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地上的雪已经铺了厚厚一层,完全没过鞋底,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响。
顾峥头上肩上落了雪,漆黑的眸子两眼无神,浑浑噩噩的走到了武安侯府门前。
抬脚准备上台阶,一旁停着的马车上恰巧下来一个身材略微富态的男子,一手捏着扇子,朝着他的方向挥手喊他,但他却全然无觉,继续朝前走。
“侯爷。”
左右守卫齐齐低头冲着他行礼。
顾峥恍若人形木偶般,被不知名的东西提着线,茫然的走在青石板上。
行至一半,忽而停在一棵树下。
也不知想起了什么,额角青筋胀起,俊脸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如何,此刻有些发红。
“该死!”
咒骂一声,一拳砸在了旁边枯萎休眠的榕树上,枝叶上堆积的雪顿时簌簌落下,落了他满头。
冰冷的感觉,让他又清醒了几分,越加恼恨刚刚白卿卿问那话时,他没有第一时间否认。
“该死、该死!”
他一拳接一拳的砸在树干上,那树被他硬生生砸出一个小坑,他的拳背也渐渐出了血。
“哎呦哎呦,这是做什么呢?我们峥哥这金贵的手都受伤了!啧啧,可心疼死我了……”
顾峥眼角余光一瞥,见一团圆滚滚的青色正踉踉跄跄的朝他“滚”来,跑了还没几步,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
“哎呦嘶……爷好不容易养的这二两肉都要被震碎了……”
顾峥收回手,转身朝那人睨去。
“戚竹?你来作甚。”
司案府上的公子哥,十足的花花公子,他放浪这些年认识的“狐朋狗友”。
眼下心思正烦乱,实在是没心情跟这酒肉朋友玩闹。
“今日心情不爽利,没空与你逗鸟玩狗,你回吧。”
顾峥沉了眼,扭头就往花厅走。垂落在身侧的手背还徐徐往下滴着血,落到地面白雪上,绽了梅花。
“哎哎哎!你别走啊!”
戚竹一骨涌从地上爬起,别看那么胖,身法还算利落,来不及拍身上雪,快步追来。
“峥兄,这回我可是有正事找你。”
“没兴趣,没空,滚。”
“嘿,顾峥,你这可不够兄弟了啊,你被席灵那娘们逼的走投无路的时候,多少次不是兄弟我在前面给你挡刀?就说你去醉今朝找乐子,我帮你隐瞒了多少回?如今兄弟有难,你就不管不顾了?”
戚竹一脸难以置信,像是头一回发现顾峥负心汉的真面目。
顾峥面上如这冬日里冷风般冰冷,听到“席灵”两个字,倏地咬紧齿关,两手指骨捏的噼啪作响。
“席灵席灵,又是席灵……”他站定脚步,猛地回过头来,“再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女人一星半点,我就要了你的命!”
他眼神如玄冰寒冷,惊得戚竹浑身打了个激灵。
“这、这怎么了这是?原先不是好好的?难道是因为席灵休了你,面子上下不来?”戚竹干笑了一声,想说点什么活络下气氛。
“也是,那般倾城绝色的女子,一直追着你,忽然不追了,心里难免有些落差,兄弟,我懂你……”
顾峥眼底冰刀高悬,野兽般锁定了戚竹,杀气如冷风,嗖嗖往戚竹脖子里灌。
戚竹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咕嘟吞咽了一口口水,脚下不着痕迹的往后退。
“那什么,我忽然想起我爹让我回去相亲,兄弟我先走一步!”
拔腿就跑,到了门前还不忘冲顾峥挥挥手,“我改日再寻你帮忙!”
人走了个清净,顾峥深吸了口冷风,缓缓吐出,抬手捏了捏胀痛无比的眉心。
回到花厅坐下,仿佛浑身气力被抽走一般,整个人烂泥一般,对什么都提不起半点精神。
“侯爷。”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花厅,忽然凭空冒出一人来。
暗卫凌风。
顾峥掀了掀眼皮,没有回话。
凌风拿出药箱,上前一步帮顾峥包扎手背上的伤口,似是做惯了这种事,手法异常娴熟。
“蝶儿可有消息。”顾峥终于开口,眼帘半垂,长而疏的眼睫在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凌风手上动作微滞,而后打了最后的结,“没有。”
“呵……”顾峥抽回手,按在眉心前,将大半张俊脸遮掩住,“不要四处打问了,从无碑孤坟开始寻吧……”
“侯爷……蝶儿小姐未必就……”
“若蝶儿活着,席灵那个女人要跟本侯撇清关系,为什么迟迟不肯告诉本侯?”
凌风面上表情有些纠结,眉心拧起,抬头认真道,“侯爷,属下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跟了我这些年,你我情同手足,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说吧……”
凌风当即站直了身子,正色道,“属下认为,或许,席小姐所言属实,蝶儿小姐从一开始就不在她手里。”
顾峥身形一僵,支着额头的手放下,两眼如深渊,凝着面前凌风。
“你被那女人收买了吗?为什么连你也帮她说话?”
凌风当即垂首,“属下只效忠侯爷一人,属下只是就事论事,侯爷因当年之事对席小姐偏见太深,或许席小姐说的就是实话。”
“实话?你拿什么证明?!”
“那侯爷呢,拿什么证明,席小姐说的就是假话?”凌风直面向他,“这些年,属下也一直在观察席小姐,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发现席小姐并非会背地里使阴招的卑鄙之徒。”
“她不是卑鄙之徒?”顾峥放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用力到发颤,两眼精芒猛绽,“你是不是忘了当年她是如何逼迫本侯娶她,如何用尽手段困了本侯五年!本侯如今双亲不在,唯一的妹妹下落不明,全都是拜她所赐,你告诉我她不是卑鄙之徒?”
凌风垂着眼,面上神情却分外坚定。
“侯爷心知肚明,当初老侯爷、夫人被捕,皆是因为证据确凿,席小姐并未冤枉人,至于蝶儿小姐……”
“你的意思,是我爹娘当真通敌叛国,咎由自取?”顾峥眼神凶恶。
凌风沉眉,“属下并非此意,只是侯爷先前与席小姐关系甚好,席小姐绝无可能故意陷害……”
“滚……”
话没说完,顾峥便生冷的打断了他的话,双目猩红,“给我滚!”
凌风一欠身,说了声“是”,转身朝外走去。
临行到门前,他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脸上怒火悔恨纠结,种种情绪纠葛在一起的顾峥,轻叹一声。
“近日书房有被人翻过的迹象,凌风出门搜查不在府上,还望侯爷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