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俞怀颖回到省城,回到她童年、少年时曾断断续续生活过的那个“家”中。
这个家对俞怀颖徒有虚名。母亲去世后,维系俞怀颖与这个家的纽带已经断裂,她不再认为自己属于这个家庭,这只是她从小称为“爸爸”,眼下才知道实为她的继父的那个老人自己的家,不是她的。
但是她终究还是得踏进这个家门。几天前的一个夜晚,她在单位办公室接到“爸爸”的电话,那时她才感受到人在这个世界里承受的牵扯就如陷身蛛网的蚊虫一样。
俞怀颖的妹妹要结婚了。
她的这个妹妹叫俞怀雯,比她小六岁,是省城一家银行的职员。俞家三个孩子中,最受父亲宠爱的就是这个俞怀雯,因为这层关系俞怀颖跟妹妹一直感情一般,但她们毕竟是亲姐妹,她们长得一点不像,却出自同一个母亲,有着确切的血缘关系。俞怀颖想起始终疼爱她的,在前夫死亡后携女改嫁省城,忍辱负重一生,早已长眠在九泉之下的母亲,她不能不去参加妹妹的婚礼。
俞怀颖向局长请了假,在妹妹婚礼举行的前一天回到省城。那时她的家里有一种过年般热烈气氛:她的妹妹攀上的竟是个非常有钱的人,妹夫的父亲原是省城郊区农民,当包工头出身,眼下已经是省城建筑行业的一个大款,妹夫本人非常有派头,戴白金钻戒,脖子上系一条粗大的金链,头发抹得油光发亮,让俞怀颖看了只觉想笑。她对自己说这真是龙凤配,不是冤家不聚头,果然一点不假。
俞怀颖参加了妹妹的婚宴,这个婚宴名义上由两家共同操办,实则是对方大把花钱,请双方亲友大吃大喝一番。由于对方有钱,要撑面子,婚宴便在省城最豪华的富丽大酒店举办,双方宾客达二百多人,可谓食客如蚁,贵宾云集,俗人亦众。酒桌上出龙虾、燕窝,上五粮液,气派奢华。俞怀颖看到爸爸一家在酒宴中无比陶醉的情形,体味他们挣足面子的那种飘然欲仙的感受,不觉还是想笑。
她总想起她在三塘村发现的那些古墓,以其墓葬之丰分析,墓主生前的奢华绝对不比眼下这些款爷逊色,他们的肚肠里肯定填塞过无数当时所能搜罗到的最好的食物,可他们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一把枯骨还让人从地里挖出来扔得满山都是。
在婚宴上,俞怀颖只是新娘家的一个不起眼的成员,除了吃喝,没有其他业务活动,她也乐得藏在一边,自己管自己,他事概不操心。
她没想到这里居然还另有波澜。
在婚宴进入高潮,贵宾们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有些头重脚轻的时候,一个事先安排的助兴节目适时出台:有一对当下正在省城走红的男女歌手走上前台,为婚宴献歌。场上人都知道这两个歌手的金嗓子千金难买,让他们到这种场合献艺,花的钱肯定令人咋舌。俩歌手在台上唱了一轮之后,有一位头脑发热的贵宾给漂亮迷人的女歌手送上一只大花篮,据说这花篮的意味就是两千元,该贵宾用这两千元点了一支流行歌《你好,小姐》,请女歌手演唱并念一张字条,说明此歌献给在座一位美丽的小姐,这位小姐还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文物工作者,她就是新娘的姐姐俞怀颖小姐。
俞怀颖懵了,她想这是怎么搞的,怎么回事!
她不得不站起来向场中宾客鞠了一躬,她注意到全场宾客都看着她,人群中有一阵“啧啧”声,不知道是在给她打分还是在谈论那只价钱不菲的花篮。主桌上,父亲和妹妹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意外地被人抢走了头奖。
俞怀颖挺恼火,她不得不克制住自己,这种场合实不宜发作。
十几分钟后俞怀颖托故离开宴会厅,跑到一旁休息室去,请小姐为她端一杯茶来。不一会儿,有一个人跟着进了休息室。这是个高个儿年轻人,看上去有三十出头,平额,高鼻梁,薄嘴唇,脸形略长,形象气质绝佳,神彩奕奕,身上随随便便松松垮垮套一件便服,却是“皮尔.卡丹”。
“俞小姐好。”他一见俞怀颖就笑逐颜开,“我断定你在这里,果然不错。”
他顺手递给俞怀颖一张名片。原来是洪承宗。
俞怀颖说:“果然是你。”
洪承宗笑道:“我早就发现你的智商很高。”
他说,他跟新郎的父亲有不少生意往来,房地产商跟建筑商说到底是一行,因此他才来参加今晚的婚宴。他一来就注意到新娘子的名字有些耳熟,一打听,原来是俞怀颖的妹妹。他早就想跟俞怀颖见上一面,没想这么巧碰在这里,于是他就点歌致意。
“那个新娘水准不行,”他说,“你们怎么会是姐妹?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的。”
俞怀颖嘲讽道:“我知道这是传统手法:在这个面前贬那个,反过来也一样。”
“我从不玩这手。”洪承宗说,“那是下等货色的手段。”
他说难得在这里跟俞怀颖认识,他觉得他们挺有缘份,气质似乎也挺相投,他想问俞小姐是否有时间一起玩玩,有空的话,明天一起去打高尔夫球如何?
“可以呀,”俞怀颖说,“我想把这餐厅里的人全带去,行不?”
“再多也就两节火车车箱不是?”洪承宗说,“你就带上吧。”
他特地用笔在名片上写下自己的手提电话号码,说:“这是热线,你提早给我一个电话,我就去调火车车箱。”
他说他希望对俞小姐表现得友好一点,尽管俞小姐给他找了不少麻烦。他表示友好不是企图让俞小姐改变立场,他只是发现俞小姐如此有气质,感到于心不忍。
“说到底咱们是对头,”他说,“到我动手的时候不要怪我。”
俞怀颖道:“开始张牙舞爪了。”
洪承宗说:“我还是打算让你一点,跟小姐打交道不能没有风度呀。”
他说,他知道俞怀颖挺厉害,他对她搞问卷调查挺欣赏,俞小姐肯定是个富有想象力和创造性的人,她肯定还会有一些新动作新名堂,他准备让俞怀颖再认认真真地忙上一阵,让她再高兴一些日子。不过时间不可能太长,他毕竟也有自己的安排,不能总迁就俞小姐等人,到了实在不能等的时候,他还是要动手的,那时只好得罪了。
“我想大概冬天吧,也剩不了多少日子了。等寒流一到,你注意多穿点衣服。”
他还提到周四平,他说这家伙好不容易从底层爬上来,居然没有自知之明,敢跟他洪承宗做对,过两天这个周四平会两手空空连一条金利来领带都剩不下来。
俞怀颖道:“你大概可以剩上一两条。”
“小姐们多半同情弱者,”洪承宗笑道,“不过他不值得同情,他就是只剩一条裤衩也不示弱,他对你不也寸步不让?”
而后洪承宗告辞,他说他另有应酬。
俞怀颖回到酒桌,爸爸一家看着她时眼睛都一闪一闪的,她想也许他们是打听出什么了,她懒得解释,一声不响。
第二天上午俞怀颖去了省文化厅的文博处,这是她的业务上级机构,她去那里有事要办。她到的时候处长恰巧在,那位处长见了她就大叫:“小俞,来的正好!”
处长姓王,跟她是校友,同专业,早两级,都是搞业务出身,关系挺好。
处长正在为一件事发愁:本省文物考古界每年都要举办一次同行年会,由于经费问题,年会一般放在下边城市开,一年一地,轮流坐庄。俞怀颖所在的城市三年前即承办过一次这种年会。今年的年会轮到本省西部山区一座城市,却不料不久前该市闹水灾,目前承办有些难处。承办这种年会要花钱,还要出力气,有所负担,忽然间要改变计划临时找一个承办者,实不太容易,因此事情一拖再拖,眼下已经不好再拖了。
“小俞再接行不?”处长说,“你业务特强,今年还特别有戏,有一个三塘村什么的,你来怎么样?”
“这能找我吗?”俞怀颖笑道,“你得找我们局长。”
“我还不知道你?”处长说,“你要是不想干,十个局长也没个屁用。”
俞怀颖说这事好象突然了点。处长甩着手说真是火烧眉毛,看来只好请小俞帮忙。
俞怀颖说:“处长知道我这人有时挺怪的,要我办可以,得按我的意思办。”
“那不更好!”处长说,“我更省事。”
处长对俞怀颖绝对放心。他说,三年前俞怀颖承办的那次年会特别有内容,至今还一直被人提起。这次也一样,就交给俞怀颖,肯定没错。
“那好,我先打一个电话。”俞怀颖道。
她在处长的办公室挂了个电话,却不是找局长请示,找的是与此风马牛不相及的周四平。自那次靶场打靶之后,俞怀颖跟周四平又有了一些来往,关系有些微妙变化。那一回俞怀颖提起手枪乱打一气,似乎一肚子怒气忽然就打光了,事后她总想起周四平认为他们本应是天然盟友以及希望她消除成见的话,这些话确让她感到颇发自肺腑,她跟周四平的来往便意外地较前增多,尽管大家还是各干各的,关键问题上都寸步不让。那天在处长的办公室里,俞怀颖打电话找到周四平,对他说她现在在省城,有一件要事想及时向他通报:有一个全省性的文物考古工作年会准备去他们那座城市举办,这种年会专家云集,学术层次很高,除本省专家外,还会有国内各地著名专家学者前来讲学交流,就专业水准而言,比马悦主任和他的五个市人民代表可要高出许多。
“我计划安排他们到你的作战部去看一看,这一回你可能得修一座十三陵把自己藏起来,不像上回靠几句行伍名词就能对付。”
周四平道:“上一回能行,这一回也差不多。”
“这么说你没意见?”俞怀颖说,“我是要借此机会做点自己的文章,你要是准备到时候把门关起来谢绝参观,我的文章就不好做了。”
“我欢迎。”周四平说,“我准备对你那些专家做点手脚,这回不摆迷彩服和钢盔,我要弄一些骷髅放在桌子上,表示对考古工作的深入了解。我估计到时候你那些人反会给我鼓掌,就跟那位马主任一样。”
俞怀颖忍不住笑,说:“我很受鼓舞,既然这样我准备把这事答应下来了。”
周四平说,他感到十分高兴,他们肯定还可以互相帮点忙。
“我估计你这种年会会有一些经费上的问题。”周四平说,“到时候你找我吧。”
“我就是这个意思。”俞怀颖说,“我想把你那块地拿过来,还要你为我提供赞助,你还愿意,咱们这事真是有些奇怪了。”
她问周四平这几天情况如何。周四平说他进展顺利,市里有关部门已经在研究审查他们提出的重建方案,初步情况良好。俞怀颖便跟他说起洪承宗,她说洪承宗为她点一支歌花两千元,邀请她去打高尔夫球,同时让她提防寒流,说是寒流到了的时候周四平会两手空空连一条领带都不剩。
周四平说:“有没有领带不重要,我当穷学生穿不起一双皮鞋时就揍过他。”
然后他提到一件事,他说他不知道俞怀颖去省城了,昨天他还往俞怀颖办公室打过电话,他打了两次,两次都占线,显然是有人先在找她。
俞怀颖的脑袋“膨”地胀大,她深深藏在心里的某个念头忽然闪现出来。
她在那一刻决定立刻返回。
收线之后,俞怀颖注意到王处长在一旁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她。她向处长承认自己是玩了个小花招。事实上她久已策划,今天她到处里来的目的就是想说动处长,把文物年会要到她那里去开,她是想借此推动她正在关心的他们那里一座古楼遗址的保护问题,她认为把一批专家学者请来对此肯定大有益处。当然她不好张口就要,她想还是让处长提出为好。本来她还想跟处长讨点帮助,现在不行了,两百公里外,她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正叮呤不绝。
她往继父家挂了一个电话,说她有事马上要走。继父叫了起来,说洪承宗总经理刚派人专程到家里来,邀请她跟他们一家去打高尔夫球,洪总经理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得到他的邀请,他们一家都格外高兴,难得呀,俞怀颖千万不要坏事了。
俞怀颖说:“让他陪你们玩去吧。”
她当即离开省城。
4.
俞怀颖没想到周四平会在这个时候到办公室找她。她在周四平走进来时下意识地朝桌上的小钟眯了一眼,确认此刻已近午夜。
周四平说:“我从附近经过,看到你窗子里还有灯,挺吃惊的,就上来看看。”
俞怀颖凭直觉断定周四平是在撒谎。他肯定不是吃饱了撑着在街上兜风忽然被一股气流吹到文化局大楼这里来的。她注意到周四平即使在夜深人静的这个时候依然一丝不苟,他穿着件薄夹克,脖子上系着领带。
“我在加班。”俞怀颖说,“看点资料。”
周四平走过去抓起桌上的热水瓶摇了摇,在热水瓶里摇出一个空洞的声响。
“烧点水吗?”他问。
“要想喝烧去。”俞怀颖道,“电热壶在那边墙角,走廊对面,盥洗室里有水。”
周四平拎起电热壶出门打水,回到屋里插上电插头,俞怀颖看着他笑了笑。
“我太不讲理了。”她说,“你是客人又是个老板,怎么能指派你干这种事呢。”
周四平自我解嘲道:“我得抓住机会。听说为小姐效劳通常挺愉快。”
“得了吧。”俞怀颖说,“我知道你什么感觉。”
周四平在俞怀颖对面坐了下来,东张西望片刻,问:“你这儿有剪刀吗?”
俞怀颖挺惊讶:“你要剪刀做什么?”
“有用。”
俞怀颖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小剪刀取出来递给周四平。周四平用右手两个指头操剪,俯身从墙角拉过一截电线,什么也不说,“咔嚓”一下把电线剪断。
俞怀颖跳了起来:“你干什么!”
“我把你的电话线剪了。”周四平说,“别着急,明天一早我让人给你接上。”
俞怀颖气得满脸通红。
“你怎么敢!”她嚷道,“谁允许你这么干!”
周四平不慌不忙,把剪刀放回俞怀颖面前桌上。
“一会儿喝几口水,”他说,“然后你回家去。电话不通了,你还守啥。”
“守啥?”俞怀颖说,“都谁跟你胡说八道!”
“别嘴硬。”周四平说,“你真怪得叫人不敢相信。”
俞怀颖气恼得直晃脑袋,她的短发甩过来又甩过去,异常烦燥。奇怪的是她不说话,一声不响。
周四平说了实话。他说不是刚才讲的那样,他不是没事干跑这里烧开水来的,他是听到一些情况后专程来看个究竟的。
“事务所那几个年轻人说你走火入魔,每天夜里守在办公室等鬼给你打电话,我还不信。”周四平说,“没想是真的。你这么清楚的人钻进牛角尖怎么就出不来了!”
“他们胡扯,多管闲事。”
她也在说周四平。周四平却不管这个。
“我猜想你可能有你的理由,不过不管什么缘故这样干不行。”周四平说,“你这么干只会把自己玩完,你把自己玩完了你的事也就玩完了。”
俞怀颖咬住了嘴唇。她知道那些日子里她的心态确实相当失常。
俞怀颖构思的问卷调查活动相当成功,通过它有更多的人知道本城曾有过一座古楼,它有近千年历史,曾数度兴废,目前有一些关于它的讨论在本地学术界展开。接受问卷调查的近三千个对象里,有五分之一在看到本问卷之前不清楚本城曾经有过那么一座古建筑,有三分之一对象对报章就此进行过的讨论没有印象,有四分之三的人认为保护古迹是一件好事。有一些人在可由他们自由发表意见的栏目里写上一些发自肺腑的建议,他们建议拓宽某条城市道路,修建某座桥梁,增加住宅面积,特别是要在全城普建冲水式公共厕所,因为公共厕所太少,憋屎憋尿比什么都尴尬和难受。同时也有一些人提出应当重建含远楼。有不少人根据问卷上留下的号码给俞怀颖打来电话,有一个人愿意将持有的一张含远楼旧照片卖给俞怀颖,提出要三万元现金。有人询问含远楼原是三层还是四层,有人说报纸上登载的某消息有误,还有人热情建议组织高规格招商团前往香港台湾和东南亚,力争取得海外支持,在原含远楼遗址上建造一座类似法国巴黎艾菲尔大铁塔那样的标志性建筑,以提高本地的知名度。某政府部门也打来电话,提出问卷调查的结果如准备公开登报,事前宜告知各有关部门。还有四、五个电话向俞怀颖推销“青翠公众森林公司”的“位”,他们以切身体会担保这是一项有利可图的买卖,他们说已经有很多人卷进来,别错失一个挣大钱的机会。这些电话提供了各种信息,却跟俞怀颖心里模模糊糊期待着的那个信息相距甚远。这并未使她气馁,她总觉得那个奇异的,可能竟是来自未知世界的信息离她已经近在咫尺。
因此她坚守阵地。她的办公室后边有一个小库房,放着一些业务上用得着的杂物和有待鉴定的东西,那些东西大多来自历代古墓和建筑工地。俞怀颖在这些稀奇古怪东西之侧支起一张可折迭的弹簧床,以前借以午休,现在则每晚午夜后假以过夜,在睡梦中还在等待来自灵界的某个电话铃声。在冷静的时候她审视自己,都觉得真是不可思议,她在下意识里希望从电话线里接到她的生身父亲,一个死亡三十多年的人发来的信息,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谈,还有什么念头比这更疯狂?可她就是无法摆脱。跟她合作的事务所那些个专业人员知道她专心致志竟然是想通过电话跟她在问卷上涂抹的那片灵气相通时,个个大惑不解。
然后就有周四平闯进来说:“你怎么会这样走火入魔!”
他剪了电话线,让俞怀颖喝水,然后提出送她回宿舍,他说,“我的车在下边。”
俞怀颖忽然觉得非常疲倦。她久已绷紧的期待奇迹的神经似乎跟那条电线一起被周四平用一把剪子绞了。她不可能再等到什么了,这时她就觉得自己累得不行,连话都不想说了。周四平有什么权利干预她的事?即使她走火入魔,跟他周四平有何相干?是谁跟周四平说东道西?他们说什么了?耸人听闻,恐怖得让这个跟她非亲非故的人非得半夜里闯进来不可?俞怀颖想到不少事情,却懒得再说一个字。她把手上抓着的纸和笔往桌上一扔就站起身来。
周四平的奥迪车停在文化局办公楼外马路边,他打开车门让俞怀颖坐在助手位上。
没带司机。周四平自己开车。
在奥迪启动时俞怀颖说:“我不想就回去。你转转行不?”
周四平便把轿车开上大道。午夜时分大道上非常空旷,路灯一盏一盏百无聊赖,俞怀颖看着空空荡荡的大街和路灯,静静地靠在座椅靠背上睡着了。周四平用一种低速继续开车,轿车穿过几个路口,慢慢地朝郊外驶去。
周四平穿越环城路,驶上城外的国道,在一个偏僻地带停下轿车,那时俞怀颖已经睡熟了。周四平把停车地点选在公路绿化带边上,有几株枝叶浓密的大树遮住了天上淡淡的星光,树荫下的轿车,车上熟睡的姑娘都黑糊糊做一团落入暗夜之中。
周四平按起车窗玻璃,勾下头也打起瞌睡。
那时有夜车开过,刺眼的车灯忽一下掠过路旁的奥迪,只一瞬夜车开走了,轿车和里边酣睡的乘客立刻又回到黑暗里。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阵砰砰砰的打门声惊醒了车上的男女。他们俩几乎是同时醒了过来,俞怀颖一醒过来就被一阵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后来她才发现那是一支手电筒正透过窗玻璃直射她的眼睛。
“出来!出来!喂!”
轿车里的两个人这才看出外边有三个穿制服,戴大盖帽的警察。他们的一部三轮摩托就停在轿车前边的公路旁。
车上的两个人顿时浑身发凉,他们知道碰上最棘手的情况了。外边的警察可能是些巡警,也可能是些交警,他们在执行公务途中发现了这部停在黑暗中的轿车,这种相对豪华的轿车在午夜里停在这种地方极不正常,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轿车被盗,盗贼因为某种原因仓惶出逃,把赃物遗弃于此。另外一种可能是桃色事件,多是男女乘车潜出城区,于僻静处苟且偷情,这类男女多属第三第四者范畴,他们跑到荒郊野外搞不是因为秉性浪漫,纯粹因为不便在家里的床上搞。周四平停车的这一带比较僻静,警察很少在此游弋,却不料今晚偏就碰上。一碰上就有麻烦了,警察们出于对打击犯罪的高度责任感过来查问究竟,接下来他们会把车上两位可疑男女带到附近的公安派出所,在那里查问并进行笔录,笔录之后他们会要求两位男女在记录上签字画押,然后继续进行调查。这两个人在如此深夜里不在自己的床上躺着,开一部奥迪车到郊外去打一种非常浪漫而纯洁的瞌睡,世界上有这种便宜事?说给鬼听鬼也不信。他们都干些什么了?他们发生性关系了没有?他们的内裤上是否沾染了一些斑迹,也许可以从他们生殖器里取出些液体进行化验以确认他们是否在车后座上干过那件事情。
周四平啪地打亮车里的灯,他伸起双臂做了个伸懒腰的动作,然后把车窗玻璃降下一点,外边一个警察俯下身子凑到窗玻璃面前。
“出来一下。”警察说。
周四平点点头。突然他打开电门,轿车“哼”地一下发动起来,车外的人本能地往边上一跳,周四平在那当儿上挡启动,没等外边的人反应过来就加速逃逸。
他们从后视镜上看到那些人发动起三轮摩托追赶过来。周四平咬紧牙关,在午夜空空荡荡几无车辆的大道上开足马力狂奔,几分种后三轮摩托被远远甩在后边。
那时俞怀颖才“哎”了一声。
“没想到。”她说,“这么精彩。”
在整个过程中她始终没有一点声音,无论是在警察用手电筒照着她的眼睛,大祸临头的时候,还是周四平冒险夺路,仓惶潜逃之际,她都一声不响,冷静得有如麻木。
“没有想到。”周四平苦笑着应和了一句。
他们都听出对方话语里的余音。他们似乎已经逃出了一个雷区,实际上他们可能根本就没有逃出来。
轿车冲进了城区。不一会儿停到一幢旧楼下边,俞怀颖就住在这楼的二楼上。
俞怀颖问:“接下来怎么办?”
“交给我。”周四平说,“我来解决。”
俞怀颖下车时才感觉到脚腕有些发软。周四平搀起她走上楼梯,而后匆匆离去。
那晚上俞怀颖没再睡觉。她和衣而卧,直到天明。
第二天上午俞怀颖按时上班,有一个年轻人已经早早到来,守在她的办公室门外。
“周总让我来的。”年轻人说,“我来修电话。”
年轻人把昨晚被周四平剪断的电话线接好,细心地在接头处缠上绝缘胶布,然后挂通了周四平的电话。
“周总要跟你说话。”年轻人对俞怀颖说。
俞怀颖接过电话。听到周四平的声音她长长喘了口气。
“我没事。”周四平说,“你都好吧?”
“挺好。”
几小时前,周四平把俞怀颖送进宿舍后立刻驱车前往公安局找警察。他承认自己因担心酒后开车受处罚,于城东国道上拒绝接受警察检查,驱车逃跑,妨碍警察执行公务,后来清醒过来自知不对,便自动上门检讨。公安局的值班警察扣住周四平,并紧急查询,发现当晚记录里并无关于一辆奥迪轿车作案的报告。通常这种案子发生时情况会立刻报告上来,同时还会附上肇事车辆的特征和牌号,以便马上组织追查。记下肇事车牌只要一秒钟,再笨的警察也能百分之百干好。值班警察赶紧向各有关派出所查询,发现当晚没有一个派出所曾派出三位警察乘一辆三轮摩托上路执行公务。
于是本城巡警紧急出动,撒大网围剿追捕。此前数日曾有一伙歹徒伪装成警察在附近地区作案,劫掠钱财。公安局领导断定周四平撞上的可能就是这一伙歹徒,因此火速组织行动力图将歹徒一网打尽,据周四平了解目前追捕还在进行,尚无结果。
“老天有眼。”周四平说。
俞怀颖默然无语。
5.
有一个热心者向俞怀颖郑重指出:含远楼是有来历有讲究的。当年古人在城北高地荒坡上选址盖楼,曾遍请天下风水先生,邀请总数共九九八十一位,这些旧日风水名将汇集本城,展开了一场历史罕见的大比,在他们战得不可开交之际,有仙人突然降临,荒坡上晴天霹雳大作,风水高手均匍匐于地,含远楼址便如此确定。根据这个类似于某武侠小说情节的传说,热心人要求俞怀颖到电视台播发广告,遍求民间风水隐士,让他们精确定位,确认古楼旧址并加以保护,避免因错谬导致全城蒙祸。
还有一位热心者告诉俞怀颖,本城含远楼其实是一座文化昌盛之楼,根据他的研究,本城历史上曾出过状元两个,进士近百,所有这些政治文化名流能出头无不有赖含远楼的存在,当年学子赴省上京参加会考,均登楼烧香,祈求保佑,其中心诚者多半高中。根据这位先生研究,历史上凡含远楼倒塌的年代,本城均大不景气,人才少出几至绝见,经济发展也比其他地方逊色。这位先生断定本城近年来外商投资不如外地,工厂产品质量不好效益不佳,交通事故增多平均每天有一人成轮下之鬼,还有水土流失河道淤积,所有这些问题其根本原因都可归结于一处,这就是含远楼被炸毁了。
“含远楼不得了啊。”那人说,“你研究进去了才会知道。”
俞怀颖不觉想起焦然。
然后又有一位热心者在某个星期五的晚上往办公室给俞怀颖挂来个电话。
“你想听我一点见解吗?”那人问。
“说吧。”
“医生说,人如果白天黑夜守在屋子里,不呼吸新鲜空气,对健康很不好。”
俞怀颖问:“你怎么不拿把剪子再来剪我的电话线?”
“没有用,那只能偶尔为之。”对方说,“我发现你只听自己的。”
“我真就这么可恶?”俞怀颖苦笑道,“其实我已经改正多了。”
“那你现在还呆在办公室里干啥?”
“我从互联网上给我的计算机下载一些有用的资料。”俞怀颖说,“绝对不是在苦等你的电话。”
“你总是说得如此彻底。”对方并不计较,“你注意到这些日子的气候吧?秋高气爽,一年里最好的时节。明天是假日,到乡下去呼吸点新鲜空气怎么样?”
俞怀颖在那一刻忽然想起白明老人跟她提起的当年她的母亲非常喜欢郊游的话。俞怀颖总觉得她的母亲和一个东北小伙子也就是她的父亲的故事跟某一次充满笑声和快意的乡间之旅很有关系。她觉得有一股特别的情绪掠过了她的心头,她咬住舌头,静悄悄没有马上给电线那头的人回话。
“如果你明天另有安排,没关系。”
俞怀颖略略迟疑道:“我不喜欢你的....那辆车子。”
“你想起那天晚上的历险了?”对方说,“咱们不用奥迪,换一辆。”
“我不要什么小车。”俞怀颖说,“我有自行车。”
“自行车?”对方当即反应,“好。”
放下电话后俞怀颖独自发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跟这个人一起去哪儿兜风,她跟这个叫做周四平的人之间发生什么了吗?俞怀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麻烦了,接下来可能还会发生一些什么事,可能就在明天,她有直觉。
她还想起了齐惠。
第二天俞怀颖骑着自行车,早早来到城西菜市场,远远就看到菜市场前头公路大圆盘边有一个人坐在自行车座椅上,在清晨略显清冷的轻风中踮起一只脚靠着石阶等人。俞怀颖断定他就是周四平,骑近一看果然不错。她注意到周四平很稀罕地做一种日常打扮,不像平时一样西装革履一身名牌,他穿t恤、运动裤,戴一顶黄布软檐帽,背一个帆布背囊,脚下是一双花花绿绿的旅游鞋,看起来浑身上下全是精神。
俞怀颖颇有一种异样感,她发觉周四平挺在乎今天的自行车活动,他像是做了些精心准备。俞怀颖立即决定敲打一下周四平,给他浇点冷水,别让他过于兴高采烈以为是意外地捡了个便宜。
“你是费好大劲才把大学里用过的行头找全的吧?”俞怀颖说,“让人真不敢相信这竟是周总经理。”
周四平笑道:“我在大学读书时穷得买不起一条好一点的牛仔裤。我那时要是有这副行头早出头了,哪还像今天这么狼狈。”
“你非常不知足。”俞怀颖说,“难道真像人家说的,眼睛和毛孔里全是更多的金钱,更大的权力?”
“我是个很现实的俗人。”周四平说,“不是你那个境界里的人,说来惭愧。”
俞怀颖冷笑道:“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真没想冒犯你。”周四平自我解嘲道,“我感到高兴得很,也荣幸得很,难得请你出来呼吸新鲜空气,我希望表现得尽可能好一点,形成良好氛围,创造信任气氛,千方百计。”
“我猜可能是另一种情况。”俞怀颖说,“据我观察你做什么事情都目标明确,你真的肯为一点儿新鲜空气花费时间?你好像不缺乏新鲜空气。”
周四平把双手高举过头道:“投降。我不跟女士斗嘴,赢了也算输,白干。”
他们动身出发,顺大路朝西走。这是俞怀颖的主意,俞怀颖说干嘛非得确定某一个地点不可?随心所欲,走哪算哪不好吗?周四平说他从来不是一个跟着感觉走的人,不过也不反对试试随地乱走,也许还真有点意思?只是这么办不该预做点准备吗,例如带上地图、指南针,或者一根匕首?俞怀颖说根本就用不着那些个杂碎,她时常独自骑一辆自行车在本城近郊做文物调查,从来都不担心什么。她说当然周总经理不一样,他得随时提防抢劫,或者被人绑票,所以得多一个心眼。周四平嘿嘿笑道:“我太感动了。这么善解人意,如此关怀备至,不该感激涕零吗?”
他们出了城区,在一个岔道口离开大道,拐上一条河堤,沿堤坝继续西进。那河堤不宽,却很空旷,沙石路面几无人迹,他们骑着车并肩而行,走得不慌不忙。那天天气很好,有微风轻拂,堤坝下草坡青青,清澈的河水蜿蜒流淌。远山起落于晴空,天地都显得格外开阔,偶有农人开着拖拉机从附近驶过,砰砰砰声嘶力竭几下,便又在空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俞怀颖心思飘摇。她想起父亲和母亲,她想也许他们也曾从这堤坝上走过,在秋天里迎着轻风而去?俞怀颖看着天空,明净的天边有鸽群在飞翔,她的心里腾起一丝惆怅,缓缓地流遍全身。
周四平说起大学,说起当年他跟着齐惠到一个酒店的咖啡厅去打洪承宗的往事,他说就是这么一个并不十分值得夸耀的行径让他和洪承宗结下不解之缘。周四平说冬天快要到了,据他了解洪承宗霍山等人最近有一些大动作,他也让他的“作战部”人员开足马力干活,他们约请了一些建筑设计部门做具体设计,方案都快出来了。
“你不能让咱们俩都清静一点吗?”俞怀颖问,“非得齐惠洪承宗这么费劲?”
周四平说:“我倒是想找些更动听的话跟你说,可你总让人心有余悸。”
“你这么一个经历丰富经验充足的人一下子变得如此腼腆,”俞怀颖说,“看起来我这人挺糟,也许挺可恶?”
周四平笑道:“幸好这是你自己说的。”
“我是不是挺可恶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天有人告我说,你走火入魔得了神经病。我想我真是损失惨重,我只会数钱,想盖那座楼肯定得不断从某个考古专家手里剽窃一点知识,你完蛋了我还找谁?”
“你挺实用主义的嘛。”
“我可以在实用之外再做一点非分之想?”
俞怀颖感到他们的对话开始有些敏感,她得使劲敲他一下,别让他得意忘形了。没想周四平立刻就笑着自打圆场,说:“别生气,我有自知之明,开开玩笑而已。”
他说他一直在关注俞怀颖,他觉得俞怀颖是个相当特别的人,有些非常独特的想法,那些想法足够让他这样的笨汉翻来复去地琢磨。还有直觉,他认为俞怀颖的直觉敏锐得让人吃惊。俞怀颖很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这也许是因为他对她还缺乏了解,总的说他觉得只要俞怀颖不钻牛角尖,绝对是最优秀的。
“你要是能够更谦虚一点,能够虚心听取旁人的意见,”周四平说,“比如说我的某些忠告,那么你肯定更为优秀,也会生活得更好一些。”
“原来你还是个能够向别人提出各种忠告的生活导师。”俞怀颖抨击道,“为什么不把那些忠告留给自己用?你不比我更需要它们吗?”
她断定他会跳起来,他知道她在影射什么。不料周四平只是摇摇头,没有发作。
“我的生活挺失败,因此才深有体会。”他说,“别老揭我疮疤,我对你绝对没有恶意。看在这么好的天气这么新鲜的空气份上,对我稍微温和一点不行吗?”
俞怀颖非常后悔,当即咬住嘴唇。
她想自己可能太过份了,她跟别人在一起时似乎并不这样。她为什么情不自禁总要刺激他呢?总不会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一个叫齐惠的人的影子吧?
那时他们顺着河堤已经进入郊外的丘陵地带,俞怀颖认为再傍着河道已经没什么意思,她看到路边有一条蜿蜒通往山岭深处的黄土路,心血来潮就想往那边去,周四平说:“走。”两人一前一后冲下堤坝,踏上山道。
那条路高高低低坑坑洼洼,越往里越显得破烂失修。他们的自行车在沟沟坎坎中扭来扭去,前进得非常吃力。走了老长老长一段路,周四平哎了一声,对俞怀颖说:“这条路可能早没人走了。除了咱们俩,没见第三个人。”
“特别清静不是?”俞怀颖说,“我喜欢。”
“挺好。”周四平说,“咱们所见略同,把它走下去。”
他们穿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有条小溪跃出谷地,将山道从中阻断。小溪很浅,清彻见底,溪中十数个过水石礅断断续续排成一线,将两岸道路联结起来。俞怀颖看到有许多细长的小鱼一队一队在石礅边的溪水里风一般飘来飘去。
周四平说:“这车没法骑了。”
他让俞怀颖在小溪岸边休息会儿,自己脱下鞋和袜子,挽起裤管下水。他把自行车扛在肩上,踩着那些石礅到了对岸,把车在岸边空地上架好,然后他又回头涉过溪流,扛起俞怀颖的那辆女式跑车。
“你可以跟在我后边过河。”他对俞怀颖说。
“我想自己坐会。”俞怀颖说。
她静静地注视周四平再涉溪流。她注意到他的前额沾着几颗溅落的水珠,水珠在秋日寂静山野里明净的阳光下闪烁。她看到周四平的小腿在溪流石礅上激起两个不断变化移动的涡流,抬脚时涡流化进溪水,落脚时水花四起,有小鱼在涡流边倏忽来去。
俞怀颖心绪飘飞。她遥想当年。三十多年前,她的父亲和母亲或许也曾一起涉过这条小溪,那时父亲把母亲的自行车扛在肩上,踩着水中的石礅过河,母亲坐在溪岸边,看着父亲在河里踩出的水花,想象着父亲光滑的小腿被水中小鱼撞来撞去的那种刺刺痒痒的奇妙的感觉。
她看到周四平走到对岸,把她的车架好,两辆自行车并排架在溪岸上,在清爽和熙的山风中。然后他回过头来,他的前额上有溅落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
不知不觉间有泪珠湿漉漉溢出了俞怀颖的眼角。
第五章
昨日:黄尘黑烟
城北高地含远楼最近的一次毁坏发生于三十多年前,与当年那次事件有关的不少人物至今还活在世上。
据人们回忆,这一回含远楼是毁于炮火,把它轰倒的只是一门迫击炮。那时已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后期,人们造出的大炮已经能把巨型炮弹射到数十公里外,炸出的大炕足以埋下数百个冤魂。与这种大炮相比,迫击炮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武器。
那一年秋天,秋高气爽时节,有两伙人于城北高地相持。其中一伙人借夜色掩护顺水而下从陡岸爬上来占领了含远楼,此后另一伙人调兵遣将三面包围城北高地并发动进攻,试图夺回含远楼。那一回指挥夺回含远楼的人是个小矮个,他身边的人管他叫“陈司令”,陈司令的战地指挥部在含远楼所在的高地下边一个隐蔽地点,他的攻击力量包括十数挺机枪,一百多支步枪,还有安排在附近的十几个高音喇叭。那时候敌对的双方都不是正规军人,几个月前这些人都还在车间里开吊车,在太阳下挥锄种地或者在学校里打哈欠,然后闹“文化革命”,这些人因为一些缘故分为两派,先打嘴仗,而后操家伙干起来,他们称那种行为叫做“武斗”。与贴大字报开辩论会用大嗽叭互相叫骂的“文斗”相对应。当时这些人手中用于“武斗”的武器多是从各旧军械库里弄到的杂货,不乏第一次世界大战留下的老枪,他们互相对打,总是子弹满世界乱飞,惊天动地热闹无比,命中率却极其可疑。在含远楼武斗的那天,陈司令让他的部下拼命射击,开动高音喇叭叫阵,却按兵不动。陈司令有行伍经历,知道他的乌合之众热情很高但本事不大,胡乱冲锋准得吃亏。对方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可以用机枪对气喘吁吁往上拱的进攻者逐个点名,这种事不能干。在部下与对手互相射击并连声叫骂之际,陈司令只是举着望远镜观战,下达一些简单的命令,时而看看手表。
“那辆车到了没有?”他屡次询问。
那一天天气很好,太阳于清晨正常时刻出现于东方天际。
上午九点左右,一辆履带式拖拉机轰隆轰隆应召赶到前线,向陈司令报到。这辆拖拉机是洛阳拖拉机厂产品,在本地如凤毛麟角。本地多山,主要耕地为水田,适用的拖拉机为轮式,小型,履带式拖拉机在本地属庞然大物有如恐龙。被陈司令调来的这辆拖拉机是本市农业科学研究所的固定资产,其驾驶员于日前架机加入陈司令所在派别组织,陈司令手中便有了这一庞然大物。几小时前陈司令赶到含远楼前线组织夺回含远楼的战斗,他研究了地形之后就立刻下令征调该车。
履带式拖拉机到达之际,陈司令的战地高音喇叭即向含远楼守敌展开心理攻势,喝令对方交出俘虏,缴枪投降。高音喇叭并受命宣称本队伍拥有一秘密武器,敢于顽抗者必死无葬身之地。同时,含远楼守敌也用他们的高音喇叭回敬,称进攻者有的只是些臭狗屎,他们不过就是一堆屎克郎。
这时又有一辆应陈司令调派的卡车开到城北,卡车上载着一车人,还有乱七八糟一堆工具。陈司令下令立刻行动,一个临时工地便紧急开辟于城北高地附近一家农械厂的车间里。有一个经验丰富的工长负责指挥一群训练有素的工人,利用他们带来的工具和车间里原有的设备施工,他们用吊车把一面钢板吊至拖拉机的机头前,用数支气焊机为拖拉机安装了几根粗大结实的钢架,再把钢板焊接在支架上。工人们对不远处传来的时而疾风暴雨时而稀稀疏疏有如打摆子的射击声和双方高音喇叭关于秘密武器和臭狗屎的叫骂充耳不闻,挥汗苦战,至下午四点终于干完了他们的活。此时,状如恐龙的履带式拖拉机已经被改装成一个怪物,一面留有了望孔的钢板耸起于机头前,护住了驾驶室和机头,驾驶室后边再耸起一面钢板,钢板上留下了两个窄长的机枪射击窗,拖拉机的两侧需防护的薄弱部位也焊上了钢板。匆促之间难出细活,用非常粗糙的工艺临时加装的钢板使履带式拖拉机这里鼓一块那里鼓一块,歪歪扭扭黑一道红一道异常丑陋和臃肿,简直就是惨不忍睹,虽说确实不是臭狗屎,却也好不到哪去。
陈司令却不管有损形象,他只要实用。他下令一个工人上车驾驶,发现车的行驶不成问题,他还让两个下属爬上车箱,从驾驶室后边的机枪射击孔向外试射了两梭子,射手称打起来有些别扭,总的说还行,陈司令大喜。
“上!”司令下达了命令。
他让怪物投入进攻。他还下令配一尊迫击炮于怪物上,尽管这种东西除添一点热闹外似无大用。司令一直严禁用炮,因为投鼠忌器,含远楼里有自己人,那些人成了对方的俘虏,估计还关在里边。
怪物开出它的诞生地赶到前沿之际,陈司令的高音喇叭一起播出进行曲,并高呼战斗口号。他们管那个怪物叫“坦克”,像农民吆牛犁地似的要他们的“坦克”冲上去。那土造坦克真就一头冲了上去,一路冲一路用机枪扫射,噼哩啪啦热闹无比。城北高地坡坎杂乱,焊在土坦克前端的钢板即挡住对方的子弹,也挡住自己的视线,驾驶员靠窄窄的了望孔观察,驾驶得非常吃力,土坦克在坡坎上东摇西摆跌跌撞撞有如醉汉。这种情况下车上的两个机枪射手全然是乱打,除了显示火力,他们连含远楼的一根毛也打不着。土坦克在高地上耀武扬威折腾了好一会儿,停在半山腰稍事休整。这时含远楼上的守敌集中火力,从各个窗洞一起朝土坦克猛烈射击,无数子弹如飞蝗扑来,在土坦克补钉一般的装甲上打出无数火花,流弹四溅。
一时间两边的人都欢呼雀跃。陈司令的部下发现他们的坦克在弹雨中岿然不动,快活得难以自持。含远楼守敌发现对手的秘密武器原是如此妖怪,东倒西歪不像个样子,也快活得难以自持。双方的高音喇叭一起拉开嗓门吼叫,彼此喊话嘲弄,杂以枪声,乒乒乓乓呜哩哇啦,好不热闹。
而后土坦克又发起了两次进攻,其中一次几乎逼近山顶。由于土坦克上只有三个人,没法直接打进含远楼,加之驾驶员担心靠得太近,对方会派敢死队员冲出来往履带下塞炸药包,因此不敢单枪匹马贸然深入。双方拉锯,直到黄昏。
晚六点整,陈司令下令全线停止射击,然后高音喇叭播出《敦促含远楼守敌投降书》,喇叭宣布这是最后通牒,该通牒命令含远楼守敌于半小时内释放俘虏、放下武器,否则,当夜幕降临之后,坦克将掩护突击队员冲上高地,踏平含远楼,将所有敢于抵抗者碾成肉酱。在各高音喇叭反复播放这一最后通牒之际,枪声顿失的城北高地上空笼罩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其中最让人觉得异常的是对手也保持沉默,他们没像早先那样居高临下射来阵阵乱枪,或者把他们的高音喇叭开起来叫阵,他们默不作声。
然后坡下的喇叭也停止喊叫,太阳坠入西边群山,城北高地陷入总攻之前令人惊心动魄的死寂。
突然有三发红色信号弹从含远楼打上天空,“砰砰砰”三个枪声撕开了宁静。
含远楼上的高音喇叭吹起了冲锋号。
坡下一片愕然。这时忽然有一面白旗扬起于高地,紧接着就见一群人从含远楼背面闪了出来,踉踉跄跄走上通往高地下的小道。一行共六人,四男二女,都被反绑双手,唯两脚自由,其中一人身后还如当年死囚般绑一支竹竿,竹竿上缠一块白布,象征一面白旗在黄昏的微风中猎猎飘扬。
这时攻击一方团团围住高地的所有黑洞洞的枪口都对准那六个人,可是没有一支板机能够扣动。那六人不是别个,正是进攻者在最后通牒里勒令对手交出来的被俘获的人,他们在头天夜里被偷袭含远楼的敌人俘获,做为人质扣押于楼中。看见他们出现在楼外,进攻者全都大吃一惊。
突然高楼上的机枪嘎嘎嘎猛烈扫射起来,弹头呼啸着从走下山坡的那六个人头上掠过。射击者显然是故意要侮辱耍弄对手,他们不对人打,只是对空射击。可是嗖嗖而过的子弹毕竟让人害怕,被绑紧双手的六个倒楣鬼就像忽然撞上马蜂似的一跃而起,乱哄哄夺路逃命。由于地势不平,加上绳索的妨碍,只几分钟六个人便接二连三摔在地上,顺山坡滚成几团,男男女女无一例外。这时高地下的各种武器为掩护同伴急急忙忙一起开火,朝含远楼猛射。六个俘虏在双方枪弹织成的火网下爬来爬去,在山坡上急切而笨拙地扭动身子,像茅房里的几条蛆,模样狼狈不堪,直到土坦克轰隆轰隆从另一边冲过来救他们的命。
然后古楼上的喇叭最后发表了意见。
“孬种。”喇叭说。
陈司令暴跳如雷。于是枪声暴响,直打得天昏地暗。在长长短短杂乱无章的枪弹的轰鸣中,土坦克因传动装置意外失灵抛锚于山坡上,土坦克上的一个机枪手射光了子弹,便丢下武器,支起安装在车箱后部的那门迫击炮,趁坦克趴窝不再颠三倒四之际装弹炮击含远楼。这位临时炮手只打了一发炮弹,这一门炮弹居然就击中楼东北角,“轰”的在那里爆炸。
几秒钟后含远楼黯然倒塌。在被迫击炮击中之后这座摇摇欲坠的古楼还拼命支撑了会儿,才突然土崩瓦解塌成一堆碎片,倒得干净利落就像小男孩搭盖的积木城堡一样。倾刻间存在久远的古楼在高地上消失,空荡荡的高地顶端忽然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那时有一股黄尘伴着黑色硝烟冲天而起。时已黄昏,黄尘黑烟飞升上卷于城北高地顶端,竟遮天蔽日,如滚滚乌云浮上九霄。西边天际的太阳顿时失色,天空聚然灰暗,夜幕就在那一瞬间突然降临。
所有现场目击者都目瞪口呆。在他们的感觉里那股黑黄之烟充满恐怖意味,有着一种大难临头之兆。
冬风篇
第一章
疯患的故事
那一年冬天,有几位世界卫生组织的官员到某精神障碍治疗中心考察,该中心收治的一位女性精神病人乘机逃跑,一些与城北高地有关的当今奇谈忽然借该女疯子的异常举动,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勾联于远处。
所谓“精神障碍”患者即俗称的“疯子”正日益引起人们注意。据报章介绍,现代社会竞争激烈,生活节奏加快,人类的神经系统承受了越来越重的负担,一些不堪重负者便有种种理由要去发疯,并因此成为某种现代社会学课题。在冬天里接受考察的那家治疗中心座落在一个青山坳里,有着大片的绿地和漆成耀眼白色的病房大楼,一眼看去跟时兴的高尔夫球场一个样子,是一所有名的新建“贵族医院”,集中了一批第一流的精神病专家和设施,收费昂贵,常人难以涉足。一些豪富疯徒有如时下生于暴发户的少爷小姐投奔各类收费昂贵得令人咋舌的贵族学校一般从四处投奔而来,于本精神障碍治疗中心的青山绿地中享受他们进入疯狂之境的另一种人生。
那一天下午,治疗中心里的一个着黑白条纹病员服的女神经病患者趁外宾光临,管理人员忙于接待,监管疏忽之际悄悄越过警戒线,窜进一排灌木丛下,顺着修剪得有如一堵矮墙的灌木林一直溜到大门边,在那里耐心地等了十几分钟,直到一辆垃圾车开过,门卫拦着车说话走神的时候夺门而去,逃出了精神病院。其时已近黄昏,女疯子潜伏在离疯人院不远的一个林子里,以一种绝不亚于正常人的精明藏匿至夜幕四合,才摸黑潜出林子,沿一条便道走到公路上。那时天气挺冷,有风嗖嗖吹过,女疯子冻得呲牙咧嘴之际,恰有一辆货车亮着车灯从远处急驶而来,女疯子赶紧走上公路,朝货车高高地伸出一支手,不一会儿货车嘎地急停下来,一股风猛扑上去,女疯子的条纹病员服和她短短的头发一起飘拂于风中。
女疯子上了货车。货车司机是个年轻人,有一双色眼,是个拈花惹草的老手,时常在出车之余于路边一些来路不正的小店干些暧昧勾当。年轻人注意到女疯子身上的病员服,知道她有些毛病,同时他也注意到女疯子颇有姿色。女疯子向年轻人承认她是从医院逃出来的疯子,年轻人即意识到自己将白白捡个大便宜。年轻人对疯子毫不忌讳,对他来说女人只要漂亮能用就行,疯不疯没关系,脱了裤子都一样。年轻人喜欢占小便宜,疯子很合他的胃口,因为嫖娼还得花钱,嫖疯子一个子儿都不花还不出事,实在合算之至。年轻人带上女疯子后开了一阵疯车,赶紧离开两人邂逅的地点,他知道走得越远越好,走远了疯子更昏头转向,别人也更没处找了。
年轻人开疯车时女疯子一声不响,后来车速略略慢了下来,女疯子就说话了。她说她有一辆宝马车,还有很多的钱。年轻人一边嘲笑女疯子居然还知道“宝马”,一边伸出一只手往女疯子身上乱摸,借口要看看女疯子身上是否有钱。女疯子笑眯眯地看着年轻人,她说不对这样摸不到的,她不会把钱放在身上,她的钱都在一个洞里藏着呢。年轻人便把手伸到女疯子的裤裆里,询问是不是就这个洞?女疯子承认说可不是,这个洞能装很多的钱,一掏能掏出几十万几百万。年轻人便笑,他说女疯子的功夫一定挺好,当婊子也要功夫好的,功夫不好的弄不到那么多钱。女疯子承认她的功夫不错。年轻人坐不住了,他说不行他马上就要掏一回看看。他停了车,把驾驶室的门打开跳下车去,他说他得先撒一泡尿,别让尿憋着,撒完尿后他要来试试女疯子身上的洞,看看是不是真的值那么几十万几百万的。
女疯子说:“其实不好。会疯的。”
她挪过去坐在司机位上,砰地把驾驶室的门拉上,没等年轻人有所反映就一踩油门,货车忽一下窜了出去。年轻人目瞪口呆,直到货车远远开去才大叫起来。
第二天上午,有人在二百公里外的一个镇子外边看到这辆货车,它因汽油烧光被遗弃,开车的人把它丢在路中央,是一种十足的疯子的停法。
然后在当晚十一点钟时分,女疯子出现在另外一个镇子的一家路边小客栈里,那时女疯子已经不穿条纹病员服了,她穿一件绒线羊毛衫,下身是牛仔裤,上身挺干净,是原来罩在病员服下的她自己的衣服,下身牛仔裤油迹斑斑,是货车司机穿脏了扔在车上的。女疯子把人家的裤子穿在身上,从裤兜里掏出人家的一个钱夹,在客栈的服务台前数里边的钱,她说:“真没多少。”
那时候已近午夜,女疯子目光炯炯全无睡意,一个劲地扯着客栈服务员聊天。当晚值班的服务员是个老太婆,又多嘴又愚蠢,与女疯子颇相适应。
女疯子对老太婆说她是因为杀人才疯的。她说她曾经一次杀过三个人,其中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是个骚货,男人是个混蛋,另一个男人是个屈死鬼,那是个驾驶员,陪死的。老太婆说你把人家屈死了你就给他烧点纸吧。女疯子说她在疯病发作之前曾经给他烧过,后来发了疯就算了,不管那些鬼了。
“他们在一辆奔驰600上。”女疯子说,“我用一颗炸弹把他们炸了。”
老太婆不知道什么叫奔驰600,女疯子说那是一种有钱人才坐得起的车。女疯子说车上那个男人是个混蛋,那家伙有钱,他用一堆钱把她彻底毁了,弄得她只有发疯一条路可走,不炸了他实在受不了。老太婆便说她们客栈的女经理也坏得出奇,吝啬、苛刻,少见的狠,总有一天会有人弄一颗炸弹让她上路。女疯子直摇头,说炸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弄到的,弄那东西需要钱,需要黑社会关系,谈何容易,她是托了一个神通广大的朋友,花三万块钱从深圳买到的,进口走私货,跟这种买卖有关的都是些不小心就给枪毙的角色。老太婆说三万块钱真不是小数,她要有那么多钱就不买炸弹了,不如自己开个小店。在兴致勃勃的女疯子和多嘴饶舌的老太婆叽叽喳喳探讨有关问题的时候,冬夜的寒风在窗外呼啸吹过,小客栈客厅四周所有可能漏风的缝隙均被封堵,靠在墙边的煤炉里炉火正旺,一根粗大的铁管将热气导向客厅各个角落,暖融融的静夜里,有关炸弹和杀人的疯狂话题竟恍如北欧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诸国数个世纪前漫长冬夜里流传的安徒生童话一般透着股时令的亲切和温罄。
而后女疯子暂时消声匿迹。一周后的一个清晨又出现在南方某沿海中等城市的街头。女疯子再次出现时脖子上多了一条围巾,身边还多了一个伙伴,这一伙伴是男性,身材高大,衣衫褴褛,头发蓬乱,也是个疯子。在美丽的滨海城市此类男女疯子只能如老鼠般昼伏夜出,否则即被民政部门收容遣送,那天因为某种意外两疯子竟堂而皇之于清晨携手做街头漫步,如同那些热心全民健身运动的城市中等收入阶层的男女,成一道略显刺眼的城区景观。有不少人注意到这两个疯子,注意到这一男一女一净一脏一美一丑之间相当悬殊的差异。人们更注意到其中女疯子目光如炬十分亢奋,言辞也多,男疯子则不苟言笑,脸色呆板,胸有成竹,十足的深沉,只是都显得有些疯态。
那一天女疯子跟男疯子讲故事,她说前些时候有一群男孩把一桶汽油浇在一个同龄孩子的身上并放火把那孩子烧成一团焦尸,男孩们管这种焚人行径叫“烤地瓜”,之所以要烤人地瓜,是因为他们之间发生了一点经济纠纷,这是一个把一桶汽油当头浇去并把一个人点着的合适理由。时下许多骇人听闻的故事无不同钱有关,钱会使人疯狂。女疯子说,在那次事件中被烧死的男孩在死后不久就开始频频造访女疯子,他总在深夜时分才从女疯子所住屋子的门缝里挤进来,坐在女疯子的床头,有时是钻进她的脑子里去跟她聊天。男孩前来造访时总用一块头巾把头和脸整个儿蒙起来,不管外边是月光明媚还是伸手不见五指,其原因是他知道女疯子的神经非常脆弱,过度惊吓可能立刻发疯,而他死前被自己的同伴浇一头汽油并烧成一段焦炭,面目极度狰狞实在不堪入目。女疯子说,被烧死的男孩非常可怜,他在她的床头哭泣,念念不忘把他烧死的那些同伴,奇怪的是他不常提起男孩们往他身上浇汽油并且点火的骇人行为,他老想起的是他们一起玩的情形。那群孩子早先总在男孩被烧死的那一带的田头坡地上往来出没,寻找和挖掘农人种植的地瓜,然后找一个合适的地点烤熟它们并就地分享。被烧死的男孩时时念叨那些地瓜,他在死后显然已经疯了,他的思维混乱,就如女疯子平常的自我感觉一样,他不去仇恨那些烧死他的孩子,竟然还怀念他们,怀念他们一起疯玩的日子,怀念那些在燃烧的小火堆里散发着香气的烤地瓜。陷入疯狂中的死男孩后悔不迭,他说他为自己攒了好多钱,从前他总抓紧自己的钱袋口,光怕让人家抢了,就像许多成人守财奴一样,现在他宁愿用自己攒下的所有硬币纸币和存折换那么一个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他要再跟那些男孩们一起在山坡上撒野、打滚和偷地瓜,然后再去山坡上捡拾枯枝碎叶和一切可供燃烧的物品来烧烤它们。
“我知道那个地方。”女疯子说,“我在那里杀过三个人,用一架望远镜。”
男疯子严肃地点了点头,一声不响。
女疯子说更早的时候她曾经住在山坡上的库房里,那时她没有望远镜,没有一辆“宝马”,也还没疯。人只有在疯了以后才知道不疯能有多好。
“现在我打算回去。”女疯子道,“我要去告诉他们。”
男疯子依然木呐,默不作声。
第二年春天,某城城北高地的一片废库房在春雨中倒塌,而后人们在倒塌堆积物里挖掘出一具已经死亡多时的无名女尸。
据说这具女尸曾发出一声尖叫,她似乎想用这种声响告诉人们一点什么。
几则关于城北高地的怪异之说终于在某女疯子的故事里断断续续连缀在一起,这种故事当然破绽百出,令人难以相信。偏偏就有人要信以为真,这些人说,人有时是要听听疯子的话,才会明白疯了不好。由于一些令人遗憾的原因这个世界上的疯子正在增多,假如听凭如此下去,用不了多久整条街上走的人就全都手舞足蹈是些神经病了,那场面实在令人恐怖。光知道去盖一间又一间所谓的“精神障碍治疗中心”可不行,人得赶紧想想办法。
第二章
天意
1.
冬天的第一股寒流到来之际,俞怀颖非常警觉,她总记着洪承宗对她说过的那些话,那一段时间里她对天气格外敏感。
那天上午郑江副局长把俞怀颖叫到他的办公室,态度和蔼地为她倒了一杯茶水,跟她谈论天气,谈到天气骤冷,外边感冒流行,大家都得注意身体。然后局长又对她的工作大加表扬,似乎是要当场把她破格提拨为副局长。俞怀颖知道这位局长准备进行某种已做过深思熟虑的困难话题时通常如此铺垫,俞怀颖心明如镜,她知道自己干的所有事情里有哪些足以让上司谈起来这般费劲。
事实上俞怀颖已经有所注意。几天前这位主持工作的年轻副局长神情就开始不大对头,他显得心思重重,一张长脸从上到下全在忧国忧民,略有些心不在焉。俞怀颖素来敏感,她倾向把局长腮帮上往下搭拉的两块肌肉跟自己的事情联系起来,以便让自己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俞怀颖对自己非常有数,她一向认为自己挺麻烦,凡涉及到她的事情,太顺利了多半不对头,她从来不敢有此奢望。
局长跟俞怀颖谈了一阵三塘村发现的文物之后,突然话题一转,直接了当道:“我怕那个会议咱们弄不起来。”
俞怀颖问:“你是说那个全省文物考古工作年会?”
“对。”
“会议的筹备已经差不多了。”俞怀颖说,“您曾经听过我的专题汇报,我记得您还非常高兴,认为这个会议在我们市开,是对我们文化文物工作的肯定和支持,您说过,这件事会给我们长脸,您还说如果筹资有困难,您愿意提供一些支持。”
局长脸上有些尴尬。在本局里很少有人敢于如此直捅捅地跟他说话。
“有些情况你不知道。”局长说,“我得考虑更多一些。”
俞怀颖笑笑道:“我猜局长肯定不是不欢迎专家学者来,局长大概另有苦衷。”
这句话倒是善解人意。局长连连点头,说他确实有些难处。他当然很高兴俞怀颖把全省文物保护和考古界的专家学者老头们拉来本市,这些人通常不白来,不白吃饭,他们看中了什么,往往都会给钱,省里有一笔文物保护经费,数额还相当大,没有一个地方局长不对它垂涎三尺。
“但是要挑选时机,要是时机不对,说不定要节外生枝。”局长说。
俞怀颖知道局长担心的可能会是什么,她却没打算追问,她知道他不可能把心里想的事情告诉她。她自己也是一样,她没打算把自己的想法也告诉局长。
“实际上这是一次非常普通的工作性质的会议,并不涉及什么太敏感的问题。”俞怀颖说,“这种会在哪里开都一样,在什么时候开都没关系,只有一点不好处理:这是省里安排的,我们早就答应承接同时也做了准备,这时突然把它推翻,可能造成一些意想不到的影响,省厅会有意见,全省同行也都会提出疑问。”
局长却不管,他说他已经仔细权衡过了,考虑再三,为避免出现复杂情况,这件事还是推掉为好。局长指示俞怀颖立刻跟省里联系,提出不承办本届年会,让省里另选地点或者改期,俞怀颖说:“真是非得这样?”
“还是这样吧。”
俞怀颖断定是有人向这位局长施加了压力。局长目前是以副职身份主持局里工作,这种身份挺麻烦,他即想在主持工作之际能有所建树,为当局长铺平道路,又怕出什么差错影响垂手可得的升迁。一段时间以来俞怀颖在文物工作方面做了不少事情,特别是使含远楼遗址保护问题受到广泛注意,对提高本市文化部门的地位和影响颇有好处,局长挺满意,也挺支持,包括对承办这次年会都极力支持,忽然之间态度有变,肯定不是一般缘故。俞怀颖断定局长的改变与含远楼有关,他显然知道俞怀颖要利用这次机会推动她始终关注的含远楼遗址保护提议,这是她承办年会的一个重要目的,对此他本是支持的,但是现在不行了,一定有个谁跟他说过什么了,他可能感觉到事情发展下去会有大麻烦,甚至影响他的升迁,于是他痛下决心,决定撤退。
俞怀颖估计这件事与洪承宗有些关系,他是要开始动手了吗?
当天下午俞怀颖往省文管局打了电话。在电话里报告了预定下月初于本市召开的年会的筹备情况,包括经费筹集方面的进展。省厅文博处的王处长听了非常高兴,说:“小俞挺能干的。”
“我们局长上午刚听了汇报。”俞怀颖说,“他非常欢迎专家学者到我们市来,希望你们能多给点文物保护经费。但是他也有些担心,特地要我打个电话给你,问省里这个会是否能够改期,或者改点,不在我们这里开了。”
处长当即叫了起来:“怎么回事!开玩笑!”
俞怀颖笑道:“我们局长说,最近寒流来了,我们这里闹流感,是一种新型亚洲流感病毒,让医生们大伤脑筋。局长担心影响领导专家还有学者同事们的身体。”
处长在电话那边笑了。他说原来是这么回事,流感怕什么呢,又不是艾滋病,也不是光那边有。他说这两天他老婆天天让他喝醋,还吃大蒜,据说就是预防流感。这些日子不光俞怀颖那边的人感冒,他这里一样病毒横行,要怕流感只好爬进棺材。他让俞怀颖告诉郑江局长多备一点大蒜,大不了就是一张嘴全是大蒜味。
俞怀颖道:“我们局长是郑重其事要我跟你打电话请示的,你们还是就此郑重其事地考虑一下为好。”
处长笑道:“我知道你小俞会捉弄人,你开起玩笑来一本正经就跟真的一样,不知情的会让你哄得团团转,得了吧你。”
俞怀颖也笑:“我是奉命行事,我们局长可认真,我跟他说你们很认真地考虑他的意见就是了。”
处长说:“跟他说我们考虑要拉一车醋去。”
当天下班前局长果然追问究竟,俞怀颖报告说:“处长答应考虑一下。”
第二天上午俞怀颖再次向省里打了个电话,处长一听她的声音就笑,说:“小俞又来了,告诉你们局长,我们的会议通知已经正式发出,我们建设你们为每一个会议代表配一副口罩,听说那玩艺儿管用。”
“我还为每个人准备了一套白大褂。我想让咱们的文物年会开得像医生在会症一样。”俞怀颖说,“我觉得那场面一定好玩极了。”
然后俞怀颖拟了一份通知,用打印机输出十来份,发往北京、南京、西安和洛阳等地,给她的导师、学长、同学和熟人,这些人都在文物、考古界工作,多已功成名就,在国内同行中颇有影响。俞怀颖邀请他们前来本市考察新发现的几个文物点,特地说明全省文物工作年会恰在此时召开,有一批同行朋友聚会本地,大家都非常希望听到文物与考古界的最新信息,盼望能有一个交流的机会。俞怀颖在这些邀请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附上她写的关于三塘村文物发现的文章,用传真机分别发了出去。
她还给周四平打了个电话,她问周四平办公室里的空调机是冷暖两用机型的还是只能制冷型的。周四平说他的空调机入秋之后就用罩子罩了起来,现在他的办公室跟外边的气温基本同步。
“那么你打喷嚏了。”
“还没呢。”周四平说,“我不太怕冷。”
“看来你还没感觉到寒流的威胁。”
周四平说他一切都好,包括他那个含远楼重建公司的各项事务,目前进展正常。他们得到了一些重要部门人物的支持,这些重要人物正在帮助他一点一点地获得政府主要领导及有关权力机构的认可。他们组织的新楼设计方案工作也十分顺利,他正在考虑进一步扩大影响,尽快促成各关键问题的解决。
“也许你跟着也想去请三个歌星?”俞怀颖笑道。
周四平说他用不着,他只请俞怀颖一个足矣。他说他要让俞怀颖有一种热火朝天的感受,他要用最有力的举动支持俞怀颖的文物保护工作,要盖起那座楼,然后请俞怀颖来树一块石碑,将新含远楼及周围建筑列为文物保护单位。那时候俞怀颖就不会因为他拒绝交出高地而愤愤不平。
“我们不保护伪文物。”俞怀颖说,“我一想起真的遗址上树起一个不伦不类的假古董,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你的职业排他性太强了。”周四平说,“你可以多少宽容一点嘛。”
这时俞怀颖才对周四平说,他恐怕得注意为自己藏几条领带起来。洪承宗就此发表过议论,他提起过的寒流似乎已经来了,周四平可能马上就会感觉到了。
周四平挺在意,立刻追问俞怀颖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俞怀颖说什么事都没有,但是她有感觉,她想她应当告诉周四平。
“你要提防打喷嚏。”她说。
她挂了电话。
最后俞怀颖向局长报告了情况。她对局长说,省文物工作年会的会议通知已经下发,事情已经无可改变。局长的一张脸立刻拉了下来。
“你跟他们都是怎么说的!”
“我不太会说话。”俞怀颖说,“我是想方设法才把您的意思准确地传递给他们。我觉得自己挺尽职的,你可以找他们了解去。”
她转身要走。局长在后边把她喊住。
“小俞,”他说,“你是说这事只能这样,没有退路了?”
“如果有的话,也叫我自己一条一条都掐死了。”俞怀颖说,“我没别的本事,我就能干这个。我管我的文物,不求其他,也不在乎什么,我要认准了就一心一意干到底,我拿自己都没有办法,其他人更别说。”
那时局长笑了。
“我怎么就没想到你这么厉害?”他说,“我应当早想到的。”
俞怀颖也笑。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是的我就这样。”
2.
俞怀颖觉得自己差不多算是从沉迷中漂上来了,曾经有过的那个古怪念头似乎已经离她远去。她没料到这念头只须一瞬就能死灰复燃,直到那个时候俞怀颖才明白世界上再没有什么能像它对她有那般影响,它从来就没有从她的心里离去,它潜藏在她灵魂的深处,且时时准备升腾起来,化成一片迷蒙。
那天黄昏,俞怀颖锁上她的抽屉,准备下班。出门前她桌上的电话铃忽然尖声叫唤起来,俞怀颖转身过去提起话机,里边的一个声音立刻把她吸引住了。
“你不认识我。”来电话人说,“我也不认识你,我有话要跟你说。”
这人的声音嘶哑,略显苍老,显然是个老人。老人的音量不大,耳语般有一种神秘感。俞怀颖把听筒紧贴在耳朵上,吃力地跟他进行交谈。
“我看到一张单子。”老人说,“是你在打听含远楼?”
“您是看到了一张问卷?”
“上边还写着个电话号码。”老人说,“你要人把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告诉你。”
“是的,是我写的。”俞怀颖问,“您打算告诉我什么事呢?”
老人问俞怀颖是不是知道三十多年前含远楼是怎么倒掉的。这个问题让俞怀颖心里“噗通”一跳。她回答说她听人说过这件事,据她所知对这个问题有一些不同说法。
老人当即叫了起来。
“那是胡扯!”他囔道,“没有什么其他说法,只有一种,其他的全是扯淡!”
俞怀颖不禁吃了一惊。她不明白对一个老人来说这种事有什么值得激动,她想,这人看来神经质得很。
“只有我知道那怎么回事。”老人说,“我可以告诉你谁把那座楼弄塌了,只有我才能告诉你。”
俞怀颖颇动容:“真是这样?”
“我要先见见你。”老人说,“咱们得谈谈条件。”
俞怀颖断定自己又碰上骗子了。近些日子里她碰到过若干这种人物,他们愿意以高价出卖某个涉及含远楼的故事和信息,他们闪烁其辞透露的一点东西要么毫无价值,要么十分可疑。
“您是不是打算要我为您开一张大额支票?”俞怀颖问。
“我有钱!”老人的声调一下子抬高起来,“我不缺那种破纸头!我就是让那些胡说八道弄得心里很不痛快!”
老人愤愤然说,关于含远楼在三十多年前秋天的一场武斗中倒塌的说法,历来乌七八糟,一些人自称知情,骗名又骗人,让他很不舒服。早几年说的人少些还好,近日这件事有些热闹起来,他便觉得不出来说说话实在憋不住气。昨天晚上他偶然看到孙子前些时候拿回家的一张问卷,看到上边有一句话和一个电话号码,开头他没怎么在意,不料当晚竟做了一个梦,梦见含远楼“哗啦”一下整个儿塌了,有一个人被压死在里边,随即变成个鬼血淋淋从破砖烂瓦下边爬了出来,手舞足蹈叫唤不止。老人从梦中醒来,立刻决定打这个电话。
“鬼都不服,鬼都要出来说话!”他说,“妈的!”
俞怀颖整个人都凉了。她握着话筒的手索索发抖,像是触电了一般。
简直难以置信。就如她在下意识里期待的那样,她的父亲真的出现了,他通过这种曲折而特别的方式,出现在这位气愤难平的神经质老人的梦境里,通过这位老人嘶哑的声音,从电话跟她取得了联系。
难道这真是天意?
当天晚上俞怀颖如约去会见那个老人,老人指定跟她见面的地点竟然是回味酒店,就是半年前俞怀颖去过的某旧日陈司令开的酒店。老人要俞怀颖坐在最靠里边的一张桌子边,说:“我去找你。”
那天晚上挺冷,俞怀颖穿了件大衣,顶着冷风,骑着自行车穿过半个城市到了位于一条小巷内的那家酒店。她到达的时间是晚上八点,酒店生意尚好,有十多个客人,男女老少都有。俞怀颖在老人电话里指定的最靠里边的那张桌子旁坐下来,叫了碗最普通的汤面,独自吃完。饭后俞怀颖跟服务小姐结了账,说明自己还要在这里等个人,小姐说:“你尽管坐。”
她整整等了两个小时。在两个小时里她身边不时有人来来去去,却没有一个人过来跟她打招呼。俞怀颖没去看那些人,一心只是守株待兔,她随身带着一本考古杂志,她坐在那张桌子边,就着酒店里略显昏暗的灯光读书,直到钟敲十点。
她断定老人不会来了。返回的时候她就像掉了魂似的。
第二天下午,还是在下班前的那一刻,老人的电话再次到来。
“昨晚我看见你了。”老人说,“我觉得你挺顺眼。”
“你是改变主意了?”俞怀颖问,“你准备让我听其他人胡说八道去?”
“不,”老人说,“我要跟你说。”
老人一开口就石破天惊。他说他是当年那个事件最直接有关的人,三十多年前,正是他坐在一辆履带式拖拉机改装的土坦克上,用一门迫击炮把含远楼轰成一堆瓦砾。
俞怀颖觉得牙根阵阵发冷,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跟这个人是什么关系。当年这个打来电话的老人一炮轰倒了含远楼,她的父亲林慕水被压死于砖石梁木之下。这个人是当年事件的直接责任人,某种意义上说是她的杀父仇人。
这位老人却不是特意来向俞怀颖自首的,他当然不知道俞怀颖跟当年死者的关系,他是另有事情要向俞怀颖申诉。他在电话里给俞怀颖说了个故事。他说他和他的朋友如今年纪都大了,他们对眼下的年轻人看不惯,这些嘴上没毛的家伙活灵活现,号称什么大款王八,其实没什么见世面,这些人还穿开裆裤的时候,老家伙们才是呼风唤雨干大事呢。老人说他们一伙老家伙有时喜欢聚在回味酒店,喝点,吃点,然后回味当年。几年前,有一回他们正吃着喝着,有一个胖大个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老哥,你知道我是谁吗?”
老人说:“我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你。我是刚听他们说起你,才想找你说话的。”
那胖大个儿看上去比老人年纪略小,红光满面,印堂发亮,有一种富贵态。他说他要跟老人探讨一个旧日的问题。
“他们刚跟我说到你,说你办过一件大事,那年秋天,你坐在一辆土坦克上边,用一门炮轰倒了含远楼。有这事?”
老人说:“有这事。大家都知道。”
“可你说得不对。”胖大个儿说,“那座楼不是被迫击炮炸倒的,迫击炮算什么?那不过就是几个手榴弹而已。那座楼是给炸掉的,是半个地窖的炸药把它给炸烂的。”
老人当即急了,跳起来连说胖大个儿是放屁。老人说当年他轰那座楼的时候有无数人睁着眼看,所有这些人都可以做证。当时根本就没有一个人看见有人点炸药,难道是鬼?只有鬼才说它是炸倒的,那完全就是鬼话。胖大个儿却丝毫也不让步,坚持说用不着找谁作证,那楼是给炸药炸掉的,是占领含远楼并从楼上的窗子里朝外边射击的那些人在撤退时把它炸掉的。这才是事实。
“跟你说,是我炸的。”胖大个儿说。
俞怀颖没想到她的面前又会冒出这么一个胖大个儿。根据老人的介绍,这胖大个儿当属当年占据含远楼的那些人里的一个,也就是说当时他跟俞怀颖的父亲林慕水一起拿着枪从含远楼上朝老人及其土坦克猛烈射击,这个人怎么会点燃炸药,把他们的队长林慕水炸死在楼里?俞怀颖对胖大个儿的说法感到奇怪,对老人描述的这个故事也感到异常惊讶:这些人当年打来打去还不够,三十多年后居然还要为是谁毁了那楼而拼命相争!难道毁掉一座古老的,本城标志性的古建筑竟是一个天大的功劳?
“你不懂。”老人解释说,“我不能让人抢了我。我这一辈子只干过这么一件让人数得着的大事,我为它吃过不少苦头,那个胖大个是个强盗,我还能让他!”
“你们好像是在争一份头彩。”俞怀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说,“你们就没想到那是一座古楼,你们还弄死了那里边的一个人!”
“我每年普度都给那个死人烧一迭纸。”老人答道,“我跟他早就两不相欠。那时候他就躲在楼上的窗户后边朝我开枪,我不轰他,就让他给打死,那时候就这样。”
老人不太在意关于某个死人的诘问,他只对威胁他的荣誉和历史地位的胖大个儿义愤填膺,他说那天在回味酒店他和胖大个儿争得几乎动手,后来各自被人劝走,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这个不要脸的家伙。但是这家伙所谓不是迫击炮而是炸药毁了这楼的说法像流感一样让一些人跟着打喷嚏,令老人极为愤怒。
“他找过你了没有?”老人问,“跟你说过什么鬼炸药没有?”
俞怀颖说她听过这种说法,对此她还没有核实。老人在电话那头直发急,说干嘛要管那些屁话?这时有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了俞怀颖的脑际。
“我知道你们那个回味酒店。”俞怀颖对嗓音嘶哑的老人说,“你们两伙人以前乒乒乓乓打得你死我活,现在你们围在一张桌子边喝酒猜拳打麻将。”
“都三十多年了。”老人说,“中国人跟美国人还要好呢,别说自己人。”
“你给我找一个人,你肯定可以从你们那些人里边打听到。”俞怀颖说,“我要找那个时候跟这胖大个一起从含远楼窗子里朝你开火的人,我想听听他们怎么讲,看看他们是不是认你的说法。”
“家伙们不好找了。”老人叹气道,“眼下碰熟人老是墓场,要不就是太平间。”
老人答应设法去找一个人来证实他的丰功伟绩。俞怀颖说她还希望能跟老人面谈一次,她想亲眼看看当年用一门迫击炮弹轰倒一座古楼的人,不是单从电话里听一个嘶哑嘶哑的声音。老人哎了一声,叹气道:“我老了,老了。”他那声调充满惆怅,有一种“好汉不提当年勇”的末路英雄之慨。俞怀颖只觉得牙关发痒,恨不得隔着电话就咬他一口。
俞怀颖确信是冥冥中的父亲把这个家伙推到了她的面前。
3.
那些日子里俞怀颖没日没夜地干活,弄得异常疲倦。寒流南侵感冒流行的季节竟然极其多事,麻烦接踵而至。先是市区一座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古庙因庙内电灯线路老化引起火灾,整个大殿内部均被烧毁。继而近郊一座明时著名书院旧房因年久失修,塌掉半堵侧墙。这些事情都少不了让俞怀颖忙活。她如救火队员般到处奔走,调查事故原因,估计损失情况,提出处置意见,采取应急措施,打了许多报告,找了许多负责官员,疲于奔命,苦不堪言。
在所有麻烦里,有一项完全是她自已硬添上的,那就是筹备她非常看重的全省文物工作年会。这件事由她一手促成,在局长打算退却时她又坚持硬顶,造成即成事实,逼上梁山,因此她自知难以指望从上司那里得到更多帮助,有困难只有自己想办法解决。在繁杂事务之余,她把所有能够利用的时间用于会务筹备,她在她的办公室开设一个临时筹备处,从博物馆和师院历史研究所借来了一男一女两位助手,都是她亲自挑选的,素质较好,刚分配来的历史专业毕业生。俞怀颖带着这两位助手,按照省里的要求做准备。俞怀颖对自己要做的事心里非常清楚,她是个十分要强的人,办什么事都希望尽善尽美,筹备事务便格外繁多。那些日子里,她白天上下联络,做各种细节安排,晚上则在办公室电脑键盘前噼哩啪啦忙活,准备提交给会议,让与会专家学者能够留下印象的本地文物考古方面的有关材料,这些材料从输入、打印到装订,几乎全部是俞怀颖自己承担。
为了保证目的的达到,俞怀颖精心设计的一个工作方案,让它看起来平平淡淡,却留下了一段让人难以注意却能让她充分利用的空间。这方案是省文博处让她代拟的,拟出后只需电传一发了事,她在发走之前忽然心血来潮,把它呈报给自己的顶头上司。她有一种恶作剧般的情绪,故意要请上司过目一下,她想看看他的下巴会不会一下子又拉了下来。那一天郑江副局长倒是和颜悦色,他把俞怀颖递过来的材料随意翻翻,往桌上一丢道:“我们局最干练的干部大约就是你小俞了,我发现你是干什么成什么。我手下要是多几个像你这样的干部,日子肯定好过多了。”
“我知道局长对我有些看法。”俞怀颖说,“我这人尽管挺笨,说到底还不都是在为我们局干活?”
局长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说为我局长干活。也许你是想让我帮什么忙了?”
俞怀颖忽然决定给上司出个小题目,不能让他太舒服了。她向局长要车,说,凡安排会议代表参观的点,都应当实地去看看并加以指导。局长询问俞怀颖准备隆重推出哪些本地参观项目,俞怀颖提到了三塘村、博物馆和民俗文化陈列室等等,有意略去了含远楼,只说:“其他的项目看情况再说。”局长立刻把局办公室主任找来,要他为俞怀颖安排车辆,交代说:“小俞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给,尽可能安排。”
俞怀颖暗暗吃惊。局长的姿态让她挺意外。
第二天俞怀颖带上两位助手,坐局里的面包车抽空下去跑点。他们一直都是自行车族,难得可以支配一部车,一定要充分使用,全面提高效率。俞怀颖打算突击行动,用两天时间,按照议程上安排好的线路,实地勘察所有准备提供参观的地点。她特地带上一只秒表,将实地勘察当做一次演习,吩咐助手记下每一站所花费的时间,包括行车、走路、听取介绍,实地观看的时间,以便根据实际修订计划,精确安排。
就在俞怀颖带队跑点的当天下午,四点来钟时分,一行人在城市西郊一座小山上察看一处古摩崖石刻群时,为俞怀颖他们开车的局驾驶员身上的传呼机“噼噼”直响,司机查看了一下号码,说:“局里来的,急事。”俞怀颖让驾驶员开车下山找公用电话,吩咐他打完电话再上来接他们,他们还要在石刻这里把参观时的具体线路确定一下。驾驶员去了一会,匆匆忙忙开着车回来,叫道:“小俞,找你的!”
他说,俞怀颖有个亲戚快死了,让俞怀颖赶紧上医院去。局办公室的人没法跟俞怀颖联系,便打驾驶员的传呼,让他立刻通知俞怀颖。
俞怀颖大吃一惊,感到异常意外。俞怀颖有一个舅舅,是个傻子,在本城跟她称得上亲戚的,事实上就只有舅舅一家,难道是舅舅家出了什么麻烦?
俞怀颖急急往回赶,回到城里时天已经完成暗下来了。驾驶员把车开回局办公楼,俞怀颖下车后急忙推出自己的自行车,打算立刻上舅舅家查问究竟。没等她走出大门,暮色中有一个姑娘从院落里的一棵树下跑出来,拦住了她。
“您是俞怀颖?”姑娘问。
“你是谁?”
“我爸爸让我找您。”
俞怀颖仔细看了一眼,嘴里不觉“啊”了一声。
她不认识这位姑娘,只是觉得挺眼熟。姑娘一提起她爸爸,俞怀颖就意识到这可能是白明老人的孩子。她记得白明说过他有三个女儿,分别在中学、小学和幼儿园里任教,拦住俞怀颖的这年轻姑娘脸型跟白明挺像,显然是他三个女儿中的一个。俞怀颖一问,果然不错。
“你爸爸出什么事了?”
姑娘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白明老人于一个多月前到医院检查身体,确认患有肝癌,已为晚期,全身扩散。老人此前身体不适已近一年,却总不让家人知道,直至几乎吃不下东西,迫不得已时才上医院检查,这一检查就完了,医生让他立刻住院,在紧急施救的同时,偷偷地通知家人安排后事。老人住进医院之后就撑不住了,病情急速恶化,一天比一天厉害,目前已经接近死亡。
“今天他神志清楚了一些。”姑娘说,“突然提到您,他说,让我一定找到您,他想见见您。”
俞怀颖觉得浑身发冷。她记起不久前的一个黄昏,她下班回到宿舍时,白明老人在楼上走廊里走来走去等着她。后来老人坐在屋里,看着她煮一碗方便面,说了两句:“你很忙的”就走了。俞怀颖在他走后感慨万端,想起要在她正在构思的一张社会调查问卷上加上两句话,那时却不知道老人另有隐衷,他肯定是预感到一点什么了,因此特地要来看看她。
俞怀颖没再耽搁,立刻跟姑娘前往医院。老人住在城郊医院,离这边挺远,俞怀颖跑了一整天,高强度奔波,累得几乎骑不动自行车,恰好局驾驶员还没走,便请他把她们俩送到城郊医院去。在车上白明的女儿才跟俞怀颖说,她在局办公室里足足等了三个小时,在人们下班走光了后,她在院子的那颗树下继续等待,差点被冷风冻僵。
“他们说你总会跟着车回来的。”她说,“我只怕....爸爸等不及了。”
俞怀颖垂首无言。
她不知道老人是不是跟女儿说过为什么要见她。她没有问,姑娘也什么都没有说。
她们赶到医院,进了肿瘤病房的重病室。白明老人躺在屋角一张病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几个月不见,他整个人已经成为一把枯骨,只剩一张皮包着一个骨架,唯有一头银发依然如故。
俞怀颖看到老人眼中有光芒跳跃了一下。她知道老人是想起谁了,他看到的不会是俞怀颖,他的眼中只有三十多年前一个叫田丽琴的姑娘。俞怀颖注意到老人神志十分清醒,但是极其虚弱,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已近弥留之境。
老人的女儿伏在父亲耳边说:“爸爸,她来了。”
老人抽抽嘴角,吃力地做了个笑容。
“你,你,”他喘着气说,“来了。”
俞怀颖只觉得喉头发紧。
老人在重病室耀眼的日光灯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俞怀颖,他的眼中蒙着一层雾气。俞怀颖注意到他渐渐神思恍惚。
“都是,”他忽然喘息着说,“林慕水。”
俞怀颖的脑袋“嗡”地炸响,老人急促气息里传递出来的一种刻骨铭心的感受让她受到了强烈的振撼。老人命若游丝,在生命的风中残烛之际,脑子里还死死缠着三十多年前的那些事情,缠着跟那姑娘和那青年男子的感情纠葛。这两个人分别是俞怀颖的母亲和生身父亲,都已先老人离开人世,一个小心翼翼却死于飞速行驶的车轮之下,一个被称为好汉,又被骂为千古罪人。
俞怀颖凭息静气,倾听着老人的每一声喘息,她觉得他肯定还要再说出些什么。
末了老人果然又吐了一口气。
“注,”他说,“注定的。”
俞怀颖离开病房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老人陷于昏迷,她在那里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她走出医院后立刻坐在一旁一个水泥礅上,那时寒风凛冽,吹得她浑身打颤,可她动都不想再动一下。她已经奔波了一天,到这个时候还没吃晚饭,白明老人更让她感到心力交瘁。局里的车早已开走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离开这里。她坐在那个水泥礅上反复想着白明老人的话,她想,难道所有这一切都是命定的?一个人爱上了一个姑娘,姑娘却爱上了另一个从遥远的东北来的小伙子。小伙子消失在一座倒塌的古楼下,三十多年后来了另一个姑娘,握着一把小锄四处挖掘往日岁月。所有这些人是不是都只是承担着一个派定的角色,在按照上天审批定稿的某一个连续剧本依次出场?
俞怀颖用医院外杂货铺的公用电话机找到周四平,她说她饿坏了,也累极了,她在城郊医院门外,离高地不远。十分钟后周四平开着他的“奥迪”车赶来,把她接到城北高地的小楼里。
他们到达时,高地顶端的煤渣砖小楼灯火通明,空气中散布着浓重的香烟味,却已经空无一人了。周四平对俞怀颖说,他的筹备处的职员们刚刚下班离开,他们已经连续加班了好几个晚上。近日寒流强劲,他们碰上了一些麻烦,他们上送的项目报告过五关斩六将,在接近最后关头时遇到强烈反对意见,他们正在想办法疏通解决。
“听说洪承宗动手了,霍山已经接到指令要加快进度,洪承宗本人也计划很快前来。”周四平对俞怀颖说。
“别跟我讲那些。”俞怀颖道,“我累得很。”
周四平看着她说:“你看上去是有点不对劲。”
几分钟后有一辆三轮摩托车开到小楼下,附近一家送餐公司按周四平吩咐送来了一提篮热乎乎的饭菜。周四平请俞怀颖就餐,问:“要不要一点喝的?”
俞怀颖要了杯茶。周四平为她沏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瓶酒,是北京产的“红星”牌二锅头。
“烈性酒,真货,而且便宜。”他说,“冬天里正牌的酒鬼都喝这个。”
俞怀颖摇摇头说:“我不喝酒。”
“你可以试几口,让血液循环加快一点。”周四平说,“听你讲话的声音都变了。你怎么会在那医院门外呆着?那儿的风大,冷得要命。你呆多久了?”
俞怀颖苦笑道:“就一会儿。”
周四平倒了两杯酒,在两人面前各放了一杯。他们也不干杯,就是自己喝自己的。俞怀颖喝掉她那杯茶后,端起周四平倒的酒尝了一口,只一口她就呛住了,拼命地咳嗽,整个脸涨红起来。可她却端起来不声不响再喝,只几口便觉头昏脑胀。
“还真找到点,”她摇摇头说,“那种感觉。”
她对周四平说她刚从医院出来。她去看一个人,这个人要死了。周四平啊了一声。
“我很难受。”她说,“见过好多死人了,这一次特别地....”
她说起白明干枯的眼窝里两只还会光芒跳耀的眼珠,说起一个只剩一层皮包裹着一副骨架的老人,这老人已经跟她从某个千年古墓里刨出来的骷髅没有太多区别,可他的脑子里还刻骨铭心念着些东西。说着说着,莫名其妙,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掉泪。是为了就要死去的白明老人,为她早已相继去世的父母,还是为自己绝不轻松的生活?她的脑子里盘旋着白明老人的喘息和感叹,她对自己说是的这都是注定的,现在她在城北高地,在小楼这里,三十多年前她的父亲就在一旁废墟那边阵亡,现在她沤心沥血,疲于奔命,千方百计要把父亲占据过的这个地方从周四平的手里夺走,不管他给她的感觉有多么特别。没有办法,这是命定的。
后来她才发现自己紧紧揪着周四平的胳膊,脸埋在他的肩头无声地饮泣,她的泪水透过几层衣服,湿透了周四平的肩膀。
4.
那天上午俞怀颖在办公室里接到了洪承宗的一个电话。几个月前,俞怀颖到省城参加妹妹的婚礼,在婚宴上见过洪承宗。第二天俞怀颖匆匆返回,以后再没跟洪承宗打过交道。突然接到他的电话,俞怀颖感到十分意外。
洪承宗说,他在省城,他是忽然想跟俞怀颖小姐聊聊。
“上回幸好俞小姐跑得快。”他说,“要不可能早让我吃了。女孩子碰上我总是怕得要命,我有很多欺负女孩的经验。”
俞怀颖知道洪承宗指的是她把他涮了,不跟他一起去打高尔夫球的那件事。俞怀颖不知道后来洪承宗是不是请了她继父一家去球场转几圈,她懒得打听这些。
她说:“得了,有什么事你说吧。”
洪承宗笑道:“你怎么不抓住机会为你的文物事业讨一点赞助?”
俞怀颖说:“你拿得出什么?不就一些存放骨灰的‘位’?”
洪承宗大笑,他说一定有人找俞小姐推销了,他的那些死人“位”目前正越来越抢手,如果俞怀颖有兴趣,他可以考虑赞助一个,供她存放从某个古墓里挖出来的骷髅。他说,他准备于近日返回故乡,专程前来视察他的“位”并处理有关事宜。本来他准备到了后再跟俞怀颖叙叙旧,因为上午他刚办完一件比较紧迫的事情,想一想,还是应当先跟俞怀颖通个电话。
“我要向你预告一下,明天你会遇到一件事情,大约在上午十点。”他说,“这事不像打高尔夫球那样好玩。碰上了不要太难过,千万要挺住。明白吗?”
俞怀颖把电话放了。
她不知道洪承宗有什么事如此得意,竟然要打上门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俞怀颖果然碰上了一件事情:有一个陌生人上门来拜访她,这个人却跟洪承宗一点关系都没有。来访者叫杜文章,他说,在回味酒店那里,人们管他叫“半手”。这是个中年人,有五十三、四模样,瘦高个,一张长脸,两道眉毛又粗又浓,下巴浓浓密密是一副络腮胡,身体最明显的特征在左臂,这条臂膀丢掉了近二分之一,从肘关节稍往下一点处截断,留下一段衣袖空荡荡独自惆怅。
俞怀颖从中年人进门那一刻就觉得他似曾相识。中年人提起回味酒店时她募然醒悟,想起来了。她确实见过这个人,而且就是在回味酒店。近半年前,有一回俞怀颖去找酒店老板钱剑平问父亲林慕水的事情,恰逢陈旭东“陈司令”嫁女儿请客,她记得宾客中有一个断了手臂长着一副络腮胡的人让她留下很深的印象,不想今天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邂逅重逢。俞怀颖想起络腮胡的记忆时也想起一个声音嘶哑的老人给她打过的电话,她意识到她请老人帮助寻找的人就在眼前。
俞怀颖满腔心绪顿起:眼前这人跟她的生身父亲有关。
杜文章询问俞怀颖为什么要打听那时候的事情,已经过了三十多年,除了一些个当事人,已经很少有人提起那些事,眼下不赚钱的事很少有人愿干,也少有人愿听。俞怀颖解释说,她是搞文物工作的,了解过去的事情是她的本行业务,她就靠这拿工资过日子。杜文章因此信服。
他说,当年他就在含远楼上,当陈旭东的土坦克在山坡上跌跌撞撞爬来爬去时,他用一挺机枪朝土坦克的装甲上扫射,打得弹头乱弹像一把滚烫的炒豆子一样。那个时候有个人藏在爬上爬下屎克郎一样的土坦克上,用一支机枪回敬杜文章。这个人绰号叫“哑炮”,就是那个给俞怀颖打电话,容易激动,声音嘶哑的老人。回味酒店的那些人喜欢用旧日的绰号互相称呼,那些绰号总能唤起他们对以往生活的回味。当年哑炮除使用机枪乱打外,还曾在土坦克上用一门迫击炮轰击含远楼,后来有人认为不是他那一炮,而是一堆炸药把古楼轰倒的,哑炮为此蒙受奇耻大辱,必一雪而后快。
杜文章是哑炮请出来的,哑炮让他找俞怀颖讲当年的事情。除了杜文章,当年占据含远楼的人竟找不出谁来了。
“一共八个人。”杜文章用他残存的那五个指头数了两遍,把那些人的去向一一讲过。他说八个人里,队长林慕水阵亡在含远楼上。含远楼战事后两天,在西郊,他们中了对方的埋伏,吃了大亏,死了两个,这两死者后来跟林慕水一起都埋在东尖山的所谓“烈士陵园”里。没在武斗中死去的几个人中,一个在含远楼战后就失踪不知去向,一个后来死于一场斗殴,一个在纺织厂工作,去年退休,不久突然中风,已经卧床近一年,不能言语。另外还有一个因犯案去新疆劳改,没再回来。最后一个就是他杜文章,绰号“半手”。杜文章的手本来是好的,当年在含远楼上,一颗子弹打断了他的左臂,这颗子弹弄不好就是哑炮打的,它使杜文章成了终生残废,却也可能救了他一条命,让他在含远楼战后就进了卫生所,因而没在两天后的伏击战中丧生。
杜文章在一家为残疾人提供就业职位的民政福利工厂里工作,厂子境况不好,收入不高。杜文章有妻有子,儿子已经就业,生活还过得去。当年杜文章是个高中学生,胆子很大,文革武斗时参加敢死队,大小战斗打了十来次,最大最后的一次就是突袭含远楼,在那儿他被打断左臂,此后他的左袖里只剩下光滑得有如胡罗卜的一截断肢。
俞怀颖看着杜文章拉起袖子露出的断臂,百感交集。她曾经听钱剑平“钱司令”描述过父亲袭击含远楼的故事,眼下这个杜文章却不一样,他不是传闻的传播者,他是亲历证人,三十多年前他跟俞怀颖的父亲呆在同一座楼里,经受枪林弹雨的袭击,货真价实是在同一条战壕并肩作战,只是她父亲付出了生命,而他只付出了半条胳膊。
杜文章说:“实际上我说不清那座楼是怎么倒的,我不知道迫击炮,也不知道炸药。我没法替哑炮作证。我说的是真话。”
俞怀颖并不在乎。三十多年前含远楼倒塌的那一天她刚刚出世,含远楼不是她用迫击炮,或者用炸药炸的,她不在乎有谁要抢夺这种罪恶的丰功伟绩,俞怀颖希望知道的是另外的一些事实。
她问杜文章说:“为什么你们都撤出来了,林慕水却死在那座楼里?”
杜文章说那一天天黑之前他们就做了撤退的准备。队长林慕水对大家说,他们突袭含远楼,已经达到了打乱对方的部署,解除城西前线危机,显示本派气魄,扩大影响的目的,目的达到之后就可以主动撤退,孤军深入毕竟无法支持太久。当时突袭队里已经有三人受伤,不走也不行了。在走之前大家考虑六个俘虏怎么办,有人说毙掉算了,也有人主张扔着不管,队长林慕水决定把他们放了,他说办大事的人要有大气慨,大本事不在会杀倒在会放,就如诸葛亮七擒孟获。林慕水放俘虏还放出了点名堂,给他们捆白旗,奏进行曲,把对方气了个半死。然后在放俘虏对方停止进攻的时候突袭队紧急撤退,从悬崖那边下去坐船,离开含远楼。杜文章他们下悬崖时含远楼还好好的,上船后听到上边“轰”地一声巨响,后来才知道是含远楼倒了。
“林慕水断后。”杜文章说,“他是队长,他安排伤员和抬伤员的先撤,只留下一个人跟他一起在楼上射击喊话,迷惑对方,免得人家冲上来弄我们个措手不及。我们下到船上等了好一会儿,上边枪声紧一阵慢一阵,突然轰一声,然后被林慕水留下的那个人气喘吁吁跑了下来,说是楼塌了,队长埋里边了,对方的人已经上来了。我们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撑船顺水离开。”
杜文章回忆说最后离开林慕水,也是最后离开含远楼的那个人完全给吓坏了,撤退后即离开队伍,从此不知去向。这个人跟杜文章他们本不是一个战斗分队,他是因为会撑船,临时调到突袭队参加进攻含远楼的。杜文章不记得他的名字,只记得他的绰号是“大黑衣”,他喜欢穿一件黑色的衣服。
“是个胖大个吗?”俞怀颖问。
“个儿很高,”杜文章说,“好像也不太胖。”
杜文章说林慕水确实是条好汉,在那种情况下,敢带着那么几个人冲进去打,没胆量没本事的不要说上,听一听都害怕,可他就敢。含远楼一战把陈旭东打懵了,那以后他们就走下坡路,末了几乎被钱司令整个儿打垮。
俞怀颖跟杜文章探讨一个问题,她说,有人认为杜文章他们是千古罪人,因为他们袭击并占领了含远楼,导致一场争斗,最终毁了那座楼。俞怀颖问杜文章做为当事人对此有何感想。杜文章说他一直在民政福利工厂做硬纸板包装箱,他已经不去想跟自己过日子无关的那些事情,不过要是有人想把什么账都算到他头上,他肯定喊冤。当年他在横飞的弹雨里出生入死,在那座楼上丢掉半条胳膊时,没有人付给他一分钱,他和他那些伙伴全都是志愿者。他们都认为自己是对的,自己持枪射击,是在捍卫正义,打击坏人,为全世界创造一个美好未来,因此死了也值得,会让大家永远记住。
“就是那种想法。”他说,“根本就没想为自己图点什么。”
“你们那些人都这样吗?”俞怀颖问。
“绝大部分。”
“林慕水呢?他也是?”
“当然。”
杜文章说他跟林慕水并不熟,他们只是在组织突袭队时才成为伙伴。在他的印象里林慕水与众不同,他的东北口音,他的建筑设计师身份,他的大胆和他的奇特想法,包括他组织的奇袭含远楼行动都让人感到特别。在含远楼战事中杜文章归林慕水指挥,他们没说多少话。杜文章也是直到战事之后才听说林慕水率队袭击含远楼时,他的妻子正住进医院,临产。在含远楼上林慕水什么都没说,杜文章只记得在射击间歇,林慕水曾靠在窗边静静远眺,沉思默想。
俞怀颖顽固地认为杜文章有些失忆,她想方设法总想让杜文章回忆含远楼上的细节,尤其是林慕水的情况。他都干了些什么?他表露过一些什么?她想,他肯定说过些特别的话,而且三十多年后他还要通过杜文章把这些话再传递到女儿的耳朵里。
可是没有。杜文章什么都说不出来。
“看你们。”俞怀颖挺生气,“毁掉了一座古楼,却没留下一句有用的话。”
杜文章把头摇来摇去,他的络腮胡跟着晃来晃去。他说,那座楼其实就那么回事。他们占据时楼上的木头已经快给白蚂蚁吃光了,楼板朽得厉害,楼梯摇摇欲坠,屋顶也漏,阳光通过那些漏洞照在墙上,墙壁黑乎乎的,灰一块一块地掉,到处补钉似的。
“它本来就快倒了。”杜文章说,“不打仗它也要倒,注定的。”
俞怀颖不觉发怔。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父亲想告诉她的话?
她想他们说的都不错。她的父亲是个好汉,也是个千古罪人。他是个现代建筑师,却没盖出什么让人记住的房子,只是弄倒了一座古楼。他呼风唤雨,轰轰烈烈,想做出能够让后人赞叹的惊天动地的大好事,让世界更其美好,结果只得到骂名。父亲用他耀眼的精彩做一件历史的蠢事,他显然是个悲剧性人物。
也许正如杜文章所说,这是注定的?人世间沧海桑田,注定要有那么一些时候,那么一些人去推倒那么一座注定要倒塌的楼宇,然后才有后人?
杜文章在俞怀颖的办公室坐了近两个小时,到快下班时离去。俞怀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局办公室一位姑娘把她拦住。
“有一封明传电报。”
姑娘说,电报是十点左右来的。
俞怀颖接过电报,一看文头那排黑体文字,她就整个儿跳了起来。
《全省文物工作年会改期通知》。
俞怀颖立刻给省厅文博处挂去电话,那边负责具体事务的几个人已经乱成一团,他们告诉俞怀颖说他们也是刚刚知道情况,指令出自厅最高层,具体原因不详。俞怀颖发脾气说,准备到这种程度,没法改了,通知必须立刻收回,会议只能按原计划召开。那些人都苦笑道:“小俞你别感情用事,我们还不都跟你一样!”
俞怀颖气得甩掉了电话。
她真不知道这事该如何收拾。她为这个会议预定了房间,安排了日程,汇集了材料,特邀了专家,组织力量做了无数准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俞怀颖精心策划要通过这次年会办成的事情还怎么办?她不知如何是好。
当天下午,俞怀颖的那位校友,文搏处王处长亲自给俞怀颖挂来电话,悄悄把情况通报给她。处长说:“我了解到了。问题出在你们那里。你们局长几次三番要求,前天又专程到省里找厅长汇报,提出一些具体问题,非让改期不可,省厅只好改变。”
俞怀颖强忍着,没有当场喊出声来。
“我不管。”她强笑道,“我要立刻发一个更正通知,宣布你们的通知作废,原定日期不变。你们不干我自己干,处长局长不来,我削两个木偶摆在桌上让人瞧去。”
处长直叫唤:“小俞,小俞!”
“办好事真难。”俞怀颖道,“这辈子再不想办好事了,以后我专干坏事。”
处长安慰道:“你放心,咱们一块儿接着干,不就拖些日子?到时还看你的。”
“我不干了。以后我不干什么保护文物了。”俞怀颖说,“我拿一根锄头盗墓去,我懂行,我挖一个一个准。”
说得处长都笑了起来,俞怀颖在电话这头陪着笑,眼泪跟着就掉了下来。
她想:难道这也是注定的,是天意?
第三章
寒流行动
1.
初冬时节,洪承宗乘民航班机前往莫斯科。
他说他准备去北极狩猎,他要坐着北极狗拉的雪撬,参加某个富豪狩猎俱乐部组织的特别小组,从某极地探险站穿越冰原,经北冰洋几个被冰块包围的小岛,直捣极点,到那里去打北极熊。他为这次北极狩猎准备了各种装备,包括带帽子的皮衣、皮裤、翻毛靴子,还有匕首和打火机一应零碎。他在到达莫斯科之后便把这些零碎丢进他那房间大得要命的俄罗斯壁橱里。
那时候莫斯科下大雪,夜间温度摄氏零下二十。洪承宗从厚厚的窗子里往外看,俄罗斯首都满目皆白,他很高兴地决定不去试试自己的鼻子在严寒中是否坚固,会不会被极地的严寒冻成一个破木塞子。他想象自己戴着个橡胶做的假鼻子,像装着假肢的二战老兵一般回到远在万里外的故土去跟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幽会,感到异常有趣。
洪承宗在莫斯科秘密会见了普里亚科。普里亚科有四十出头,身高一米八七,体重一百五十公斤,壮得就跟一头熊一样。他低音宏亮,说话能让一个屋子嗡嗡共鸣,有如意大利的帕瓦罗蒂在唱歌。为洪承宗和普里亚科牵线的是一个神秘的安老板,能说一口流利的俄语,是最早闯荡俄罗斯倒腾羽绒服的那一批人里混出来的一条大鱼,据说跟莫斯科的白道黑道都打得火热,是洪承宗一年前在北京认识的。安老板对洪承宗介绍说,普里亚科属于军事工业集团的核心圈内人物,神通广大。普里亚科本人原出自空降兵,在阿富汗打过仗,目前是某军事机构的少将,平时一般不穿军服。跟这个人什么大生意都可以做,只要有钱。
洪承宗做鬼鬼祟祟状,跟着普里亚科偷偷洽商,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坐一辆旧式“伏尔加”牌轿车,在莫斯科被积雪包围的道路上行驶,到某一个灯光昏暗的酒店里喝烈性“伏特加”酒,并用英语交谈,最后由洪承宗用美元付帐。普里亚科对洪承宗表示满意,情绪高昂,慷慨抛出了一张供货单,单子里从“ss-20”洲际弹道导弹到“ak-47”式自动步枪应有尽有,他声称可以提供任何军火,价格绝对合理。
“你知道核手提箱吗?”普里亚科问。
“核按钮?”洪承宗说,“你们总统的东西?”
“对。”
普里亚科说所谓的核手提箱其实就是一个武器自动控制系统,所谓的核按钮实际就是一个开关,一个能够毁灭世界的开关,这开关安装在一只只有总统才能使用的核手提箱里,通常由一个总统近侍携带,另有几个保镖紧紧护卫,这一密码箱及有关人员从来不离总统左右,哪怕在他出国访问的时候。当危机发生情况紧急之际,总统可以打开那个箱子,箱子的显示器会显示出一些重要数据和信息,总统做出最后判断,往一个红色按钮上一按,这时俄罗斯境内的所有军事机构立刻按预定程序行动起来,所有的洲际导弹携带的核弹头的引爆装置自动开启,接着遍布全俄各地的发射井轰隆隆炸响,核导弹一枚跟着一枚腾飞而去,几秒钟后世界便毁于一片耀眼的末日之光。
“我不能把核手提箱倒卖给您。”普里亚科说,“但是我可以让您见到它。”
洪承宗跟这个神通广大的神秘人物探讨了用俄军巨型运输机将军火秘密运至东南亚丛林某指定地点上空并空投的可能,同时提出采取以货易货交易,用若干上乘缅甸宝石交换军火。普里亚科断然拒绝,他只要美钞。洪承宗便给他灌酒,末了普里亚科答应在预付部分定金的情况下,可以用宝石充抵军火定货的主要金额。
于是他们签署了合同,签署之后他们兴高采烈地用大杯子干杯,并做俄罗斯式热情拥抱,彼此用右手用力拍打对方的后背。待普里亚科走后,洪承宗便把刚刚签署的合同撕成碎片,扔进抽水马桶里去。
“真他妈三流骗子。”他讽笑道,“他要是个少将,我至少可以充个上将。”
然后他便离开莫斯科到彼得堡去,他要在那里通过另一个朋友会见另一个军火贩子,他不知道这一个会是真的还是依然冒牌。洪承宗对俄罗斯冰天雪地复盖下的道路不甚熟悉,他这一回前来纯属探路。运气好的话,没准真能让他给猎住一头北极熊。
他没忘记在离开莫斯科之前给普里亚科发去一纸传真,告诉该少将部分定金将在两天后从香港汇到普里亚科在瑞士银行的一个户头上。他想象着普里亚科拿到这张空头支票时发出的帕瓦罗蒂般震耳欲聋的笑声,忍不住自个儿乐不可支。
他就喜欢这样玩,干这类勾当他特别来劲。
在到达彼得堡的当晚,洪承宗在宾馆里用他随身带着的一台“康柏”便携机通过因特网浏览自己的电子邮件,处理公司事务。他看到霍山从“青翠森林公司”发来的函件,言辞急切地请求总经理安排时间听他一次报告。洪承宗歪歪嘴一笑,对自己说:“这家伙就是沉不住气。”他知道霍山急些什么。近几个月来洪承宗把霍山经营的那家墓园公司的事稍微搁了搁,这一搁肯定就有许多麻烦像粪坑里的气泡一样噗噜噗噜冒将出来,粪坑本就多蛆,不认真料理难免满坑里白花花软绵绵缠来缠去搅成团爬得到处都是。洪承宗并不在乎那一池大粪如何臭哄哄地发酵长虫子,但也准备尽快打点好那方面的事,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玩,尽管他喜欢更充分地玩人。眼下他就是需要一点兴致,通常他总在兴致上来的时候,而不是打哈欠的时候大动干戈。
接着他看到了来自美国的一项指令,叔叔洪兆康要求洪承宗看到电子邮件后赶紧跟他联系,他要了解征用高地的事情。
洪承宗明白了,老头子一定直接找过霍山。老头子念念不忘要整个占有家乡的那块高地,尤其是高地顶端的那片废墟。事情至今尚未办好,老头子肯定很不高兴,也许还因此把霍山臭骂了一顿,因此霍山便魂不守舍,拼命想要找他。
洪承宗兴致开始上来了,他需要更多的背景情况,即在宾馆里往美国打了个长途电话,不找叔叔,找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女人。
“打听到什么了没有?”霍山问。
“有一点。”那人说,“是癌症。”
“还有多少时间好活?”
“半年多吧。”
“准确吗?”
“准确。”
洪承宗精神为之一振。向他提供消息的是他定居在美国的妻子,前卫生厅干部,在了解叔叔健康方面她有可靠的渠道和足够的专业知识。
然后洪承宗才找叔叔。老头子听到他的声音就大发脾气,说怎么回事跑哪去了怎么到处找不到人?洪承宗说他此刻在彼得堡,俄罗斯冷得要命,彼得堡的室外电话线上全挂着冰块,电话机也冷得哆嗦,不能指望此刻这里的通讯热线像美国佛罗里达那么热乎。叔叔颇不满,抱怨说:“你那边的事情没一点进展,跑到俄国去干什么?”洪承宗说他是到俄罗斯买军火来了,他打算弄一颗洲际导弹,就从这边打回去,一家伙把那块高地炸烂,省得费心费劲。他说听说俄军的洲际导弹准得很,误差在一百米之内。洪兆康当即叫道:“胡扯什么你!”
那时洪承宗便笑。
“叔叔你急什么。”他笑道,“你不就要那块山头吗,那有什么难的,我保证把它交给你就是了,别的难办,这还不好办。”
“可都半年多了!”
“你在美国,也不是什么时候想要什么时候就有吧?你知道那个山头不光有野狗撒尿,它还有过一座破楼和一些鸡巴传说,有不少人看着它呢,得费点劲不是?这种事,得想办法,还得找机遇。”
叔叔问洪承宗再用多少时间才能办成这件事,洪承宗说最多再一年,老人便吼叫起来:“你要等我死啊!”
“叔叔你怎么咒自己了,咱们有的是时间。”
老人说:“你有,我可没多少了。”
他下令洪承宗立刻想办法把他要的那个山头弄下来,时间不能超过三个月。洪承宗叫了起来,说这时间也太紧了。老人不管,说:“弄不下来,我收拾你!”
这时洪承宗才正经起来,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叔叔。”他说,“我能保证在一个月内把事情办成,也许还不要,十五天就行,但是你得答应我两个要求。”
洪承宗要求叔叔在下月初返乡一行。另外,需要准备一笔资金,数额不小。
“我知道你做得到。”洪承宗说,“如果你不愿意,我就准备在俄罗斯呆下去,这里有朋友约我一块做生意,搞军火,挣大钱。国内的事叔叔你另请高明吧。”
洪兆康在美国大笑起来。
“你爸爸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他说,“他从来都是个老实人!”
第二天洪承宗在他的彼得堡朋友带领下穿过涅瓦河上的桥,到座落于河畔的一座灰蒙蒙笨重而结实的方型大楼里去会见一位军火商人。跟莫斯科的那个普里亚科不同,这人是个矮胖子,双眼明亮,言谈幽默,自称姓“托尔斯泰”,这个姓让洪承宗听来非常响亮,军火商却说,目前他还搞不清楚自己跟写《战争与和平》的那个著名的托尔斯泰有没有血缘关系。
“他在上个世纪为一个名叫马斯洛娃的妓女写过一本书叫做《复活》,充满了爱心和道德感。”军火商托尔斯泰先生评论说,“现在我为全世界的妓女准备一点更坚硬的东西,让她们兴奋得死去活来。”
军火商给洪承宗一迭照片,全是导弹,蚕式箭式响尾蛇式都有。洪承宗装模作样地翻看那些照片,一边在心里玩味托尔斯泰先生的话,他想这世道确实是不一样了,如今的托尔斯泰对当年老托热衷的那些东西只会嗤之以鼻,眼下人只要有钱就行。人世间就这么有意思。军火商在一旁询问洪承宗对他提供的货物是不是有些兴趣,洪承宗兴之所至,随口问他是不是还能提供总统才能使用的核手提箱,托尔斯泰先生立刻打开壁橱的门,取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箱子说:“这就是。”
原来是个有如玩具手枪的模仿想象制品。
洪承宗打开核手提箱,往那颗红按钮上按了一下,黑箱子即发出“吱”一声怪叫,声音奇异有一种惊心动魄感,这怪叫在一瞬间把洪承宗的兴致全都调了上来。
当天,一纸传真从彼得堡发给霍山,洪承宗下令实施“寒流行动”计划,所有的核炸弹自动卸去保险装置,准备开打。
2.
洪兆康一行在星期二上午十时到达,洪承宗和市长助理黄一鸣专程到机场迎接。
在洪承宗的“寒流行动”里,叔叔光临是一出重头戏。洪承宗草草结束他在俄罗斯的探险,匆匆赶回省城,立刻着手导演这出戏。他一回省城就把叔叔即将返乡的消息通报给黄一鸣,故意轻描淡写,说:“老头子年纪一大就跟小孩一样,忽然感情冲动就想去看看故土。”
黄一鸣挺认真,说:“这可是大事。”
“又不是省长光临。”洪承宗说,“大不了就是个洋老财。”
黄一鸣询问洪兆康返乡有什么具体事情要办,洪承宗说洪兆康没什么大事,他是打算到北京参加一个商业活动,然后顺道返乡,洪承宗准备在家乡搞“青翠公众森林”奠基活动,洪兆康决定出席这个仪式。
黄一鸣说:“啊,啊,好的。”
洪承宗心里暗笑,他知道黄一鸣想起什么了。他对自己说:“助理先生一定是怕我和叔叔向他讨那块地,我那没一根毛的森林对他挺烫手的,看我再给他上点劲。”
他决定对黄一鸣实施狂轰滥炸。他找了北京的一个老友,这老友是交通部属下一个大机构前途似锦的副司级官员,是洪承宗的小学同学,关系很好,分手后一直没断过联系。一年前这位老友曾去过美国,洪承宗介绍他去找洪兆康,特意交代老叔多加关照,结果挺好,老友高兴得很,这一来便埋下了伏笔。洪承宗电话里一说叔叔要到,老友就叫起来,说:“让你老叔来,到北京,什么事找我。”
洪承宗说:“到北京的事再说吧。老头子打算在我们省看一些交通项目,他在印尼搞过码头。如果也想在家乡搞搞,可能就要你关照了。”
“这是大好事,别说我还管得着,管不着我也得管。”老友说,“刚好你们省陈副省长这几天在北京,天天找我谈高速公路的事。我先跟他说。”
这以后地动山摇。副省长从北京电令本省有关部门了解这位热心码头项目的美国富商返乡的具体情况,有关部门发电到沿海地市了解情况,一会是交通部门,一会是外经部门,一会是外事部门,到处都在打听这个洪兆康。没几下黄一鸣就吃不消了,他拼命找洪承宗了解究竟,洪承宗则躲起来不接电话,黄一鸣只好直扑省城,开着部“丰田”四处搜查,末了在一家乡村俱乐部的围棋室里逮住了洪承宗。
“你小子又玩什么花样!”黄一鸣张嘴就骂,“放一把火,然后在这里下棋!”
洪承宗大笑道:“我还特地留一点线索,要不黄助理怎么找得到。”
黄一鸣说:“得了别玩了,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第一个就给你打了电话。”
“你那电话含糊其辞,耍我是不?”
黄一鸣追问关于码头的问题,打听洪兆康是不是真有这种意向。黄一鸣的这番追查正如洪承宗所料,洪承宗知道黄一鸣他们早在规划建一个大型码头,却苦于资金困难,因此对有关码头的事情非常敏感。
“我老叔在印尼是搞了个码头,你们可以去查资料。”洪承宗说,“不过这一次我是请他来出席我那家鸡巴森林的奠基仪式,码头的事我说了不算,没法乱讲。”
“你哪怕先给我偷偷讲几句,”黄一鸣说,“别这么一下子让我透不过气来。”
他们当即一起敲定洪兆康到访的具体安排。三天后洪兆康光临,自下飞机起便陷在鲜花和笑脸里。黄一鸣受市长委托到机场恭候,洪兆康下塌的酒店铺起了红地毯,市长在贵宾室会见洪兆康,设晚宴为他接风洗尘,有本市各重要部门头面人物出场并频频举杯,隔天市电视台报道了市长会见洪兆康的新闻,晚间再予重播。
洪承宗挺满意。洪兆康也挺满意。整个迎接过程中,只有一个细节充满惆怅,这细节发生于机场,在洪兆康跟黄一鸣初见的那一刻。那时洪兆康跟黄一鸣握手,说他记得两人虽然没见过面,早些时候却通过一次电话。黄一鸣没话找话地说了句:“洪董事长有福气,身体挺好的。”那时洪兆康一脸晦气,摇摇头道:“还行。”
洪承宗差点笑出声来。他想黄一鸣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跟老头子什么都能说,就是别说身体,如果内线准确的话,老头也就半年的寿了。这当然是天机不可泄漏。
他发现叔叔的气色确实比上一次在美国见时差了许多,他没想到老头子转眼就变得如此衰弱。他想叔叔这个气色够不少人忙活的了。
洪承宗的叔叔已在两年前丧妻,目前未再娶。洪承宗知道在美国有一个年轻女子跟着叔叔,是个香港人,虽同居,尚属苟合性质,名不正言不顺。洪承宗的叔叔有两个女儿,都已结婚,其中一个已离婚,另一个嫁了个美国佬,跟叔叔关系不好。叔叔面对黄泉,后事大概不是太好处理。
他想他还得在适当范围内给老叔再添点麻烦,谁让他们这么亲呢。
他没料到居然有人也要扑上来分那么一两调羹。这世界就这么不讲道德,一头病象还没倒地,吃瘸肉的秃鹫就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在洪兆康到来的第二天晚上,接近午夜,洪承宗跟黄一鸣商量完下个日程安排后回到他的楼层,值班小姐即把他拦住,送给他一张留言条,说有一位小姐刚刚来过。洪承宗注意到字条用的本宾馆客房里的便用笺,字迹潦草。
“带来张生荣先生对您的问候。”留言人写道,“我在二楼酒吧恭候。”
连娜,女贼!
洪承宗左盼右顾,下意识地要在这间四星宾馆豪华客房里找一两样可以用的东西,例如一把粪杓,他可以用它使劲砸扁女贼的脑袋,让她写起便条来不至这么亲切而潦草。他给自己倒了杯开水,吹着杯口的热气,让热水烫一烫自己的嘴唇,然后披一件风衣,起身下楼去了二楼酒吧。
那时候已近午夜,铺着红地毯打着红灯笼摆着各种红木家具罩在一片暖融融红色色调里的二楼酒吧人影稀少,就十来个夜猫子男女成双成对在各个角落里交头接耳。洪承宗没去看那些人,不慌不忙地走到最里头的一张空桌边坐了下来。几分钟后穿一身黑色皮衣的连娜步履轻盈如一只夜空的燕子悄然飞临。
“洪总经理见了我一定非常高兴?”她招呼道,“你没在兜里揣一把刀吧?”
洪承宗压低嗓门做一种恐吓状,说:“我已经下令包围这个酒吧了。”
“你真客气。”连娜笑道,“你把我杀了也没关系,我留着遗嘱呢。”
洪承宗说:“挺好,我很满意,现在你只欠一刀。”
“不要总那么得意洋洋,有时候死人也会回过头咬人一口。”连娜道,“让你睡几个月好觉,你好像不太记得那些事了。”
洪承宗说他还是没睡好,他有时会在半夜里突然醒过来的,因为想念连娜小姐。
“我想连小姐最近怎么啦?忽然消声匿迹,是碰上车祸,还是从良了?”洪承宗挖苦道,“弄得我找不到玩的劲儿,真是。”
“这几个月我另有业务。”连娜说,“我喜欢同时干好几份活,就跟你一样。”
连娜说她不急着跟洪承宗结清帐目,她对洪承宗的项目相当看好。这几个月她没打扰洪承宗,是想让他一心一意,好好地挣点钱,这符合她的利益。她在从事其他业务活动的同时,仍然继续关心着洪承宗,包括跟洪承宗合作过的台商张生荣。尽管洪承宗采取了一些特别的防范手段和措施,毕竟防不胜防,对连娜小姐这种好奇心特别强的专业人员来说,想知道什么就总有办法知道,眼下已经有不少她很感兴趣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从洪承宗那些防护罩的破洞漏进她的耳朵里,弄得她对洪承宗颇为想念,就像想念一个好朋友一样。
“我是前天到这里来的,”连娜说,“我听到张生荣一点消息。”
“他回台湾去了。”洪承宗说,“你最多能嗅到这家伙丢下的一点臭骚气。”
“这个秃头老色鬼跑得比谁都快。”连娜说,“我猜是你安排的。”
“我让他立刻滚蛋。”洪承宗说,“我告诉他他那野鸡巴马上要烂成个菜花头了,他以为搞个会跳舞的姑娘特别来劲,我一说他马上得死,差一点尿都都出来了。”
连娜说:“别以为他一跑你就没事了。”
她说洪承宗总觉得自己能把什么都玩得天衣无缝,他就不知道越聪明就越会被聪明误了吗?不相信尽管街等着瞧。她说她本不知道洪承宗也在这里,几个小时前她打开电视机,恰巧看到本地市长会见某来自美国的洪董事长的新闻,她认出站在洪董事长旁边的人就是洪承宗,然后即迅速了解有关背景材料并打听到洪承宗一行下塌的地点,找上门来。
“本想到省城去找你,现在倒好。就在这里约会算了,咱们可以一起回忆一些有趣的事情,例如山庄夜总会。”女贼笑道。
洪承宗说他特别喜欢跟连娜小姐一起回忆那些甜蜜的往事,只是他总为连小姐感到担忧,怕她有生命危险。连娜说:“你怎么老讹我?咱们俩该是谁讹谁呢?也许你是喜欢我把我知道的你那些事抖得满地都是?”
“我就等着你替我做这件事,这挺好玩。”洪承宗冷笑道。
“跟你说我是准备这么干,假如你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的话。”连娜说,“我认为目前还没有这个必要,找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安排,可能彼此都好。”
洪承宗说:“我是什么人你知道的。”
“你神气活现,其实心虚。”连娜说,“我的本事比你想象的要大,我已经证实过了。跟我合作可能是你的最佳选择。”
“你的最佳选择是藏好。”洪承宗说,“别这么晚了还到酒吧里跟什么人约会。”
连娜直冷笑,她说洪承宗这类自我感觉良好的所谓天之骄子她见得多了,这种人一旦倒楣比垃圾还不如。如果洪承宗愿意一试,她乐意帮助,她很想看到得意忘形的洪承宗突然变成条丧家狗。不过她还想给洪承宗一个机会。
“眼下是冬天,”她说,“年关到了特别需要花钱,例如给外甥准备一点过年用的红包。我正想着谁来雪中送炭,刚好你就来了。”
连娜说她知道洪承宗的大老板叔叔也光临本地,这么大一个财神不能光洪承宗一个人用,应当均一点给别人,免得短寿。一个人命中注定有多少钱,早赚够了早死。她这是在为洪承宗着想。女贼不慌不忙地举起一个巴掌,在洪承宗的眼前翻了翻。
“我喜欢好好说。”她说,“我的业务刚好有些周转上的困难,你肯定不会不帮一把的吧?我急着要用一点钱,准备向你要,算借也行。不多,十万,一千张百元大钞。对你来说这是小意思。”
洪承宗道:“你该开一张大一点的支票,别弄得我好像是你那些下九流货色。”
“我准备细水长流。”连娜说,“活活剥了你的皮当然也可以,但我总想干嘛那么狠?我这人还是十分通情达理的,我认为长远合作比一锤子买卖好,双方都好接受。通常我只在对方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开口,不是因为我心眼好,我是不愿意一家伙把人打懵,鱼死网破对我也没多少好处。当然你也可以不跟我合作,随你。”
女贼给洪承宗五天时间,她认为用五天时间准备十万块钱对洪承宗易如反掌。五天后她会找洪承宗取钱,如果取不到钱或者出什么麻烦,她会立刻做出反应。
“还记得山庄夜总会吧?”连娜说,“你可以再试一次。你知道这一回绝对不只是闹个屁滚尿流。”
洪承宗摸着下巴笑道:“不就是几张纸吗?好说。”
连娜站起身,翩然离去。
3.
洪承宗陪着洪兆康,一路前呼后拥看了两天码头,洪承宗认为这非常有必要,应当给地方官员们一点面子,也增加自己的筹码。
“先不跟他们谈高地的事情。”洪承宗对叔叔说,“眼下他们心里肯定噗通噗通尽考虑这事怎么麻烦,咱们就引而不发。”
叔叔洪兆康挺不耐烦,说:“别忘了我给你的期限。”
“我比你更着急,你不知道我火烧屁股有不少操心事呢。”洪承宗说,“可我碰上机会了忍不住就想跟他们玩一玩。”
洪承宗为叔叔准备了一场大戏,难得一个气色不佳的老头兜里揣着满满的美钞坐着飞机自九天而下,不让他披挂登场手舞足蹈一番岂不太过遗憾?在洪兆康同本地负责官员于本市沿海各深水港湾实地考察之际,洪承宗安排他的手下紧锣密鼓赶工,在他们拥有的那块城北坡地上挖沟填土,辟地搭台,同时遍发请柬,在报纸电视等媒介大登广告,为他们早已沸沸扬扬到处卖“位”的青翠公众森林大张旗鼓,准备一次奠基仪式。洪承宗要求这次奠基仪式要有夏日搞的金海歌神演唱会那般效果,要像一支狼牙棒一样狠狠击中每一个人的后脑勺,让他们在半年里整日整夜嗡嗡嗡脑子尽发懵,这样才有趣。洪承宗干这种事特别来劲,他也只有感到来劲时才特别愿意干,他有些本末倒置,玩花样本身似乎比其目的更有意义。从心里说洪承宗对叔叔孜孜以求的那块高地没有多大兴趣,他觉得老头子过于固执,干嘛挖空心思非要那一地破瓦砾不可?当然一个有钱的老叔有某种奇特雅好对洪承宗也不是坏事,这刚好让他大有可为。
洪兆康光临的第三天,晚上九点,负责陪同洪兆康活动的本地官员刚刚离去,洪承宗在叔叔的套房同他商量奠基仪式的议程时,有个电话来了。
“找洪董事长。”
洪承宗吃了一惊。电话是他接的,电话里是个女声,他觉得挺耳熟。他把电话听筒递给叔叔时心里直捉摸,本能地想起女贼连娜,他又觉得声音似乎不像,当然如女贼自己所言,她的本事比洪承宗所料想的要大,也许她还能伪装其他嗓音骗人?洪承宗知道以他叔叔这种年纪和身体状况而言,跟某个来路不明的女孩胡搞肯定力不从心,只是对老家伙而言女孩也有很多用处,并不仅限于胡搞一项。
洪承宗注意到洪兆康在电话里并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行,现在我有时间。”从应答的情况分析,洪兆康跟这女孩即使不是老相识,也不会是第一次联络。
洪承宗在叔叔接完电话后问了一句:“你有事?”
“有人要见我。”
洪承宗点了点头,起身走开。洪承宗的房间就在叔叔所住的套房对面,他进屋之后只把门虚掩上,从门缝里可以听到对面的声响。他在沙发上坐了十来分钟,就听对面有人敲门,而后有开门声,末了“啪拉”一下,是一个关上门的声响。
“老头是不要命了还是怎么?”洪承宗自个儿忍不住发笑,“真要当风流鬼了?”
他又等了近十分钟,起身走出门去。他注意到叔叔打亮了套房门外“请勿打扰”的红灯,忍不住歪了歪嘴对自己说:“好极了,正是时候。”
他想要是叔叔真要拼老命的话,此刻也许正赤条条气喘吁吁千辛万苦企图跟那女人把事情勉强弄成。叔叔老了,气色不佳,大约活不过明年了,因此他的动作肯定迟钝,说不定摸索半天连对方的一块乳罩都扯不下来,这种时候他大概会希望有个帮手。
洪承宗举手敲门。隔几秒钟,再敲。一边敲他一边对里边两人深表同情,他想两位好人儿真扫兴,意犹未尽就要慌慌张张穿裤子,这个找不到内裤,那个找不到丝袜,这忙活劲儿真比死了还惨。没料到只一眨眼功夫,“啪啦”门开了,开门的不是叔叔,不是女人,竟是个络腮胡中年人。
“你是谁?”洪承宗问。
络腮胡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开,这时洪承宗才发现这是一个残人,他的身子转开时左臂一甩,空荡荡只有一支软不拉塌的袖筒在胡乱摇晃。
这时有一个嘶哑声响突然吼叫道:“炮呢?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门炮!”
“屁!迫击炮顶个屁!”
洪承宗吃了一惊,快步闯了进去。
这豪华套房的客厅里居然有四个人,开门的残疾人是一个,争吵的是另两个老头,一个是洪兆康,另一个是个瘦子,声音嘶哑却极力抬高嗓门,脸红脖子粗有一种好斗模样。在客厅正中皮沙发上不声不响还坐着一个年轻姑娘,不是别人,正是俞怀颖。
“怎么回事!”洪承宗问,“这干什么!”
嘶哑老头向洪承宗吼道:“没你的事!”
“我侄儿。”洪兆康对老头说,“你嚷啥。”
老头说:“你叫他来有个鸟用,要叫你叫老的,这种小东西知道个屁。”
“我没叫他,”洪兆康说,“谁也不叫,我自己就够。”
洪承宗非常吃惊,他发现叔叔这准美国佬挺有意思,贵为董事长,跟这般嗓音嘶哑的下三滥人物争吵叫骂,竟神采奕奕,精神大振,比吃什么山珍海味听什么阿谀奉承还要管用。洪承宗注意到叔叔一点也不生气,看起来他倒是非常喜欢如此相争。
洪承宗便盯住俞怀颖。
“俞小姐是稀客,在这里见到真是怪事。”他说,“居然领队上门吵架来了!”
俞怀颖道:“我们跟洪董事长一起探讨本地的一个历史悬案,跟你没有关系。”俞怀颖说,“洪总经理可以耐心一点,你叔叔不一定喜欢你打岔。”
“没错,”洪兆康竟接上口对洪承宗喝道,“坐着,别说话。”
洪承宗便在宽大的沙发上坐下来,听老人们接下去再争。他一听俩老头争的是当年含远楼怎么毁坏,就觉有点意思。洪承宗打着叔叔的旗号,拿城北高地做文章玩花样,干得不亦乐乎,说到底却一点也不清楚叔叔为什么对那块废墟情有独钟,直到这天才大吃一惊,知道原来叔叔有些特殊缘由:三十多年前叔叔被人称为“大黑衣”,曾撑一条木船顺流而下,停泊于高地悬崖下边,然后跟人一起冲进含远楼,在楼内的窗洞后边用机关枪向坡下扫射,整整打了一天才最后离开古楼。按叔叔的说法,这楼还是他用半个地窖的炸药炸掉的。几年前,叔叔在离乡二十多年后首次从海外归来,到省城探望洪承宗一家后,曾衣锦还乡回到老家,那时他就不辞辛劳,在省亲访友之余,于某晚专程前往某“回味酒店”跟一些旧日同伴相聚,并在那里与一位性格急躁嗓音嘶哑的“哑炮”就当年含远楼到底是被迫击炮轰倒还是被炸药炸毁产生了争论。这场争论竟延续至今。几天前,洪兆康受到市长接见的新闻在电视台播出之后,“哑炮”立刻认出这就是在“回味酒店”跟他相争的胖大个儿,同时那位断了半条左臂的络腮胡“半手”也从电视里认出洪兆康就是当年在含远楼上一起开枪射击的伙伴。这两个人一起去找了俞怀颖,这些日子凡与含远楼有关的事情里总有这姑娘的影子,这回也一样,俞怀颖认起真来,想方设法把这些老头拢到了一块。
这种争论当然肯定不会有什么结果。嗓音嘶哑的瘦老头“哑炮”咬定含远楼是他用迫击炮炸掉的,嘶着嗓子说出一连串的目击者为自己证明。洪兆康则对所有证人嗤之以鼻,他说你那些人全是局外人,这里就有一个当事人可以证明我说的不错。可洪兆康指认的当事者,那个络腮胡残人则声明说,他只能证明洪兆康当年留下断后,同时也是最后一个上的船,他没法证明楼是给炸倒的,还是给轰倒的。
“那楼倒就倒了,都三十年了还什么好争?”洪承宗插嘴道,“没啥关系嘛。”
俞怀颖不紧不慢说:“不对。那里有一条人命。”
洪兆康说:“你小姑娘怎么光记着那个死人?死人怎么啦?骨头都找不到了。”
俞怀颖说:“我已经找到了。”
洪兆康说:“不跟你说这个,晦气。”
俞怀颖偏偏穷追不舍,她说她是搞文物和考古工作的,她除了会找死人骨头,还研究旧日的事情,她希望搞清楚含远楼事件的所有细节。她已经找到了最后几个跟这件事有直接关系的人,见到了“哑炮”、“半手”、和“大黑衣”诸位,她希望他们将最确切的第一手资料留给世人。已经有三十多年过去了,他们也许再没有第二个三十年了。俞怀颖说她很感谢洪兆康愿意见他们几个并说一说当时的事情,但是她还是要追问清楚,如果楼真是洪兆康给炸的,那么他为什么要炸掉那座楼?在他点火炸楼的时候,林慕水为什么会在那里边?他为什么会死在那座楼的瓦砾堆里?
洪兆康说:“小姑娘你像是当年公安局派来的。”
“我知道洪董事长在事后就失踪后,听说是跑到广东,然后偷渡到香港,以后才去了美国。”俞怀颖说,“我觉得挺奇怪,冒昧点说,这有些负案在逃的样子。”
洪兆康笑道:“可不是,我跑啥呢?那楼是我炸的,可我是奉命行事,死掉的那个人是队长,他下的命令。我点火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他又跑进去了,我想他是故意的,他想当烈士。他这人很古怪,也许他听说过那是块风水地,他就想干脆把楼毁了,把自己埋在下边得了。”
“不对。”俞怀颖道,“他在楼上又涂又画,要把他的想法留在那里,怎么会去毁那座楼?那天他的妻子住院,他原本要回去看她,哪会想去死在含远楼里。”
“你可真打听了不少东西。”洪兆康说,“可你说的这些事我都不知道。”
他宣布再没什么跟俞怀颖说的,他想休息了。他已经老了,人老的时候总喜欢翻一点老账,因此他才想见他们。他知道这些老账不值一分钱,毫无用处,他不明白俞怀颖小姑娘怎么如此兴趣还有点要跟他清账的样子?当然他也不在乎,事情早过去了,眼下的人巴结他都来不及,谁还管那时候的事。现在他只怕自己把自己搞累,他想起当年死掉的那些人时不免感叹,谢天谢地,他现在仍然睡在床上而不是坟墓里。
“最后我还想问一下。”俞怀颖说,“就因为当年那些事情,你和你侄儿洪总经理才想把含远楼遗址买走,是这样吧?”
“我看那是块风水宝地,这种地当然可以派大用场,挣大钱。”
洪承宗在这时插了句嘴。
“叔叔,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位俞小姐一心要管那个含远楼遗址,我们在这件事上碰的麻烦有一大半就是她给找的。今天她到这里,不是给你问安来的。”
洪兆康顿时脸色一沉:“难怪!”
俞怀颖站起身来。
“你把很多真实情况藏起来了。”她对洪兆康说,“你不说真话是有缘故的。”
她也不告辞,掉头就走出客厅。半手和哑炮愣了,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洪承宗站起来跟出去,在门外走廊上把俞怀颖拦了下来。
“别急,”他说,“咱们谈谈,我可以帮你点忙。”
俞怀颖说:“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跟信任没有关系,跟我老叔有些关系。”
洪承宗说,他跟俞怀颖的感觉一样,他认为他叔叔没全说真话,至少有一些不是。他觉得他们刚才谈的事挺有趣,很新鲜,他打算一会儿接着去跟叔叔交谈,设法把俞怀颖小姐没有问完整的故事再问下去,然后他会把结果告诉俞怀颖,她肯定想知道。
“我还有些事想跟你谈。”
洪承宗请俞怀颖到他房间的客厅里,请楼层小姐给她沏一杯茶,说:“我得尽一点地主之谊,不管俞小姐对我如何恨之入骨。”
他承认是他想办法把俞怀颖精心筹备的年会搞掉,他知道俞怀颖的用意,他不能让她成功。他说:“我干的,我供认不讳。”
他说他还准备让俞怀颖再开一开眼界,他知道另一个一心跟他做对的人也就是周四平近来干得热火朝天,周四平搞了联合开发公司,打出重建镇远楼旗号,争得不少支持,申报立项,提出方案,开始初步设计,进展极快,颇有成效。
“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他们不停地干,不去管他吗?”洪承宗问。
俞怀颖挖苦道:“你还等着他们反过来卖你一个‘位’。”
“我等的就是这么一个机会,我要有你这样的人在一旁看着才特别来劲。”
洪承宗当即打开手提电话。
“周四平的那家联合公司除了他自己,就是旅游、通达和一家房地产机构。”洪承宗说,“这些机构全都有省级主管,这些主管即是婆婆,又是他们的财神。”
洪承宗当着俞怀颖的面给省里一个熟人打电话,这熟人不是别个,就是宋珍,宋会长。这位女中豪杰已经在几个月前调到省贸易促进会工作,做的是闲事,却比早先在本市时更有了份量,因为她的丈夫已经在秋天从北京进修归来,获提拨进了本省政界的高层圈中。洪承宗管她叫“宋姨”,对她说了周四平找的几个合作者,请她跟这些单位的省主管部门讲一下,让他们指令下属单位退出去,不要插手他洪承宗的事情。宋珍没有二话,当即答应干预,异常痛快。
“我一个电话就让周四平完蛋。”洪承宗收了电话,对俞怀颖说,“他马上要去跳楼了,现在我还要给他钉上最后一颗棺材钉子。”
洪承宗说他知道俞怀颖跟齐惠是高中同学,觉得挺有趣。他说:“这世界果然小得很,她跟你是高中同学,跟我是大学同学,不是一般的同学,是一块儿疯得不要脸的那种。后来我把她送给周四平,顺手送给周四平一个大便宜,就是她那个当银行老板的老爸。可我们都知道他们怎么回事。”
洪承宗接通了齐惠的电话,说:“我是承宗。”
他在俞怀颖的旁听下跟齐惠接上头,两个旧情人通过电话交谈,彼此百感交集。在他们相约时间地点,确定面谈之际,俞怀颖起身离去,什么话都没有说。
4.
然后就到了那一个黄道吉日,恰天气晴好,红日高照,有轻风吹拂,是一个适合于唱大戏的绝好日子。
洪承宗选在那个日子里,一鼓作气唱出了两台戏。
那天上午十点,洪承宗的青翠公众森林在城北高地坡下他们那块地盘上举行了奠基仪式,仪式如洪承宗热衷的所有花样一般花团锦簇,令人瞠目结舌。
洪承宗请了省城一家最有名的广告公司来为他制定方案并组织实施,这家公司的构思素以大胆创新而引人注目,有一批年轻干练的专业人员。他们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把洪承宗的活办得出色而有气魄:他们采用“大地走红”概念,把洪承宗拥有的那片坡地整个儿包装起来,用了大量红布红纸和红颜料,按照一个整体设计方案在山坡上形成几个梯次的红色块,烘托出中央部位台子、彩旗、彩球和鲜花构成的仪式活动区域,弄得那一区域如火如荼。城北坡地离城市中心区稍远,位置较高,忽然醒目耀眼,竟有吸引一城人从各个角落开展遥望活动之效。据说那一天城市各楼房朝北的那些窗子后边,还真有许多望远镜,包括军用或儿童玩具望远镜在忽隐忽现。
洪承宗说:“让他们领略一下当今文化。”
为了确保青翠公众森林奠基仪式能达到本地最高规格,洪承宗从省城请来他的恩师王泰,王虽已退休,依然在省内极有影响,王老板驾到,本地上层人士没有一个不为之动容,洪承宗的大戏台上因之群星荟萃,成一时之盛。
“本来我还可以请一些更大的官。”洪承宗对欣然驾临的黄一鸣说,“现在还在台上的,担任要职的。”
黄一鸣说:“这已经把我们折腾得厉害了,你他妈够了。”
洪承宗笑道:“我挺有良心的,我不想连累那些人,他们仕途正红,来日方长。我的王老板已经退了,我再怎么玩花招也连累不到他,再说有他也确实够了。”
那一天,冬日的太阳早早升起,晴空万里,轻风吹得满山旌旗飘扬,猎猎有声。上午十时正,洪承宗在热烈掌声中宣布仪式开始,军乐队高奏进行曲,鞭炮齐鸣。
这时在城市的另一边,另一场配套演出的主要角色也悄然登场。
这里也有一场仪式,不是奠基仪式,是交接仪式。仪式规模相对较小且毫不张扬。这场演出的中心戏台位于洪承宗下塌的酒店三楼310室,洪承宗的小兄弟霍山租下这间客房,将其辟为主活动室,按照老板的指令驻守于此。霍山在两天前从省城一家朋友开的保安公司里要来了十个彪形大汉,安置于三楼主场的附近房间。这天上午,十个训练有素的大汉按计划准确到位,其中四个下到一楼酒店总台,分散于总台四个角落守候,一个驻留在三楼楼层服务台附近,控制楼层局势,主活动室内安置着三个人,分别藏匿于沙发后边、卫生间和衣橱里,还有两人为机动力量,分别在近侧游走,保持高度警戒,随时准备行动。
除了十个彪形大汉,霍山为这台戏安排了另外两项道具:一个密码箱和一条麻绳。他的密码箱是黑色的,内镶钢片,结实而精巧,按照洪承宗的要求,霍山在这只黑色密码箱里满满地塞了一箱草纸,让它有些合适的份量,再把它放置在沙发旁。另外的那条麻绳被霍山扔在书桌的抽屉里,书桌就在沙发的一侧,到时候拿起来相当方便。
这一天上午十时,也就是洪承宗仪式开张,许多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城北的时候,有一位小姐将率员乘电梯从大堂直上三楼,再折向霍山守候的房间。小姐将敲四下门,然后独自进门,说:“我是连娜。”她还将说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有点风,不太冷。”然后霍山就按程序进行交接,把沙发边的那只黑色密码箱交给她。连娜小姐肯定要验一下货并做清点,通常她会走过去把箱子放在书桌上打开,当她看到密码箱里满满一箱全是草纸时肯定要跳起来,这时藏匿屋中的三个人会立刻扑上去将她制服,再制服外边的陪同者。连娜小姐会狠狠挨几个耳光,然后被捆成一粒粽子,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迅速转移到本楼层另一客房。与此同时,守候在大堂和楼层的几个人紧急戒备,加强防范,扼制暗藏的对手,对付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然后当洪承宗唱完他的大戏,大宴宾客酒足饭饱之后,他会来收拾局面,同又气又饿又累又挨过几下的小姐好好见一次面,谈谈他们可以如何合作,他们的交谈也许可以比以往更显得愉快。
上午十时,当城北仪式正式开张之际,310室的房门被按时敲响,响声为四下,跟约定无误。守候在室内的霍山走过去把门打开,外边孤另另只有一人。
“我是连娜。”
霍山差一点背过气去。
站在大门外自称连娜的不是个小姐,这是个黑脸男人,身高一米九,体重至少一百公斤,壮如铁塔。
“有点风,不太冷。”大汉冷冷道。
霍山骂道:“冷他妈的鸡巴。”
他掉转头,大汉跟着他走进屋里。
霍山把客人晾在一边,急急忙忙用手提电话呼叫位于城北的洪承宗,他听到手提电话里“嘟嘟”振了几声铃,而后“嗒”地一声,传来程控总机的提示:“您所呼叫的电话已关机。”
霍山无从联络。
那一刻恰仪式开场,城北热火朝天,洪承宗兴致勃勃,根本就不想让人打搅,他关掉他的手提电话,一心一意导演他的大戏进入高潮,千方百计要制造特别效果。在主人致辞贵宾祝贺领导讲话等通常项目完成之后,天空中忽然轰鸣有声,一驾运输机出现在南边空际,在人们的注视下迅速飞临城北高地的上空,飞机银白色的机翼在冬日上午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发动机越来越强大的轰响像坦克履带一般碾过众人的耳膜。到达城北之后,飞机在众人的注目中于高地上空盘旋了两圈,突然往空中播撒下一串黑点,这些黑点一粒接着一粒在空中化开,变成了一面又一面五彩斑斓的降落伞,在冬日的轻风中飘然而下。会场上顿时“哇呀哇呀”一片赞叹之声。
这是洪承宗为自己的公众森林奠基仪式安排的一项最具轰动效应的活动,本城人此前还只从电视里见过这种空中跳伞运动,它足以让很多人目瞪口呆。当一面一面的降落伞准确地落在仪式主席台附近一块用彩色布块标志出来的空地上时,人们才发现自九天而下的跳伞运动员都是些年轻女孩,个个唇红齿白,顾盼生辉,脸面涂抹得异常鲜艳,衣着如时装模特般耀眼。这群经过一番精心包装并训练有素的小姐自天而降后迅速卸下伞衣,集结成一队,变戏法似的分别捧出一束鲜花,而后一起扑上台来献花,台上诸多贵宾个个喜不自禁,鼓掌不止。
黄一鸣感叹不已,说:“洪承宗你这家伙就是会玩!”
“刚巧这跳伞队在省城表演,找个关系,做点工作,花点钱我就把这群美女弄来了,可算一大手笔。”洪承宗颇自鸣得意,说,“我把这议程叫做‘天使的问候’。”
黄一鸣刻薄道:“就实质性内容而言,与其说是天使,不如说是地狱的问候。你办的不是公墓吗?你这群美女手里拿的哪里是鲜花,那是些勾魂索,她们不是什么天使,那是阎罗王的勾魂鬼,一群白骨精。”
两人哈哈大笑。
“最轰动的还在后边。”洪承宗说,“你是政府官员,你留神点。”
黄一鸣顿时警觉。连问洪承宗还有什么文章,让他给先透露一点。洪承宗请黄一鸣耐心一些,说,“我知道这几天你心里老是七上八下,不知道我还要玩什么花样。其实我可能是让你市长助理先生好好地松一口气。”
在洪承宗跟黄一鸣打太极拳的时候,市区酒店那边,霍山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霍山只要咳嗽一声,埋伏在屋里的人一拥而上,足以把连娜派来的黑大汉制服,但是他没法跟洪承宗交代,洪承宗要的是个鲜艳的小姐,不是这么个丑陋东西。霍山几经权衡,决定按应急方案处置。他让大汉在屋里呆了好一阵子,末了把预先准备的黑色密码箱抛了出来。说:“就这。”
大汉如事先估计的那样,把箱子拎到书桌上,揿动按键,想打开箱子,看看里边的东西,也许还想清点一番,可他怎么也没法把箱子弄开。
“怎么回事?”他问。
“有密码,我不知道,你好像也不知道。”霍山说,“你回去叫一个知道的来。”
大汉把那只箱子拎了起来,说:“走了。”
霍山一声不吭,看着大汉离去,然后他用手提给外边守候的人发出指令,要他们立刻跟上去,无论如何要跟到底,直捣大汉的老巢。
他再次企图跟洪承宗联系,城北依然没有回音。
那时洪承宗正在扔出他的最后一颗重磅炸弹,在一番异常耀眼的铺排和轰动之后,洪承宗隆重推出的却是一个气色不佳,模样臃肿,说起话来没多少光彩,跟刚才那些自天而下浓妆艳抹极其引人注目的跳伞美女难以相提并论的丑陋老头。
这人当然就是洪兆康,来自美国的有钱人,穿的是最名贵的西装。
“今天我很高兴,”洪兆康说,“我有一件事想在这里宣布。”
洪兆康做了一个即席讲话,他对这次回国受到的热烈欢迎和招待表示感谢,他说他年纪大了,他这种年纪的人总是非常怀旧,他这一次回家,怀旧之情非常强烈,他希望能为家乡做一点事,除了他已经在了解的码头等项目之外,他还想一件事,他知道这件事眼下在本城已议论纷纷。
“不是都在说一座含远楼吗?它倒掉已经三十多年了。”洪兆康说,“我打算把它再盖起来。”
老人忽然咳嗽。在他咳嗽时,整个会场除了他的“吭吭吭”外别无他响。
洪承宗充分感觉到叔叔这句话给场上众人形成的刺激,感觉到这颗重磅炸弹的效果。他扭过头去看着前方,在荒坡的顶部,远远地有一棵树孤另另露出个头来。
他知道那就是城北高地的顶端。他想:那地方确实挺有意思。
那个地方曾经有过一座楼,那座楼有不少故事,其中有一则故事与一个老头有关。这老头年轻的时候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两手空空,然后在一个乱哄哄的年月里阴差阳错跟着一群狂热分子去占领高地上那座古楼。他在占领楼后奉命搜查各个房间,在楼下地窖里发现了一些弹药,包括一堆炸药。他还注意到一只麻袋,麻袋沉甸甸的,竟然塞满了金条银元和贵重首饰。那个年代里曾发生过许多抄家事件,一些组织起来的人打开一扇扇旧日大户人家的门,把里边翻了个底朝天,试图找到被仔细藏起来的枪支、案卷或者一些图谋不轨的玩艺儿,一些金银财宝在这种抄家过程中被发现了,然后理所当然地被没收,归入一些团体的手中。在古楼地窖里发现的这一麻袋宝物当属其中的一部分,当时那些人没注意到它们很有价值,竟然用一只麻袋来加以包装,并且胡乱丢在地窖里,丢在一堆炸药的旁边。还好有一个人不那么傻,这是个皎皎者,在众人头脑发热之际他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麻袋偏巧就落入了他的手中。
后来在撤退的时候,这个绞尽脑汁要把一麻袋货物据为已有的人提出参与断后。在人们大都撤走后他设法把麻袋拎了出来,却被另一个最后离开古楼的人发觉。这个人是队长,狂热分子。队长要是个贪心鬼也好,两人可以二一添做五各分一点,彼此有戏,偏偏他不是,他知道麻袋里装着什么之后即下令:“回去后交给总部。”
于是他就被倒塌的楼板压在下边。只有当年喜欢穿一件黑衣服,绰号“大黑衣”,把一麻袋财宝拎走的那家伙知道该队长为什么会再回到楼上,然后楼就倒了下去。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个当年带着一麻袋财宝溜走,以此做为本钱并且最终发了大财的人衣锦还乡时,有一个姑娘领着一个残疾人和一个声音嘶哑的老头找上门来,当年的故事露出了一点马脚,然后倍感好奇的洪承宗跟踪追击继续打听,这个重病在身来日无多的人才一点一点地又说出了一些人所不知的事情。当然,这个人不可能把自己所做的那些难以启齿事情的细节全部告诉别人,它们通常会被一直带进坟墓里。
洪承宗眯起眼睛看着他的叔叔。按照事先设计好的方案,此刻叔叔正在这个盛大的典礼上高声谈论那座楼,座中几乎没有人知道当年就是他这“大黑衣”在那座楼下点着了半个地窖的炸药。当然,这件事即使人人知道也没什么,这世界早就变了,“大黑衣”早已不是当年散鬼,谁奈他何?人世间的事情就是如此有趣。
这时霍山终于跟洪承宗联系上了。
“情况有变化。”霍山气喘吁吁。
他报告说,酒店的交接仪式波澜迭起,对方派了一个大汉来提走密码箱,该大汉离开酒店之后,坐出租,上公共汽车,钻商场,故意迂回曲折,以求保险。末了确信无人跟踪,绝对安全,大汉窜回老巢,其老巢竟在不远处的华侨大饭店。霍山手下几个盯稍技艺高超的保安人员跟着大汉走进饭店,本想一直跟进房间,不料该大汉却在电梯口被两个陌生人拦住,而后在一眨眼间被上了手铐,带出了大堂。
“大门外停着辆警车。”霍山说,“家伙给警察逮走了。”
洪承宗哈哈大笑。
第四章
轰鸣响彻高地
1.
出事的时候周四平正在打电话,他的车在南街行驶,路上车辆川流不息,有警察在前方路口岗亭上指挥交通,没有什么出事的征兆。
就在轿车驶近路口之际,一辆出租车从右侧人行道岔口窜了出来,企图挤进主车道,刚巧就插在周四平的“奥迪”之前。周四平的司机骂了一句,不得不把方向盘往左打让道,没料身后偏有个急性子货车司机一心超车,没头没脑一家伙冲了过来,双方闪避不及,货车挡板“砰”地撞到轿车的左车门,“奥迪”当即被撞向右侧,狠狠砸在挤进来的那辆出租车上,“砰”地又一下,右车门顿时碰扁。
那一天周四平坐在车头助手位上,左边货车那一撞没把他收拾掉,右边出租车这一撞却是打个正着,他只记得左边出事时他给甩到右边,头撞到车窗玻璃上,紧接着右边又是一下,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他在医院里醒了过来,他睁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是碰上了车祸。他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疼得厉害,特别是头部和右半身子,他的右颊已经给人用绷带狠狠缠住,绷带里火辣辣的。另外是右肋酸胀,右腿发麻,像是挨了一顿狠揍。
这时恰有个年轻护士来查看究竟。护士说:“醒了?”
“我没死?”
“差一点。”护士说,“怎么搞的你?”
周四平试着活动一下手脚,不禁大喜。
“看来还行。”他说,“没大事吧?”
“司机的两条腿全断了。”护士说,“你还好,皮肉伤,最多加一脑震荡。”
“这是在急诊室?”
“你当在你家里?”
周四平扭头找东西,他发现自己是穿着西装,合衣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护士们只把他的领带拉松,解开他的衬衫纽扣,可能是想让他呼吸得顺畅一点。
“你们就不能帮我脱一下外衣吗?”他抱怨道,“这玩艺儿熨起来太麻烦了。”
护士“噗嗤”就笑,说:“你挺牵挂这个?差一点没死你不知道?”
“几点了?”
“快九点了。”
周四平打听他的车怎么样了,东西都在哪,他不知道他的手表和手提电话是不是全给砸坏了。护士让他找警察去,说:“是交警把你送来的,一会儿家属到了你让他们找去。警察已经通知你家属了。”
“行了,谢谢。”
等护士一走开,周四平便使一下劲从病床上坐起来,然后探脚下地。他发觉尽管腿肚子发软,走起路居然没什么问题。他朝病床对面的一面镜子上瞄了一眼,注意到自己头两侧太阳穴和额头全给绷带裹满,活像个伤兵。
“看上去挺出色的。”他自嘲道。
他穿过急诊室小病房,跑到另一侧,那边的医生护士正围着他的司机小吕忙个不停,又是输血,又是挂瓶,司机双眼紧闭,人事不省。周四平注意到小吕已经给换上病员服,他穿的一件夹克和一条满是血迹的牛仔裤就丢在一边凳子上。
“看来还行,不会有生命危险。”值班医生对周四平说,“回你的床躺去,我们还得对你做卧床观察。”
周四平点点头走开,顺手抓走凳子上的夹克衫。几分钟后他套着那夹克走出医院大门,把夹克领子后边挂着的帽子拉上来套在头上,略略遮挡住头上左缠右裹的绷带。
他叫了辆出租车,要司机立刻送他到展览中心去,越快越好。他发觉出租车司机满眼狐疑地看着他从帽子里露出的绷带,便说:“挺漂亮不是?车撞的。”
“捡了一条命啦!”
“我有急事,你快点。”
周四平匆匆赶到展览中心,那地方正乱成一团。
今天上午九时,周四平在此地二楼一间展厅里组织一个设计方案讨论活动。周四平一早驱车前来,本想利用会前的一点时间跟负责筹备的几个工作人员再探讨一些细节,不料碰上车祸,险些鸡飞蛋打。这个方案讨论活动是周四平近些日子里全力以赴办的一件事情,他已经为之忙碌了近一周时间,他得竭尽全力不让它功亏一篑。
前些时候,市计委一个职能科室突然通知周四平去接受质询。一位计划官员在接见周四平时指出,周四平他们的项目位于一个有争议的地段上,除有外商背景的洪承宗对该地段提出要求外,本市文物管理部门也提出问题。计划官员还问及资金,认为周四平主要依靠贷款的筹资方案很不可靠。那一段时间里,周四平的重建计划在项目报批过程中遇到了相当大的阻力,周四平知道其中有些缘故,对此他有足够的思想准备,这件事要太顺利了倒不正常。周四平和颜悦色耐心对付那位计划官员,不厌其烦地解说自己的计划,像登门推销菜刀似的推销他的含远楼,然后调集力量,多方努力,从每一个能起作用的环节上入手做工作,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一关一关过,务必一步一步推进问题的解决。不想外边的事情未了,内部的乱子又冒了出来,周四平的几个盟友几乎同时发难,提出退出合作。早先签署合作协议时最坚决的本市旅游局竟退得最急,该局老板严新华是周四平的老熟人,从来都非常哥们,这回却在需要联手作战的关键时刻甩手而去。他亲自上门找周四平道歉,说他的上级省旅游局干预了这件事,不让他们卷入涉外纠纷。他手上有三、四个重要项目要省里帮助,省里是大爷,他只是小伙计,没有办法,只好对不起了。
周四平说:“你以为你溜得掉?看我紧紧揪住你。”
“得了四平,”严新华苦笑道,“给我好做人一点。”
“省里事我帮你摆平。”周四平道,“胆子大一点,没事。”
严新华没再松口,坐一小会儿就逃之夭夭。然后隶属邮电系统的通达集团总裁池辉也找上门来,池辉一开口给了周四平六万元的赞助。说是就此买断,以后纯粹是道义上的支持,周四平的项目他就再不介入了。池辉也提到省里主管部门,强调他是条条管的,自主权很小,他不赶紧撤退,没准还会连累他人。
周四平明白麻烦来了。恰好那段时间天气转冷,入冬以来最强大的一股西伯利亚寒流的前锋已经突破长江流域暖湿气流的防线,造成大幅度降温。周四平摩拳擦掌。他认为一个衣着单薄者在遭受冷风袭击的时候要想不被冻死,一定得捶胸顿足,主动行动,设法让自己的身子热乎起来。
于是他决定搞一个设计方案讨论。周四平在提出重建含远楼计划后,就打破常规做法,提前开展新楼设计工作以争取时间,他的筹建处联系省内外几个设计单位承接项目初步设计,时时催促,几个初步设计方案因此得以形成,恰让他可以在此刻进行讨论。尽管不是一次正式的设计初审,周四平还是要求事情办得像模像样,所有设计方案都要按比例做出精确的模型,有图纸,还要做在软盘上,可以在电脑里演示成三维图像,不能有一点含糊。为扩大声势,周四平遍邀专家,省内、市里能请到的比较有名的建筑设计师、环保工程师和历史学家、文化名流尽量请来,准备全方位讨论新含远楼设计方案。周四平还突发奇想,要求组织几个精通古文和词赋的专家到场,请他们对新建含远楼应当选用什么对联提出自己的见解。周四平采取责任到人方式,安排自己的工作人员每人负责几位宾客的联络,要他们盯住不放,务必保证客人的到会。为了办好这项活动,周四平接连几天夜以继日,研究过问各重要细节,确保万无一失。
那时就有人对周四平提出质疑,认为项目还没有经权威部门认证确立,这时讨论设计方案似乎太早了些。周四平说:“许多项目的方案都是经过多次讨论才最终形成的,咱们先自己讨论,多方听取意见,筛选比较好的方案,修改成熟,时机一到抛出去,让谁都得叫好。这也能造点势,扩大点影响,免得咱们的计划让人轻易否决。”
很少有人知道那时候正寒风凛冽,周四平是困兽犹斗。
周四平千方百计,精心筹划,末了竟是他自己差一点把事情搞砸。那天上午,周四平亲自圈定百般邀请的宾客终于汇集到展览中心,省内外几家建筑设计单位制作的形态各异的新含远楼模型已经在展厅中央台子醒目位置上一一安排妥当,主持人周四平却引人注目地没有到场。大家伸长脖子,左等右等不见他到,预定开幕的时间已经过去,周四平手下那些筹备人员无法跟总经理取得联系,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就在这时突然有个电话找到会场,报称周四平遇到车祸,要求有关负责人立刻赶到医院去。那时展览中心整个儿乱了,刘晓岳魏国强等公司要员一起爬上一部面包车奔赴医院,专家学者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展厅里乱糟糟一团,一些性急的认为今天的活动看来办不成了,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场,周四平穿一件夹克衫,用帽子遮挡一头绷带,突然出现在会场上。
“周,周,周....”看到他的人全都目瞪口呆。
周四平脱掉夹克,露出满头绷带,坐在主持人的位子上。
“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他说,“我这样子挺吓人的是不?”
他简单地说了一下车祸,他说他的“奥迪”被左右开弓打了两个耳光,变成了一堆废铁,好在那车保过险,自有保险公司理赔。他的司机两条腿断了,他倒好,只是脑袋大了几圈,里边又胀又疼,耳朵嗡嗡叫略显不适,但总归没破,头颅大体完好。他能够从医院赶到这里,足以证明他基本没事。
“我觉得这里边好像少了个谁。”他说。
他让场上的一个工作人员立刻给赶往医院的人打传呼,让他们迅速返回展览中心,让另外几个工作人员赶紧整理会场,准备按计划开会。随后他走下台子,在展厅里走了个来回,跟每一位应邀与会的专家学者握手。几乎每一个人都指着他的头表示关心,他笑着说:“老天有眼,不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有一个熟人看着不忍,说:“周四平你还是回家躺着去吧。”周四平说:“行,咱们把事情办完了再躺不迟。”
周四平巡回一圈又回到主持人位子上,这一圈让他明白这里少了谁了。他把身边的一个工作人员叫来,低声问:“文管办的俞怀颖怎么没来?”
“通知了。”工作人员答复道,“她说有事,没办法来。”
“不对。”周四平摇摇头道,“这不对。”
他觉得额头发胀,脑子里有一支锤子一下一下不停地对他进行敲打,他疼痛难忍,恨不得咬牙切齿,呲牙咧嘴。
他记起一则寓言,说的是一艘大船快要沉没之际,船上的老鼠比任何生物都有先见之明,它们会预先感觉到危险的来临,会不顾一切地蜂拥而出,四处逃窜,竭力逃离即将沉没的船只。
他想:我这条船真要沉了吗?老鼠们争先恐后地跑了。可是不管怎么样也不该轮到她呀,她怎么也会是一只老鼠呢?
2.
周四平接到齐惠的电话时吃了一惊,他没想到齐惠会主动跟他打电话,他不记得有过多少这样的事,不要说春天里他们闹翻,各走各的后没有,从他们结婚起,甚至结婚之前,从来都是他找齐惠,很少有过齐惠找他的时候。
可她真的找来了。她说:“我要跟你谈谈。”
“行。”他说。
周四平似乎应当在答话中稍微添加一点嘲讽的口吻,例如自称承蒙关照不胜荣幸等等,这是他的看家本事,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周四平总嘲笑自己就这德行,在这世界上他似乎只怕齐惠一个,他在她面前总是没法把自己的本事淋漓漓尽致地发挥出来,总有一种低一个头的感觉在制约着他,周四平对此非常恼火。齐惠是他名义上的老婆,这老婆不守妇道让他亲自逮住过,他有资格狠狠收拾她,可他一碰到她就情不自禁地退避三舍,他在齐惠问题上总有一种心理障碍,他对自己毫无办法。
周四平明白齐惠要跟他谈的肯定是有关两人关系的大事,齐惠当然不会因为周四平在某一次车祸里被撞得头破血流来送上一份廉价的关心。周四平出事那天,交通警察按惯例给齐惠打了电话,让她去医院处理有关问题,周四平不知道齐惠当时有何感想,也许她会感到挽惜,周四平干嘛只是受伤呢?他为什么不干脆呜呼唉哉算了?
周四平跟齐惠约定当天下午下班后到体育馆二楼的茶室去会谈。下午下班后周四平按时到达,接待小姐领他进了一个布置典雅的包间,齐惠已经在里边恭候。
周四平注意到妻子的发型有些变化,头发剪得很短,非常精神。她依旧容光焕发,神情安祥有一种绝顶的气韵。
周四平不禁气短。他摸摸自己的额头,他的额头右侧还贴着一块纱布,记载着他不久前遭遇的那场车祸,这块印记让他在整齐典雅的齐惠面前尤其气短。
“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齐惠丝毫不注意周四平的额头,只顾她的。她平静道,“这件事你肯定早有考虑。”
她从带来的一只精致小皮包里取出一张稿纸,把它摊到周四平的面前。
这是一纸离婚协议。
周四平看了看协议书,把它放回到桌上。说:“干嘛不先喝点茶?”
周四平用开水冲洗茶壶,在茶壶里放上茶叶,冲水泡茶,竭力做得不慌不忙。
“我知道你现在想些什么。”齐惠看着他说,“你在琢磨这里边的缘故,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忽然提出这个要求。”
齐惠谈起洪承宗,她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周四平的相识与洪承宗有关。她从离开学校以后就没再见过洪承宗,直到前些天,洪承宗突然找上门来,她才搞清楚洪承宗眼下跟周四平之间的纠纷。那一天她和洪承宗谈得很投机,他们都回想起当年,他们基本上是同一个社会层面的人,彼此的出身经历见识和交往都非常接近,他们本该走到一起,尽管早已分手,一些看法毕竟容易沟通。
“他问我为什么至今还要让你利用。我一想可不是,我干嘛呢?”齐惠说。
“准确点说,你们的意思是我在通过你利用你的父亲?”周四平问。
齐惠说:“是这样。”
“今天你是打算让我在这张协议上签字。”周四平问,“假如我不干呢?”
“我准备向法院提出诉讼。”齐惠说,“我已经厌倦了,该结束了。”
周四平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你们认为你父亲撤掉对我的支持之后,我的手里可资利用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没有了。”周四平说,“我几乎立刻就要沉到水里去了。”
他在那一刻忽然感觉到久违了的幽默感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在许多许多时间里,在齐惠的面前这种感觉总是跑得无影无踪,突然间,就在这个茶室里它们又跑回来了。
“我淹死之后,你是不是打算给我送个花圈?”他问齐惠。
“你需要吗?”
周四平哈哈笑道:“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里,我最牵挂的就是你的花圈。”
“我有一个同学叫俞怀颖。”齐惠不动声色道,“前些天她还向我打听你来着。”
周四平对齐惠说,他不会沉下去的,他这种人的最大本事就是能在别人办不成的情况下把事情办成,例如他曾经结过这样的一次婚。另外他还有一个原则,他不在一个女人的面前谈论其他女人。
当天晚上,周四平到办公室向外地几个金融界朋友发电传,探讨借贷方面的一些细节问题。他决心另辟渠道,把路子拓宽,对可能遇到的金融方面的问题他早有准备。他在办公室忙碌的时候,值班人员把一纸电话记录送达他的手中。
市长助理黄一鸣约周四平谈话,周四平预感他已经面临决定性时刻。
“我不指望一颗大白免奶糖。”周四平说,“他也不是非得给我一颗子弹不可。”
第二天上午,周四平在指定时间前往黄一鸣办公室。周四平到达的时候,素有政府大管家之称的黄一鸣正忙着安排市长的一项要事,他和颜悦色,让周四平在沙发上稍坐片刻,说:“我要跟你好好谈谈,不过得先让我理掉这些烂牛肉账再说。”
周四平等了大约半个小时,黄一鸣安排停当,关上房门说:“现在轮你了。”
他开门见山问起周四平的重建计划,他说前些时候周四平曾经找他汇报过这事,当时他就谈到几条,提醒周四平土地属于国家,城市建设必须服从统一规划。他说,城北高地开发问题近来有了一些发展,因此他决定把周四平约来谈谈。
“你头上那橡皮膏怎么回事?”他问,“好像是车祸,跟你搞的事情有关?”
周四平笑着摇摇头,不做其他解释,只是对黄一鸣说明自己计划的进展。在说明中他发觉黄一鸣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包括几天前他们搞的那个设计方案讨论活动都非常清楚,他在周四平介绍中不时插几句话询问细节,这些插话无不准确地击中要害。
“我感觉你是千方百计要抢在前边,争取形成即成事实。”黄一鸣笑道,“你办这个项目有不少超常之处,你的用意我大体理解。”
“我觉得我们在办一件很好的事情,您应当支持我们。”
“我当然要支持你,咱们来考虑一个好办法。”
黄一鸣问周四平是不是了解他的竞争对手洪承宗在几天前举办的青翠公众森林奠基仪式上提出的新计划,周四平点头说他有所耳闻,黄一鸣问他耳闻的都是些什么内容,周四平说:“据我所知这个新计划是洪兆康董事长在奠基仪式上提出来的,包括两个主要内容,一个是要把目前他们所拥有的地带往上扩张,把眼下属于我的高地最上部分让给他们,让他们占据整个高地。第二个内容就是他们提出在环城路另一侧的山顶上圈出数十亩地,建设一座新公园,并于里边最高处重建含远楼,这座楼的建设费用由他们公司全部承担,他们甚至准备在建成后把这坐楼交给文物管理部门去管理,如文物部门人士所呼吁的那样。”
“你了解得很准确。”黄一鸣问,“你对这个计划有些什么看法?”
周四平说:“第一部分内容我不接受,第二部分内容我不相信。”
“你的意思是说,”黄一鸣说,“首先你不愿把你拥有的那片废墟交给他们,其次你不相信他们愿意在另一个地点上重建含远楼并把它交给我们。”
周四平说:“是的,是这样。”
黄一鸣换了一个说法,他说,假如情况不像周四平想象的那样,假如洪承宗他们的提议是可信的,他们确实想重修那座古楼,那么周四平对这个计划怎么看?周四平认为即使这样也不应该,含远楼应当在它的遗址上重建,那是它的地方。黄一鸣提到武汉的黄鹤楼,他说,黄鹤楼远比本地的含远楼出名,当年由于修建武汉长江大桥的需要,人们把它从原来的地方移开重建。这并没有影响它的历史地位。周四平争辩说,本地的含远楼能在原址上重建,就没有必要去更换地方。
“我们已经组织专家考证过了。”黄一鸣说,“这一千多年里我们这座城市有了不少变化,重心移向西部,在环城路另一侧山头上建设一座新楼,西部新区都可以看到,比现在这个地方更突出,更有影响力。从发展的眼光看,迁移重建是可行的。”
“为什么就一定要迁移呢,就为了满足洪承宗他们的要求?”
“这里边的道理非常清楚。”黄一鸣说,“把高地让给外商开发,就把城市近郊的一个大荒坡变成了一片绿地,连带着环城路另一侧坡地也得到开发,建成一个公共设施,又恢复一座历史名楼,整个建设过程即不要市政府投资,也不要你们费尽吃奶的力气到处集资贷款,全由对方自行解决,我们所付出的就是卖出一块他们想要的地,价钱还可以高出一般,我们得到的是这么多的好处,然后还建立了更密切的合作关系,为下一步引进投资打好基础。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不做?你倒把理由给我说说。”
“我觉得便宜太大了往往靠不住。”
“我知道你跟洪承宗早年有些矛盾。”黄一鸣说,“要是因为这个你什么道理都不听,一心一意要跟他对着干,那可不行。”
“我不是蛮不讲理。可我不能答应放弃。”
黄一鸣问周四平是不是需要一点补偿,他说,如果条件合理,完全可以提出来,洪承宗应当解决,不行的话他也可以帮助协调。周四平咬了咬牙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的计划。”
黄一鸣生气了。
“你看来是有些不讲理了。”他说,“你是要让我换一种口气跟你说话?”
周四平闭起嘴巴,没再应话。
“这事情就这样定了。”黄一鸣斩钉载铁道,“需要我帮你解决什么问题你回去考虑,我只能给你几天时间。”
黄一鸣说,市长已经确定这个问题由他负责协调,这问题吵吵嚷嚷有些日子了,现在必须快刀斩乱麻迅速处理清楚。城北高地的改造开发将纳入一个统一规划,由一个改造开发指挥部统一安排,各原业主只能服从,不得各行其是。整个开发区域的规划和建设将先从周四平拥有的那片荒坡入手,近期就要上马,迅速摆出开发的阵势。
这时有人敲门,黄一鸣安排的下一项事务挤上来了,他摆摆手让周四平离开。
“你肯定是个聪明人。”黄一鸣说,“我知道你不会搞不清楚。”
周四平说:“我肯定没有黄助理估计的那么聪明。”
黄一鸣没心思再跟他说什么,周四平也懒得多话,转身走开。
当天晚上,周四平通知筹建班子的人员全部集中到高地小楼开会,他想他还有一些时间,他还能抓住这点时间做点事情,也许还能做出能够改变局面的大事,不到最后一刻,事情都有转机的可能。周四平在他的筹建处想方设法力求转机的时候,有一个人蛮不讲理地用拳头敲打他的房门,敲得惊天动地。
“闹什么屁楼。”来人对周四平叫道,“我闹够了,要你跟着闹!”
这人不是别个,却是周四平的父亲周大古。他喝醉了,他从某一个酒宴上坐着出租汽车直抵小楼,大喊大叫,手上竟抓着一迭花花绿绿的美钞。
“干什么!”周四平气坏了,“跑这儿来了!”
老人颠三倒四,稀里糊涂跟儿子说了半天,周四平才明白其中缘故:老人是在宴席上跟人打赌后扑来的。有人用一百美元做赌注,让他立刻坐出租车到小楼这里找周四平。老人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回味酒店”来,请他在那里吃山珍海味的是一个“大黑衣”,这家伙自称当年用几包炸药炸掉了含远楼,为这个,老头跟他吵个一塌糊涂,却没想大黑衣并不记仇,摆一桌请老友吃饭,还特地点名要请“哑炮周大古”,说:“哑炮不到不开席。”大黑衣如今是个美国佬,回来玩玩,明天又要走了,他挺念旧,去喝酒的人每人得四百美金。大黑衣的一个侄子跟他们一起喝酒,席间听说哑炮周大古的儿子就是周四平,便从口袋里再抽出一百美金跟他打赌,看他敢不敢乘出租即赴城北高地稍一句话,这话就是他进门时已经说过的那句:“闹什么屁楼!”
周四平明白了,所谓“大黑衣”肯定是洪兆康。周四平只是想不到父亲会跟洪兆康叔侄搞在一起了。他让人给父亲一杯热茶醒酒,追问他怎么会跟洪兆康叔侄认识,老头便提起旧日那些事,还提到一个老在打听旧事的姑娘,她在一张纸上留了个电话号码,姓俞。
“我打电话,说了,迫击炮。”老人打着酒嗝比手划脚嘶哑着声音道,“她说,认识,认识你。”
周四平哎了一声,摇了摇头。
“运气呀,”他说,“真是一点不错,运气过来了,再厚的城墙也挡不住。”
3.
两天后周四平突然失踪,从他的公司和小楼消失了。他的失踪完全是一种预谋行为,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他要上哪里去,没有显露任何即将离去的迹象,只是精细地对公司的事务做了安排,对所有紧迫业务都提出具体指令,指定经办人负责办理,只有一项事务未做安排,看起来是有意疏漏,这就是关于城北高地的事务,这一疏漏立刻就产生了麻烦。
周四平像一股烟似的悄悄消失的当天,负责城北改造开发的指挥部派员前来公司,交涉有关事宜,要求清点物品,丈量土地,核实现有建筑面积、估算价值并准备办理移交。公司里的人全都懵了,他们不知底细,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来的人说:“你们总经理知道,黄一鸣助理亲自跟他谈过。”公司人员赶紧就找总经理,却到处找不到他,他的手提电话已关机,传呼百十次无一回复,问遍公司里的所有人,没有人知道他去哪了。前来联系的人悻悻而回,说:“赶紧找到他,误了事要追查责任的!”
开始时公司里的人还以为总经理可能临时上哪处理个人事务了,最多半天一天,他总要跟公司联系的。不料到了第二天还是没有一点声息,大家都觉得不好,不知总经理出什么事了,是被绑架了还是干脆已经被砍了头塞进某一条阴沟里去?大家正商量着要不要去报警,办公室主任魏国强在桌上的文件夹里找到一张纸条,经辨认确认是总经理亲笔所写,总经理在留言条上说他头痛得厉害,自从那次车祸后就这样,他要外出几天去处理一下,在他不在家期间,有事请魏国强协助副总刘晓岳先行处置,办不了的大事,等他回来以后再说。
刘晓岳和魏国强以周四平的留言为据,拒绝办理城北高地事务。他们对找上门来的人说这不是日常事务,他们处理不了,这类事情肯定要等总经理回来以后才能办。前来联系的人天天到公司查问究竟。一来二去总不见周四平露面,那些人全火了。
“这他妈躲得过,这小儿科花招骗得了谁?”他们骂道,“不露面我们找人干,还能不把那块地收拾掉?到时候让他哭都找不到地方!”
那些人说干就干,立刻决定派员到现场丈量土地面积,下令刘晓岳魏国强到场,不到场他们也照干不误。刘晓岳他们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绝望地拼命挂电话,希望找到周四平的下落,周四平却依然默不作声。
在他的公司乱成一团的时候,周四平独自一人呆在百余公里之外,在一个迎风的山坡上,用两根细竹竿和一面破烂不堪的尼龙丝网在捕捉着麻雀。
周四平在自我失踪的当天就到了这个山坡脚下的一个村子,他只带着几件换洗的衣物,还有一支装在皮套子里的猎枪。他坐着公共汽车从城里到达位于公路线尽头的镇子,在那里搭上一辆载客摩托车,顺一条黄土路来到山下的一个村子,然后独自走了十来里山路,到达深藏于山沟里的一个自然村,这个稀稀拉拉只有十来户人家的自然村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这是一个没有电话的地方,手提电话在这里也失去用场,因为村子完全处在邮电无线网站的复盖圈之外。
周四平找到一个熟人,这是个四十出头的男性农民,瘦小个,表情木纳,周四平管他叫“坎仔”。一见面坎仔就指着周四平带的猎枪说,“这不管用。”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团黑乎乎的网来。
第二天周四平跟着坎仔到山坡上张网,他们把那张网缠在两根竹竿上,把竹竿插在山坡两边,让网尽量张开,而后到山坡下用一面破锣哄赶鸟雀,逼着成群的鸟雀从藏身的灌木丛中窜出来,慌不择路贴着地皮顺山势往上飞,接二连三落入网中。落入网中的鸟雀头钻进了网眼,身子却钻不过去,退又无法退出,一只只卡在破网上扑腾,让那张网晃荡不止,直到人赶过来把它们一一从网上摘下来,丢进铁丝笼里。
坎仔是个农民,捕鸟卖只是他的副业,在冬天里他得种菜,养蘑菇。他教会周四平如何张网捕鸟之后又忙他的菜地去了,周四平便自己干。在那几天里周四平天天扛着竹竿和鸟网到山坡上去,他总没办法像坎仔那样得心应手地张挂鸟网,被他驱入网中的鸟雀比坎仔要少得多,有时整个上午连一只也捕不到,可他依旧异常耐心地拾掇那张鸟网,像个老渔夫似的细心修补上边几个被越扯越大的破洞。
那几天天气不错,有太阳,风不大,尽管如此,冬天的山坡上依然很冷。周四平穿着坎仔的一件黑色棉袄在山坡上转悠,时而钻进一个人字窝棚里,这窝棚是为夏天时节看管西瓜的守夜人搭的,棚两面都千疮百孔,却也多少能挡点风,窝棚的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周四平把腿脚藏进稻草里,慢慢就感觉到一股暖意。于是他总钻在窝棚里,头枕着胳膊,用稻草盖住自己的身子,静静消磨时间。这时他张挂在山坡上的捕鸟网孤单单地在风中摇晃,无望地期待着瞎了眼的鸟雀自动扑上网来。
周四平不知道公司里西装革履的那个周总经理和眼下这个埋在稻草堆里,穿着农人的黑棉袄,独自呆在山坡窝棚里守株待兔,等着飞鸟自投罗网的捕鸟人哪一个更像是真的周四平。他从山坡上的人字窝棚里朝外张望,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西下,心里不住翻腾。他竭力强迫自己不去想跟某一个人有关的事,结果第一天下午他在窝棚里睡着了,那个人隐隐约约忽然就跑入了他的梦中。
这人就是俞怀颖。
周四平在离开公司自我失踪前的那天晚上,曾专程到俞怀颖的宿舍去看过她。他们见面时彼此非常平静,丝毫不显得异常,好像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可他们都知道那些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周四平在那天晚上跟俞怀颖谈起了自己的父亲,还有父亲对他的影响。他说,由于一些原因他不太喜欢提起自己的父亲,他已经相当成功地在自己和父亲之间建立起一道屏障,在他交往的这一圈子里很少有人知道他有这样的一个父亲,人们多半觉得周四平是个孙猴子,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周四平提起他的童年,他的童年是在一条破烂的小巷子里度过的,从懂事时候起,他只有母亲,没有父亲。那时小巷里的孩子跟他吵架的时候总把他父亲挂在嘴边,骂他是“劳改仔”,“囚犯”,因为他父亲是被抓去判了刑的,当时就关在劳改场里。
“他曾经用一门迫击炮轰含远楼,那楼倒了,压死了一个人,这种事末了总会受到清算,这你已经知道了。”周四平说,“我从小就感觉到被父亲轰倒的那楼份量极其沉重。当年小巷里的小孩跟我吵架时总是喊叫:‘轰隆,轰隆!’如此来羞辱我,似乎不是我父亲,而是我用迫击炮把那座楼给炸了。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有一个想法,我想有一天我会让他们看看,我要把那座楼整个儿重新盖起来。”
周四平说起他的母亲,他母亲忍辱负重,积劳成疾去世,她去世之前,他的父亲已经被放回来,他的案子受到重新审理,因某个因素得到减轻处理。周四平跟父亲相处,从一开始就格格不入,父亲在他眼里异常低劣,是一种灾难的象征,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就是他要做一个跟父亲完全不同的人,他做的事要跟父亲完全相反。他的父亲卑琐的一生做过的可能被载入本地史册的最大的一件事情就是用一门迫击炮去轰击那座古楼,他周四平这一生所能做的最大的事情可能就是把它重新建造起来。
“一个像我这样普通的人一生中能够做的大事最多不过一二两件而已。”周四平说,“因此几年前我设法兼并了那家破烂公司,把城北高地掌握在手中。本能地要这么干,很多人不理解,因为他们只知道我如今的情况。”
俞怀颖说她已经清楚了,她在认识某个绰号哑炮的老人,知道他的故事和他与周四平的关系后就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周四平告诉俞怀颖他准备出门藏几天,把那些急着逼他就范的人晾一晾,让他们火冒三丈再说。他说事到如今可供他选择的对策不太多了,也许得来一点绝的。他要干到底,决不把高地丢给洪承宗,也不想让给俞怀颖。
“洪承宗故意给你留下一个甜头,自称准备把一座建好的新楼交给你们。”周四平说,“我不干这种事,我要能紧紧抓住就谁也不让。”
俞怀颖冷笑道:“我不相信那个人,他那东西我不需要。”
“咱们还真所见略同。”周四平一歪嘴道,“纨绔子弟本质上是不负责任的。”
周四平说,这些天里他一直很想找俞怀颖聊聊,他觉得他们的交往早已非同一般,他时常想着跟她有关的一些事情。在离开本地之前,他很想问她一件事,以解开心里的一点疑惑。他早就注意到俞怀颖对含远楼有一种特殊情绪,特别执着,他曾猜想俞怀颖跟他可能殊途同归,都跟这座楼有某种特别渊源。周四平觉得含远楼这件事很有意思,其中最有意思的是现在跟过去之间的关联。算起来,当年几个有关人物和他们的后人都已出场,只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就是压死在含远楼下的那个人。也许他根本就不是悄无声息,俞怀颖就是他的化身,他们之间有着某种还不为人知的关系?
“怎么来的这奇怪的念头?”俞怀颖扬起眉毛问。
“你发现用炮轰击含远楼的人是我父亲,你的脸顿时就板了起来。”周四平说,“如果那楼真是我父亲轰倒的,他就算杀人凶手,是死者的仇人,而我则是他的儿子。”
俞怀颖眯着眼睛笑了一声。
“刚才还说交往非同一般,突然就想认仇人。”她说,“太有意思了。”
她请周四平离开,她说周四平尽胡说八道。她跟含远楼的所有渊源就在于她是个文物工作者,仅此而已。她一向是个随心所欲的人,她最近心情不好,忽然对世事人情感到异常厌倦,她并不是突然板什么脸了。
“我累极了,我特别不想再听你说话。”她说,“你快点走,我想休息。”
周四平只好起身离去。
走出俞怀颖的房门时,周四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这回头一瞥让他的心整个儿抽了起来:他看到俞怀颖直挺挺坐在她的椅子前,垂首低眉,泪眼迷蒙。
当周四平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向山村,当他把胳膊垫在头下,静静呆在山坡上的人字窝棚里时,他的脑子里总闪烁着俞怀颖眼中的泪光。
他想:这是命运。人摆脱不了的命运。
周四平在他借居的农人家里看到了一张旧日照片,照片中有一个女孩,他认出这是当年小巷里跟他来往密切的金子,他的心里一片怅然。
捕鸟人坎仔是金子的姨表兄。金子小时候曾经因为家庭困难,在姨家寄养了三年,直到上小学才回到城里。金子对这个山村里的家和她的姨父母非常眷念,高中时有一年暑假,周四平曾陪着她一起骑自行车到这里玩过,在这里认识了坎仔。金子远嫁广州之后跟姨父母一家还常有联系,几年前坎仔到广州去看过她,她让表兄捎了一件自己织的毛衣送给周四平,从那以后,周四平跟坎仔时有来往,总没断过。
周四平在那个山村里回首以往,从俞怀颖想到齐惠和金子,想起他的生活里发生过的事情。他想他经历的一切有如地球环绕太阳似的有它的内在缘故。本来他应当跟金子走到一块,但是他不可能,他要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走出小巷的阴影,他只能走上另一条道路。他这样的人注定要在得到一些世人眼热的东西之后感到失落和厌倦,他无法汇入洪承宗之流之中。他试图让生命真正有所意义,希望能办成一些大事,等待他的当然多半是挫折和失败。也许就目前而言,失败就是他的生活命定的意义。
既然如此,这世界上就再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害怕的了。
4.
周四平回到公司,他踏进公司大门时,所有员工都朝他扑了过来。
“没事没事。”他拍着每个人的肩膀说,“我活着呢。”
他把刘晓岳和魏国强请进自己的办公室里,说:“我让你们吃苦头了。”魏国强当下就放声大哭。
“周总,周总,”他饮泣道,“这他妈太欺负人了!”
“不要紧的,咱们来对付。”
两个人揪着周四平,其他的事不说,一下子就报告城北高地的事情。那一片废墟已经在劫难逃,同城北改造开发规划区域内的同类地块一样面临被统一卖掉的命运,负责这一地带改造开发的机构已经跟外商洪兆康的代表洪承宗基本谈妥转让开发的具体条件。洪承宗抓得很紧,一边办买地手续一边就申请先修建一条贯通高地的通道,摆出全面启动城北开发的架势,这一申请已经获得批准,同意先行动工。洪承宗的这条通道将从公司的那座小楼附近穿过,从大铁门和围墙那边通出去,有关方面已经通知,两天后承接这项工程的施工队伍将进入高地,先把大门和围墙推倒,修建路基。小楼和瓦砾场在道路线之外,此刻暂时还不动,留待土地转让的各项手续办完之后,再劈头跺脑,剔骨刮毛,彻底收拾。
“几乎是最后通牒。”魏国强沉痛道,“我们已经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周四平还是说没关系,说:“把电话给我。”
周四平往市区附近的东方开发区打了个电话,找到了在那里承包某项土方工程的一个施工队老板。这老板是陕西人,他的施工队也来自西北,刚来时有一个朋友介绍他找周四平,周四平帮助他在开发区站稳脚根,因此他们关系特好,彼此非常投合。
“我要找你帮点忙。”周四平管那老板叫“老陕”,说,“你手下一帮西北狼,还有一些大家伙,我想用上一回。”
老陕极富西部人的豪气,说:“周总尽管说,要人给人,要家伙给家伙。”
周四平笑道:“你也不问问我都让他们干些什么?”
“你总不会让他们去杀人放火。”
周四平说那倒不至于,他只是想让他们帮着打一架。有一帮子狗娘养的东西跟他过不去,仗势欺人,想弄走他一块地,事情没谈清楚就要来拆他的大门和围墙。他决定跟他们干,要调一队大家伙冲上去,用推土机推,压路机压,用铲车把狗东西一铲两截,然后再让抓斗车把他们抓起来扔上运土车,拉去填海。老陕听得哈哈大笑,说:“好,痛快,我来干。”
周四平调兵遣将之后,吩咐魏国强给洪承宗挂个电话,说:“这几天他不是一直找我吗?跟他说我回来了。我想见他,晚上,在小楼那里,周总经理想请洪总经理吃一顿丰盛的晚饭,表达对他的深情厚意。”
魏国强便去打电话,一会儿他跑了过来,说:“洪承宗要跟你亲自谈。”
周四平便接电话。洪承宗没有丝毫发悚,一开口就说承蒙关照,他一定要亲自前来赴宴,尽管今晚本已有所安排。一般而言他洪承宗只在一些大酒店里应酬,很少涉足类似周四平的城北小楼这种偏僻甚至可疑的小场所,但是他愿意前来,对他来说,在这个时候跟周四平在这种地方会面富有刺激性。
“这些日子你躲哪去了?”洪承宗问,“怎么又跑出来了?”
“我找个地方好好睡了几觉。”周四平说,“我得养精蓄锐才好见你。”
洪承宗说他知道周四平怎么回事,不管周四平这几天是睡着还是醒着结果都一样,他肯定走投无路。
“我想跟你搞清楚。”洪承宗说,“咱们可是有前科的,包括早先的一个耳光。我不知道你今天是准备单打,还是打算打群架?”
周四平说:“我喜欢单打。”
“听说前些时候你让两辆汽车夹攻,弄个头破血流,眼下你还能单打?”
“没问题,好了。”
当晚洪承宗果然单刀赴会,坐着他的“奔驰”来到城北,开进周四平那个废库房区的大门,那时周四平站在小楼门外,头上有一盏孤另另的路灯罩着他。洪承宗下车后,摆摆手让司机把车开走。
周四平在小楼一楼的会客厅里跟洪承宗对酌,他所说的丰盛晚宴其实只是一瓶法国的白兰地,下酒的是一包花生米,还有一盘酱牛肉。周四平说这是中西合璧,吃的事小,打架才正经。
洪承宗提出要看看场地,说:“提前视察,让你难受一下。”
周四平说做为主人,他对客人参观一律欢迎。周四平找出一支手电筒,领着洪承宗在瓦砾堆里转了一圈,一直走到悬崖那边,站在紧挨悬崖的那棵树下。
“据你考证,三十多年前的那座楼位置大体在哪里?”洪承宗问。
“在瓦砾堆中心偏西一点的地方。”周四平说。
“我叔叔想在那个位置上修一座白塔,样子跟承德避暑山庄里当年清朝皇室给喇嘛教徒建的塔有些类似。”洪承宗说,“我叔叔喜欢那玩艺儿,他这人吃美国面包没吃出味道,可他烧的中国菜倒烧出了一股美国骚味。”
洪承宗说他要向周四平透露一点内部情况,以便让他对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事情能有更透彻的了解。洪承宗说他的叔叔办完想办的事,前些时候就回去了。但是要不了多久他还想回来,可能半年,也可能三、四个月。下一次他回来的时候跟这一次可能有点不同,他仍然会坐美国航空公司的班机前来,但是并不坐头等舱,他可能坐在货舱里,藏在一只盒子里飞越大洋。
“具体说回来的是他的骨灰。”洪承宗说,“他已经病入膏肓。”
周四平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不觉吃了一惊。
“老头子此生最后的愿意,也是念念不忘的心事就是死后要回到这里,他要葬在这个地方,要在埋他的地方树一座白塔,他这种念头可能出于某种迷信。无论如何他要办成这件事,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他有不少钱,再过一些时日,钱对他就没有任何用处了。因此我就这件事给他开出几张天大的支票,他如数照拨。”
洪承宗说他的叔叔很有钱,但是他并不是叔叔的继承人,因此他在为叔叔办事的时候也得考虑一下自己。在这个问题上他很感激周四平,本来他可以很简单地把事情摆平,这几天他摆平这事不是不怎么费劲吗?他之所以让周四平俞怀颖他们使劲地折腾,是因为他们折腾得越厉害,他向叔叔的要价就可以更高。他们真是帮他的大忙。
周四平说:“听起来好像你已经把你叔叔理在这里边了。”
“说实的我担心他永远埋不进这里,尽管他已经签了不少支票,我一想到这个就为他可怜。”洪承宗说,“我当然得想办法实现他的愿望,特别是这要把你搞垮,挺符合我的心意。只是这件事除了你以外还有一些变数,人算总是不如天算。”
他们回到小楼,两人坐在桌边,互相劝酒,竟像老友一样。
“我知道你喜欢有刺激的玩法,那样干你才来劲。”周四平说,“我对你有个提议,就是别太着急,用不着火烧屁股一样非得在后天来推我的围墙,毁我的大门,弄得到时候我还得重盖,你还得赔偿,太罗索。我觉得咱们还有好几个回合呢,没准一家伙会让我把事情翻过来。”
“不会有这样的事,你别做梦。”
“你这么干显得有些心虚。”周四平说,“匆匆忙忙就像跑肚子上厕所似的。”
洪承宗笑道:“说实的我觉得你这提议有意思。你打算从我这里要多少时间?”
“十天,至少一个星期。”
洪承宗答应考虑。他说,他喜欢看拳击,一拳头打倒一个,不如让他爬起来再补一拳来得过瘾。为此也许还可以向他叔叔多要一点出场费,为什么不干?
他在周四平的面前用手提电话找人,打听某一个事情的进展。他对着电话“嗯”了半天,只问了三句话:“怎么样?”“什么时候?”“准确?”说的都像暗语似的。
然后他立刻打传呼机通知他的司机来接他。他对周四平说:“你运气不好。我不让你了,没时间陪你玩,你早点收拾清楚开路吧。”
他跟周四平讲了个故事,他说有一个女孩长得绝色,成天浓妆艳抹,出入于各种灯光昏暗的暧昧场合,陪各类有钱人喝酒、跳舞、上床,业余时间偷东西,并从事诈骗活动。这女孩收罗了一些无业游民,时聚时散进行团伙做案,其中有一个伙计是个大个子,身高一米九0,体重二百多斤,黑脸,壮如铁塔,让人看了发悚。有一回女孩派大汉找一个人取钱,大汉拎回一只密码箱,里边装的不是钞票,是草纸,却不料这些草纸还没让女孩过目点数,就在他们住的酒店大堂楼下被警察截住。警察也是歪打正着:他们接到酒店报案,称某黑脸汉子跟一位通辑犯有些像,于是便赶来把他弄走,一弄到局里,发现黑脸汉子拎的是满满一密码箱的草纸,感到奇怪,七审八审居然审出了一个涉案数额不小的诈骗集团,其头目还是个女孩。警察到处围捕,要抓住那个女孩,搞清楚她从事诈骗的所有情况,包括那一箱草纸怎么回事。这女孩在大汉出事后就跑了,不料却在几小时前,在省城某个夜总会落入警察的圈套里。
“我现在特别关心她。”洪承宗说,“这传奇小妞标致得很。”
他的车来了,他在离开之前向周四平再次宣布:“没时间陪你玩了。因为警察逮住了那个小妞,我不得不决定提前一天。明天上午九点承包工程队就会来拆你的围墙和大门,脱了你的内裤,让你这小楼光溜溜像个一丝不挂的小鸡巴。”
周四平冷笑道:“既然这样就来吧。”
5.
周四平从东方开发区老陕施工队那里调来的第一批车辆于七点四十分到达现场。这是六辆载运土石的大卡车,每一辆的铁皮车斗都凹凸不平,充满沧桑感。
周四平穿上他的西装,仔细打好领带,走出他的小楼,他也不到围墙外,只在高地的瓦砾堆边走来走去,他的几个助手按照他的指令,让先期到达现场的六辆大卡车每辆间隔一段距离摆开,拦在废库房的围墙外边。
“先打一场阻击战。”周四平说,“咱们也玩点把戏,来点气氛。”
他下令把藏在小楼储藏室里的十几把彩旗全搬出来。这些彩旗是早几年购置的,用于节日期间布置环境,后来周四平发现它们都已褪色,显得破旧,便不让再挂,魏国强叫人把它收在储藏室里等待处理,不想这回派上了用场。周四平的几个部下搬出那些旗,用细铁丝固定在库房前边的石条围墙上,每隔一段距离插一面,红的绿的黄的白的竖成一排,迎风招展,竟也看不出破旧,库房区忽然就营造出一点热烈气氛。
然后到了九时零五分,道路施工队如约到达,比原计划推迟五分钟。这支施工队由一辆推土机开道,一群扛着锄头的民工坐在一辆农用车上,有一个工头率领。工头一到现场就看到堵住围墙的大卡车,连声叫道,“谁让停这里了?开走,开走!”
那时老陕的卡车司机都不在驾驶室里,一伙人围在一边晒太阳,抽烟。受到阻碍的工头挥着胳膊跑了过来,追问卡车怎么会停在那边。有一个卡车司机应话说没错就停那里。工头发现这帮人是北方口音,模样不大对头,便掏出一包烟逐一分发,让司机帮帮忙把车开走,他们得赶工把围墙挖掉。
“挖围墙是你们的事。”司机们说,“我们的车可没打算走。”
工头急了,眼睛一瞪说:“真是这话?”
“不错。”
工头扭头回去,把他的推土机从后边调到前边来。
“给我干!”工头喝道,“看谁他妈的敢挡!”
在一眨眼间阻击一方的六部大卡车的司机一起上了驾驶室,他们坐在各自的驾驶室里抽烟,冷眼注视着攻击者的逼进。
“中间!”工头下令道,“给我弄进去!”
推土机轰隆轰隆吼叫着,横着巨大的推板,在双方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一步步逼向位于中间的那辆大卡车。这是辆破旧不堪的五十铃,车上的司机是个瘦高个儿年轻人,看着逼上来的推土机,年轻人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推土机拱到卡车跟前时停了下来,推土机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破口大骂道:“干你妈北佬!你不要命了?”
卡车司机也探出头去,手里抓着一只空酒瓶,在自己的车斗铁杆上砰地一敲,敲掉了瓶底一截,露出一圈尖利的玻璃刃。他用那破酒瓶朝对手晃荡,也不多话,只是叫唤道:“来!来!来!”
攻方顿时气馁。推土机手骂道:“你这烂车不够老子一拳头!”
他却不敢硬顶上去,他对工头叫道:“让人把那北佬拖走!”
工头一看不行,下令推土机略略后撤,说:“堵着,别让小子们跑了。”
他跑到一旁去打电话,高地暂时沉寂下来。
周四平密切注意事态发展,对方的第一次冲击被遏制了,他得赶紧调度,准备下一轮对峙。他说:“洪承宗这家伙来得太急,想让他缓我几天,倒让他提前了二十四小时,弄得我措手不及。幸好临时抓住几辆破卡车,要不还真会让他给脱了裤子。”
大约半小时之后,一列车队从南边城区方向急急驶来,冲向高地。车队前头是一辆桑塔纳轿车,后边跟着一辆面包车和两辆各呲着两根钢牙的铲车,铲车后边还有一辆吊车,吊车身后的巨大吊钩一路晃荡,异常惹眼。车队到达城北高地后,霍山从打头的那辆轿车里跳了下来,面包车铲车和吊车上忽拉拉跟着下来了十几个人。
“还能没有你的办法!”霍山怒气冲冲道,“几部破卡车几个北佬算个啥!”
霍山下令吊车倒车去拖围墙外挡道的大卡车。他说:“盯着那几个北佬,哪个敢乱干就捆起来送公安局。”他还让带来的两部铲车做好准备,吊车弄走挡道的卡车后,铲车就从腾出的空洞里开进去,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直攻大门,胡闯乱钻,见什么拱什么,捣他个乱七八糟,剩下的事再让推土机那样的笨家伙去干。布置停当后霍山自己站在一边,让人用一面小旗指挥吊车后退,逼近靠边的一部卡车。霍山弄来的这辆吊车车头涂着高速公路安全保障中心的标志,是部新车,有一支异常结实的方型吊杆,粗大铁链牵挂着一个大吊钩,是车辆家族的大力士,再重的车都能对付。
阻击方有些吃不住劲了,坐在驾驶室里的司机们脸色发白,不知如何是好。对方不用动手,他们只要把吊车的大铁钩往卡车车头下的拖钩一钩,发动起吊,卡车的两个前轮就给抬起来了,然后吊车一开就走,再蛮横的车也会让它拖死狗似的硬拖开。
霍山叫道:“看谁敢乱动,乱动的拖到江边扔下去洗澡!”
他指挥几个人把吊车的吊钩挂上第一部卡车,小旗一摆,下令起吊。那时卡车边围上了不少人,有霍山的人,也有路过此地围上来看热闹的。大家看到卡车以及驾驶室里司机被吊车只一抓便腾空而起,不禁一起喊叫。正闹哄哄地看卡车要被吊车拖走时,忽然有人叫道:“又来了,又来了!”
那时环城路上轰隆轰隆又开来了一个车队,清一色全是大家伙,推土机铲车之外,还有一部推着个大铁轮的压路机和一部装着旋转抓斗的挖掘机。在围墙外攻守双方争得不亦乐乎之际,车队兵临城下直捣黄龙,从后边把霍山的吊车和轿车包抄起来,堵死了他们的退路。
这又是西北部队,周四平搬来的人马。由于时间急迫,周四平先调卡车应急,再组织增援,增援车队车速较慢,紧赶慢赶终于赶到,来得恰到好处。
霍山发现情况变化,知道不能硬干,摆摆手下令吊车把卡车放了。
“周四平呢?”他叫道,“我要找他!”
然后他穿过卡车阵,走上通往大门的通道,从小楼门前的小道走到瓦砾场上。
周四平就在那里。那天上午他都在那里走来走去,紧绷着脸,肚子里有一股恶气,发号施令,组织着跟进攻者的对抗。
“你要不滚回去,”周四平对霍山说,“就等着完蛋吧。”
“知道你这是在跟谁做对?”霍山威胁道,“你以为这就是我们公司的事?”
“我至今没有签字同意放弃这块地,你们的也至今没有办完全部手续。我们接到的正式通知是施工队明天来拆我的围墙。”周四平说,“可你们今天就扑上来了,这不大对不是?这围墙你拆得动?你还想跟我试试?”
霍山从口袋里抓出手提电话,说:“行,我找个人跟你说。”
“忙什么,我替你全找了。再过会儿他们一个一个全到,包括政府官员,警察,还有记者。”周四平说,“我让他们来参观,来拍照,你做好准备。”
霍山说:“咱们等着瞧。”
他也不走,站在场边“笛笛笛”按电话按键。周四平说:“别急,你那洪承宗刚来过电话,一会儿他还会直接找你。”
霍山不由得抬起头来。
周四平说,洪承宗已经向他发出最后通牒,在电话里给周四平十分钟时间,十分钟后周四平还不让步,洪承宗就要下令霍山进攻,把所有人都赶上阵,所有车都开起来往前冲,什么东西挡道就拱倒什么,哪个人撞到轮子下就压死他,哪怕血流成河。
周四平说,“知道他在哪里吓唬我?在机场,飞机就要起飞了。他说他去俄罗斯,拿着护照,揣着老叔的钱去做一笔大买卖。一会儿他给你下令后就要远走高飞,大狱轮不到他了,只留给我用。他会要你打得狠点,多死几个没有关系,反正你去顶罪。”
周四平把手一摆,叫来了一个小伙子。
“通知大家:上。”
他对霍山说他的人全都准备好了,他们全都上了车,只等他一声号令就把敢于来犯者碾成粉末。他让霍山赶紧出去组织敢死队,他会一个不剩把他们全部收拾掉,让霍山和洪承宗十年后想起来还会魂飞魄散。这时有人扛着一支长长的皮套子跑过来交给周四平。周四平解开皮套子,从里边取出一支猎枪。霍山一见猎枪脸色就变了。
“是德国货,一个搞体育的朋友送给我的。”周四平不动声色道,“我没弄到持枪证,因此是非法持枪。我先一枪干你个灵魂出窍,然后再把它缴给警察。”
他把猎枪高高举了起来,突然一勾板机,“轰”地一声,枪声惊天动地。围墙外老陕施工队的所有机车应声而起,同时发动机器,轰隆轰隆的发动机声顿时震耳欲聋,响彻城北高地。
周四平在轰响中把枪一挥,朝霍山喝道:“出去!”
霍山手捂住耳朵跑出瓦砾场。
周四平站在瓦砾堆边,在雷鸣般轰响中抬头看看天空,他看到冬日的太阳已经快到中天,空中有风,围墙上的彩旗在风中在马达的轰鸣声中呼呼飘动。
第五章
当今:新楼临风
新的含远楼是在冬天里落成的。这是一座钢筋混凝土浇铸的楼房,结实而稳固,与当年的草庐、木屋和砖楼不可同日而语。
新含远楼落成之际举行了隆重庆典活动,应主人邀请前来的贵宾里有一位姓单的老者,童颜鹤寿,神采奕奕,颇引人注目。老者不是政界要人,不是商界要人,也不是海外爱国人士,却格外受主人看重,因为他来自京城,是古建筑界一位泰斗级人物,对含远楼的重建起过特别的作用。老者来得挺特别:他提前到达,然后买了一张两日后返京的机票,要在庆典的前一天提前返回。他说他就是专程要来看看新盖起来的这座楼,对出席庆典之类热闹没有太大兴趣,恰也有事,热闹就让给别人去吧。
单老先生到本市后只对热情的主人提出一个要求,想见一下本地一个姓俞的文物干部,并请这姑娘陪他参观新楼。这个要求立刻得到满足,客人到达的当天下午,某俞女便前来跟单老会面,一老一少见了面均颇高兴。单老说:“小俞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俞女说:“单老也是。”
第二天俞女便领单老到新建的含远楼游玩。他们从特意建造得古香古色的大门走进一个大院,从大院入楼,顺楼内台阶拾级而上,直到最顶层。他们站在环绕楼宇的外阳台上远眺,而后再逐级而下,逐层观赏,回到楼下。
“单老应当去看一看那面石碑。”俞女说。
俞女向老者极力推荐立于院侧醒目位置的一面石碑,石碑上刻有题为《重修含远楼记》的碑文,碑文简要介绍含远楼的历史和重修经过,列举了一系列与之有关的重要人物的名字。
“您在这里单老。”俞女指着碑文的上部对老者说,“您就从这里进入了本城的历史。你知道对这座城市来说,与这座楼有关的大事都将成为历史事件。”
她提起两年多前的事。那时俞女不惴冒昧,给单老先生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并寄详尽资料,就一项恢复和保护地方历史文化古建筑的事情向老先生求助,这封信竟深深打动老先生,他不仅亲自过问,还向国家有关部门领导反映,一手促成了问题的解决,如老者自称的“做了一件功德”。
老者看着俞女指点的文字笑道:“我从本处进入这座城市的历史,那么你小俞呢?你从哪里把我领进了这段历史中?”
“有些人和事注定只能深深藏在历史事件的后边,在这块石头上这些碑文的字里行间。”俞女黯然道,“我不算什么,这里边藏着的倒真有那么两位。”
俞女说这一座新楼曾经只差一点就让位给一个巨型墓园。墓园属于一个腰裹万贯定居美国的富人,该富人有一个神通广大、能呼风唤雨的侄子。当这位富人之侄在本地呼风唤雨之际,谁也不知道他玩世不恭竟然是一个豪赌之徒,曾从美国赌城拉斯维加斯一直赌到东亚的澳门,其一掷千金的豪气令人瞠目结舌。所有赌徒都难免失手,这位纨绔子弟有一阵三天两头跑香港,转澳门,汇去公司大量款项,在赌场玩得太过头了,终于陷入大量亏空的境地,他竟然挺而走险,与一位来自台湾的不法商人合谋,在一个山沟里,以“绿色食品研究”为名,秘密制造“安非他明”毒品并走私海外以牟取暴利,这件事意外地被一个女诈骗犯知道,该女借以要挟赌徒,不料黄雀在后,自己倒被警察逮住,警察顺藤摸瓜发现了赌徒的罪行,赌徒却已先知先觉远走高飞跑往俄罗斯,行前席卷其叔让他建造巨型墓园的一笔巨款,而后不知所往。据说国际刑警已将其列入通辑名册,并曾在泰国首都曼谷发现他的踪迹,差一点将其捕获。
“我相信不只警察,还有跟这座楼有关的所有神灵,包括在上边留有名字的历代人物都在通辑他,他大概恶梦不断。”俞女刻薄道,“当然在尘世在我们这里也有一些人期待着他带一麻袋美钞,挂在一顶降落伞下边从天上落下来,身后跟着几个当红歌星,还有一些已经预售给大家的骨灰存放位。”
老者直摇头,说:“人呐。”
俞女说:“另外还有一位,曾经住在这边一座已经拆掉的小楼里,喜欢穿名牌西装,浑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只是西装下摆有时会露出一条土里土气的尾巴来。”
俞女说起两年多前在这块高地上出现的一场争斗,这场争斗差点酿成一场本地版坦克大战。住在小楼里的那个人集结和指挥了十数辆重型车辆,以不惜一切代价破釜沉舟之势,逼迫对手撤出高地,不战而屈人之兵。虽未酿成大事,却也造成震动,对城北高地问题最终在听取多方意见后妥善解决起了相当作用,但是对当事人却是另一种意味:那个人在事件之后即失去他奋斗已久,好不容易获得的荣誉地位和金钱,独自离开了这座城市。这一结局竟跟他的那个赌徒对手有些相似,应当说这种结局完全是他自己选定的,他在进行争斗时已经知道自己面临的只能是如此结果。
“他去了广东。”俞女说。
她说,三十多年前,曾经有一个人坐在一辆用履带式拖拉机改造的土坦克上,操纵一门迫击炮轰击高地上的古楼。三十多年后,指挥着十数部重型车辆,把企图染指高地的气势汹汹的对手团团围住,不惜破釜沉舟大打一场的那个人,刚巧就是当年迫击炮手的儿子,不同是这位后人的用意却是要在父辈破坏之处去重建古楼。
“我不知道这是偶然巧合还是怎么。”俞女说,“有时我总想,或许这是天意?”
俞女向老者求教,老者则反问俞女一个问题。
“你知道你们这座楼,还有许多同样的古楼为什么总让人毁掉,然后总是又给重建起来?”老者问,“同时还有许多东西,它们一旦消失就会像一股烟似的永久地不见了,再没有谁想过要让它们重见天日,为什么呢?”
俞女认为这是因为文化。含远楼因为历史的缘故成为本地文化的标志性建筑,因此它必然生生不息。文化的生命力往往比人们意识到的要强大许多。
“你是否注意它在什么情况下被毁坏,又在什么情况下被重建?”
俞女默然。老者笑着说,这问题其实非常容易回答,那就是它在支持不住的时候就倒了,然后又在非把它重建起来的时候得以重建。
“这不是我的,或者你的他的功劳,懂吗?”老者说,“这只是因为到了它应当重建的时候了。”
老者说人世间总是这样的,一座建筑物的兴废变迁,一种精神和文化的起落延续以及后人与前人行为的因果相承常像四季的交替一样,呈现出一种轮回。
“万物运行自有其道。”老者说,“时候到了,事情就发生了。”
那时俞女扬脸朝天上看,冬日的太阳将近中天,天上有鸽群在盘旋。冬日上午的清风拂过高地,崭新的古楼沐浴在阳光和清风里。
“我相信您的话,时间到了,事情就发生了。我希望那件事就这么发生。”她黯然道,“我一直在寻找一些过去的东西,我找到了,发现了,然后整个儿懵了。后来我才明白什么叫失之交臂,我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记着一个人,穿一套西装,在一片轰鸣声中踏过一地瓦砾。”
她说单老是位智者,单老能不能告诉她,当一个人知道他非常想做的一件事在别人手上完成的时候,他会高兴,还是不高兴?他会不会兴之所至搭上飞机或者轮船和汽车,专程跑来看上一眼?也许他真会这样?他会在某一座古楼重建落成的庆典召开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他曾经走来走去的那个地方?
她的眼泪跟着就落了下来。
“我在等着呢。”她哽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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