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当天晚上,他回到了家,再次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亮,那个高中同学今天居然来给我道歉了。他长得比高中时候还蛮横,但是今天变了人似的低声下气给我道歉。”
他说不出是激动还是惊讶。
“谁呀?哪个同学?”我疑惑道。
“就是高中常常欺负我,找我要钱的那个老油条子。”
我想起了那个差点儿被遗忘的调皮捣蛋的同学。我说:“他还没毕业不是就被抓起来了吗?现在出来啦?悔过自新啦?”
“关了又放了。我在从表叔那里回来的路上被他看见了。我没跟他打招呼,他也没跟我打招呼。他一路尾随我,不远不近。我还担心呢,他是不是又要打我,或者找我麻烦?”
“结果呢?”我问道。
“结果我刚进家门,他就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心想都到家里了,不用怕他,就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冷冰冰地问他有什么事。他见我回答,冷不丁‘噗嗵’一下跪了下来,说要给我道歉。”
“有什么可道歉的?”我将信将疑。
“我也很奇怪。后来弄清楚,原来不久前他的儿子被人家捅死了。他说他的儿子是被他带坏的,经常在学校里抢别人的东西。很多老师家长告状,他都充耳不闻。后来一个经常被他儿子抢的,平时看起来厚厚道道的低年级学生在一次被抢过程中突然发狂,从书包里掏出一把三棱刀,捅进了他儿子的身体……”
“哎……”我叹息不已。
“他说他不恨那个捅死他儿子的学生,他只恨自己。从那之后,他见到曾经被他欺负过的人都要去道歉,有时候还主动问到别人家里去道歉。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他想儿子想得发疯了。”
我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问道:“那你还记恨他吗?”
他回答道:“也许之前还一直耿耿于怀,但是见他跪在面前的时候,突然就觉得他也挺可怜。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得了。”
“那么,你也去向那只瞎猫道歉吧。”我说道。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地说:“我明天就去吧。”
鱼煞
43.
后来他告诉我,他亲自去猫坟上道歉之后,身边的诡异事情突然消失了。手上的伤痕很快就愈合了,再也没有痛过,但是伤口位置留下一个白斑似的点,平时看不见,只有对着灯光的时候才能看到。
他回到了学校,再次去那个医务室。接待他的还是那个医生。他把手伸给医生看。医生说,这是猫的挠伤,没有大碍,过段时间自然就会好……
童守成的事情过去不久,我也请假回了一趟老家。请假的缘由之一是最近工作太累,需要调整休息,其二是鼻子流血的症状复发。妈妈说要将一种名叫“丝毛筋”的野草根与瘦肉煮在一起,然后合汤喝了。这样对治疗鼻子流血很有效。我小时候流鼻血时她给我煮过,但是我记忆不深。
我下火车的时候,天还没亮。坐了最早的一班公交车,然后走了一小段山路,就来到了村口。这时还有稀稀落落的公鸡打鸣声,太阳刚从我家对面那座山头露出一个怯生生的蛋黄。
刚走到我家地坪里,我就看见一个陌生中年男子站在门口卑躬屈膝的模样。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我正想上前询问,就看见我妈妈手持一个茶盅走了出来。陌生男子急忙张开小布袋。
白色小颗粒从茶盅里倾泻出来,原来是米。
这男子是要饭的?虽然有几分乞讨的可怜表情,但是他衣着光鲜,皮鞋锃亮,完全不像是穷到没饭吃的人。
“好了,好了,不要多了,一点点就够了。”那男子制止妈妈继续倒米,收起了小布袋。
我更疑虑了。哪有向人乞讨还怕人家给多了的?
“这就够了?”妈妈关切地问道。
今天妈妈表现得也不正常。村里偶尔有乞讨的人经过,妈妈见乞讨者手足健全便会很不耐烦,甚至当面责怪人家有劳动力为什么不自己养活自己,只有遇到年迈或者年幼残疾的才会以好脸色相待。
可是这男子正处壮年,也看不出哪里残疾。
“够了够了。这么早打扰,真不好意思。”那男子道过谢,往我们邻居家走去。他边走边唱一首奇怪的歌谣:
一七天堂,
二七地堂,
三七神堂,
四七凡间走一趟,
五七阎王,
六七鬼堂,
七七永不还阳……
他唱得并不怎样,歌不成歌,调不成调,但我仍然听得出了神。直到妈妈看见我,叫了一声我的小名,我才从中回过神来。
妈妈把我拉进屋,嘘寒问暖,把我看了又看,好像我变化了许多,要确认我是不是她儿子似的。
我将行李箱往墙边一搁,问道:“刚刚那个人是叫花子吗?”
妈妈望了一眼门外,将食指立在嘴前:“嘘——”
见她如此神秘兮兮,我顿时缩了缩脖子,也朝外看了一眼。那个男子自然是看不见了。
“怎么啦?”我小声道。
妈妈不说话,将门掩上。这时,我看见伴随我许多年的桃木符居然就放在门后的角落里,上方已经有了一道比较明显的裂痕。
44.
妈妈这才放下心来跟我说:“你听到他唱的歌谣没有?”
妈妈把声音压得很低,以至于对面的我听起来都比较费力。加上门掩上后房间里比较暗,而那个古怪的桃木符躲在门后的角落,像是蜷缩在那里的小孩子,我顿时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氛。它们摸不到看不见,但是隐隐能够闻得到。
“听到了,但是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送人上路的白歌。”
我知道白歌的意思。我们这里把喜事叫做红事,亡人的事叫做白事。白歌就是唱给死人听的歌,有时候又称之为“孝歌”。孝歌中多是讲述亡者生前的一些主要事迹,在葬礼上由道士唱出来,主要是纪念的意义,但是歌中也夹杂很多劝慰亡者安息的话。
“白歌不是在奠堂里唱吗?他怎么在路上唱?他又为什么找你讨米?”我不能理解。
妈妈又将食指放在嘴唇前“嘘”了一声,小声道:“别这么大声。小心被什么东西听到。”
“他已经走了。”我说道。
“他是走了,我知道,但是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也许还没走。”妈妈担忧道。
“看不见的东西?”虽然妈妈说看不见,我仍旧朝房间各个角落瞄来瞄去。
妈妈拍了一下我的手背,说道:“他来讨米,是因为他的父亲去世了,但是去世的日子不撞七。有句话说,祖先不撞七,子孙没饭吃。唯一化解的方法是讨‘百家米’,就是讨一百户人家的米,弄在一起煮了吃。这样才能保佑他们平安。”
我还是不懂:“撞七?撞什么七?”
妈妈说:“撞七就是从老人去世的那天算起,往后推七天,看能不能撞在有七字的日子上,比如初七,十七,二十七。如果没有撞到,就再往后推七天,继续算。一直算到七七四十九天,七次都没有撞七,那就很不吉利,子孙们会遇到大难。”
方圆百里几乎年年有去世的老人,但是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撞七”的说法,更不曾见有人像刚才那个人一样讨“百家米”。我问道:“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呢?”
妈妈道:“当然难见到啊。一般来说七个七怎么也会撞到一个,七个都撞不到的,本来就少。正是因为少,又偏偏遇上了,才要这样。”
我在心里随便选了几个日子算了一下,都能撞上七。一时之间,还真算不出哪个日子撞不到七。
没等我继续往下算,妈妈又一脸谨慎地说:“他爹不撞七,这跟他干的不干净的活儿有关系。我在这里跟你说,你别往外讲。但是好多人都私底下说过,这是他们家的报应呢。”
“不干净的活儿?”
“他专门掘人家的祖坟。”
“盗墓?”我心中一惊,以前只在许多盗墓小说中见到“摸金校尉”这个行当,没想到身边还有这样的人。
“嗯。我听他们家的亲戚说,他们家早就要遭报应,但是被他使了个什么法子挡住了。后来不知是那个法子失灵了还是怎么就把他爹给整坏了。”
“是用挡煞的法子吗?”因为距离童守成的事情不久,我自然而然想到了“挡煞”这个词。
45.
妈妈点头道:“也许是吧,我不是太清楚。但是后面的事情我就比较清楚了。他是个孝子。他本来打算洗手不干了的。他爹气息奄奄的时候,他决定干最后一次,说是要挖一个比灵芝还好的药材来救他爹的命。”
“现在的山都被砍得差不多了,哪里还有珍贵的药材?”
我说的是实话。我们那里的山都被砍伐得差不多了,以前还有猎人去打黄鼠狼和兔子,现在连个老鼠都难找到。
妈妈摆手道:“不是去山上。他还是要去盗墓。”
“盗墓?坟墓里还有用珍贵药材做陪葬品的?要陪葬也都是金银财宝啊。再说了,就算有,放在坟墓里也会上潮变质吧。他是不是手痒了忍不住重操旧业,只是用他爹的病做一个借口?”我问道。
“不是。没过几天,他真的偷来了一个模样像灵芝,但是浑身血红的东西。他爹不敢服用。他安慰他爹说,这是血灵芝,又叫棺材菌,用开水泡服来喝,可以治百病。他爹还是不肯,把他拉到床边说,儿啊,我这样子就是因为你,我常梦见许多人拥到床边来,找我讨要他们遗失的陪葬品。你现在要我喝这个,我喝得下吗?他边哭边解释说,爹啊,这不是他们的陪葬品,这是生前吃多了人参灵芝或者吃多了鸦片的人,入土之后参气凝聚不散,日子一久,棺中尸体口里便吐出菌柄来,一直伸展出馆盖外,在棺材头结成菌,这就是棺材菌了!这算不得他们的陪葬品。这是他们死后长成的。他爹也哭道,儿啊,这东西珍贵倒是珍贵,也不是入土时陪葬的,但是,它吸的是墓主生前的积累,长在墓主的棺材上。你能说这东西不是他们的?他爹坚持不喝。”
“后来呢?”
“后来他瞒着他爹,在喂他爹吃饭的时候混在汤里给他爹喝了。”
“喝完他爹就康复了吧?”我想当然地问道。
“结果出乎意料,本来医生还说他爹可以拖延十天半个月的,没想到他爹喝完不到一个时辰居然咽气了。死了不说,日子还不撞七。所以很多人都说这是警告,是报应。也有人说,棺材菌的说法是骗人的,非但治不好病,还会毒死人。他是受了传说的骗,亲手毒死他老爹了。”妈妈说道。
“怎么会这样?”这个结果出乎我的意料。
“谁知道呢?或许真的是报应吧,比灵芝人参还好的东西都救不了他爹的命。”妈妈漫不经心地说。
我不相信妈妈关于“报应”的说法。她总是将坏人恶报称之为“报应”,坏人好报称之为“天瞎了眼”。如果真有报应,那么坏人都只会有恶报。
妈妈了解我,知道我不相信她那老套的解释,于是她絮絮叨叨说起其他人的事,某某生前做了什么恶事,临死的时候受到什么恶报;某某生前做了什么善事,临终前终于天遂人愿圆满归天。
我不喜欢听她絮絮叨叨,急忙将话题扯开,不再问撞七的事。
46.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睡懒觉就被外面唧唧喳喳的讨论声吵醒了。我在床上仔细听了一阵,听得不太真切,好像是左邻右舍的妇女们在说什么东西真臭。
我磨磨蹭蹭地起来,刷完牙洗完脸,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还在地坪里唧唧喳喳。凑过去一听,原来她们早上都有一个奇怪的发现——昨天给那个人倒米的茶杯或者碗,今天早上都散发着一股臭味。
有人认为百家米能给别人消灾,但是晦气会传给那一百家人。这跟生病喝了中药的人将药渣倒在路上,期待别人踩过去一样。
而那臭味,就是晦气的象征。
这一观点立刻获得了大多数人的认同,并且要去那个讨米人的家里走一趟,要讨点说法。她们讨论来讨论去,却不知道该讨什么样的说法。有的说要把各家的米要回来,立即有人提出异议,说那些米也许被煮了吃了,怎么讨回?就算没有下锅,怎么分得清哪些米粒是哪家的?有的说要那家人赔点儿钱,也立即有人不同意,说自己宁可破财消灾,哪里有要钱受灾的道理?况且还不知道这灾是轻是重。感冒发烧也认了,如果很严重,谁会乐意?有的说要那家人把家里的米分给大家,算是讨去的要了回来,两下抵消。这次更多人反对了,要回来也许不能抵消,反而带来更多晦气,一点儿也不靠谱。
我心中惊讶不已,慌忙拉过一旁的妈妈,问:“我们家的茶盅有没有发出臭味?”
妈妈说:“我昨晚就把茶盅放在水里跟碗筷一起浸着了,怎么会闻到味道?不过她们各自都信誓旦旦地说自家的碗或者杯子都在今天早上散发出很浓的臭味。承包村里池塘的兰香姨说,她知道那种臭味,那是死鱼发出的腥臭味。”
“死鱼的臭味?”我问道。
“是的。兰香姨家承包的池塘曾经被人下药,死了很多鱼。”
我回到家里,走到厨房,从水中捞起那个茶盅,放到鼻子前闻了闻,果真如妈妈说的那样闻不出味道。
记得爷爷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狐狸即使幻化成人,总摆脱不了狐臊;蛇幻化成人,捏捏手会感觉冰凉;老鼠幻化成人,见到猫就会吓得吱吱叫。那么,留下臭味的会是什么?我忍不住胡思乱想,在厨房发了一会儿愣。
半晌之后,我感觉鼻子似乎有鼻涕要流出,忙用手去擤,摊开手一看,是鲜红的血液。
47.
妈妈走进厨房,说道:“喂,你还记得九坨的事吧?”
为了不让妈妈担心,我将鼻子前的血迹擦拭干净,然后转头回答道:“记得,当然记得。他又发生什么事了?”
妈妈笑了笑,说:“我刚才说兰香姨家承包的池塘曾经被人药死了很多鱼,那件事估计是九坨做的。”
我有些惊讶:“九坨不是改过自新了吗?”
妈妈摇头道:“别的都还好。自从他娶了那个远地方的媳妇之后,经常买鱼。买了之后却不吃,堆放在屋后面,弄得半个屋场都是腥臭味。”
“这又是为什么?”我迷惑不解。
妈妈撇嘴道:“有人说呀,九坨的媳妇有个怪癖,天天要喝生鱼血。九坨怕别人知道了笑话他,就将放了血的鱼都丢在屋后。”
我立即想起艾爹说曾经在路灯下见过新娘的话来。
“生鱼血也敢喝?她不怕腥吗?”我问道。
妈妈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
妈妈看见了我手上的血液。
我忙摆手道:“没事的。在北京的时候经常流,都习惯了。”
妈妈慌忙接了冷水在我后脖子上拍,冰凉的水流到我的衣服里,反而弄得我更加不舒服。拍了一会儿不见效果,妈妈又去找缝纫线,说是要勒住我的食指。
缝纫线在我手指上绕了十多圈,勒得手指肚发紫,她这才放下心。
我想起小时候在田地里流鼻血,爷爷用他厚厚的指甲拼命地掐着我的食指,疼得我龇牙咧嘴哇哇大叫。
“我今天要去画眉一趟。”我说道。
“去看爷爷?”妈妈托起我的下巴,让我仰起头。我在书上看过,流鼻血的时候不要仰头止血,这样只会适得其反。但是我没有抗拒妈妈的指示。
“嗯。”每次从远地回来,我放下行李就会迫不及待去画眉看爷爷。昨天坐火车太累,头一次打破惯例。
“早去早回。奶奶不在了,没人给你做饭。房子也破破烂烂了,没地方给你住。”妈妈拍了拍我的衣服。其实我身上没有一点儿泥土。
家里买了一辆电动摩托,于是我骑摩托去爷爷家。
小马力的电动摩托不能走弯弯曲曲的山路,我只好走路程相对较远的水泥路。我原本想走走山路,顺便看看以前的山和水,这下无奈放弃。
刚启动摩托,妈妈跟了出来,叫我停住,然后跑到我耳边小声说:“路过骆家坳的时候不要分心……”
后来我才知道,骆家坳就是童守成的父亲曾经遇到死去的吴老太的地方。
当时我并未在意,不耐烦地连声说好,根本没有认真听妈妈说的话。摩托经过文天村后,往左走就是不知走过多少回的山路,往右走是我不太熟悉的水泥路。我将车头拧向右边。
走了大概三四里路,村庄突然没有了,两边只有高得可以挡住阳光的树木。路面上随处可见漆黑一片一片,我以为是烂掉的树叶,后来才知道那是烧过的纸灰。
48.
那段路拐弯特别多,弯曲程度较大,让人担心一拐弯就会撞到突然出现的行人。
所幸一路除了提心吊胆外,并没有什么意外。
刚进画眉村,就看见爷爷站在老桥上等着了。爷爷高兴地说,妈妈提前打了电话给舅妈,说我已经在路上了。所以他慢慢悠悠走了出来,在路上碰我的面。
我抱怨说前面一段路烂叶太多,拐弯又特别多。
爷爷笑道:“那个不是烂叶。现在还没到落叶的时候。那是别人烧给吴老太的纸钱灰。”
我下了车,推着摩托跟爷爷一起往家里走:“这么多人给她烧钱?她办了什么好事?让这么多人牵挂她?”
“要想死后有人烧纸,有两种办法。一个是生前做很多善事,后人供奉;还有一个是死后做很多恶事,后人害怕。”
“您的意思是,吴老太没办好事?”
“嗯。她经常在那个地方突然出现,吓路过的人。被吓到的人就去给她烧纸,求她不要来骚扰他。我们这里也有人吓到了,前些天还去烧了好多纸钱。”爷爷抽烟已经很少了,但是他浑身的烟熏味从来没有少过,跟艾爹浑身的泥土味相似,仿佛都是与生俱来的。
“有没有人来找您,要您帮忙去劝解吴老太离开?”我问道。
爷爷摇摇头,说:“就算是以前,我也不会去呀。吴老太可能有太多的牵挂,不一定只是不想死。”
我见爷爷今天不避讳谈这些,便将九坨的媳妇喝生鱼血的事情说了出来,并装腔道:“那么腥的东西,她怎么会生喝下去啊?”
爷爷沉吟片刻,说道:“因为鱼在水里,阴气最重,如果生喝鱼血的话,肯定是为了补充阴气。”
“补充阴气?难道九坨的媳妇嫌自己的阴气不够重吗?”我急忙问道。
爷爷哈哈大笑,道:“你跟小时候一样,一点儿都没变啊,对这些事情总是十分感兴趣。我还是那句话,你是新时代的人,并且读过大学,明事理,少关注这类事情。九坨的媳妇怎么喝生鱼血,是她自己的事,只要没有做过格的事。跟吴老太一样,有点儿小毛病是人之常情。兄弟妯娌之间还有闹矛盾的时候呢,这点儿算什么!”
这时,一位老人朝我们走过来,插话道:“如果是挖人祖坟的缺德事呢?”
我和爷爷同时朝那位老人看去,来者原来是经常跟爷爷一起聊天的炎爹。我忙向他老人家打招呼。
爷爷对他的到来有点儿意外,问道:“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
炎爹苦笑道:“岳爹,别人找你,你可以拒绝。我也理解。但是今天我有一事相求,你得破例帮我,我不是迫不得已不会开这个口。”
听他这么一说,爷爷更加感到意外:“你先说什么事吧。”
爷爷果然下了很大的决心,虽然没有直接拒绝,但也不算答应。
49.
炎爹说:“昨晚从你家回去后,我很快就睡了。这一睡就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爹说他的房子被老鼠挖坏,屋里浸了水,又潮又冷,叫我送点儿棉被给他。我爹死去有五十多年了,您知道的,但是我从来没有梦到过他。昨晚却梦到了。一梦就跟我说这事。”
“然后呢?”爷爷问道。
炎爹道:“天亮之后,我琢磨了半天,不知道我爹托给我的梦是什么意思,本来想晚上去你家问问你,但是早上起来之后心里就不安,于是去了一趟我爹的坟上看看。等走到坟头,我立即明白我爹的意思了。”
“什么意思?”我都按捺不住了。
“原来我爹的坟被盗墓的挖了!”炎爹咒骂道。炎爹是个忠厚老实的老人,我以前没有见过他骂人。
爷爷曾经说过,时是估,梦是猜。意思是说,掐时只能估计,测梦只是猜想,都是不能完全肯定的。可是很多次,梦的预见性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很久以前,爸爸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爷爷(爸爸的爸爸。我从未见过亲生爷爷,现在叫的“爷爷”实际上是外公)抱怨膝盖疼。爸爸低头一看,爷爷住在牢里,牢里的水很深,淹到了膝盖。梦醒之后,爸爸心里不舒服,但是猜不出这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来奇怪,那天伯伯来到我家,问我爸是不是梦到父亲了,伯伯说他昨晚梦到父亲在坐水牢。
爸爸大吃一惊。
但是即使这样,伯伯和爸爸都不知道这个梦预示着什么,或者是不是没有任何预示作用。
几天之后,村里一位好心的老人跑来告诉爸爸,附近的砖厂为了挖泥做砖,挖到水库那边去了。爷爷的坟建在水库旁边,本来是靠山傍水的好方位,可是砖厂的挖土机挖得太宽,水库的水已经淹到坟边上了。老人叫爸爸快去阻止。
爸爸和伯伯急忙去了挖土机的作业现场,果然看见水库的水已经淹到了墓碑的位置,顿时明白梦中的爷爷为什么坐水牢了。经过交涉,砖厂的老板答应在坟前修一条石头坝隔水并防挖掘机碰到。砖厂的老板抱歉道:“其实开工有几天了,早就想跟坟中主人的后代商量的,可是不知道该找谁。”算算日子,开工的那天刚好是伯伯和爸爸做梦的那天。
那次砖厂的老板不事先通知就碰动了风水,已经让爸爸和伯伯大为光火。可想而知,这次坟墓被盗会让炎爹发多大的火。
不过,照我了解的情况来看,炎爹的家境很一般,坟墓里不会有多贵重的陪葬品。怎么会有人盗他家的墓呢?
爷爷也是这个意思。他问炎爹:“你父亲的坟墓里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炎爹道:“能丢什么?我爹就只有棺材一副,生前有点儿钱都被他吃完了。”
爷爷说道:“你爹生前确实是个好吃懒做的人,本来家财万贯,就是被你爹那张嘴吃完的。到死就只剩一副棺材了。”画眉村的三代以上,以前在这方圆几百里都是有名气的。不但做官的多,有钱的也多。爷爷的爷爷就曾经做过岳阳这一带的粮官。要不是世事无常,曾外祖父还会考举人做官。
炎爹痛心疾首道:“就是!明明知道我爹的坟墓里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还要挖我爹的坟呢!”
爷爷若有所思,道:“这正是我想问你的问题呢。”
50.
“你确定里面没有丢东西?”爷爷将食指放到鼻子前面嗅。我知道,他想抽烟。
炎爹稍微冷静了一点儿,想了想,回答道:“东西真没丢。我说了,里面就一副棺材和一具尸体。不过里面有点儿小问题。”
“什么问题。”
“棺材盖上有一块新痕迹,好像被刀之类的东西刮过。”
炎爹回想了片刻,说道。他迷惑地看着爷爷问:“这里面应该没有问题吧?”
爷爷不说话。
炎爹以为爷爷不愿意帮忙,着急道:“虽然没有丢什么东西,但是这掘人家祖坟的事是最缺德的。无论如何,你得帮帮我。”
爷爷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说道:“我们先回家吧。我外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不能就站在这里。走,走,先到我家去再说。”
回到家里,爷爷搬出椅子,让炎爹坐下,然后说:“炎老头,我大概知道盗墓的要盗你爹的什么东西了。”
不仅仅是我,炎爹也惊讶不已,屁股都从椅子上抬起了,趋身向爷爷,生怕漏掉后面的话。
爷爷胸有成竹,说道:“不为钱财,就是为了尸体。”
炎爹“咕咚”一声屁股狠狠地落在椅子上。
他叹气道:“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见呢。说了等于没说。我不告诉你了吗,尸体没缺胳膊少腿,该有的骨头都在。”
我也不认同爷爷的话,听说过偷窃婴儿尸体养鬼仔的,也听说过偷窃怀了孕没生下孩子就死了的孕妇的事情,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要孕妇肚里的孩子,说那怨气比一般的鬼仔还大,更好利用。但是从来没有听说偷窃寿终正寝的尸体的事情。
爷爷继续说道:“他要偷的不是那几根骨头,骨头偷回去有什么用?他要偷的,是下葬之前没有,下葬之后才有的。所以你不知道。”
这下炎爹更不明白了,他将充满疑问的目光转向我,我急忙摇头。
爷爷啧了一下,对炎爹说道:“你问他,他哪里知道?那东西别说见,弄不好听都没有听说过。但是我一说,你就知道了。”
“哎,你就别卖关子了,直接说出来吧。”炎爹急不可耐。
“棺——材——菌——”三个字,一字一顿。
“血灵芝?”炎爹立即问道。
“嗯。”爷爷点头,“你说棺材里没有丢东西,但是好像有被刀之类的东西刮过的痕迹,我才敢这么说。”
我拉住炎爹问道:“您知道棺材菌?”
要不是之前妈妈跟我提到,我对此一无所知。但是,炎爹这么快就反应过来,我还是觉得奇怪。老家的传说有很多,似真似假让人分不清楚,比如常山村有个将军坡,传说曾经在那里埋葬过一个将军,将军的头盔是金子打造的。有很多人去将军坡找过,但是没有发现将军墓的痕迹。后来县政府派了专业人员来考察,说是历史上确实有金将军头盔一说,他们也想把头盔挖出来。种种传说,靠谱的,不靠谱的,不一而足。但是我以前没有听说过“棺材菌”的传说。
果然,炎爹勉强一笑,说:“要不是那天晚上,碰到了那个幻化成狐狸的年轻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爹的棺材里能长那个玩意儿。”
51.
见我听不懂,炎爹补充道:“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你爷爷,还有一个说‘明天有雨’的……”
“哦。”我回想起炎爹跟我说过的那段故事。
“我跟你爷爷聊到我爹的时候,那只狐狸插话进来,说了我爹生前的很多生活细节。然后,他又说,你爹生前特别喜欢吃人参,吃过的人参重量将近体重,棺材里肯定会长出宝物来。他说出那样的话,我很惊讶。亮仔,你爹还没出生的时候,我爹就去世了。从面容看,这人年龄比你爹还要小二十多岁,他怎么知道我爹的事情?但是我见你爷爷不动声色,我也就忍耐下来。我问他,会长出什么宝物。他就说到了棺材菌。”
“原来这样……”我感慨不已,心中好想那个晚上我也在火灶边。
炎爹继续说道:“那只狐狸还说,棺材菌的形成条件极为苛刻。第一,棺材的材质必须是上等品;第二,死之人生前必须是天天吃山珍海味;第三,这个人必须是男人;第四,这个人必须是受中毒之症而死;第五,入棺之前人必须是活人;第六,此人在棺中喷血于板之上。他还说出了我爹的棺材是用什么木做的。更加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说我爹是中毒而亡,入棺之前没有完全死去,等我们将棺材入土,空气封闭,我爹就被憋死了。憋得我爹一口血喷在棺材盖上。”
“这些他都知道?”我问道。
“当时我认为他是胡说,所以没有相信。没想到今天应验了!”炎爹的手哆嗦起来,“后来你爷爷识破了他,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在消遣我。”
我偷偷看了看爷爷,爷爷正盯着外面的枣树,眉头紧锁。爷爷的大拇指正在四个手指共十二个指节上来来回回地碰。爷爷的掐算方法很灵。曾有几个老学究来找过爷爷,要跟爷爷比试掐算水平,都败在爷爷之下,心服口服。
可是这次爷爷却为难了,他叹了一口气,对炎爹说道:“不是我不帮你,这次我算不到是谁盗了你爹的墓。”
其实我差点儿将来画眉之前的所见所闻说出来。可是,口说无凭,万一弄错了,对爷爷和炎爹的推断造成影响,那就帮了倒忙。于是我忍了下来。
炎爹低下头,闷声道:“你不愿意帮忙,我也理解。”
爷爷又盯着外面的枣树,缓缓道:“我刚掐算了一下,可是一点儿也算不到。”
“你还有算不到的时候?”炎爹语气中稍带揶揄。
我曾经央求爷爷教我掐时占卜,但是一大堆的口诀让我打了退堂鼓。虽然我不懂爷爷的掐算方法,但是我凭着爷孙之间的直觉知道,爷爷确实没有算到。
爷爷知道炎爹不会相信,他走到炎爹身边,无奈道:“要不这样吧,你带我去坟上一趟,我置肇一下,让盗墓贼自己跳出来。”
52.
炎爹看着爷爷发愣。
爷爷轻轻一笑,道:“你快去给我准备点儿猫骨刺。”
“你……真的帮我?”炎爹听爷爷的语气不像开玩笑,有些惊喜。猫骨刺是一种灌木丛里常见的植物,叶子上有六七个刺针。不知为啥,这种植物偏偏叫了这个名字。
爷爷点头道:“猫骨刺要越枯越好,这样它的刺更加扎人。过不了两天,盗墓贼就会找到你,向你求饶。”
炎爹当即喜滋滋地走了。
后来我没有跟着去被盗的坟那里。爷爷不让我去。
后来炎爹说,我爷爷查看了被盗墓贼挖出的洞的形状和方位,然后将精挑细选的猫骨刺按天上七斗星的形状摆在被盗的坟上。然后爷爷围着猫骨刺走了一圈,轻松地对他说,两天之内,盗墓贼会回来找你的。即使到时候你原谅他,他还是要遭受一番苦难——他的全身会刺痛难忍。
由于妈妈交待过,我提前回了家,不能等见了盗墓贼之后回家。
不过我很快就知道,两天之后,盗墓贼并没有现身。炎爹和爷爷回到坟上,只见摆了阵型的猫骨刺乱成一团糟,猫骨刺的所有刺都折了。现场有浓烈的腥臭味。
炎爹没有责怪爷爷,他知道这件事情不简单。他回去之后,身上的腥臭味还没有散去,他用洗衣粉拼命地搓洗衣服,可是那股臭味紧紧依附在棉布中,洗完一闻,臭味反而更加浓烈。
爷爷没有洗衣服,他回家之后换过衣服,就把染上臭味的衣服丢进火灶里烧了。
“他找了帮手。或者说,他不是一个人。”爷爷对炎爹说。
“帮手?像你帮我一样?”炎爹问道。
“不一定。他的福气大得让人惊讶,不是一般人能够比的。以至于我用猫骨刺置肇也起不到一点儿作用。”
炎爹愤愤道:“易经的谦卦中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吗:鬼道害盈而福谦。做盗墓这类鬼鬼祟祟的事情,福气应该欠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福气呢?”
爷爷解释道:“易经中是这么说的,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道害盈而福谦,人道好盈而恶谦。意思是天的自然规律是使多的亏而增加少的,地的运行规律是使多的变少而流向少的,鬼的活动规律是让那些多的受害而让那些少的人得福,人的自然习性是崇尚多的而嫌弃少的!天、地、鬼都是向着少的亏损多的,只有人是相反的。说明人性是恶的。它并不是你说的那种意思。”
炎爹尴尬地搓手,但嘴上还不让步:“掘人祖坟,这是缺德的事。做好事才积福,这肯定不是积福,有多少福气也会败掉。”
炎爹的话提醒了爷爷。
“鱼。”爷爷说。
“鱼?”炎爹丈二和尚摸不着后脑勺。
“你知道吗?那腥臭味是鱼的腥臭味。盗墓贼的帮手一定是鱼,并且是鲤鱼!”爷爷掩饰不住兴奋。
53.
我听说,有亲人在远地工作或者出差的往往喜欢在家里养一只乌龟。“龟”谐音“归”,意思是希望亲人平安归来。
但是听了童守成的话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还有养鲤鱼的。经过炎爹的事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鲤鱼的能力要比龟强多了。
当爷爷认定他的猫骨刺是被鲤鱼破坏之后,问题接踵而来。
这鲤鱼在哪里?养鱼之人是谁?
炎爹的棺材里真的有血灵芝吗?那人盗取血灵芝干什么?
第一个问题很快就解决了。
既然养的是鲤鱼,那鲤鱼必须养在凶煞口。
那么,这凶煞口在哪里呢?肯定是在煞气最重的地方。煞气实际上就是阴气。这鲤鱼必须养在阴气最盛的地方。道教典籍《神枢经》有提到:“煞者,阴气是也!”
煞气可以人为地分为两类,一种是看不见的,另一种是能看见的。
看不见的煞气分为三种,劫煞、灾煞和天煞。这三煞乍一听云里雾里,说简单点儿,指的就是钱的劫难、人为的灾祸、天所降下的打击。
这三煞方位年年不同,但是其中也有规律可循。
十二地支中,寅午戌合火局,火旺于南方,北方(亥子丑)为其冲,为三煞(亥为劫煞,子为灾煞,丑为岁煞)。申子辰合水局,水旺于北方,南方(巳午未)为其冲,为三煞(巳为劫煞,午为灾煞,未为岁煞)。亥卯未合木局,木旺于东方,西方(申酉戌)为其冲,为三煞(申为劫煞,西为灾煞,戌为岁煞)。巳酉丑合金局,金旺于西方,东方为其冲,为三煞(寅为劫煞,卯为灾煞,辰为岁煞)。这三煞是怎样运用呢?以年为说,凡农历寅午戌年,北方均为年三煞。申子辰年,南方均为年三煞。亥卯未年,西方均为年三煞。巳酉丑年,东方均为年三煞。
对于三煞,有人谈虎色变,如惊弓之鸟,说三煞是一把无形的利刃,伤人于无形。有人则反其道而行之,为三煞歌功颂德,说“若要贵,修太岁,若要发,修三煞”。
将鲤鱼养在煞口的原因正是如此。用鲤鱼护宅,放至大煞位或关口,让其吞吐元阴积福聚财,镇灾化煞,这便是中国玄学中最为称道的风水鱼,也叫化龙镇,是最强横,也是最奢侈的镇法。
劫煞、灾煞和天煞都是看不见的。实际上,有些煞气是可以看见的。挑选住宅时很多人会注意。比如风水书上会特别提示:“街道反弓不宜。”所谓街道反弓,是指房屋前面的街道弯曲,而弯曲位直冲大门,风水学称之为“镰刀割腰”,这样的房屋不宜居住,避之则吉。还有“忌天斩煞”。所谓天斩煞,是指两幢高楼大厦之间的一条狭窄空隙,因为好像用刀从半空斩成两半,故此称为天斩煞。诸如此类。
养鲤鱼的人不仅会利用看不见的煞气,也会利用看得见的煞气。集恶中之恶,险中之险,煞中之煞来安置鲤鱼的居所。如果不这样,鲤鱼的镇宅挡劫的作用就不会很明显,甚至失去作用。
54.
虽然知道鲤鱼在凶煞口,但是要想找到这个凶煞口也不容易。且不说大范围,这方圆十里以内,就有近百个煞位。
炎爹略微懂一些风水,一辈子也就在附近几个村转悠,没有去过太远的地方,所以对本地的山水熟悉得就如他手心的掌纹一般。炎爹发愁道:“煞位这么多,我们从哪里找起啊?一个一个找下来,要找到猴年马月?”爷爷哈哈大笑,说道:“炎老头啊,你真是气糊涂了!煞位再多,在煞位居住的人不多啊。”爷爷说得不假,一般人是镇不住煞位的。如果无意中身居煞位,必定祸事连连,无法安身。因此,绝大部分煞位是没有人居住的。
炎爹一拍脑袋,转悲为喜道:“是啊。我们只要找到有人住的煞位就行了。特别是明知风水不好还住在煞位的,嫌疑最大。”
爷爷点头。只要第一个问题解决了,后面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可是,说来容易做来难,很快,炎爹和爷爷就遇到困难了。
经过几天的细心勘察和排查,第一个既住了人又是煞位的地方竟然是九坨家。前面几个找到的煞位,要么是一棵枯死的树,要么是一口遗弃的老井,要么是一个十字岔路,不能养鱼,更没有人住。
这下爷爷和炎爹犯难了。如果不是人家特意邀请,凶煞之位就算知道,也是万万不敢跟住在那里的主人说的。一旦你说了,人家不出事还好,一出事准要将责任推到你的头上——就是你乌鸦嘴将我们说坏的!
如果在我们那个地方碰到算八字的,你把生辰八字一报,他将手指一掐,然后摆摆手说:“这个八字我算不了,算八字的钱你也别给了。”你就要知道,事情大概是个什么状况了。你也不要再问,问了他也不会说的。所以,算八字的大多像喜鹊,报喜不报忧。乌鸦被人们嫌弃厌恶,就是因为它总是报忧。其实乌鸦更加诚实,但是难以存活在有人的地方。算八字的也是这样。
这点我在北京有很多感触。天桥底下,庙宇旁边,高山角落经常遇到算命先生,身穿道袍,头戴道冠,看起来挺像那么一回事。你走过去想测算一下,人家就说,哎哟,你这命虽好,但是什么什么时候有个难关,需要好好渡过。你上了当却不知道,接着问该怎么渡过难关。算命先生将五指一伸——先给钱吧。
我们那边有人遇到算命先生,想测算一下,有时也会故意为难一下,特别是遇到不熟悉的算命先生时。想算命的人报了生辰八字之后,先让算命先生算他之前的历程,这时不能像天桥底下的假先生略略而谈,蜻蜓点水般地说“你之前命苦”“你之前过得比较好”等敷衍之词。而是要说到对方的具体事件上,比如三岁的时候经历火关,家里失火差点儿没命,幸亏被人抢出来;比如七岁的时候有急救关,得了一场大病;比如十二岁的时候遇到水关,虽然你爸妈都不知道,但是那年你差点儿溺水而亡,后被人救起,你不敢向父母提起,但是我能算到。
55.
不能说的都是别人知道,算命先生都能问到的。连你从来不愿跟人提起的,他都能说出一二。诸如此类,让你心服口服。
如果前面都说到了,想算命的人才会让算命先生接着预测未来。即便是这样,算命先生在说后面的话时,还是会隐去一些不好的预测。其原因,跟爷爷明知煞位也不能告诉是一样的。
炎爹跟爷爷的反应不同,他兴奋道:“好!就是他们家了!岳云,你记得吧?那天我们在坟山上闻到的气味,跟他们家散发的气味是一样的!九坨那小子从小就有偷偷摸摸的毛病,我还以为他改了呢,原来是转到地下了!”
炎爹和爷爷去九坨家附近勘测的时候被艾爹看到了。艾爹一见爷爷手里捧着的罗盘,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
中国风水文化在发展形成中,有峦头派和理气派之分。峦头派以龙、穴、砂、水为主;而理气派则以易卦推演为主,重视星运卦气。但是研究峦头者,也会以理气合参,研究理气者亦会以峦头合参,只是重点有分别而已。
爷爷算是理气派,但是也会用到罗盘。
艾爹没有打扰他们俩找煞位,等他们忙完,艾爹将他们拉进自己家,询问他们在这里测风水干什么。
测风水一般是为了建房,或者为了建墓。这里既不是建房的地方,更不能将墓地修到人家村子里来。难怪艾爹要怀疑。
“九坨盗了我家的墓。”炎爹气冲冲说道。
艾爹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问道:“盗墓?盗墓跟你们看风水有什么关系?”
炎爹这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说出来。
爷爷原以为艾爹要给九坨辩护,因为当初他去找过爷爷帮助九坨。可是艾爹接下来说的话大大出乎爷爷的意料之外。
艾爹默默听完,轻叹一口气,说道:“他去盗墓,肯定是为了他的女人吧。”说完,他连连摇头,表情痛楚。
爷爷将喝到一半的茶放下,试探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这孩子……其实他结婚那天我就怀疑了……”艾爹一把抓住爷爷的手,眼神凄切,几乎流下泪水来。
炎爹对艾爹的举动非常不解,他叨叨囔囔道:“艾爹,他又不是你儿子,你干吗这样?”
爷爷也有些迷惑。
之前艾爹找到他央求帮助九坨,可以算作是热心肠。这次一听说九坨为了他女人盗墓,竟然如此伤心,这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56.
艾爹将爷爷的茶添满,抹了抹眼角,说道:“我对他于心有愧呀……要不是我,这孩子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炎爹将手一挥,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他亲爹亲妈,不负有教育的责任。要怪只能怪他父母嗜赌,让他野生野长。”
爷爷听出他话里有话,便温言劝慰。
艾爹稳定情绪,喝了一口茶,开口道:“我其实知道九坨现在居住的地方是煞位。他们家以前住在靠里面的位置,后来搬到这里来的。在他们搬来之前,这块地是我的,专门用来倒垃圾,不敢做别的用处。当年我儿子还在读大学,我到处借钱给儿子凑学费和生活费,手头非常紧。恰好碰到他们家想买我这块地做房子,答应给现钱。我一咬牙一狠心,就隐瞒煞位的事情没说,将房子卖给他们了。”
“所以九坨家一直不和?”炎爹问道。
“是啊。房子建好之后,九坨的父母莫名其妙地开始经常吵架,越闹越凶。俗话说得好,家和万事兴嘛。家都不和了,还能成什么事?九坨从那时候开始有了偷偷摸摸的习惯,自暴自弃了。”
“你背着他来找我帮忙,也是这个原因吧?”爷爷端起茶杯。
艾爹不说话,端起茶“咕咚”一口全部喝下。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九坨盗墓的?”爷爷问道。
“因为他家里有人需要……”迟疑了一下,艾爹说道,“这是我的猜测。不过看到你们过来测风水,我就更有把握了。”
“因为……九坨结婚那天,我发现新娘曾经见过。”
这时,艾爹看了爷爷一眼。
爷爷淡然道:“虽然他媳妇是远地方来的,但是曾经见过面并不稀奇吧?”
“我曾经在这里……路灯下……见过她的脸,当时她对面还有另外一个人。记忆很深刻。”艾爹死死盯着爷爷的脸。
“哦,这跟九坨盗墓又有什么关联呢?”
爷爷抬起头来,回视艾爹。
艾爹转身去拿茶壶给爷爷倒茶,茶壶嘴碰到了茶杯才发现爷爷的茶刚刚添满过。
炎爹看出些许端倪,皱眉问道:“喂,老头儿,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心思?谈到这里了你怎么还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艾爹尴尬地将茶壶放回,搓手道:“没呢。我就觉得,九坨的女人是以前从姑娘庙带回来的那个。那个女鬼是缠上他了,在九坨说来是结婚,在女鬼看来,他们其实结的是冥婚。”
冥婚就是跟死人结婚,死人结婚的仪式混杂了红白两事的礼仪,依当事人的主张不同,形式出入很大。一般来说,冥婚像正常结婚一样,要通过媒人介绍,双方过门户帖,命关和婚后取得龙凤帖。男方放定也是要进行的,一半是真的绫罗金银,一半是纸糊的各种衣饰,最后在女方家门口或坟上焚化。
57.
炎爹不知道姑娘庙的事,艾爹又给他说了一遍多年前发生的往事,当然,其中不免夹杂一些他个人的评价和判断。
“他盗墓是为了保他的女人?也正是因为这里是煞位,他的女人才能在这里长久居住?”炎爹听他说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艾爹说道,“更可疑的是那个女人结婚以后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我,别看我们住得近,总共见面不足十次。还有,他们家里的鱼买来后不吃,宁可丢在后院里让它们发臭。”
两人越聊越觉得英雄所见略同。
聊到最后,炎爹将袖子一挽,当下就想冲进九坨家里,揪出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女人。艾爹一把将他按住,低声道:“说归说,我们没有一点儿证据啊!哪怕捡到了他遗失的盗墓铲子也好。现在过去,人家抵赖说没有,你怎么办?”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在喊艾爹的名字。
三人立即停下议论。
艾爹坐在桌边一动不动,声音细得不能再细:“是九坨。”
炎爹一惊,问道:“难道他知道我们来找他麻烦?”
爷爷道:“你先回答了他再说。”
艾爹对着窗户回应了一声。
随着哒哒哒的脚步声,九坨径直走了进来,见屋里有三个人,愣了一下,然后打招呼道:“原来你们两位老人家也在这里呀,难怪喊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回答。”他走到爷爷面前,毕恭毕敬道:“您来了为什么不去我家喝喝茶呢?我这条命都是您搭救过来的,我可希望您能到我家坐坐了。”
爷爷呵呵一笑,说道:“你可别说得这么重。是不是能够渡过难关,还要看自己的造化。”
艾爹见他没有听到什么,暗暗松了一口气,问道:“九坨,你找我有什么事?”
九坨微笑道:“哦,今天阳光不是不错嘛,我想晒晒被褥,家里的竹篙不够,找您借竹篙用一下。”
艾爹爽快地道:“就在屋檐下面放着,你去取就是。”
炎爹抢一步说道:“这晒被子洗衣服都是女人家做的事,叫你媳妇做就可以了啊。”
九坨听了这话,如针扎一般,浑身一颤,脸色大变。
艾爹疑问道:“九坨,你不舒服?”
九坨摇摇头,艰难地笑了一笑:“我媳妇她见不得光。”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嘴里好像含了一块糖似的,吐字含糊。此时,他已经走到了门口,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扑在他的身上,却溅起了一层细尘。细细一看,那不是溅起的细尘,阳光的力气再大,也不会溅起灰尘。那是一层冷气,在阳光下蒸腾而起,很容易错看成溅起的灰尘。
爷爷低声道:“他身上的寒气好重……”
58.
没想到九坨听见了爷爷的话,他侧转了身子,苦笑道:“是啊,我寒气太重了。拔了不少火罐,就是不起作用。”
说完,他将上衣解开,掀起衣服,露出后背。
三位老人都惊讶了。
九坨的后背上有无数个紫红色圈圈,那是拔火罐留下的痕迹。百来个圈圈重叠在一起,远远一看仿佛是九坨背上长了完整的鱼鳞似的,甚是吓人。
曾记得,我每次感冒咳嗽,爷爷就找出一个干净的玻璃罐头瓶,点燃一小块纸扔进罐头瓶中,然后将罐头瓶贴在我的背上。小时候的我害怕燃烧的纸烫到皮肤,畏畏缩缩地躲着罐头瓶。那时爷爷的手很有劲,紧紧抓住我,让我动弹不得。等火罐拔得差不多了,我用力掰罐头瓶,想拿下来。可是罐头瓶紧紧吸住皮肤,又痛又艰难。爷爷走过来,将手指轻轻往罐头瓶边一按,只听得“吱”的一声,罐头瓶轻而易举地拿下来了。
无论感冒多重,顶多拔两次火罐就行了,再多一次,爷爷就会说:“寒从脚下起,亮仔,你可要注意了,你的寒气实在太重了,再多一点点,你的阳气就要被寒气消耗光了。”
可是九坨背上的火罐痕迹重重叠叠,真让人怀疑他还有没有阳气。他身子稍稍扭动一下,简直就是一条站立起来的鱼。
炎爹唬得后退两步,语气立即弱了下来:“还是要见见光的……哪能不见光……她人受得了吗……我几天不晒太阳就感觉要发霉……人哪能从不晒太阳呢……”
对比炎爹吞吞吐吐的含沙射影,九坨一贯显得大方多了。他将衣服穿好,言简意赅道:“她怕光。”不过他的脸色拉了下来,明显不愿多谈。
炎爹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怎么会怕光呢?”仿佛九坨的衣服掩住的不只有鱼鳞般的痕迹,还有他的恐惧。
九坨的嘴角抽搐,见爷爷在场,不好发火,怒视了炎爹一眼,说道:“怕就是怕,没有为什么。我都不在乎,您老人家干吗多管闲事!”说完,他跨出大门,在屋檐下扛起长竹篙走了。
九坨一走,炎爹就抓住爷爷,紧张道:“你们都看到了吧!他怕露馅,不敢回答我的问题就溜走了。就是他!就是他盗了墓!”炎爹的手心出了汗。
爷爷看着九坨在阳光下拖着影子走远,心情非常复杂。
59.
“你知道吗?九坨所有的钱都换成了鱼。”
在电话那头,妈妈给我说道。
当时我正坐在办公室电脑面前,脑袋有些发胀。我的右侧是一个很大的玻璃窗,从那里可以看见北京灰蒙蒙的天。突然之间,我很想念家乡湛蓝色的天。
“你知道的,鱼流出来的血才那么点儿,远远不够现在他媳妇的需要,所以他一次买进很多。有时候有鱼贩子来,他把鱼贩子的箩筐都买下了。他家里气味大,吸引来好多野猫围着他家团团转。好多家养的发情的公猫跟着野猫上了山,再也不回来了。”
我轻轻捶了一下脑袋,漫不经心地说:“上山就上山呗。反正咱家又没养猫。”妈妈又说:“炎爹故意买了一只公猫,然后不管它让它跑掉,想以找猫为借口进九坨的家里看看。”
我顿时清醒了不少,忙问道:“炎爹在画眉,九坨住侧屋里,猫能跑那么远?”妈妈说:“就是为了找个借口嘛,哪还管猫是不是真跑到他家里了!”
炎爹借口找猫要进九坨家门的时候被拦住了。九坨手里拿着一个罐头瓶,里面有一张黑色的纸灰。他刚拔完火罐。
“找猫?我藏你的猫在我家干什么?猫肉只能吊在树杈上,又不能吃!”九坨坚决不让他进门。
“不就是找找看吗?又没说一定在你家里。你上次不还邀请我跟马岳云来喝茶吗?那会儿可以,这会儿怎么不行了?”炎爹还假装“喵喵喵”地叫,好像真要将一只躲在角落里的猫逗引出来。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不行了。”九坨态度生硬。
炎爹想了想,说道:“那这样吧,麻烦你媳妇帮我找找看,我就不进去了。”
“不行。我媳妇不能见人。”九坨像门神一般,死活不让。
就在他们争执不下的时候,屋里却响起一个柔弱娇喘的声音:“你就让他进来吧。没事的。”
炎爹听了那个声音,感觉一阵阴冷的风从皮肤上掠过,牙齿都开始打战。
九坨的气势仿佛被针扎了一下,顿时委靡下来。他侧身道:“你真的让他进来?你愿意让他看到?”
屋里的女人声音再次响起:“只要他敢进,哪有我不敢看的理!”女人的声音虽细,但是字字清晰。
炎爹听了这句话,反而有些后悔自己的冒失了。
九坨斜睨了炎爹一眼,将手往屋里一伸,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啊?”现在轮到炎爹不知所措了。他不知道女人说的“只要他敢进,哪有我不敢看的理”到底意味着什么。
九坨嘴角一歪,笑道:“怎么了?人家不想让你进的时候,你死皮赖脸要进;人家让你进来,你却害怕了?”
这回不进去都不好下台了。炎爹只好走进九坨的房子里。
可是他进去不一会儿就狂叫着逃了出来。
有知情的人说,听到炎爹狂叫的同时还听到了一声凌厉的猫叫。等到知情人听到声音从屋里赶出来,只看到了炎爹仓仓皇皇逃离的背影。
60.
很多一直对九坨媳妇抱有好奇之心的人去找炎爹询问当时的情形,可是炎爹只字不提,脸色紫涨。
不过,炎爹立即找到爷爷,说盗墓的不是九坨,要他爹棺材里东西的人不是九坨的媳妇。
大概两个多月之后,九坨媳妇的媒人来了侧屋里,被人截住询问。媒人说道:“我又不是能从阴间阳间来回的黑白无常,怎么可能给九坨介绍女鬼做媳妇呢!”
为了缓解众人的疑虑,媒人便从九坨媳妇的小时候说起。
九坨媳妇娘家很穷,她的命也不好,出生才一个月零八天,就开始生病,脸上大片发红,长出小脓包,怎么治也治不好。发病没多久,家人就发现她晒不得太阳,一见光脸上就起“反应”。就这样,人生的最初几年,她一直“小心”地生活着,村里的孩子也不跟她玩。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脸上的红斑逐渐扩大,开始变黑,起泡,流脓,甚至溃烂。
过了十多年后,一个有名的医生告诉她这病可以治。医生带她去做全面检查,最后初步诊断她得的是一种干皮病。由于她的体内先天缺少一种酶,对紫外线照射后形成的损伤缺乏修复能力,所以一遇阳光,皮肤就会溃烂。这种病并不多见。
由于经济原因,她无法接受完整的治疗。好心的医生便告诉她一个古怪的偏方——喝生鱼血可以缓解这种症状。这几年她的病情加重,所以九坨买了更多的鱼回来,目的是为了收集更多的鱼血。
九坨为了照顾她,也染上了湿气,加上家里常年鱼腥味萦绕,他的湿气越来越重,天天都要拔火罐,不拔火罐就坐不下睡不着。
媒人这次过来就是想劝劝九坨,这样下去只会拖累他,如果不行,还不如离婚算了。媒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家亲。我做了这么多媒,有和和美美了来感谢我的,也有吵架离婚了来责骂我的,我都不在意。缘来天注定,缘去人自夺。过得好是他们自己的努力,过得不好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这是我头一回想要将我结起来的亲拆掉,就是对九坨有愧疚。”
有人问:“可是当初九坨为什么同意呢?”
媒人说:“九坨说她长得像一个故人。”
“故人是谁?”
媒人摇头道:“我问过他,他没有说。”
后来,一个曾经与他一起打过工的朋友进了他的家,但是过了几分钟就出来了。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多坐一会儿,那位工友说:“不敢多坐,屋里布置得跟当年我见过的姑娘庙一模一样。”
61.
可是,为什么炎爹进门之后吓成那样呢?到现在我也没有得到答案。或许,炎爹也知道姑娘庙?他年轻时候也经历过?或许,他看到了别的恐怖场面?当然了,这些都只是“或许”。
炎爹说什么也不肯再提进门之后的事。他的嘴巴就如撬不开的罐头瓶盖,锈住了,把肚子里的东西都烂在了里面。
炎爹不会等到媒人来说明缘由再去寻找盗墓的人。
他央求爷爷再帮他一次。爷爷告诉他,下一个既住了人又是煞位的地方已经找到了。爷爷早就有所预料——九坨不是盗墓贼,但是种种说不清的迹象又无法解释,只好由着炎爹,爷爷则自己先去寻找下一个已住人的煞位。
那户人家的住址刚好就在“镰刀割腰”的位置上。
南方农村的建筑跟北方农村有一个最显著的区别,那就是北方农村的房子规规矩矩,四四方方,整整齐齐,这样就有很多巷道,而南方农村的房子散乱随意,东一堆西一堆,没有几条像样的巷道,顶多两户人家挨得近勉强组成一条十多步远的小巷。
而那户人家有意将好几间房子分开来修,建成一道弯如弓的巷道。为了造出更自然的弓形,本来应该平直的外墙都建成了弧形。
就在“弓”的中间“射箭”的位置,两扇三四丈宽的大门如虎口一般敞开。这是最为险恶的“镰刀割腰”。
刻意的痕迹非常明显。
显而易见,这户人家的主人熟谙风水。
爷爷找到那户人家的时候,大门两侧的白色对联还没有撤去,显然这里办完丧事不久。细看那对联是:
每感佳宾来祭奠 深悲严父去难留。
横批是:当大事。
按照对联意思,去世者是户主的父亲。
爷爷见左右没人,便悄悄走进大门,往里察看。绕过一堵照面墙,便来到了院子里。院子正中央有一个大水缸。这水缸不是土陶,不是铜制,而是非常罕见的水晶缸。
听到水声响,爷爷便走近水缸去看。原来水缸里养着两条鲤鱼,一红一黑。
户主既然用这么昂贵的水晶缸养这两条鲤鱼,可见他对这两条鲤鱼的珍爱。但是鲤鱼在水晶缸里的生存状态并不好。鲤鱼的身上可以看见很多条如菜刀切割过一般的伤痕。而且两条鲤鱼的头上都顶着一个大洞,有些恐怖。
当爷爷后来转述给我听的时候,我仿佛都能感受到鱼儿经受伤口浸泡在水里的那种疼痛。
既然如此珍爱,为什么又如此虐待它们呢?
所幸两条鲤鱼看起来生命比较顽强,并没有因为这些严重的伤而死去。爷爷摸了摸水晶缸,寒冷如冰,试了试水,却是温的。
62.
爷爷在那里没有多停留就走了。
回家之后,爷爷感觉五个手指有些不听话,打开和握起都有些笨拙。
由于炎爹的前车之鉴,爷爷先询问了住在那户人家周围的人。果然,他一直从事着盗墓行当,前些日子,他的父亲去世了,并且没有“撞七”,因此还曾出去讨百家米。左邻右舍都称之为“报应”。
这样一来,爷爷心里便有了底。
因为之前听童守成说过“鲤鱼应着青龙”的话,所以当我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倒不是特别惊讶。但是他们养的鲤鱼都是伤痕累累,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童守成也没有说得太仔细。
这里要提一下我上班的公司的一些事情,也跟这鱼有关。
去年过年之前,我们公司由于人员扩张,先前的办公区域不够用,于是搬迁到菜市口的一个办公楼里。
现在很多电视剧或者小说里动不动就说“午门斩首”,那其实是不对的。午门是紫禁城的正门,位于紫禁城南北轴线上。此门居中向阳,位当子午,故名午门。这么重要的位置怎么可以用来杀人呢。古代人斩首其实也很谨慎讲究。处死犯人也不是一些电视剧或者小说里那样说斩就斩,而是要等到“秋后问斩”。古人认为,“天有四时,王有四政,庆、赏、刑、罚与春、夏、秋、冬以类相应”。所以应当春夏行赏,秋冬行刑。如果违背天意,就会招致灾异,受到上天的惩罚。
除了“秋后问斩”外,还讲究“午时三刻”。
午时三刻这个时间,差不多是中午的十二点,这个时间,阳气最盛,人的影子最短,传说此时可以用旺盛的阳气来冲淡杀人的阴气。
不过也有人说,人的精力在“午时三刻”最为萧索,处于“伏枕”的边缘,所以此刻处决犯人,犯人也是懵懂欲睡的,脑袋落地的瞬间,也许痛苦会减少很多。这样看来,选择这样的时间来处决犯人,有体谅犯人的考虑。
还有一种说法,午时三刻正是阳气最盛之时,在此时处死的犯人连鬼都做不了。
不管哪一种说法是古人真正的想法,都可以看出行刑斩首是慎之又慎的事情。
以前真正斩首的地方,是菜市口。
公司决定搬迁到菜市口的时候,很多人反对,理由不言而喻。
不过老总不为所动,坚持说,现在的菜市口不再是那种阴森地方,并且那里已经发展得人多楼多,交通也比较方便,没有比那里更好的搬迁选择了。
63.
搬迁之后,就听到了一个在菜市口流传最多的故事。
说是很久以前有这么一家裁缝铺子,就住菜市口,由于手艺好,生意很是兴隆,时间久了就远近都出了名。
有一年,菜市口外处死了一个乱党。当天晚上,裁缝铺的掌柜正在睡觉,突然听见屋里有人走动。掌柜心里一想,八成闹贼。不过掌柜并不在意,这贼就让他闹吧,反正我这屋里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掌柜就眯着眼看,可是屋里昏暗,看不清楚。这贼摸索了一会儿,倒也有些礼貌,出门随手把门给关了。
第二天,掌柜起床看看丢没丢什么东西,一收拾发现干活儿用的针线笸箩不见了。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喊:“掌柜快出来看看吧。”掌柜出门跟众人到行刑的地方一看,昨天那个斩首的人,脑袋和身子连在了一起。而且脖子上有一串细细的线痕,旁边就扔着裁缝铺的针线笸箩。
另外,菜市口斜对过儿有个叫某某堂的药店,以刀伤药出名。每次行完刑,夜里总有“人”拍门买刀伤药。后来,到某某堂买刀伤药也成了老北京的一句骂人俗话了。
听了这两个小段子之后,公司的女同事们炸开了锅,纷纷表示晚上如果听到敲门声,一定会蒙头假睡,恁谁都不开门。
公司搬迁后不久,原来养得好好的盆栽都渐渐地委靡不振了,叶子纷纷变黄凋落。公司搬迁就是因为扩张,扩张是因为业绩太好。可是搬迁之后,公司的业绩也像那些叶子似的一落千丈。老总天天愁眉苦脸,焦头烂额。
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是不是这里的煞气太重啊,你看,盆栽都死了。
之后不知是谁随便说了一句,要不养几条金鱼吧,好像可以挡煞气。
第二天老总就搬来了一个合抱那么大的玻璃鱼缸,然后养了一些可爱的小金鱼。
大概半月之后,有人惊奇地喊:“大家快来看,盆栽又开始长新芽了!”
打那以后,公司的业绩渐渐趋于正常。老总每次进办公室之前都要走到鱼缸边上看一阵子,近乎是谄笑地看着在里面游来游去的小金鱼。
后来我从盗墓人那里听说金鱼确实可以挡去一些微弱的煞气,但是真正厉害的,还得靠纯正的鲤鱼,并且是红黑相配的鲤鱼。
爷爷带着炎爹第二次来到那户住在煞位的人家时,户主早就预料到了一般,站在门口恭候着。那是一个下雨天,爷爷和炎爹来到大门口时,门两边的对联已经化墨了,那些毛笔字变得一团糟。
而户主像柱子一样立在屋檐下,倾斜的雨点将他膝盖以下的地方淋得尽湿。
64.
爷爷暗暗惊讶,肯定不是村里人通报了他,他的裤子和鞋如水洗了一般,显然是在这里等了很久。难道他猜到了我们今天要来?
炎爹更加惊讶,也更加尴尬。他本来是想气冲冲进门后严词追究的,不闹个鸡飞狗跳誓不罢休。但是眼见户主如此恭恭敬敬地站在屋檐下,雨飘到了身上也不躲藏,炎爹肚子里的刻薄话一时之间不好出口。
那个人自然就是我碰到讨百家米的人。听妈妈说,后来被讨过米的人一齐去找他要回各自家的米。可是百家米已经下了锅。众人不由分说,各自按照给的量多量少,用饭勺盛出相应的饭,然后带回家去。妈妈说,那次让他颜面尽失。以前村里人就对他敬而远之,现在已经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户主见了爷爷和炎爹,忙自我介绍:“两位老人家好!我是这家的主人,名叫元离。”这里地名叫付家蚌,地名都是以居住这里的大姓命名的,所以不用说自己姓什么。
炎爹正要说明自己的身份,就被元离阻止了。
元离说道:“我知道你们是谁。”说完,他有礼貌地请两位老人家进屋,面带微笑,态度谦卑。
炎爹进了院子,见了那个养着两条鲤鱼的水晶缸,不禁啧啧赞叹。
元离将他们领进里屋,斟上好茶,然后说道:“马师傅难得到我家来,我原来很想跟您老人家谈谈风水易经,一直没有机会,干我这行当,也没脸去找您老人家。”
“快别这么说。”爷爷见他如此压低自己,急忙客气道。
“你们找到九坨家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是逃不过了。”
元离朝外面水晶缸的方向望了一眼。
“你都知道?”炎爹好奇地问道。
元离哈哈笑了一阵,说道:“怎么不知道呢?该来的,无论你怎么做,它还是会来。只不过分迟和早而已。”
他没有去换湿了的裤子和鞋,只是将裤脚卷起,露出一双伤痕累累的小腿。那都是他在盗墓时弄伤的。
“那你也知道我们来找你是为了什么事情吧?”
炎爹端起茶杯,闻到茶水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他很快回想到曾经衣服发出的腥臭味。
“你爹的墓,就是我盗的。”元离直言不讳。
炎爹顿时怒气冲冠,将茶杯往地上一扔,一拍着桌子站立起来。
外面的雨还在哗哗地下着。
屋里的腥味渐渐变浓。
65.
元离赔笑道:“实在对不起,我也是没有办法。您看看需要什么赔偿,我尽量赔给你就是。”炎爹怒不可遏:“赔?这是你赔得起的吗?就算你赔,我要了有什么用?我也一把年纪了,半截身子已经入了土,还在乎你赔什么东西?”
“是,是,是。”元离连连点头,“这是无法赔偿的。我实话告诉您吧,我没偷你爹坟墓里的财物,只是拿了他棺材里的……”
“血灵芝。”炎爹抢言道。
“嗯,血灵芝。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去打扰你爹的阴宅。您为了爹来找我,我也是为了爹去您家坟山的。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以前盗墓从不在附近三十里下手,这也是我家少有人来往,但是也不至于被人家砸窝的原因。我实在没办法,我想救我爹的命。”元离道。炎爹愣住了,将信将疑道:“救你爹的命?”
元离便将他爹如何病重,他如何去盗墓中灵芝,他爹如何拒绝好意,他又如何隐瞒让他爹吃下,所有事情一一道来。
他说的跟妈妈之前跟我说的基本一致。
“我原以为养了鲤鱼就可以挡煞,却不料我自己没事,身边的亲人却先后离我而去了。”
元离的眼角居然爬出了一滴眼泪。他迅速将泪水抹去。
“从你家的位置可以看出来,你是风水专家。”爷爷轻声道。
元离看了爷爷一眼,鼻子“哼”了一声,说道:“风水?什么是风水?我现在才算明白,行善积德才是风水,为坏作恶就是败风水。”他指着院子中央的水晶鱼缸,咬牙道:“相信你们也注意到了,马师傅也许知道,炎爹也许听说过,鲤鱼应青龙,认了主的鲤鱼那可是了不得的极品宠物,威力大得很。”
炎爹摸了摸后脑勺。
爷爷微微颔首。
元离继续道:“你们看看我的鱼,身上到处是伤。每一处伤,都是为我挡一次劫而造成的。我每次遇到横事,都大难不死,就是它们的功劳。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因为盗墓而害怕过。这两条鱼,我都取了名字,黑色的那条叫‘阿元’,红色的那条叫‘老离’。有一次我发现老离肚皮朝天,惊得我一身冷汗。后来经过抢救,老离终于活了过来。它由于给我挡了太多劫难,自己差点儿死掉。从那次之后,我决定金盆洗手。”
爷爷自言自语道:“原来伤口是这么来的。”
“是啊。”元离脸上的肌肉抽搐,说不清是哭是笑,“我是安全了,可是我的妻子,我的儿子,我的父母,都离我而去了。我妻子生儿子的时候难产死了。我儿子不满七岁也夭折了。我妈见孙子去世,长吁短叹,不久抑郁而终。前不久,我爹也病重了。我听说炎爹家上一代的事情,料想墓中有胜过人参燕窝的血灵芝。没想到就是血灵芝也无法挽救我最后一个亲人……我现在才明白,我是孤煞星的命。”
“孤煞星的命?”炎爹大吃一惊。
66.
“亥子丑人,见寅为孤,见戌为寡。寅卯辰人,见巳为孤,见丑为寡。巳午未人,见申为孤,见辰为寡。申酉戌人,见亥为孤,见未为寡。”爷爷念出一串口诀,然后问道,“这四种孤煞星的命,你属于哪种?”
爷爷曾经跟我说过孤煞星这种命运。例如,你是属马的,午年生人,那么你的孤辰就是申,寡宿就是辰。如果你是男的,最怕八字中有“申”字;如果你是女的,最怕八字中有“辰”字。化解的方法就是用“寅”冲“申”,“戌”冲“辰”。男的就在家中挂一张老虎图,女的最好在家中养条狗。
爷爷还说:“凡是命犯孤寡的孤煞星命运的人,形孤肉露,面无和气,不利六亲。生旺稍可,死绝尤甚。与驿马并,放荡他乡。与空亡并,自小无倚。男孤定为他乡客,女寡定是异省妇。”
我听得似懂非懂。前后理解尚可,中间比较迷糊。
元离来回踱步,回答:“这四种都不是。”
“既然都不是,为什么自称孤煞星?”爷爷问道。这时,院子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不知道为什么,鲤鱼突然活跃了一阵儿。
“我的孤煞星命运,是自己造成的。我把本应该由我来承担的煞气,转移到了跟我最亲近的人身上。”元离脸上的肌肉抽搐得更厉害了。爷爷点点头,循声朝院子里望去。
“什么意思?”炎爹还是不懂。
元离道:“我原以为鲤鱼可以把所有的煞气挡去,无论我做了多少违背良心的事,都不会得到惩罚。但是我错了。被鲤鱼挡去的煞气和报应并没有消失,而是转移到了我最亲的人身上。我原以为我妻子难产是意外,儿子夭折是意外,我妈去世是因为过于伤心,我爹去世是因为身体不行,现在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元离捂住了眼睛,这时泪水从他的指缝流了出来。
“你家就剩下你一个人了?”炎爹说完才知失言,脸上的愤怒变成尴尬的笑,尴尬的笑之后是淡淡的落寞。
67.
元离听了炎爹的话,并不在意,缓缓地说道:“没呢。除了我,还有鱼。”
“鱼?”
“是啊。它们为我受了那么多苦,我早将它们当做亲人一样看待了。如果将劫难比作天上的雨,它们就是给我遮雨的伞。虽然我没料到雨不能落到我身上,却会顺着伞骨流到我身边,将离我最近的人一一带走,但是这不能怪它们。”元离感伤道。
爷爷摇头,接着他的话说道:“你这个比方就打错了。劫难不是雨,它们也不是挡雨的伞。从天而降的劫难,它们是可以挡住的,也不会流向你的亲人。但是你自己故意犯下的罪孽,它们抵挡不住,转而伤害了你的亲人。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元离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点头道:“您说得对。我这是自作孽。我之前说了,行善积德才是风水,为坏作恶就是败风水。我自以为懂风水就可以借风水来安全地做坏事,最终还是躲不过……”他喉咙里“嘟囔”一句,后面的话已经说不出来了。
此时的炎爹也面容悲戚。
元离喝了一口茶,稳定了情绪,接着说道:“由于伤得太重太多,鱼也开始不行了。我预感,它们挡去的煞气最终还是要降临到我的身上。”
“为什么这么说?”炎爹已经由最初的愤怒转为同情。
“我爹去世的日子不撞七,讨来的百家米最后被他们要了回去。我的鱼已经非常脆弱,不能再多抵挡一点儿劫难了。所以……这些劫难一定会降临到我头上。”
“不会吧?”炎爹看了看元离,又望了望水晶鱼缸。
元离突然轻松一笑,眼神虚无缥缈道:“不过……那样也好……”
一阵风吹过,雨点被带到了门口,将干燥的门槛染上点点斑斑。风中带着寒意,让炎爹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元离指着家里的物件,说:“这里有好多是我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宝贝。炎爹,您看好哪件,尽可以拿去,全部拿走也行。这些珍贵的东西,并不是在谁手里就是谁的。你看,它们经历了多少个主人,有好多人说过这是属于他的,但是到头来你看看,它们谁也不属于。”元离家朝南和朝东两面各有一个齐顶靠墙的木架,架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古董。它们或直或曲,或妖或憨,或淳朴简单,或华丽炫目,仿佛是众生百态中的一个个人在那里搔首弄姿,供人观赏。
随着元离的指引,爷爷和炎爹都朝木架看去。
炎爹不看则已,一看就入了神,连连赞叹。
忽然,炎爹哈哈大笑。
元离迷惑道:“你笑什么?”
炎爹一手捂住肚子仍旧笑个不停,一手指着木架的某个位置,说道:“你放这么多古董也就算了,干吗将一只活乌龟也摆放在那里呀。”
68.
爷爷朝炎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果然有一只乌龟,两个巴掌大小,它扭着头,似乎要转过身去看后面。
元离走到木架前,托起那只乌龟,伸手在乌龟的背上敲了敲,龟壳发出“空空”的清脆悦耳声。“这不是活的,是铜制的。我头次在墓穴中看见它的时候吓了一跳,心想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活了几百年,真是神龟。我还伸手去捉呢,一捉才知道它不是活的。”
炎爹还不相信,伸手去摸了摸龟壳,这才确认元离说的是真话。
“你看看这工艺,够绝吧!这神态,这眼珠子,都活灵活现的。这可是所有物件中我最喜欢的。你如果喜欢的话,今天送给你得了,算是赔。”元离将乌龟伸到炎爹面前。
炎爹伸出了手,却又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元离理解他的意思,于是说道:“你放心,它已经在我这里放了十多年,如果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现在也早就没了。”
炎爹勉强笑笑,还是不敢接。
爷爷发现乌龟的鼻子是两个贯通的小孔,指给元离看,问道:“这应该是装什么东西用的吧?”
“我也觉得鼻子有点儿奇怪,但是我拿到的时候乌龟里面没有什么东西。这个鼻孔这么小,想必不是装固体的吧,如果装,也只能装点儿水。”元离摸着乌龟的鼻孔说道。
“还可以装烟。”爷爷说道。
“烟?”
“我只是随口一说。”爷爷道。
炎爹和爷爷离开的时候,元离说什么也要炎爹将那个铜乌龟带走。炎爹本来就有几分喜欢那个玩意儿,只是面子上抹不开,元离再三坚持,他便半推半就收下了。
炎爹回到家里之后,又觉得对不住他爹的魂灵,几天之后,他单独去找元离,希望他至少能亲自来他爹坟上赔礼一趟,上一炷香,烧几张纸。
可是等到他再去找元离的时候,他们村里的人告诉炎爹,自从炎爹和爷爷离开之后,元离也消失了,好久没有在村里出现了。
炎爹失望而回。
一段时间之后,炎爹听到元离去世的消息。有人说,元离死在一个古墓里,让人不解的是那个古墓是他很久以前已经盗干净了的空墓。那个县的文化局还不远千里来查询过元离,但是没有抓到证据,在村里待了几天后回去了。
当那个县的公安局接到报案后,迅速赶到现场,他们不仅发现了元离的尸体,还发现了大量以前丢失的陪葬品。这件悬了许多年的盗墓案,终于有了交待。
炎爹得了那个铜乌龟之后,每晚都梦到同一个陌生人,那个陌生人不正视他,却要背对着他,然后扭转了脖子向后看着他。
龟藏
69.
于是,在一个收破烂的经过画眉村的时候,炎爹将铜乌龟卖给了收破烂的。经过讨价还价,最后以六十六元成交。炎爹说要这个数字是为了讨个吉利。
元离的葬礼非常简单,他的尸体被送了回来,村里没有人愿意管这档子事,但是尸体不能放得太久。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村委会凑了点儿钱,将他用草席一卷了事。
那两条鲤鱼被人发现后,本想宰了做鱼汤,但是见它们身上破破烂烂,以为染了什么病,便在村边的小港里放生了。到底它们是存活下来了,还是不久就死去了,没有人知道。
我跟北京的同事说起元离的故事时,同事说他们老家那边也有类似“撞七”的说法。他们那边叫做“七七祭”。每逢亡者临终后的第七天进行一次祭祀,所以也叫“做七”。也有“死者不撞七,活的没得吃”的说法。还说“男怕撞头,女怕撞脚”。他们认为,男撞头七,女撞断七,死者阴魂在阴司要受莫大的痛苦。
除此之外,他们那边还流传着“撞七歌”:头七撞七,死者打得叫屈,二七撞七,灵床供在隔壁,三七撞七,丧家发迹,四七撞七,墙壁坍塌,五七撞七,子孙有吃,六七撞七,儿女发迹,七七撞七,眼睛突起。
这撞七歌似曾相识。后来一想,元离在我家讨米的时候唱过类似的歌谣。但是歌里面的说法有出入。
由此可见,“撞七”这回事不怎么可信。
我跟同事谈起元离的故事,是因为清明节临近了。
一听说清明节会多放一天假,公司的人都兴致勃勃,对接下来的长假充满了期待。好像清明节不是为亡人而设,却是为活人而设的。
我跟同事聊完“撞七”,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外面的阳光很强烈。由于我的位置在落地窗旁边,阳光扑在电脑屏幕上,让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坐我对面的主任早搬了他的手提电脑去小会议室了。我的电脑是台式的,搬动很不方便。于是,我只好眯起眼小憩,等阳光过去了再工作。
眯着眯着就要睡觉,但是我的脑海里满是游来游去的鲤鱼。我很想知道那两条鲤鱼现在过得怎样。它们在鱼缸里待的时间太久,会不会忘了野生的生活?会不会极不适应?它们习惯了被喂养,还会捕食吗?
就在我晒着太阳,昏沉沉地要睡去的时候,一个惊喜的女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亮,我男朋友活过来啦!”
我懒洋洋地睁开眼。对面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那是我们公司新来的青春美少女小涵。
“想吓我?”我揉了揉眼。
“我是说真的。我男朋友活过来啦。”她的声音轻轻的,像一根羽毛拨弄着我的耳朵。是的,她的声音很好听,就像她的容貌一样令人愉悦。
70.
我白了她一眼,说:“难道你的男朋友以前是个死人?哈,这样骗人的话只能骗那些没有智商的人,在我这里没有任何作用。”
公司新来的几个女孩子基本上都是九○后,都是活蹦乱跳,说话不太靠谱的那种。我不是贬低九○后,我说的是我们公司这几个新同事。当然,正是有了她们,公司里的氛围才不是那么死气沉沉。
小涵有些失望,挑眉道:“我原以为只有你会相信我呢,别人我都没有告诉。没想到你也认为我是说谎。”
我理解她的心情。因为我曾经写过一系列离奇故事,并且对中国古代那些神秘的东西很感兴趣。有兴致的时候,我还主动给她们看看手相面相之类的。
“好吧。”我总是看不了别人失望的样子,“那你说说,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你总得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吧。”
这个问题好像难住了她。她拧起眉头想了好半天。
我摊开双手,说:“没有办法咯。你说的话太……太荒诞了,我没有理由相信。”
“生活中本身就有很多荒诞的事情,但是,但是它们也是真实发生的啊。”小涵有些着急。我能看出,小涵对于口头说服我这件事情已经失去了信心,但是她还要坚持她的观点。矛盾的心理使她憋红了脸,说话也没有之前那么利索。
她平常可不是一个坚持立场的人,属于“人云亦云”的那种。尤其是娱乐圈的八卦新闻,她每次得到一点儿小道消息就大呼小叫,完全不管来源是否可靠。
“荒诞之所以荒诞,是因为它很少发生。”
我一本正经地说道。
换在平时,她会立刻丢掉自己的主见,恨不得拿支笔把这句话记下来,然后每天读上几十遍。但是这次她的表现令人出乎意料。
“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相信呢?”她望着我。
我望着她。我的意思是,这得看你咯。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突然兴奋地拍了一下巴掌,大声道:“对了!我带你去见他!”
公司里其他人都转过头来,迷惑地看着我们俩。
她不好意思地朝大家摆摆手,然后悄悄凑到我的耳边,说道:“今天晚上你有空没有?我带你去见见他,你就相信了。他现在还很不稳定,心跳很弱,呼吸很弱,随时可能重新死去。”
71.
直到跟着她走出了公司大门,我还是不相信她的话。但是我决定跟她去看看那个所谓“活过来”的人。
现在的城市真是不适宜人类居住了。每到上下班的时间,车道就像得了便秘的肠道一般。我跟她站在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公交车上,闻着各人散发出来的汗臭味、烟熏味、头油味……
我有点儿后悔了:“喂,如果你像愚人节那样耍我,我以后每年都会祝你清明节快乐的哈!”
小涵根本不理会我自以为是的幽默,摆着一副苦瓜脸埋怨道:“这车都开了半个小时了,还没有我走的路程多。要是再晚一点儿,他就会不高兴了。”我皱了皱眉,问道:“你这么漂亮,男朋友还对你不好?”
男人等女人,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小涵摇头道:“不是。他生前对我很好的,简直无微不至。我正是因为这个才答应跟他在一起的。”
小涵的话让我毛骨悚然。虽然公交车里热气腾腾,我还是感觉到背后一阵凉意。我心里默念着:生前……生前……生前……
“但是这次见面之后,我感觉他的脾气变了好多,很容易暴躁,动不动就发脾气。我想,这也许跟他身体虚弱有关。他手脚冰冷,脸色吓人。身在病中的人总是浮躁一些,我得让着点。”
她幽幽地说道,似乎有些委屈,但是眼神中充满了爱意。
“你是说……”我看了看周围的人,赶紧把声音压低,“你是说,他‘活过来’之后性情发生了很大的改变?”我知道,如果让周围的人听见,他们肯定会以为我们俩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
小涵很认真地点头,她也压低了声音,幽怨道:“是啊。经历这么大的事,心情难免会有波动。”
我不禁咂舌。这不像是开玩笑的人说的话。
我本来想问她,死而复生应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啊,你男朋友怎么会心情不好呢?难道他更希望不活过来?
但是我最终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口。因为,我的立场开始动摇了。我居然有些相信我将要见面的人真是从阴间逃出来的。
我定了定神,看看车窗外的车水马龙,人群熙攘,灯红酒绿,默默告诉自己:这是人群密集的大城市,不会出现鬼的。就算这个世界上有鬼吧,那也只会出现在荒山野岭、断壁残垣的地方。
公交车又开过了几个站,终于听到售票员喊:“下一站,惠新西街南口。请要下车的乘客往外换,准备下车。”
小涵拍拍我的肩膀,告诉说:“准备下车。”
于是,我像卡在石头缝里的鱼儿一样往车门方向挤。
好不容易下了车,我像刚刚打过一场架似的,浑身的骨头都似乎要散了。小涵跟着我的空位下来,加上身材小巧,所以没有那么挤。她还没等我多喘一口气,就拖着我往街对面的“味多美”蛋糕店走。
“我跟他说了,我们在这个蛋糕店里等他。”她边走边说。
“为什么在蛋糕店?”我问道。我想,旁边的肯德基或者比萨餐厅更适合。
她淡淡地说:“因为蛋糕容易化,所以蛋糕店的温度相对比较低,人也比较少。虽然他经常冷得打哆嗦,但是他还是更喜欢冷的环境。如果可以,他更希望在没有灯光的地方。”
72.
“我们在路上堵了这么久,他应该早在里面等着我们了吧。”
我不想接着她的话题讲下去。
“嗯。”小涵勉强微笑。
我们打开蛋糕店的玻璃转门,走进层层的蛋糕世界。
转了个弯,绕到里面,我们没有找到小涵的男朋友。小涵露出失望的表情,嘀咕道:“也许是他生气了,等了一会儿见我们还没有来,就走了。”
我不但没有失望,还如释重负:“没事的,既然他像你说的那样,你就应该多多体谅。这样吧,反正我们都还没有吃晚饭,不如在这里吃点儿蛋糕再走吧。”
我点了一个巧克力蛋糕、一个肉松蛋糕,然后和小涵在挨着窗边的桌子坐下。外面的行人行色匆匆,里面的人从容自若。只是一道玻璃之隔,内外便是两个世界。
“他肯定很生气。”小涵手里捧着巧克力蛋糕,心里却还惦记着她的男朋友。黄色的灯光打在她脸上,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脸蜡黄蜡黄的,好像是个极度营养不良的人,有些可怖。我有点儿担心,她这样一个弱女子,遇到那样一个性情不定的男人,会不会……
“他以前很好的,每次约会都提前半个小时等我,怕我一个人的时候无聊。”她将蛋糕送到了嘴巴前,迟迟没有下口。
我耸耸肩,假装很轻松地看了看四周。
其实,蛋糕店和外面的温度差不多。也许是因为玻璃柜里开着保护蛋糕的冷气,才让人从心理上觉得这里比外面冷一点儿。
“那个……他以前是怎么死的?”我舔了一点儿肉松,咸中带甜。我想,这种味道刚好符合小涵的心情吧。
“一次交通意外。”小涵再次将送到嘴巴旁的蛋糕拿开,有些伤感地看着外面的车辆,好像玻璃窗外就是那次意外发生的车祸现场。
我突然想起贾平凹的《怀念狼》,书中说,森林里的狼是越来越少了,但是它们并没有消失,而是转移到城市来了,变成了道路上的车。
现在的每一次车祸,就是原来的一次狼吃人吗?我胡思乱想。
“对不起,提起你的伤心往事。我只是对你的说法还是不太相信,顺便问到了这个。希望你不会介意。”我致歉道。
“哦,没关系。”她慌忙用手摸了摸眼角,那里爬出了一滴泪水。“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既然叫你来看,就是相信你。说实话,我也特别惊讶,开始也有些害怕,但是不敢随便找个人就说。跟你谈一谈,我的心里反而会更舒服。”
“你确定那次他……死……死了吗?”我迟疑着要不要说得更加直白,“我的意思是,是不是真的死了,完全没有生命迹象了?”
她咬了咬嘴唇,回答道:“是的。我还在他的葬礼上哭得死去活来。他的妈妈为此寻了短见,幸亏抢救及时,他的妈妈才……”她的手掌在半空中翻转,用肢体语言补充了后面的话。
“真是悲痛的回忆。”我感慨道。窗外有一对年轻的情侣走过,女生将头靠在男生的肩膀上,两人说着什么甜蜜的话,脸上洋溢着青春和甜蜜的笑意。
“这次他来找我,我发现当初车祸留下的伤口还在,不过好像在愈合。”她突然拍了一下后脑勺,“对了,我还得给他买点儿纱布和消毒液,上次买的用得差不多了。”
73.
“伤口?”
“是啊。他出车祸的那次,胸口留下了二十公分长的伤口……哎……不说这个,影响胃口。”她在鼻子前挥挥手,好像此刻她能闻到伤口散发出来的血腥味道。
“不说也罢。”
沉默。
我和她吃着各自的蛋糕。我看着窗外,不远处的天桥上,无证经营的小摊贩开始收拾地面的物件了。他们有说有笑,偶尔也逗逗打打。在某些人的眼睛里,他们就像城市里的青春痘,无序的城市在发展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他们的身影,不抠去碍眼,硬生生抠去又有些疼痛。
这几天,小摊贩之中多了几个卖纸钱的。纸钱大概有两种,一种是草纸,很劣质的那种,用铁具在其上打出括号中间带一个点的模样;一种是印刷纸,相对比较好,用油墨在上面印出各种各样类似钞票的模样。前者我小时候在家乡经常见到,爷爷从来不买现成的纸钱,他自己买了草纸,然后用专门的铁具在上面敲打,打出一个个不甚像铜钱的痕迹。有时我就担心,担心那些草纸即使烧给了亡人,亡人也无法把它用出去。因为打出来的形状是一个括号中间加一个点,怎么看也不像是铜钱。
每年清明,妈妈都要给先人烧纸钱,用白纸将一沓一沓纸钱包住,然后像填写信件一样在正面写上“故先考某某受用”或“故先妣某某受用”,“故先考”为男,“故先妣”为女。除此之外,还要另包一沓纸钱,上写“散钱童子受用”。我问缘由,妈妈说,这是烧给那些没有子孙后代的亡人的。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体会到“博爱”这个词的意义。
在我思绪越飘越远的时候,店里响起了店员甜美亲切的声音:“亲爱的顾客们,谢谢你们光顾本店。今天,是我们一位可爱的小妹妹桃桃的生日,让我们一起祝福她生日快乐吧……”
接着就响起了生日快乐的轻快旋律。
斜对桌的几个人鼓起掌来。估计那里面就有一个叫桃桃的小妹妹,也许叫陶陶,也许叫淘淘,或者其他。
这突如其来的旋律给店里添加了些许温暖的气氛。
可是对面的小涵的脸色却更苦了。
“怎么了?”我问道。
她小心地看了看鼓掌的一家人,生怕他们听见似的,将脖子伸长了小声道:“亮,你说,如果一个人死而复生,那么那天算不算也是他的生日?”
原来如此。
“那天,我是该为他庆祝呢,还是为他默哀?”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小涵。我真的不知道。爷爷以前说过,活人的生日是出生那天,死人的生日是去世那天。我问为什么。爷爷说,生日就是到这世上的第一天,对不对?那么死人的生日就是到那阴间的第一天啊。
我摊开手,耸耸肩。如果此时爷爷在旁边,我就会问他,那么死去了又活过来的,到底该用哪个生日?
小涵不但没有因为我的动作而失望,反而两眼一闪,激动地站了起来。小涵双手挥舞,朝我背后示意,但是嘴上仍对我说:“他来了。他来了。快快快,他来了。”
我放下蛋糕,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高高瘦瘦、脸色惨白,嘴唇红得有点儿发黑,身穿黑色呢子衣的男孩儿推开玻璃转门走了进来。
74.
他似乎很怕冷,呢子大衣紧紧裹着身体,还用双手环抱胸前。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但是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们,缓缓地走了过来。
我连忙起身。
“你好,我是小涵的同事亮,很高兴认识你。”我朝他伸出了手,忙不迭自我介绍道。我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就像他走路的姿势一样。不仅仅因为小涵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些话,我还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那气味很难形容,有一种东西放久了会散发的独特气味,但又不完全是。总之,那股气味让我浑身不自在。
“你好。”他握着我的手问候。
我打了一个冷战。我感觉手握在一块冰上,就像小时候淘气的我敲断屋檐下的冰锥,然后握在手里把玩的感觉。
他似乎意识到了我的不自在,很快松开了手:“我叫李歌。李嘉诚的李,陈凯歌的歌。”
没想到他还有点儿幽默感,这点很让我出乎意料。
小涵也为她男朋友的幽默感而得意,朝我眨了眨眼。
“对不起,我迟到了。我的身体……有些不听使唤。你听她说过了吧?”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涵。
我急忙回答道:“是的。小涵把你的基本情况都跟我说过了。”
他点点头,挨着小涵坐了下来。“这身体好久没有使用过了,就像废弃了好久的机械一样,生了锈,再次使用的时候很是艰难生涩。”他侧了侧头,斜嘴道,“我甚至能听到关节之间咯吱咯吱地响,需要加点儿润滑油。”
我勉强笑了笑。
“我按照以前的习惯提前几分钟出了门,没想到路上花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多了几倍。真是抱歉。”他再次道歉。
我想象着他以僵硬的姿势从住的地方走到这里,一路像个皮影戏里的小人儿。原来他是因为身体僵硬,行走起来比较困难,所以比我们晚了很长时间才到这里。我听一个殡仪馆的化妆师说过,人死后不久,身体会渐渐变得僵硬,硬得像超市冷藏箱里带冰块的带鱼段。
“你还没有吃饭吧,要不,我给你点个蛋糕?”小涵问道,笑容可掬。她那态度,简直就是蛋糕店的店员。
他点点头。
“你要什么味道的?”小涵问道。
他蠕动嘴唇,想了想,回答道:“什么味道的都可以。”
我笑道:“看来我们都属于不挑食的一类。”
他摇头道:“其实我很喜欢甜食。”
“那为什么不点个巧克力或者葡萄干之类的?”
我看着小涵的背影,问道。小涵正在收银台交钱。收银员的手指像弹奏钢琴一般在键盘上跳跃,畅快淋漓。
“我现在的舌头几乎失去了味觉,吃什么都是淡淡的,没有味道。”他的表情有些落寞,好像刚刚发觉丢失了某样重要的东西。
“怎么会这样呢?”话刚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了。
他很牵强地笑了笑,道:“不但味觉,我的视力也很差了,我正在考虑要不要买个眼镜。听力也弱了很多,嗅觉基本上失去了。”
小涵端着蛋糕走过来,接口道:“他的记忆力也远远不如以前,经常把东西随地一放,然后忘记放在哪里,我没少给他找。我担心有一天他把我也给忘记了。”
我曾听有人说鱼的记忆力很差,只有七秒,七秒过后它就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一切又变成新的,所以即使待在小小的鱼缸里,它也永远不会觉得无聊,因为七秒一过每一个游过的地方又都变成了新天地。因此只要身体没出问题,它就一直活在新鲜和快乐之中。
然而,记忆力变差的他看起来并不快乐。
75.
他从小涵手里接过蛋糕,无奈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肯定是我彻底死干净了的那一天。”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强大的炮声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循着声源一看,原来是对面街头的一家新店开张。门框上缀满了鲜花,门前摆了好多花篮,新老板和新员工们捂着耳朵,一脸笑意地看着炸得红纸翻飞的鞭炮。
如果是在我的家乡小镇,一个新店开张必将吸引很多人去围观,抱着孩子喂奶的,提着半成毛衣和毛线球的,扛着扁担的,腰间围着皮裙的匠人,还有习惯了东蹿西跳一刻也停不下来的小孩子。
可是在北京这座繁忙的城市里,谁有心情在一个地点长时间驻足?似乎每个人都是家乡田间的老水牛,背后都有一条扬起的鞭子。
我想起从这里回到住的地方还要半个多小时,坐快速公交也快不到哪里去,并且车站里永远都是那么多人,永远是那么挤。
于是,我直奔主题:“听小涵说,你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我小时候听说过,被人用棍棒打死的狗如果放到阴凉的桃树底下,那狗就能活过来。爷爷给我解释说,狗属土命,接着地气就能死而复活。我老家隔壁的小孩子曾经为了确认老人没有骗他,居然残忍地将自家的狗打死,然后将狗的尸体扔在家门前的桃树下。狗是早上被打死的,傍晚时候,我真的又听到了熟悉的狗吠声。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小涵,垂下眼帘,说道:“是的。我本来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但是小涵忍不住要跟别人说。”
我点头道:“谁遇见了这种事情都要找人说一说,不然憋在心里太难受。你应该理解她。”
他笑笑,说:“我知道这件事都快把她憋疯了。”
他低下头去吃蛋糕。
小涵在一旁不好意思地笑笑。他们俩的动作,没有一点儿做作的痕迹。刚才他愣了一下,也是情理之中的,不愣一下我才会觉得是有意掩饰呢。
我不经意发现他的牙齿有明显的腐烂迹象。虽然蛋糕上的奶油遮挡了他部分的牙齿,但是没有遮挡的部分还是让人触目惊心。那仿佛是一个烟龄和年龄一样长的老头的牙齿,黑渍几乎将牙齿包住,只有最外面的地方勉强呈淡灰色。并且他的牙齿有破损的痕迹。
我差点儿将刚刚吃下的蛋糕吐出来。
他若无其事地吃着。
“那么……”我放下了蛋糕,推到一旁,“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呢?”
“我是怎么活过来的?”他像是在反问我。
“对啊。像美国探险大片里那样?几个埃及法师念咒语之类的?还是……还是像中国的传说一样在某些特定的地方复活?或者别的?”我差点儿问出他是不是在桃树底下复活的,转念一想,如果在他们老家也有类似的传说,岂不是要责怪我拐着弯骂他?于是急忙咽下后半句,改了一种表述方式。
“你还真问倒了我。”他沉吟道,“就像做了一个梦,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活过来了。那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非常奇妙的……”
他双手在空中飞舞,似乎想要比拟一个什么形状,可是比画了半天,我也看不出他是要表达什么。但是,他的表情像是对某个地方非常神往,虔诚得像教徒,让人无法解读。
76.
忽然,他的手僵在半空,如同两棵树的枯桠。
“怎么了?”小涵看着她心爱的男朋友,迷茫而又担心。可怜的她,每一刻的心情都牵制于这个像海鲜超市里冰冻的带鱼段一样的男人。
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放射出愤怒的光芒。我顺着他的眼睛看去,玻璃窗外刚好出了一点儿小意外。
一个小女孩躺在路边,一个妈妈模样的女人惊慌失措,愣在一旁,看样子还没有从惊恐中恢复过来。而在小女孩的身边,是一辆黑色跑车。原谅我无法确认车的型号,因为我从来不关注这些,除了大众、福特、别克、丰田几个小娃娃都认识的车标,其他的一概不知。但是从它漂亮的流线型,只有两个座位的车厢可以知道,这车不是一般人开得起的。
车上坐着一个肥得流油的中年男人。男人的旁边,坐着一个纤瘦的妙龄美女。
我暗暗为那个小女孩担忧。幸运的是那个小女孩很快爬了起来,左半边脸上有明显的擦伤。她哭了。
她的妈妈终于能动弹了,猛地朝小女孩扑过去,双臂紧紧抱住她的孩子。此时她的表情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惊喜。
车上的妙龄美女开始也是一脸惊恐,待见小女孩爬起来,她把秀手一挥,满不在乎地对着男人的耳边说笑。那男人听了女人的话,似乎很受用,双手抓着方向盘大笑。笑完之后,他将脑袋伸出车窗,朝母女大吼着什么。据我判断,大概是“瞎了眼乱撞”“既然没死就滚开”之类的话。因为从他的不屑和嘴型,我想不出他会说出更好的话来。
小女孩和她的妈妈对男人的话置若罔闻。小女孩站在原地拼命哭泣。妈妈则双手慌乱地在她的身上抚摸,担心她哪里撞伤了摔疼了。
男人不耐烦了,拼命地按喇叭,叫这对母女让路。
真是嚣张!
“太过分了!”我忍不住说道。
小涵终于知道她男友为什么突然生气了。她也打抱不平道:“那男的怎么这样!碰了人还这副态度!明明是红灯了!”
小涵的男友将桌子一拍,桌上的蛋糕打了一个战。
“这王八蛋!”他骂道。他过度的愤怒令我惊讶。
他将椅子一推,竟然走出门去。
小涵急忙喊道:“喂,你干吗去?”
他不答理。
小涵和我面面相觑,只好急忙跟出去。
待我们走出来,小涵的男友已经走到了那辆肇事的车旁。这个时候,他的腿更显得不够灵活,从台阶跨到低十几公分的车道时,他一个趔趄,几乎跌倒。他就以一个几乎跌倒的姿势,双手按在了跑车的车窗玻璃上。
我和小涵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77.
车里的男人不可理解地转头看着这个半途杀出的年轻小伙子,问道:“你要干什么?”
“道歉!下来给她们道歉!”他怒吼,几近失态。
车里的男人不但毫无歉意,反而双手抱臂,笑道:“你想打抱不平?充英雄?凭什么?”身旁的美女依偎着他,一副看好戏的心态,看看车外的愣头小伙,又看看身边趾高气昂的男人。
我和小涵终于追到车边。小涵拉住男友的手。我对车里的男人说道:“对不起,我这哥们儿喝高了,有点儿失态。见谅!见谅!”
车里的男人挥挥手,像驱赶跟前的苍蝇。这时,我看到了他的另一侧脸,那里有一道深且长的刀疤,像一条蜿蜒爬上的蚯蚓。
小涵的男友还不罢休,他甩开小涵的手,一下子扑倒在车窗上,歇斯底里大吼道:“下来!下来道歉!不然叫你好看!”
刀疤男嘴角一阵抽搐,似笑非笑。
我心想他也不是好惹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帮小涵拉住她男友。
刀疤男将半开的车窗完全放下,两眼一鼓,撇嘴道:“叫老子好看?不怕话大闪了舌头?叫老子看什么?”
小涵的男友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声音也变得怪异:“如果你不道歉……那我就祝你……清……明……节……快……乐……”
这不是一句玩笑,跟我之前对小涵说的完全不一样。他的话中,每一个字都带着透骨的寒意。我几乎在原地打了一个冷战。小涵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车中的刀疤男瞬间失去了气势,嘴巴微张,眼睛里有一丝想刻意隐藏的惊恐一掠而过。但是,刀疤男很快就恢复了刚才的模样。
这时,一阵风吹过,无数冥币飘扬起来。几个小贩急急忙忙捡起落在地上的冥币往布袋里塞。
一张冥币扑在了刀疤男的脸上。
刀疤男双手乱挥,将贴在脸上的冥币打落。
“真他妈晦气!”刀疤男骂道。他朝外吐了一口唾沫,然后急忙关上车窗,绕过那对母女走了。
两天之后,我在晨报上再次看到了刀疤男,在报纸的头版头条上写着:“××集团副总裁在家被杀,钱财未被劫。”再往小字部分看,大意是此副总裁携某小明星美女深夜回家,第二天早上,美女发现床上的副总裁已经死亡,血将半边被子湿透。美女急忙报案。警察询问的时候,美女居然不知道身边的副总裁死于何时,死于何人之手。
78.
当我捧着报纸时,青春部的小女孩们正在热烈讨论清明节到底是哪天。有的说是三月初三,有的说是四月初五。坚持三月初三的说,春分后的十五日是为清明,所以三月初三是清明节;坚持四月初五的说,清明节是为纪念春秋战国的介之推的,介之推是当年晋国的贤臣,后被晋文公误杀,晋文公后悔莫及,便规定每年的四月初四为寒食节,这一天不许民间举火,自己也宁愿吞吃冷食,而寒食节的第二天就是清明节,所以,四月初五才是清明节。
两方僵持不下,互不相让。
我放下报纸,瞥了一眼小涵的位置,发现只有小涵没有参与讨论。她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握着鼠标不停地点。不过,她的眼神涣散,显而易见没有将心思集中在电脑屏幕上。
我走到她的后面,将报纸放在她的桌子上。
她吓了一跳,眼神慌乱,急忙关闭屏幕上的网页。可是,我还是看到了满屏的“复活”二字。原来她在搜索与“复活”相关的资料。
我瞟了一眼其他同事,没有人关注到我们。
“你自己还不相信这件事,对吗?”我小声地问道。
“他不会骗我。我也感觉得到。”她抿抿嘴,说道,“但是我还是很难接受。”
“你看看这个。”我将报纸铺开,指着最显眼的板块。
她一下子捂住了张大的嘴巴。我将食指立起来,放在唇前。
她领会了我的意思,却急忙将报纸展开,双手举起报纸挡住脸,然后侧脸问我:“他就是那晚碰倒小女孩的那个人吧?!”
不用我回答,她的语气中已经有了肯定的成分。
不过她这种掩饰的动作也太夸张了,不但不会让人忽略,反而容易吸引人的注意。
果然,她对面的女孩迷惑道:“小涵,你干吗呢?”
幸亏另一女孩打趣道:“是不是今天忘了化妆,怕我们看到你的本来面目啊?哈哈哈。”
其他人也笑起来。
这样不会掩饰的女孩,我估计她不会与男友合伙骗人。熟悉她的男友也应该清楚,与这样的人合伙骗人,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失败了。
“我们下班再聊吧。”我说道。再说下去,恐怕全公司的人都会知道她男友的秘密了。而我竟然渐渐对这件事产生了兴趣。
我想起大学时的一个物理教授,德高望重、著作等身的他居然宣称人是有灵魂的。据他说,他的观点来源于最熟悉不过的“能量守恒定律”——任何能量不能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由一个物体转移到另一个物体,或者由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
这个定律,学过高中物理的学生都知道。
比如,太阳使树木生长,是太阳能转化为生物能的过程;树木变成煤炭发电,是生物能转化为电能的过程;发的电可以使机器运转,是电能转化为动能的过程;机器运转会发热,是动能损耗变成热能的过程;目前人类无法将损耗的热能百分之百地收集利用,当科技再发展到一定阶段,这些散发的热能也能收集起来存储,如同电池存储电能那样。
在这些转化过程中,能量的总量是不会增多也不会减少的。只是由一种能量变成了另一种或者另几种能量。
由此,那位物理教授说,世间万物都是能量驱动的,人也是。人死后并不会就此消失。他一定有另外一种存在形式。
有其他教授笑话他的“邪教理论”,他无所谓地摆摆手,说,我们崇尚的科学的祖宗牛顿先生,最后也试图证明神的存在,我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时隔多年,我已经记不清这位物理教授的模样,但是此时此刻,他的“邪教理论”再次清晰地在我脑海浮现。
小涵的男友,到底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形式存在着?报纸上那个刀疤男的死,是不是与他相关?是谁,有本事将副总裁杀死,而又未让与死者同床共枕的美女发觉而惊醒呢?
79.
下班之后,我迅速收拾好东西,起身去打卡。
在打卡机吃饼干一般吞噬记录卡的时候,我瞟了一眼小涵。她呆坐在位置上,两眼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显然这一整天她都没有工作的心思。
我绕到她的位置,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给她暗示,然后出了公司。
在楼下出门时,我从玻璃门的反光映像中看到小涵从后面跟了过来。上身是深黑短袖衫,下面穿着洁白百皱裙,素雅得很。玻璃门上的映像有些变形,这样看上去她就像一缕幽魂,飘飘忽忽。
我出了玻璃门,站在台阶上等她。
“我们去哪里?”首先听到玻璃门转动的声音,而后听到她的声音。
我转过头来,发现她今天不仅仅是穿得素雅,往日常见的耳环和手镯也不见了。在公司跟她说话小心翼翼的,连她的这些变化都不曾注意到。
“还是去蛋糕店吧。”我说道。我一时想不到更合适的聊天的地方。
于是,我们又一起挤上了公交车,驶往那个“看起来比较冷”的蛋糕店。
“你为什么没有戴首饰?”我挤到靠窗的位置,她跟在后面。我问她的时候,她正用手掌在脸前拼命地挥舞,想驱散空气中各种各样的人发出的气味。
见我突然发问,她的手掌停住了,就势捂住鼻子,说道:“首饰?”
“嗯。你今天穿得也很……”我皱了皱眉,“……很不符合你的风格呀。”
“哦,呵呵。”她微微一笑,侧身握着扶手,“他不喜欢我穿得太鲜艳,他说他眼睛受不了,看了就会流眼泪。至于首饰嘛,我更不想拿掉。”
“那为什么拿掉呢?也是因为他吗?”
她眉头微蹙,撇嘴道:“是的。他的皮肤还很脆弱,我的首饰容易划伤他,并且他一旦被划伤,就很难愈合。”
我不再说话。之所以她的男友这么脆弱,肯定跟刚刚复活的虚弱体质相关。再说下去,难免又要扯到复活的话题。在耳目众多的公交车上谈这些,无疑是个不理智的选择。我看着窗外往后退去的人和物,瞬间如同置身于梦境之中,一切都变得虚幻。
80.
我甚至怀疑我是否真的见过小涵的男朋友。也许那只是我的一个梦境罢了,小涵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她的男朋友,之前我们确实去了那个蛋糕店,但是我趴在餐桌上睡了一觉,睡着睡着就梦到她的男朋友跟我见面,以及梦到他为店外车祸意外愤愤不平的景象。
又是售票员的声音提醒了我。
“惠新西街南口到了,下车的乘客请记得刷卡下车。”
小涵推着我下了车。
“你怎么了?到了站还不知道下车?”小涵责怪道。
要上车的人拼命往上挤,我们差点儿没能下来。
“我在想其他的事。”我抱歉地笑笑。见站台上的人都上了车,我迫不及待地问道:“小涵,报纸上的那个头条消息,你怎么看?这两天晚上,你男朋友都在你身边吗?”不得不说,我已经被这件事吸引住了。前些天她要拉着我说话,我还不情不愿;现在她要不给我说清楚,我还要着急呢。
“进店里再给你说。”小涵转身往蛋糕店走。
进了蛋糕店,我们选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
没等我继续问,她主动说道:“他昨天晚上和前天晚上都半夜出去了一趟。”
“真的是他杀了那个撞人的刀疤男?”我大吃一惊。
奇怪的是,小涵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却只是咬住了嘴唇不说话。半晌之后,她才怯怯地说:“他回来后我问过。他说的是其他的事。”
“什么事?”
小涵双手抱住肩膀,似乎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他说他是死后复活,魂魄都散了。他半夜出去是为了把散去的魂魄收回来……”
“收魂?”我后背陡然升起一阵寒意。这个回答远远出乎我的意料。
小涵很认真地看着我,眼神纯净如月下的井水。
“不会的。他肯定是骗你的。他需要一个理由来掩饰杀人的意图。”我急忙说道。
“不,他没有骗我。我确实看到他的魂魄跟他回来了。”
“你看到了他的魂魄?”我后背一阵寒意,“你……你确定不是眼花吗?”
小涵咬着嘴唇,我确定她是在回想当时看见男友“收魂”的情景。半晌,她开口道:“应该没有看错。他回来的时候,背后跟着一个黑漆漆乱糟糟的影子。我当时躺在床上,头枕在枕头上看着他。他自己好像也不知道魂魄在后面跟着。”
81.
“他不知道?”我插了一句。
小涵似乎不太肯定,但是点点头,然后突然问我道:“你说,人有三魂六魄,是不是?”
我不知道她问这个干什么,想了想,回答道:“一般我们喜欢说三魂六魄,但是正规一点的说法,应该是三魂七魄的。按中国道教对于人灵魂的说法,人的精神可以分而称之为魂魄,其魂有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你问这个干什么?”
清代名人袁枚《子不语·随园琐记》中曾自述:他某日病重高烧,感觉到有六七人纵横杂卧一床,他不想呻吟,但他们呻吟;他想静卧,但他们却摇醒他。后来高烧退去,床上人也渐少,等到烧退尽,那些人都不见了。原来,与他同卧的人,都是他的三魂七魄。
小涵竖起食指,指着虚无的上空,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当时就看见他的三魂六……哦不……七魄了。”
“你看见了他的三魂七魄?”我更加惊讶了。
小涵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神色既惊讶又凝重地说:“他一回来我就听见响动了,我问他去干什么了,他吱吱唔唔。这时,他打开衣柜,准备换衣服,我就看见了他背后的三魂七魄。重重叠叠的好些个魂魄,都跟着他做同样的动作。我当时有些怕,不敢直接叫他转过身来看,担心他自己也受惊吓。因为他自己好像不知道后面跟着这么多魂魄。我第二天早上再问他,他就说,他昨晚是收魂去了。他还说他是死后复活,魂魄都散了。他要把散去的魂魄收回来……”
我记得还有一种说法。人要死时七魄先散,然后三魂再离。莫非他的身体僵硬,正是因为魂魄不全?如此说来,他为了身体恢复到生前的灵活程度,半夜去找散失的魂魄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我不会轻易相信小涵的说法,仍不死心地问道:“你确定他回来时只有一个人?我的意思是,也许你看到的重重叠叠的魂魄,其实是跟他一起回来的其他人。”
小涵嘴角一弯,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
“难道不可能吗?他是半夜回来的,而当时也许你睡得迷迷糊糊,就算睁开了眼睛,也可能意识还在半睡眠状态。这个时候很容易把别人错看成……或者说是影子……或者说是魂魄。不是吗?”我自信这样的猜测比较靠谱,因为我自己就经常这样。有时候在别人家里借宿,第二天一早醒来刚刚睁开眼,看到的都是自己家的景物,但是很快幻象就会消失,这才醒悟自己是住在别人家里了。
小涵耸耸肩,说道:“他会半夜带别人来我睡觉的房间?何况他知道我习惯裸睡。还有,他换好睡衣关上衣柜,转身朝我走过来的时候,那些重重叠叠的魂魄就突然会聚到他身上消失了。就算跟进来的是别人,那些人怎么能跟他的身体融合一起?”
82.
“难道,他真是从阴间来的?”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也许小涵的男朋友说得对,蛋糕店确实比其他地方要冷一些,因为我感觉到了一阵凉意,不禁双手交叉抱着肩膀。
“说来奇怪,从看到他的魂魄那一刻起,我竟然对鬼魂这回事不再害怕。既然他有魂魄附在身上,那么我自然也有魂魄附在身上,我们都是一样的,没必要害怕。”小涵耸耸肩,“要知道,我以前可是很怕鬼的。”
我倒不觉得她的转变有多奇怪。从她的男朋友死后复生回到她的身边那一刻开始,我相信她早已接受了这种说法。正像她对我说出秘密的那天说的话:“生活中本身就有很多荒诞的事情,但是它们也是真实发生的。”
小时候,我亲身经历过“喊魂”。如果我白天还好好的,傍晚时无缘无故生起病来,妈妈就要将我白天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一边走一边喊我的名字。乡下的傍晚是很安静的,即使在五六里远的地方,只要妈妈喊一声,家里的我也能听见。于是,妈妈每喊一声,我就在家里答一声。
“亮亮,回来哟——”“我回来咯——”
在一喊一答的过程中,妈妈慢慢走回家。仿佛是妈妈在我白天玩过的地方找到了我的魂魄,并在喊答声中将我的魂魄引回家。
从小涵提供的信息来看,她的男朋友应该是给自己“喊魂”去了。至于他给自己收魂的方式是不是跟我妈妈当年使用的一样,这就不得而知了。
“这么说来,他跟那个人的死没有关系了?”我问道。
“我也怕他是骗我的呢。”小涵眉头微蹙,很显然,她的态度不是很坚决,“可是他为了证明没有骗我,还将他的证据给我看了。”
“证据?什么证据?”我不知道“收魂”还能拿出证据来。就如小时候妈妈帮我“喊魂”回来,我也不曾见到自己的灵魂跟在妈妈后面。他又是如何留下证据的?
“他是第二天早晨给我看的,那是一个乌龟。”小涵用手比画着乌龟的形状。
我更加迷惑了,挠头问道:“乌龟?”
“是的。他说晚上收回来的魂魄就装在那个乌龟里面。他还说,他的身体是死过一次的,现在很虚弱,容纳不了所有的灵魂。所以,他将收回来的魂魄寄存在那个乌龟身体里。等身体渐渐恢复到以前的程度,再将魂魄放出来,让它们回到自己的身上。”
“那个乌龟长什么样?”我急忙问道。
小涵奇怪地看着我,说道:“乌龟当然长得是乌龟那样啊。”
我摆摆手,说:“我的意思是,它多大?活的还是死的?什么颜色?”
“好像是……活的吧……”小涵挠挠后脑勺。
“好像?”
小涵抱歉地耸耸肩,说道:“他不让我接近,很快就放回去了,所以我没有看清楚。不过乌龟的脑袋是扭着的,好像是能动的一样。”
“如果他真的是出去收魂,那刀疤男的死就跟他没一点儿关系了。不过呢,也许这只是他的借口。这样吧,你回去了找机会偷偷仔细看看那只乌龟,然后告诉我。”
小涵答应了。
当天晚上她偷偷出来打电话告诉我,乌龟不是活的,而是金属的,应该是铜,乌龟的脑袋扭着,朝后面看。
83.
“它的鼻孔是通透的?”我的脑海里闪过炎爹的画面,急忙问道。
“对啊。咦?你怎么猜到的?你见过吗?”小涵大为惊讶。
“我没见过,但是听说过。”
“那真是收魂用的吗?可以把人的灵魂藏在里面?”
小涵连珠炮似的发问。
“这个……我还不清楚。”
挂掉小涵的电话之后,我立即打电话给妈妈。
当时已经是三更半夜,我很少在这个时候打电话回家。妈妈一接电话就问:“亮,你没出什么事吧?”用爸爸的话说就是“你妈妈总喜欢操空心。你有点儿不对劲儿,她就心上心下”。
我说:“没事,你别乱猜。我就是突然想问点儿事情。”
然后,我询问她是否知道炎爹那个铜乌龟的下落。
妈妈说不知道,明天去画眉村帮我问一问。
我当时已经知道炎爹将铜乌龟卖给收破烂的了,但是我没有说,让妈妈去问一问,也许能得到其他方面的消息。
这一问,果然问出一些其他消息来。那个收破烂的再次来到画眉村的时候,特意上门找到炎爹,非得要将铜乌龟退回去。炎爹问他为什么要退。收破烂的说,自从得了那个东西之后,他每天晚上都要做噩梦,梦见一个陌生人扭转了头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炎爹吃了一惊,但是坚持做生意不能反悔。
收破烂的无奈,要将铜乌龟按斤两卖给别人,并且只卖给陌生人。因为如果卖给熟人,说不定人家还是会回来找他退货。没想到,还真有个陌生人找来,要买他的乌龟,出的价钱远远超出他的预料。收破烂的想都没想就高兴地出手了。
成交之后,收破烂的又找到炎爹家里去,故意揶揄炎爹。
“那个陌生人是哪里的?”我问道。
“那个收破烂的都不知道,我哪里知道!”妈妈说。
“哦。”我失望地回了一声。
“不过,有人花高价钱买那个没人要的东西,肯定是有原因的。你爷爷说,龟的背部拥有龟纹,龟纹中央有三格,代表天地人三才,旁边有二十四格,代表二十四山,也有的是十格,代表十天干。龟壳的底部又有十二格,代表十二地支。所以说,一个龟壳的布局,就包含了所有代表宇宙玄机的密码。”
我的好奇心重新被勾起,急忙问:“龟壳也有这么多说头?那这些布局又有什么用?”
妈妈说:“当然是有用的。你爷爷虽然知晓龟壳的玄机,但是不知道先人打造铜乌龟的目的,也不知道炎爹和收破烂的得了它之后为什么会做噩梦,更不知道那个陌生人为什么要购买它。”
“会不会是因为……它可以装灵魂?”我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脱口而出。
“装灵魂?谁说的?”妈妈没有料到我会突然这么说。
“麻烦你再去问问爷爷吧,问他这个东西是不是可以装下人的灵魂。”
84.
爷爷的意见不是很明确。
他说,龟是玄武苗裔,养龟主要为积福蓄运。灵龟只限中华草龟,其他种类的通通不算。但是那个铜乌龟到底是不是中华草龟不得而知。这是其一。
龟壳中有天有地,有天干有地支,相当于龟壳中是另一个完整结界。灵魂在里面相当于存在于另一个世界,错开了阳世。或者说,那相当于独立于阳世的阴间。但是这些都只是“相当于”,是不是真的能独立存在无法验证,除非死人能告诉活人。这是其二。
龟的灵气能镇宅运财,但不能挡灾破煞,所以如果第二种情况中的“独立阴间”存在,灵魂就能毫发无伤地藏在里面。也许乌龟的鼻孔就是其中的通道。但是这些都只是猜想,以前从未见过。这是其三。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验证死人重生的办法。”爷爷神秘兮兮道。
“哦?”我打了一个激灵,随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只要看看他的掌纹……”爷爷的声音低了下去。爷爷后面说的话,我都一一铭记在心。我一边听着,一边悄悄看自己的掌纹,生怕纹路出现骤然断裂的痕迹。
打完电话,我的手心出了一层湿汗。
其实,老家曾经传言过一个人死后复生的事情,说是那人的坟墓碰巧建在“养尸地”里。当然,也有人说他是假死,还有人说他是因阳寿未尽被黑白无常赶回来的。他“复活”之后,行为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忘记了以前的所有事情,包括亲人。他的体态特征也发生了变化,力气大得吓人,能顶好几个壮汉,浑身长出红彤彤的毛发,远看就是一只活猩猩的模样。村里人称他为“红毛鬼”。
我没见他复活的场景,无法确认那种复活的说法是否正确,但是我亲眼见过他。由于他脾气暴躁,力气很大,人们怕他伤到小孩,便用铁链将他像狗一样套着。我只远远地看过他,不敢走得太近。
当时我应该走近去看看他的掌纹是不是像爷爷说的那样。可惜那时候胆小,且还没听到过关于看掌纹的那番话。
在读大学的时候,我听妈妈说红毛鬼突然得暴病死了。
于是,有人说他的阳寿终于耗尽。有人说上次是他自己逃脱的,这次是第二次被黑白无常逮住。也有人说他是因为误吃了雄鸡肉,雄鸡阳气太盛,把他从“养尸地”吸收来的精气抵消掉了。谣言再次闹得沸沸扬扬。
所以现在要看他的掌纹已经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