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流云依例来未央宫。沈宓望着她忙碌的身影,想起她下毒害的自己如此凄惨,恨不能立时生吞活剥了她。笑道:“流云,你一直对本宫忠心耿耿。等本宫身体好了,允许你同顾侍卫回故里一起生活。”
听见她提到顾风岩,流云的心仿佛被人割了一刀,脸上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
沈宓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了一下含笑道:“本宫这里有一个银项圈,做工精巧,赏给你吧。”把桌上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她道:“你今天也累了,下去歇息去吧。”
“唯”
流云来到自己屋中,关上房门,打开盒子见银项圈做工精巧,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辉。
用手抚摸着项圈然后拿起来带上,在镜中打量着自己,想起与顾风岩阴阳两隔,不禁心生伤感,想把项圈摘下来。谁知此时项圈越用力越紧,几乎把她勒得喘不过气来。
这时房门突然开了,邹新、郑秀各手持一柄绛红色宫灯里站在门口两侧。
沈宓披着凤金大氅,手捧手炉走了进来冷笑道:“怎么样,很受用吧?本宫见你和顾侍卫鹣鲽情深,所以送你去阴司和他相会,你应该感谢我吧!”
流云用手指着她道:“你好狠的心啊!”
沈宓扬手一个耳光怒道:“你竟然意图加害本宫,理应诛九族。念你侍奉本宫一场,本宫就给你留个全尸。”
流云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她极力挣扎着,想动,想说话,但脖子上的项圈已经越来越紧,眼前的一切也越来越模糊、缥缈。床上垂下的青色帐子,窗外的月光,沈宓的面容,也在旋转中飘忽着远去。慢慢倒在了地上从此再无言语、动静。
沈宓恶狠狠盯着窗外,竟敢谋害皇后,那只能不得善终:“流云暴毙,拖出去!”
“唯”
披香宫里红烛高照,地下的炭盆里不时发出‘噼啪’的声音。
袁芷和含翠灯下理着丝线。辛玉懒懒的坐着,头上只别了一支小巧凤凰簪子,凤凰的嘴里衔着一串细细的流苏。剥了一个橘子,随手将橘皮扔进炭盆里‘嗤嗤’随着一股白烟,一阵清香弥漫开来。
含翠打了个寒颤:“今年冬天……真冷!”袁芷笑着揶揄道:“烦你来替我打几根络子,你就这样偷懒。”
辛玉放下手里的橘子懒懒道:“不知怎的,这几日总是浑身乏力!”
“小姐还是去歇息吧。”袁芷抱了鹅羽软枕斜放在榻上,辛玉斜倚着。含翠又为她搭上一床红色织锦丝被,紧张道:“是呢,小姐这几日很是贪睡。今早叶良人来讨花样子,奴婢见小姐还睡着,只挑选了些送给了她。”
辛玉强笑道:“许是这几日料理后宫琐事累了。休息几日就好了。才只顾着说话,就忘了问你装什么的络子?”
袁芷笑道:“是萧妃娘娘身边丫头雪纹托我打几根络子。不过是扇子、香坠儿、汗巾子。娘娘给参谋一下颜色怎样搭配好看?”
辛玉道:“左不过松花配桃红,葱绿配柳黄。我这有块玉,你打个络子络上。”
“自然是好。只是娘娘需要什么花样呢?”
辛玉想了想道:“依我说,攒心梅花的样子。用金线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子,那才好看。”说完紧了紧身上的锦被。
含翠脸上渐渐浮起疑惑和关心交织的表情道:“小姐早点休息吧!明天传太医来瞧瞧!”
次早,含翠请来了关医士。辛玉穿了件松花色丝绵缎袍,袖口处有着三四寸的白狐风毛端坐在椅子上,身后四五个年龄尚小的侍女,关医士也不敢抬头,只跪下叩首请安。
辛玉伸手放在小枕上,含翠在她手上搭了丝帕。袁芷端着一张小杌,放在桌子面前。
关医士便曲一膝坐下闭目凝神,手指微微颤抖。神情由凝重渐渐转为自信。
含翠禁不住问道:“请问医士,玉妃娘娘怎么了?”
关医士微微一笑跪下道:“恭喜玉妃娘娘,娘娘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你说的是真的?”含翠惊喜道。
“臣有把握,喜脉已经很明显了。”关医士点头道。
袁芷笑道:“奴婢这就去回禀皇上,也好让皇上高兴高兴!”
辛玉不自禁地从心底里弥漫出欢喜来,自从李良人死后,后宫嫔妃皆没有怀孕消息,凌宣虽然不说什么,但她知道他多盼望有一个孩子承欢膝下。心下一动突然想到每次侍寝后,皇后送来的补药,因为讨厌它的味道,许多次喝下后又都吐了出来。难道是她从中作梗……想到这不禁心中一沉,自己有孕,岂不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娘娘”含翠在旁轻声提醒道:“医士还在这呢。:”辛玉回过神来嗔道:“急什么,小芷,把翡翠玲珑玉镯赏赐给关医士,顺道送他出去。”
“臣谢过玉妃娘娘。”关医士行礼后低首退出
天终于晴了,只是寒意越发浓了。沈宓随即吩咐各宫嫔妃无事不要来请安了。一来显示她体恤关心众位姐妹;二来也是因为大病初愈,身体慵懒六宫烦恼的琐碎事已经令她疲惫不堪,还需随时提防玉妃,避免她大权独揽,有僭越之举。实在也没有太大的精力和她们闲话。
此时她斜倚在榻上。外面黄门进来回禀:“林昭仪来看望皇后娘娘。”
沈宓皱了皱眉头:“这会子她来做什么?”
郑秀殷勤道:“娘娘若不想见她,奴婢出去回禀便是了。”沈宓轻叹了口气,冷笑道:“想是来探探口风的。本宫自然要见。传。”心中明白她一直不甘心,一直想重新夺回协理六宫之权。如若不见她,不知又有多少谣言传出,她可不想让人洞悉她的一切。想到这,坐直了身体。
林昭仪进来行礼道:“给娘娘请安。”
沈宓忙吩咐宫婢将她扶起道:“妹妹快请坐。”
林昭仪在下首椅子上坐下,见她一身百蝶穿花满绣锦袍,手捧鎏金镂花暖炉。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不由道:“臣妾听闻姐姐身体不适,所以前来看看。姐姐到底要保重身子。”
有一瞬间的怔仲,旋即微微一笑,声音冷冷道:“本宫身体一向很好,多谢妹妹关心。倒是妹妹应该多调理身体,当务之急为皇上多添几位皇子。”林昭仪脸微微一红,正欲说话。
邹新匆匆进来,压低声音道:“启禀皇后娘娘,奴婢刚才听关医士说玉妃娘娘,有喜了。”
“什么?”沈宓一怔。
邹新道:“只怕这时皇上都知道了。”
沈宓一怔,辛玉怀孕了?这个贱人!手握紧了暖炉,旋即又松开唇边慢慢浮起一缕哀凉又阴狠的冷笑道:“这很好啊。”
林昭仪道:“好什么好。平日里皇上对玉妃就很好吹口大气怕她倒了,暖在手里怕她化了。来日她诞下龙种,还不骑到娘娘头上。”
沈宓狠狠道:“她只是玉妃,想跟本宫比肩,做梦!”
林昭仪道:“真是老天没眼……”
沈宓打断道:“郑秀,去传本宫的旨意,玉妃既然有孕,就不要来未央宫请安了,免得有什么闪失,皇上又来寻本宫的晦气。”
林昭仪阴笑道:“皇后娘娘不必气恼,她肚子里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即便是位皇子,能不能平安长大还不知道呢。”
沈宓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哦。”未央宫里传出一阵笑声中含着淡淡的苦意。
披香宫里,辛玉斜倚在榻上,凌宣遣走所有人把她的双手握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摩挲着一吻柔声道:“玉儿——真好,真的。”
辛玉笑道:“皇上喜欢吗?”
凌宣喜形于色道:“这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朕必定视若珍宝。你的身体孱弱,以后宫中之事就不必操心了。”含翠端来了参汤,他亦亲自喂她。
辛玉连连饮了几口陶醉地遐想道:“如果是位皇子我们看着他长大,好好教导他,日后成为和他父皇一样的英雄。如果是位公主……。”
凌宣笑道:“必和你一样容颜俊美,乖巧懂事。”他竟有些期待,期待着他和辛玉的孩子,该是如何的聪慧可信,上前紧紧抱住她。
辛玉用手指散漫拨着他微青的下巴微笑着轻声道:“皇上又取笑臣妾了。”有什么东西硌了她一下,她低下头,是他身上系的一枚碧绿色玉佩,样子是一个大环里面套着一个小环,握在手里温润光滑,触手生温:“好奇怪的玉佩。皇上怎么从来没带过?”
凌宣笑道:“这叫‘同心结’。你有了朕的骨肉,总该赏你点什么。所以朕去了库房亲自寻了来赏给你。”
辛玉笑道:“这几日黄门流水价的往这里送东西,连太后、皇后亦有丰厚的赏赐。”“如今你有了身孕,凡事要当心。不要在像以前……”他突然停住,辛玉明白他是想起了伤心往事连连点头道:“臣妾一切会小心,不光是为了腹中孩子,也是为了皇上。”
凌宣充满爱意看着她叮嘱道:“太后、皇后送的东西先拿去外边,等医士一一验过才好。”他吻着她的前额:“这个孩子,朕一定会好好保护他。”
银光映衬着刺眼的阳光,照射在朱红的宫墙上。昭元带着小蛮来到秋水阁,慕枫正在翻看着棋谱。
见她进来,慕枫急忙行礼道:“属下见过公主。”
“免礼。”昭元笑道:“其实,幕学士你见到我不必这么客气。”
小蛮把手里的锦盒放在桌上。
昭元撒着娇道:“你快来瞧瞧嘛!”
慕枫邹着眉道:“属下对这些没兴趣。”
昭元真诚道:“这是番邦进贡的奇珍异宝,皇上赏我的,难道你也没兴趣?”
慕枫跪下道:“属下有个不情之请,请公主以后不要踏足秋水阁。”
昭元问道:“为什么?”
慕枫站起来道:“男女有别,臣不想连累公主清誉。”
昭元望着他动情道:“慕枫,你真的不明白我的心吗?”
慕枫避开她的双眼:“如果太后知道公主经常来见微臣,太后会留属下性命吗?请公主怜悯。”
昭元嚷道:“你骗我。幕学士岂是贪生怕死之人。如果你知道男女有别,为何玉妃夜半来探望,你和她相拥而泣?如果你贪生怕死,怎会一路追随她进宫,难道你就不怕皇帝哥哥知道?”
慕枫正色道:“公主,我和玉妃都是当年的事,请你不要误会。求公主不要再纠缠。”
昭元拉住他双手道:“幕学士,我们可以一起去见太后,求她成全。”
慕枫摔开她的双手道:“痴人说梦。公主乃金枝玉叶,慕枫乃一介布衣孤身一人,得皇上赏识才进宫。且不说公主身体娇贵吃不得苦。我更不甘愿两袖清风。”
昭元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你一直拒绝我,就是因为玉妃,她一直是你心里的痛。贱妇!身为皇帝嫔妃还在勾引别人。”
慕枫脸变了颜色,转身冷酷瞪着她道:“人欲被人辱之,必先自辱之。公主请回吧。”
昭元气冲冲离开了秋水阁,心有不甘,转身愤怒道:“慕枫,你故意让我不痛快,我也有本事让你很悲惨!到时候你……你可别后悔!”
来到紫宸殿,凌宣正在翻看着书。昭元怒火中烧,气得脸红脖子粗,半晌,恶狠狠地道:“皇帝哥哥你要为我做主。”
凌宣见她气呼呼的样子不禁笑道:“昭元为何这般神情?说出来,皇兄为你做主!”
昭元正在气头上,自顾自说道:“皇帝哥哥,那天晚上我去探望幕学士,发现玉妃也在秋水阁。后来听说他们进宫前早就相识。幕学士一直对玉妃念念不忘,才会追随进宫。错了岂止是念念不忘,简直是刻骨铭心!”
凌宣听了这番话,神色极为震惊。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自作多情,自行其事。她的内心也从来没有真正对他打开过。他觉得失败,从未有过的失败;更觉得孤独,从未有过的孤独。他望着地上开的正旺的山茶花,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流泪了。
正觉寺的钟声响了,悠扬儿又沉浑,在暮色中回荡。随着钟声想起,满街满巷的孩子追逐嬉闹,快乐的大叫着,庆祝新的一年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