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近了,在他耳边轻轻絮语:“你怎么了?”
钟离渊向宋含楚身后扫去,犀利目光直接对上偶然抬头的他,他眉头紧锁忽的转头趴在宋启玥耳边。
“我不喜有人唤我离卿。”
他眨眨眼,十分不解:“为什么?”
钟离塔中所有亲眷都姓钟离,字是一单字,号便是这单字加上离字。但他自出生便不喜他的号,许是“离卿”之意寓意不好,有“离你而去”之意的缘故。
“卿是我娘为我取的字,出自一句诗。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便是不通诗词,他也隐隐约约感觉到这句诗词中隐含的忧愁之意。从字面来看应是她忧愁的看着水中自己纤瘦的身影,你应该怜惜我对于你的爱。
他眼前一亮,惊叹道:“你娘定是一位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才女。”
钟离卿深深叹息,“才女又如何,也不敌命数。”
他无力苦笑,面容深处尽是无尽的苦涩与心酸。“真是应了一句话,生不逢时,爱不逢人,所到之处皆是命数。”
他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深深浅浅地烙入遥遥相对之人的耳朵。
钟离渊蹙眉不悦,双眼微眯,沉声道:“你不打算问候一下我?”
“负心之人何须问候。”他面色一下难看起来,顿时失了颜面。
他不再理会钟离卿,转而对宋含楚说道:“他们被安置在山脚下,你们另寻一处修行罢。”
她点点头,“好。”
一路上钟离渊不再说话,四人间氛围极其怪异,皆是沉默不语。行至山脚,戚风山庄的前辈打算派四位护法护佑塔中弟子。这下安全才算有了保障,此前实在是未料到那香炉峰竟有如此强悍的一只女鬼和一群狼妖。
赤峰之上,他们此次选了一片枫树林作休憩之处。夜间有人守夜,一旦有何风吹草动,即刻叫醒为首五人便是。
十月秋季,枫树还是一片碧绿,凉风习习。他凑到钟离卿身边,侧着脸看他,眼中亮晶晶的,眸光似星光闪烁。
他已洞悉他的举止,“你想做什么?”
半年以来,他越发熟悉了宋启玥的性情,每次这样凑到他面前,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的时候,就是有事要求他。
他嘿嘿一笑,摸摸鼻头,不好意思地道:“方才钟离塔的前辈说明日要去何处?”
钟离卿盘腿坐着,偏头看向他,一头墨发随之滑到肩头,流泻而下。入眼便是他的侧脸,轮廓如刀削一般,棱角分明却又不失柔美。一张俊逸至极的脸庞挂着淡然清雅的笑意,似清风明月,淡雅无尘。
“应是火烧峪。”
他看得失了神,恍然间移开视线,“那他们有没有说去那做什么啊?”
钟离卿头倚着树干,缓缓说道:“赤峰常有灵兽出没,出没最多之地便是火烧峪,”他顿了顿,“不过并没有像狼妖王那样的千年修为的灵兽。”
“那我们是要去狩猎灵兽?”
他幽幽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一怔,“你这么看我作什么?”
钟离卿故作惊叹状,“小小年纪,如此残忍。”
宋启玥摆正身子,环臂抱胸,“我只是这么猜测而已。”
“那我现在便告诉你,你猜的一点也不准。”宋启玥十分不屑地撇撇嘴。
他琢磨片刻,“若要我猜,大约是去驯服灵兽。”
他偏过头,疑惑道:“驯服灵兽?”
钟离卿倚在枫树下,安然言之,“若能驯服灵兽定是日后的一大助力。若驯服不得,同灵兽比试一番便只当是修行。”
“也有道理。”
赤峰之中山峦起伏,林木葱郁,由于山势缓陡,曲直相间。如葱如郁的枫树林依山就势,起伏连绵,衬得满山青翠,碧绿如玉。
火烧峪就在赤峰东北方向,峪中密林遍布,每到十月底,峪中便一片红火景象,漫山遍野都是红叶。
“这里一点人烟都没有,怪渗人的。”
“既有灵兽在此出没,怎会有人在此安家?”
“也是。”
他们已行至火烧峪外围,一路走来人迹罕至,少有人烟。
宋启玥一路蹦蹦跳跳,活跃得很,他背过身来看向钟离卿。“我还不知如何区分妖和兽呢。”
“妖物四周会凝结薄雾,至于兽嘛,修炼到一定境界会生出宝石磷甲。”
“卿儿。”他被来人吸引了注意,回身看去。
来人一身灰衫,穿戴整齐朴素,身形清瘦颀长,负手而立。
他躬身行礼,“三叔公。”
他淡淡应着,“我们分成几支队伍分别行动,你不如随我一起。”
钟离卿闻之色变,犹豫不决。长辈主动提出要一路同行,若拒绝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宋含楚上前问道:“离尘前辈,我们的行程如何安排?”
“分为五支队伍分别行动,行事才有效率。”
他踌躇片刻,又道:“我们只能在西边林子活动,东边灵兽出没无常,只怕应对不及。”
“那便两队去西北方向,余下三队前往西南的林子。”
“可以。”
钟离卿抬头看向他,沉吟至今还是下定决心。“三叔公,我想跟随含楚师姑一同修行。”
钟离尘负手而立,衣衫无风自动,冷哼一声:“我看你不是想同师姑一起修行,大约是结识了一位聊得来的玩伴儿,顾不上陪你三叔公了罢。”
一束摄人目光顿时凝聚在宋启玥身上,冷凝如霜,他的脊背瞬间僵直。
他听此言盈盈一笑,“怎么会,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三叔公呢。”
钟离尘这才脸色舒缓下来,“罢了,那便劳烦青莲道人了。”
宋含楚微微颔首,“我定尽力相护。”
近百人分为五支小队,每支近二十人,湘江宋氏这支队里便插进了几位钟离塔弟子,你说巧不巧,钟离明这个大麻烦也来了他们这队。他们直往西南林去,一路遇见不少幼小灵兽,却不伤也不杀。
路上经过一条小溪,他们稍作停留,便继续上路。他们二人跟在队伍最后,一路悠哉悠哉地漫步而去。
“启玥。”一声呼唤令他脚下一顿。
“怎么了?”
“你看你身后。”
他回头一望,只见一只两尺有余,身体扁平,扁而薄,呈板圆形的鳖。颈的基部和背甲前沿较为光滑,后部有瘤状突起,四肢短小,费力地跟在他们身后爬。
他蹲下身子,好奇地戳了戳,“这是乌龟?”
它一口咬下去,把他的手指含在嘴里。
宋启玥顿时大喊大叫起来,小脾气上来了。“啊啊啊啊,你快把它弄走!”
那只状似鳖的东西一下被甩出去。
钟离卿无奈地叹气,“你逗它作什么?”
他气鼓鼓地捂住手,“我这不是没见过嘛。”
钟离卿无奈地抚过他的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吹气,缓缓道:“这是鼋,估计比你还要年长,轻易不要逗它,它食肉。”
他剜了地上那只动物一眼,“活腻歪了就直说。”
他饶有趣味地看向他,眼中淌过一丝笑意。“你要它如何同你说?”
他离那只鼋八丈远,放言道:“说不了就同我比试呗!”
鼋顿时扭扭捏捏,磨磨蹭蹭地向他爬过来。
他见状露出惊恐之色,立即作出格挡之势。“怎么着,这就开始了?”
他扭头问他:“这到底是妖还是兽?”
钟离卿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鼋,沉吟道:“兽,不过修为尚浅,还未长出宝石磷甲。”
本来被它咬了一口,心里就有了阴影。听他这么一说才放下心来,为何他要问这究竟是妖还是兽呢?只因兽的灵智一般不及妖物。修为不深之时,兽的法力也是不及妖物的。但若修为至深,却能在同等修为中称霸一方。
说白了就是熬年头,看谁熬过谁!灵兽的寿命除了不及神与仙那般不老不死,便在三界中是寿命最长的。而鼋,可以说是三界中寿命最接近神和仙的。
这只鼋,长有两尺有余,绝对算得上体型庞大了。
说来也怪,怎么就盯上他了呢。他疑惑不解地悄悄向后退,他退一步,鼋进两步,他再退,它又进。
他一手扶额作头痛状,“算了,不管他了,它爬的这么慢一会儿肯定会被甩下。”
他牵着钟离卿就要走,眼看前方大部队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他拉着他就跑。
就在他们气喘吁吁的时候,再往后一看,已经看不到鼋的踪影。刚舒口气,觉得甩掉了它,就听到前面有人惊呼:“哪来这么大的乌龟!”
他遥遥一瞅,就跟它对视上。又是那只鼋,它扭头向后吐出一道力道强劲的水柱,顿时身子向前冲出去数尺之远。
他扭头瞪了他一眼,愤愤道:“你不是说兽不及妖物聪明吗?这只鼋岂非成精了?”
这次说的钟离卿真是哑口无言,此前他所知道的灵兽其实“不灵”,灵智的确不及妖物,更不及几岁的幼童。今日神了,见了一只鼋中奇葩。
他呆愣愣地看着那只鼋,心里也怪异的很。“这我倒不知怎么回事了。”
连喷数次,鼋又到了他近前,便是赶也赶不走了。
“这只龟可真有灵性,知道自己和主人分外相像。许是知道你生性胆小怕事,畏畏缩缩,故欲择你为主。”讽刺之音刺穿这片枫林,刺得他耳朵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