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色已晚，在山脉丛林中急行赶路是十分不明智的行为。
很快，行进队伍便因此停了下来。
凤离看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和帐篷一眼，只觉得连绵不绝，根本看不到头。
看这数量，至少也在五千人之上。
凤离稍稍地松了口气儿，刚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肩膀处却猛然多了一只胳膊。
身子当即一僵，就在小百花即将要甩出之际，耳边传来男人粗犷的声音：“六子，你刚刚去何处小解了，怎么用了这么久功夫？”
凤离学着被自己劈晕那名士兵的音调，开口道：“就那边的山丘后面，天黑看不清楚，所以下来慢些。 ”
“哦。”
李二也没多想，闻言立即把刚刚抢到手的一块干粮递了一半过去：“喏，赶紧吃吧。幸亏我眼明手快抢得及时，不然咱们哥俩今晚恐怕就要喝西北风了。”
“西北风？”
凤离看着递到眼前的半块黑漆漆几乎比石头还硬的窝窝头，心中很是诧异。
不过，她只犹豫了一瞬，便接过来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半天她滴水未进，全程都在逃命，早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现在哪怕这干粮极为划嗓子，凤离也依然很快就吃完。
接过李二递来的水，凤离咕咚咕咚喝了两口，这才细细问道：“李大哥，咱们随军的军粮是不够吃吗？“
依据凤离的观察，每个人吃东西都跟她刚才一样，狼吞虎咽，就像好多天没有吃饱过一样。
这对于刚刚开拔准备去打仗的军队而言，完全是不正常的。
李二叹了一口气，看了眼皎洁的月光，无奈道：“咱们这支队伍里一共有五千多人，可这五千多人都多数都是被逼强征而来的。当时你可没看见那随意闯进屋里，强把百姓家里顶梁柱的男丁抓走的场面呢。”
说到这，李二忍不住又幽幽的叹了口气。
凤离却听得更加不解。
她虽然一直在蝶谷里深居简出，但是偶尔下山为玄清子买酒时，还是听说过不少时事政事的。
比如楚王为了保家卫国，在边疆迎战罗刹的事情。
听那些酒客们讨论，这应该算是好事， 但是她又扫了一眼此刻低沉的士气。
很快，她就在李二的下半句话里找到了答案。
“此番交战罗刹来势汹汹，三十万大军直接压到了边境。这本就是一场恶战，咱们讲求中庸的圣上本意是直接求和以避免战事生灵涂炭的，可是楚王却不同意。认为这样会让罗刹得寸进尺，以后更不将大梁放在眼里。于是不顾圣意，直接带着十万大军去应战了。而咱们的皇上，又顾念兄弟情深，担忧楚王的十万大军不敌，所以才铁血征兵，好去支援楚王。”
李二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忽然唏嘘道：“唉，也不知我家那婆娘和我那刚满月的孩子怎么样了。”
男人的叹息虽轻，但是此刻却像是一块石头一般，压在了凤离的心上。
按照李二意思，这支队伍里的士兵，竟然大多都是被强行拉来的，而且一个个的家里只怕都有老有小，离了他们便不行。
可战场上向来是堆白骨的地方，古来征战，能有几人回呢？
只怕大多数都是长眠于地下，给那些上位者立功的吧。
他们甚至死后大多数都得不到自己的姓名，更别说是坟墓了。
李二的叹息被旁边的汉子听到，吵嚷议论的声音便开始传了过来。
“也不知道那楚王究竟是喝了什么迷药，居然执意开战，压根不管我们这些被强拉之人的死活！”
“要我说，他就是太狂妄自大了。十万兵马居然想跟人家三十万打，不是送上门去找死吗？”
“就是，不过是打了几场胜仗而已，居然就什么仗都敢应，难道他真把自己当战神了？自以为是，好大喜功，实在是令人失望至极！”
“双方一旦开战，最遭罪的还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楚王高高在上，怎么可能管我们的死活呢。”
因为议论声太大，李二竟也忍不住跟着叹息了一声。
“这场仗十有八九咱们都得搭在那里，男儿保家卫国，我倒是无所谓，可我家里该怎么办啊？”
这句看似无意间的话，却直接的触碰到了每个人的心里。
他们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保家卫国牺牲自己，又有何惧呢？
可是他们却是被强拉来的。
而他们的家里，更有需要自己照顾赡养的家人，在苦苦的熬着……
凤离在一旁安静的听着，却始终一言不发。
她总觉得这件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最古怪的是这些人对于楚临禹的态度。
这本狗血的小说，她虽然没看过几章，但是这里面关于楚临禹的人设立的却是极为完美的。
楚临禹是大梁的战神，他用自己的努力保卫这片土地多年。
而如今只不过是应了一场难打的仗而已，怎么在他们这批人的风评里就变得如此不堪了？
关于楚临禹受百姓爱戴这件事，凤离记得特别清楚。
书里的描绘，每一次楚临禹打盛仗归来， 百姓们都是在城门口热情相接的。
边疆地理位置虽然不好，但是物资却十分丰富。
若是这场战斗直接示弱的主动讲和的话，大梁十有八九要割地赔款，甚至付出更大的代价。
可这样的方法，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只会更加助长罗刹的嚣张火焰。
凤离觉得楚临禹这么做没有错，关于自己的国土，本来就是不能让一分一毫的。
国土若是都能让，那居住在上面的百姓又该如何自处？
正思量间，那边议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这次的主人公却变成了当今皇帝。
“要说咱们皇上，对楚王也真是够仁至义尽了。怕他人手不够，居然还给他征兵支援。”
“是啊，好像每一次楚王的烂摊子，都是皇上在后面给他收拾的。”
“帝王家还能见到如此兄弟真情，也算是难得了。”
最先开口说话之人，又唏嘘的总结了一句。
旁人虽然听不出什么猫腻，但在玄清子的培养下深谙权力斗争的凤离，去很快便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
如此一捧一踩，摆明是在抬高皇帝抹黑楚临禹，脑回路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明明强行征兵的是皇帝，虽然他是为了楚临禹才这么做的，可是为何这些人要把所有的不满都算在楚临禹身上呢？
一时间，凤离竟替楚临禹感觉到有些委屈。
不过反应过来之后，她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怎么会可怜楚临禹呢，按照他们二人的身份地位，要可怜也应该是楚临禹可怜她才是。
白嫩的手指忍不住婆娑了一下藏在袖中的蟠龙玉佩，温润柔和的玉质，握在掌心竟有另一种异样的感觉。
凤离又看了一眼那些说得正热闹的人群，心里的疑惑渐渐成团。
这件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