶矿泉水,有人给她让了个座,大家立刻聊起刚参加过的某时装品牌冠名的公益活动,讨论某国际彩妆品牌送来的cc霜、粉底是否好用,还有某餐厅的法式下午茶的确够米其林三星水准等等。他们是不屑于加入摄影大哥们的扑克大战,围观网站娱记的集体刷屏,以及上前与各煲各的电话粥的电视台记者们套近乎,劣势越明显,自尊心就越强烈。
当李一冉和同行们聊到某珠宝品牌的五十周年庆典时,一个从头到脚全副“杀马特”造型的白皙纤瘦小弟走进来向大家宣布:“赵姐正在马场拍一组宣传片,由于拍摄需要,急需几位身高在160-165cm之间、体重在110斤以下的年轻姐姐帮个小忙,事先声明,能帮忙顺利完成拍摄的年轻姐姐有获得与赵姐合影、签名的机会,还有优先采访提问的机会,机会不多,报名从速。”
最后这一句才是关键的,不仅女记者女编辑们,就连马场的女工作人员也不乏响应者。经过“杀马特”小弟的随意筛选,选出三位,李一冉是其中之一。
踏进已经被包场的室内马场,李一冉第一次看到了不是银幕上2d的、不是杂志彩页上平面的、不是地铁广告上ps过度走形的真人实色的赵款款!真人实色版的赵款款没有银幕上的艳光四射,但也的确是个五官精致、美目盼兮的美人胚子,虽然青春不再,但过度保养的肌肤经过一线化妆品的精心修饰,纤细瘦弱的身材经过奢侈品牌服装的加持,仍然星味十足、气场强大。
按照摄影记者的意图,赵款款是要驰骋马场体现飒爽英姿的。驯马师牵出两匹马来让她试骑,一再保证这两匹马是经他手调教出来的纯种马,从无不服口令伤人记录,并且让赵款款的助理大宝,就是那位杀马特小弟上马试骑了,可赵款款捂着自己的俏脸,死活不肯上马。因为李一冉她们三个女记者都在马场入口外候命,与场内的女星距离着实有点远,听不到女星拉着一脸霸气、从头到脚黑衣黑鞋打扮十足黑道大姐大气质的女经纪人卢姐在说些什么,她们三个百无聊赖地脑补她和大姐大经纪人卢姐的对话内容,玩起配音游戏——
“你这经纪人卢姐怎么当的?我怎么能去做这么高危险值的动作?”
“驯马师都说了绝对安全,大宝也替你试过了,咱骑上去摆几个pose拍拍照就完事,姑奶奶,您赶紧上马吧,知道这地方租一天多少银子么?知道我把电视台、网站这些人鼓捣来费了多少劲么?”
“世上哪有绝对的事?要有,凭我这颜值和演技,绝对不会过气啊!就为了拍出你们设计的‘一姐卷土重来所向披靡’的阵仗,我就得冒着被毁容被踩伤的风险与马鼓舞,志玲姐姐当年在大连的安保措施做得那么面面俱到,不还是被马给‘袭胸’了么?姐姐,如果我这次中招,你算算咱们要损失多少接广告接戏接商演的机会啊!反正现在ps技术这么发达,我就是骑在木马上,后期也能把木马ps成骏马!”
“哼哼,贱人就是矫情!”
……
马场内,一工作人员找来几个高脚凳,大宝蹲在高脚凳下,脖子里正套着马缰绳,赵款款这才微笑上马,哦不,上“凳”,按照摄影记者要求摆弄身姿调整表情,手里抓着油亮的缰绳,或眉目英挺目视前方,或手握缰绳做驰骋状,或回眸一笑百媚生,她摆pose的技术可谓是已臻出神入化之境界。只苦了曲蹲凳子旁的大宝,尽量佝偻身姿以免入镜头穿帮,当他的杀马特发型第n次悄悄潜入镜头时,摄影记者烦躁一声吼,经纪人卢姐心领神会找来一把剪刀,“咔嚓”一下,抢镜头的发梢当即夭折落地。
旁观至此,李一冉恍然大悟:“姐们儿,我知道大宝选咱们来干嘛了,九成九是让咱们给赵款款当临时替身,上马骑两圈,拍个远景、侧脸什么的照片应付交差。”李一冉话音落地,大宝微笑着朝她们走来。大宝努力笑得露出粉色牙龈,她们几个越发觉得这是笑里藏刀的最好诠释。
果然,大宝把刚才李一冉的推论又微笑着重复了一边,语气亲切,态度亲昵,眼神循循善诱。李一冉左边的女记者开口:“我打小就晕马,跟马一对眼神就天旋地转眩晕地根本停不下来!”李一冉右边的马场工作人员问:“我是临时工,没有五险一金,我如果帮了你们的忙,你们必须帮我转正加薪!”李一冉开门见山:“你们能接受我的独家采访么?”
毫无悬念,大宝选择了李一冉。
一个小时后,李一冉穿上了赵款款那套名贵的骑马装,骑上了赵款款刚才压根没敢骑的那匹千挑万选出来的马rose,发型、妆容什么的当然也是赵款款style。李一冉听完驯马师简单讲解的几条口令和注意事项之后,轻轻一镫缰绳,和rose一起出发了。李一冉人马合一的悠了一小圈下来,rose适应了她,她也适应了rose。她勒缰绳的手加了点力道,口中发出清晰的命令,rose就如她所愿的撩开橛子,欢畅律动起来。
对于一个整日被关在水泥大厦里职场拼杀的人来说,能有机会来这辽阔天地里呼吸一下pm2.5不超标的清新空气,看上几眼青山翠树绿草,再在浑厚矫健的马背上起伏有节奏的律动之下,吐纳上几个深深深呼吸,真是一件倍爽的事,倍爽的有点不真实的事。李一冉这等凡夫俗女难免心情一点点嗨起来,嗨得一不留神就滑进记忆的“虫洞”,钻过去便能抵达她亲爱的老爸老妈身边。
记忆的虫洞带着李一冉回到了六岁那年,勘探队当时驻扎在内蒙草原上,身为技术员的老爸每天忙成一只陀螺,总是在她香甜的睡梦中回到蒙古包,又在第二天清晨她的睡眼惺忪中匆匆离去。李一冉嚷嚷了几个月要学骑马的心愿终于在那个春天的尾巴得以实现,给不了她优渥物质和安定生活的父母内心一直怀有愧疚,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加倍疼爱她这个唯一的小女儿。
老爸特意请了一天假,拜访了好几个藏族老乡,才寻得一匹半岁大的温驯马驹,马驹毛色棕红油亮,眼仁儿清澈得象溪水,六岁的李一冉一看就爱上了,把手里的糍粑喂它吃,把口袋的饼干喂给它吃,一心一意要带它回家。
一开始,妈妈不放心,叮嘱爸爸陪着李一冉一起骑,可李一冉心疼马驹太小,她和爸爸加起来太重,执意不让爸爸骑上来,爸爸只好握着缰绳一路小跑陪着疯丫头一路撒欢儿,妈妈在一旁总是一惊一乍的叮嘱,嘴角是担心,眼睛里是爱意,可李一冉总觉得妈妈的笑容背后,是一股神秘的忧愁和担心。若在平时,李一冉只能用大口吃光碗里的饭、自己睡小床、一个人去邻居阿姨家借盐来证明自己已经长大。那一刻,她突然有了更好的想法,让爸爸放手,她一个人骑着小马驰骋,她要让妈妈看看,李一冉已经长大,长大到能保护她和这个家!
打定这个主意,李一冉提出让爸爸放手,她要一个人骑到下一个蒙古包,然后折返回来,如果她能做到就是胜利者,爸爸和妈妈就要带她回北京老家吃糖葫芦、滑旱冰、逛庙会。望着小李一冉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爸爸手一软,松了缰绳,有心成全女儿,本来在旁边围观的妈妈心惊肉跳抢步上前欲夺过缰绳,爸爸拦住妈妈,妈妈急于拦住女儿,一个望女成长,一个担心女儿受伤,两个从没在孩子面前红过脸争执过的父母,这一次当着小李一冉的面争执得面红耳赤。
趁父母不备,小李一冉偷个空子夺过缰绳,右手一登缰绳,两脚一夹马肚子,发出一声娇斥“驾”——马驹欢快地带着小主人向前方驶去,小李一冉的身后传来妈妈焦急担忧的颤音:“宝宝,慢点,再慢点,别摔喽!”还有爸爸得意的开怀大笑:“我女儿太勇敢太能干了,这点随我!”
就这样,小李一冉骄傲地驰骋了几个来回,凯旋归来时,她撒娇卖乖地没有踩马镫下马,而是从马背上一跃,直接扑到爸爸的怀里,又拉扯着妈妈在草地上打滚儿,爸爸吹起他最爱的一部法国老电影《虎口脱险》里的一首“鸳鸯茶”口哨,一家三口在草地上欢快的呵痒、打滚,碎银般的笑声撒满了整个草原……
马场上的李一冉,心还在记忆的草原上驰骋,双腿却下意识地夹了一下rose的肚子,得到指令的rose立刻换挡加油瞬间提速的跑起来,李一冉只觉得浑身僵硬的骨头被颠得精神抖擞起来,耳边散漫懒洋洋的空气也迅即成呼啸而去的风。摄像师在她身后喊:“ok,很好,跑起来,再跑快点。”李一冉双腿挤压的力道又加了两成,同时身体前倾贴近马头,她用内行且善意的方式发出指令,而不是象大多数来这里过过瘾发泄减压的玩家那样,用马鞭以及马刺去刺激马来加速,那样马会疼痛,也失去了骑马的意义和格调。马术的魅力所在,并不是用速度换来刺激和宣泄乃至征服,而是人与异种生物交流顺畅时的共鸣感与和谐度。rose似乎领略到了李一冉的良苦用心,匀力加速,跑的又快又稳,飞扬的鬃毛和跳跃的马尾都流露出它的喜悦。李一冉轻轻拍拍它的脖子:“美女,天天被关在这里,你有多久没撒欢了,今天姐姐就带你疯个够!”
马场上驰骋的李一冉英姿飒爽,招惹得一众工作人员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对她行注目礼,摄像师连连叫好,拍得不亦乐乎,大宝差点把保温杯扣在经纪人卢姐的黑礼帽上,就连赵款款都停下手里正补妆的粉饼,暗暗点赞:“这丫头真有点我当年的风采!”
几圈畅快的兜风下来,李一冉和rose的兴致都尽的差不多了,在李一冉的指令下,它放慢步伐,带着几分满足几分不舍地向出口踱去。一串突如其来的鞭炮声在马屁股方向响起,噼里啪啦越响越烈没完没了!李一冉一回头,居高临下地看到鞭炮声来源于一个黑油油发盖下的鲜红t恤,那件t恤红的鲜艳且巨大,十足一张会移动的浮床!“浮床”一手拿咖啡,一手慢吞吞掏出手机,手机铃声正是那该死的鞭炮声!
李一冉怒不可遏:“死胖子,赶紧关手机!你那该死的手机铃声会吓着马的!”
“红浮床”的大拇指原本已经覆盖到接听键上方了,听到李一冉这一句“死胖子”,停顿三秒,把大拇指从接听键上方挪开了!刺耳的鞭炮声手机铃响得更加肆无忌惮有恃无恐!又是鞭炮声,又是鲜红衣裳,rose果然受了惊,上蹿下跳,急速滕闪,眨眼间就把李一冉甩下去,李一冉顺势滚到一边,迎接她的是一块低洼处被草皮覆盖的的泥坑!李一冉如同做了个火山泥spa,从头到脚有多半拉身子被裹了一层泥糊汤,形似兵马俑归来!
与此同时,rose一个腾挪转身,自卫还击地扬起前蹄踏向危险物——“红色浮床”手里的手机,手机与主人一起轰然坍塌,手机粉身碎骨,主人凄厉一声鬼哭狼嚎。
李一冉吐出一口泥水:“no zuo no die!(不做死就不会死)”
人群呼啦啦围上来,肇事的rose被驯马师牵回马厩面壁思过,李一冉被工作人员搀扶起来,她小心活动活动四肢,还好,有惊无险没大碍。
大宝惊呼:“omg!赵姐这套骑马装可是从意大利空运过来的,你知道花了多少银子么?这套衣服算是白瞎了!”
李一冉气红了眼,一口泥水差点喷大宝脸上,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轻飘飘响起:“大宝,别小家子气,人没事就行了,这套衣服我刚刚穿着出过镜,它的使命已经完成,赶紧着,派人伺候人家洗洗更衣,你把通告单给我拿过来!”人群外的赵款款抛下这句话,不徐不疾走向专用休息室。得了“圣旨”的大宝赶紧追随主子而去,一个女工作人员上前搀扶李一冉向浴室方向走去。
去浴室的一路上,该女工作人员对李一冉表达了滔滔不绝的仰慕之情,对她骑马的英姿飒爽乃至沉鱼落雁式落马之态,都再而三地表示仰慕和钦佩。所以,李一冉尽管一副灰头土脸拖泥带水的狼狈模样,她还是婉言谢绝了该女工作人员要随同她一起进入女浴室,协助她洗漱、更衣、擦药的好意,接过女工作人员手中的小药箱和自己的衣物,一头扎进光线渐渐幽暗的深邃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的浴室门外,李一冉敲敲门,无人回应,推门而入。
空荡荡的浴室大堂,欧式风格装修奢华,李一冉一边欣赏装帧设计一边脱去脏衣服,因为这让人放松的水蒸气,因为这偌大的自由独处空间,她惯性地吊儿郎当吹起电影《虎口脱险》里那首“鸳鸯茶”口哨,兀自往淋浴间走去。突然,一团氤氲水蒸气中推出一个正用浴巾擦拭湿发的裸男朝她迎面走来!连最不该暴露的隐秘位置也一览无遗!
身上仅穿着一套小可爱内衣的李一冉仿佛被谁点了穴,愣头愣脑呆立原地,明明尴尬地要死,却物极必反地把眼睛睁得贼圆!
顶着一篷乱草湿发的男人悠然自得地从浴巾中抬起头,象从刚从河里爬上来的萨摩耶犬惯爱做的那样,摇头摆尾过电般一通乱甩,甩走了多余的水分,理顺了毛发,颤抖了丰满的肌肉,也甩动了螺旋桨般的丁丁……
“啊……”
“啊……”
不知是谁比谁更惊恐无措一些,不知是谁先从嗓子眼里爆发出了第一声尖叫,在这空荡荡的浴室里碰撞出回音袅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