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20年9月,正是秋风乍起的时候,刚从东北三省讲武堂毕业的***,奉父亲张作霖之命,统军前往吉林和黑龙江两省剿匪。就在他到达吉林省会宽城(长春)的当天下午,就遭遇了一桩意想不到的艳事。***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萍水相逢的女友,竟会让他整整痛苦了十年。
“少帅,您是初次到吉林来,我们这里比起奉天,简直就是天壤之别,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只是我想,您要不要轻松一下。趁着尚未统军兴师,不妨先痛痛快快地玩一玩?”说这番话的是吉林督军公署的上校秘书官冯德立。他是个比***年长许多的旧军官,早年就跟随吉林军务督办张作相当马弁和听差,后来又从奉天一直追随到吉林。冯德立在官场上可谓如鱼得水,由于此人善观风云,所以颇得张作相的喜爱。冯德立到吉林督军公署以后,张作相又将他一步步提拔上来委以重任,最后得以在张作相的督军公署里充任秘书官的要职。
“轻松一下?怎么轻松?”***那时刚刚20岁,是位血气方刚的青年军人。此次他奉命前来吉林和黑龙江剿匪,是他从军以来的第一次带兵出征,所以对俯身面前,脸上堆满巴结诌笑的吉林督办公署秘书官的一席话,颇感瞠目结舌。
“嘻嘻,轻松就是……就是……”冯德立五十多岁,是个心机深邃的旧官僚,他多年一直从奉军的底层干起,靠着逢迎拍马来作为晋身之术。此次他见张作霖的长子率兵吉林地面协助吉林督军张作相共同剿匪,情知是个千载难逢的巴结机会。所以他在张作相和吉林税捐局长鲍玉书共同为***举办的接风酒宴上,他就一直在窥测接近***的机会。现在酒宴刚散,冯德立就忙不迭地跟进了***在督办公署的下榻之所——吉祥园。冯德立原以为***在奉天城里定是位风流倜傥的公子哥,从前又有“民国五公子之一”的美誉,一定早就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了。只要经他冯德立一语点拨,对方必然心领神会。可是让冯德立大为尴尬的是,***对他的暗示非但不肯欣然领受,反而以戒备的目光茫然地望着他。冯德立终究看惯了民国官场的种种猫儿腻,他误以为***是在他面前故意装胡涂,于是就嘿嘿一笑说:“少帅,您来到咱这穷乡僻壤,好玩的自然是找漂亮的姑娘逍遥开心,不然的话在这里秋夜寂寞,又如何打发漫漫长夜呢?”
“冯秘书官,你是想让妓女来陪我?亏你说得出口来!你把我张汉卿当成什么人了!”***虽然在酒席上喝了许多酒,可头脑却异常清醒。刚才在张督办和鲍玉书等人的频频劝酒下,他来者不拒,已经喝得微醉。在席间他就发现面前这位冯秘书官,不时将几位唱东北小曲的漂亮少女,悄悄带进酒楼的内厅里来。当时他并没在意,以为冯德立只是请唱戏和唱曲的女孩子们前来助兴,可他没想到冯德立居然敢在他面前说出送妓女陪夜的主意来,他顿时大怒说:“我是为剿匪而来,不是眠花宿柳的公子哥儿!”
“少帅,您别急。我是说,您好不容易来吉林,一切都该随心所欲才是。”冯德立从前只听说***在奉天,身边有许多艳丽姑娘对他追逐不休,所以才想以女色来讨他欢喜。他哪里知道刚与这位少帅接头,就遇上了对方的冷眼。好在冯德立毕竟久经官场,他认为***在他面前是故作正经,于是继续苦劝道:“是这样,张督军把少帅来吉林的饮食起居,都交给我去操办。所以我才想到少帅晚上要不要消遣消遣。其实,找几个姑娘消遣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现在奉天和吉林还不都是一样嘛。再说,在吉林又不比在奉天,少帅即便玩得出了格,艳闻也决不会传扬出去。”
“不行,你别说了。”***已经领悟了冯德立对他的一番好意。他当然知道晚上在这空荡荡的吉祥园内宅,他一个人伴着园中的萧萧竹林和凛冽的秋风是种什么滋味。***虽然操守甚高,可他毕竟不是远离人间烟火之人。他离开夫人于凤至以后,在即将开始的漫长军旅之中,寂寞当然是他难以克服的。可他毕竟是张作霖之子,对自己私生活一贯要求甚严的***,在片刻的冲动过后,理智很快就让他变得冷静起来。他在心里暗暗地说:“绝不能刚刚出师就因女色而败坏了自己的名节啊!”于是,他向站在床榻边俯首低眉,静观动静的冯德立一挥手,说:“让我和那些无聊的女人接触,真亏你们想得出来!”
“少帅息怒。”冯德立仍然不肯罢休,他岂肯放弃这一向上爬的良机。虽然***冷言冷语,可是他以在官场上混出来厚脸皮继续摇唇鼓舌:“吉林虽不比奉天繁华,可是边僻江城,倒也有姿色出众的女子。有个会唱戏的女孩,不如请过来给少帅添些雅兴?如何?”
“好了好了,天色已晚,我要安歇了。”***早已心烦,更不想和冯德立这类的人物在一起纠缠,于是他在床上铺开了行李,作出了逐客姿态。
冯德立见张动了怒气,情知继续纠缠下去非但不会取悦于对方,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左思右想,不敢多说,只好讪讪而退了。
(2)
冯秘书官退出以后,***心绪烦乱,无论如何也难以成眠。他想起冯德立刚才那副巴结的嘴脸,心里越加厌恶起官场来。他从小就心性纯正,大约是辛亥革命暴发的那一年,***才从和母亲赵氏居住的新民县城来到了省城奉天。那一年他刚刚11岁。他知道母亲是因为和父亲张作霖吵架生了气,才得了一场重病的,而且一病不起,不久就死在新民县城的杏核胡同老宅。***来奉天时正是父亲起家的时候,他亲眼看见父亲如何从一介啸聚山林的胡匪,一夜之间变成了权倾关东三省的巡阅使要职的。年及弱冠的***雄心勃勃,在奉天考进讲武堂炮兵科以后,他就一个心思梦想早日成为带兵打仗的将军。他从讲武堂毕业不久,先任张作霖巡阅使署卫队旅的营副,未几又任团长之职。但是,胸怀大志的***却不满足每天守在父亲的身边当侍卫,他希望有一天能亲自统兵兴师,浴血作战,去前线纵马飞驰,靠自己的胆识与韬略去成就一番伟业。所以此次当吉林和黑龙江两省匪患猖獗,官兵连剿连败,无将领敢于领命前往的时候,***竟然敢于主动请缨。此举一时引起奉系军阀们的震动。就连和他父亲一起拜过把子的磕头弟兄张作相也颇感惊讶,他急忙向张作霖请示说:“张大帅,后生可畏呀,既然汉卿敢于在这种关键的时候上前线,那么就让他在我的手下当剿匪旅长好了!”张作霖心绪矛盾,他既希望儿子能在剿匪中建立功勋,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他的接班人;同时也担心年轻气盛的***,会不会在剿匪中败下阵来。好在有张作相的鼎力支持,刚刚20岁的***就得以破天荒地出任东北军第三混成旅的旅长要职,前往吉、黑两省指挥万马千军,直捣多年在两省境内兴风作乱的胡子惯匪。***万没有想到,就在他到达吉林省会宽城的当天,竟然会有人送姑娘来给他消愁解闷,顿时气得他怒不可遏,连骂:“荒唐,他这是在乱我的剿匪决心啊!”
“汉卿,肝火太盛,小心气出病来!不知你为什么把冯秘书官给赶跑了呀?”不想他正在那里生闷气,门帘一挑,竟然闪进一位贵客来。此人竟敢不经警卫的通报,就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室了。***定睛看时,来者竟然是傍晚为他举行接风宴会的吉林税捐局局长鲍玉书。此人生得五短身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知是个久居官场的圆滑人物。他穿着黑色的马褂长袍,浑身却有股文人的潇洒之气。鲍玉书进门嘿嘿一笑,开口就说:“其实人家冯德立也是好意嘛!”
***见是鲍玉书,心里的火气渐渐消减了许多。因为此人毕竟是他的亲戚,于是忙起身让客说:“他是什么好意?姐夫,姓冯的太不象话,如今我身负大帅剿匪的重任而来,可是姓冯的却引诱我嫖妓淫乐,这、这不是动摇我剿匪的决心吗?”
“汉卿,你言重了。冯德立又怎么会瓦解你的剿匪之心?他是想找个姑娘讨你的好,决不会耽搁你去剿匪的。再说你在奉天城里有大帅的家法戒规管着,即便想找找乐趣也怕难以办到。如今你到了吉林地面,还怕个什么?”鲍玉书是***胞姐张冠英丈夫鲍玉才的堂兄,在吉林地面已有几十年的声望。早在张作相任吉林任军务督办以前,鲍玉书的叔叔鲍贵卿就是吉林地面上手屈一指的要人。而鲍玉书正是凭借着叔叔鲍贵卿当吉林督军,以及与张作霖的亲家关系,才得以在吉林握有税捐局的要职,成为仅次于张作相的要人。***这次一来到吉林,鲍玉书就感到他和张作霖进一步搞好关系的机会来了。所以,他和冯德立马上在***的饮食起居上备下功夫。当他听说冯德立的马屁没有拍成,反而让***轰出来时,就决定亲自来拜访***了。
“玉书兄,古人说:军心不可动摇。而我又是混成旅的旅长,哪有刚到吉林就花天酒地的道理?”***不能不给鲍玉书的面子,但是他仍然无法接受对方的好意。
鲍玉书见***脸色好转,只是闷闷地坐在床上不说话,便取笑说:“汉卿,我知道你的心思了,定是担心在外有了艳遇,夫人知道后会怪罪的,是吧?”
“不对,我在这里做什么她怎么会知道?”
“那是究竟为什么?”
***望了一眼鲍玉书,半晌没有说话。他心里确在怀念留在奉天大帅府里的妻子于凤至。想起于凤至,他眼前就会出现辽河边上那个市井繁荣的商埠小镇。1915年他就是从那里将一位民间女子迎娶进奉天省城的。她就是鲍玉书所说的于凤至。他与于凤至刚刚成婚五年,正是燕尔新婚的蜜月时期,尽管于凤至年长他三岁,可是,***对于凤至却始终敬爱有加。在他统兵兴师吉黑两省前夕,于凤至刚好进了东北大学就读。
行前于凤至对这位年轻的丈夫出征,特别再三关照说:“汉卿,到吉林和黑龙江后,一切都须你自己管好自己。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一定要多多保重。”
现在,他虽然远离妻子,可是,心里却从来没有淡忘于凤至。所以他在远离妻子的时候,决不敢滋生任何对不起于凤至的心猿意马。
“汉卿,古来就讲:将在外军命有所不授。更何况妻子夫人呢。”鲍玉书坐在明亮的灯光下,暗暗观察着面色英俊的***。他知道这位仪容潇洒的少帅,此时此刻正在心里思考什么。出于对***的友爱,也考虑到如夫人谷瑞馨对他的苦苦恳求,鲍玉书当然不会空来一场。他想了想又说:“汉卿,当兵是世上最苦的差使。张大帅让你到吉林来剿匪,更是苦差中的苦差。所以,你决不能太苦了自己,人要及时行乐啊。人生其实也不过如此,眨眼青春即逝。你又何必和自己太过不去呢?”
***不再吭声。他决非对自己不肯接近除妻子以外的女色有什么改变,而是感到鲍玉书对他毕竟太真诚了。如果说正当青春年少的他不喜欢与异性接触,那是自己在欺骗自己。可是,***不希望与妻子以外的任何女性有过于亲昵的关系,确是不可更改的心志。他的心性与操守也不允许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女子产生不健康的情愫。更何况他现正在剿匪远征的途中,怎么能随便破了他不近女色的戒规?尽管他面上不露声色,可对鲍玉书的劝说仍然不曾动心。只是出于亲情和友爱,***不希望因些许小事就面露不悦,何况无论鲍玉书还是冯德立都不是出于恶意。
“汉卿,你的操守无人不知,可你现在毕竟是在奉系的军队里呀。既然你已经穿上了军装,就不能不看看身边的人到底是在怎样活着。”鲍玉书叼着香烟慢慢吸着,烟圈在他的眼前缭绕。他今晚来到公署的后宅,与其说想和这位东三省巡阅使之子联络感情,不如说另有他自己的欲望。所以,鲍玉书劝起***来,要比素昧平生的冯德立还要入木三分。他说:“你也不看看,现在东北军的团长旅长们,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就是贵府的大帅,不也是有几房妻妾陪着吗?惟独你张汉卿对于凤至情有独钟,也称得上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了。想想那些在情场上连连得手的下级军官们,你一个堂堂的混成旅旅长寻个姑娘消消寂寞,有什么大惊小怪呢?”
“不行,”***仍然不肯答应:“玉书兄,你们的好意我领了。可是,我还是不想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在一起,因为我心里容不得乌七八糟!你还是让我自己清静清静吧?”
(3)
鲍玉书见***不肯就范,失望地说:“怎么是乌七八糟的人?汉卿,我对你郑重的保证,冯德立给你请的人,可是正经的黄花姑娘。人家想来见你,也不贪图什么权势名利,她是羡慕你张汉卿的人品。姑娘是想给你弹段曲子,消消长夜的寂寞罢了。”
“弹段曲子?”
“当然是弹唱吟曲了,汉卿,那位想见你的姑娘,你早在今晚的夜宴上见过她了。那姑娘是因为心仪你多年,才专程从江城赶来的!在刚才的宴会上,她虽坐在那些唱歌的女孩子中间一言不吭,可我在旁还是看得出来,你对她很是喜欢!”
“原来……是她?”***听到这里,心中不免一动。刚才冯德立强他所难的作法,致使***产生了本能的反感,现在鲍玉书说明想见他的姑娘竟是那清秀的少女,***才放下心来。他蓦然想起在宴席上,冯德立曾为他请来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前来为众人的饮酒助兴。***发现在那些卖弄风骚、花枝招展的艳女群中,惟有一位姑娘端坐不语。她既不笑也不唱,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偷偷地注视着他。她神情是那么庄重,相貌又是那么清纯。
他感到她与那些卖弄风骚的唱曲姑娘及酒宴上的气氛极不协调,他不知道一位以卖唱身份出现的姑娘,为什么呆呆地坐在姑娘群里不说不唱。既然她不肯唱曲,又为什么到这里来呢?
“对对,就是她!”鲍玉书见***那忧郁的眼睛里现出了释然的笑意,才知道他今晚到督办公署没有白来。临出门时,鲍玉书再次关照***说:“汉卿,既然冯秘书官有此美意,你总该给人家点面子。再说,听那姑娘唱曲又有什么大惊小怪呢?”
鲍玉书告辞后,又有几位吉林官场上的要人求见,***盛情难却,只好一一应酬。直到午夜时分,整个督军公署的内院里人声静寂,他忽然想起应该睡觉了,可就在这时,门廊下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叫声:“少帅,我可以进来吗?”***忽然想起冯德立和鲍玉书说起的唱曲姑娘。他没想到在张作相的督军公署里,深夜里竟会有女子出入。他本能地意识到这陌生女子的来访,很可能引来非议和麻烦,就在他想喊门外的卫兵制止时,房门竟悄悄地推开了。
出现在他面前的正是宴席上既不说也不唱的东北姑娘。她生得身材颀长,面庞白皙,乌黑蓬松的发辫将她浑圆的面庞映衬得越加娇媚。特别是她那明亮的大眸子,在暗夜里越发显得幽深诱人。这不知名姓的少女在深夜时分走进他的卧房,让***忽然想起前几日读过的《聊斋志异》里面出现的美丽狐女。想起蒲松龄小说中神出鬼没的女狐,他顿时感到站在面前的姑娘有些高深莫测。
“你是谁?”他对她保持着本能的戒意。
姑娘只是默默向着他笑,两只幽幽的大眼睛在灯光下注视着戎装齐整、英武逼人的***。半晌才说:“少帅,白天我本来是想给您唱曲儿的。可是,我见您那么威严,就吓得我不敢唱了。……”
***万没想到她敢如此放肆,晚宴时她就坐在距自己几丈远的地方,悄悄地注视着自己。那时他还没有仔细观察她,***现在探头一看,才发现这位东北姑娘确实生得很美。高挑窕窈的身材亭亭玉立,含笑的面庞上有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她的眸子让***感到怦然心动。他在暗为姑娘出众容貌惊叹的同时,也在心底猜测着她的身份和来历。***无法知道这样清纯美丽的姑娘,为什么在深深的夜色里,只身来到吉林督军公署的深宅大院里。他知道在民国官场,凡是姑娘夤夜涉足此地,很可能会招惹来悔之莫及的麻烦。想起秘书官那双色迷迷的眼睛,***甚至对这在酒宴上不肯开口唱曲的姑娘产生了怀疑:她会不会是青楼里的卖笑小姐?
“少帅,你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不三不四的人。既不是卖唱的歌女,更不是下流的妓女窑姐。”姑娘发现***的眼里有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严,她急忙识趣地收住了脚,只是静静伫立在门旁的阴影里。***看出,她很规矩,绝非那种以色相勾引男子的下流女子。她当然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军官,就是当今东三省一言九鼎的张作霖之子。在***的面前,她感到很局促,很紧张。看得出姑娘脸上有种不情愿的神情,***发现她半夜里到自己的房间来,定是有什么人在暗中怂恿着她,不然的话像她这样自重自尊的女孩子,是决然不会贸然闯进的。
“你是谁?为什么不说话?”
“我说了,我不是不三不四的女人。”
***万没想到姑娘会这样自报家门。正是由于她这样说话,***心里的重重戒意,才渐渐消逝许多。尽管他仍然和姑娘保持着距离,可是口气已有了明显的变化,他说:“既然如此,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姓谷,叫谷瑞玉。”姑娘见***右手悄悄从腰后的皮带上移下来,就知道刚才她进门时,他的手曾经情不自禁地去摸挂在腰后皮带上的手枪。见***已经将手收了回来,姑娘温和地笑笑,说:“我是吉林万花戏班子挂头牌的花旦,早年在天津跟李金顺和白玉霜学过大口落子,后来下了关东,又在吉林和别人搭班子唱京戏。当然,有时候我还唱京韵大鼓。”
“哦,谷小姐原来是位演员!”***听了来者的自报家门,心中的戒意又消了几分。他急忙走过去,将一只椅子拉到谷瑞玉的面前,然后作了个请坐的手势。***这才完全放松下来。他喊进了门外的警卫,让他给谷瑞玉端来茶点水果,然后坐在灯下,解嘲地笑了笑说:“真对不起,没想到谷小姐是位花旦演员。刚才你说早年在天津跟李金顺学戏,据我所知,李金顺和白玉霜都是誉满津门的评剧泰斗,你是她们的学生,也决不是等闲之辈。不知谷小姐当年在天津时在哪个班子唱戏?”
谷瑞玉坐在明亮的灯光下,面庞显得更加娇艳。她说:“少帅可知天津有个孙家班吗?它是天津民国初年有名的五大戏班之一。几年前我就在孙家班里唱戏,后来成兆才在天津创建了‘庆春班’,我又到那里去唱,刚好有位名角叫花莲舫,也在成兆才的班子里挑大梁,我就给花莲舫唱配角。至于后来,花莲舫、李金顺、白玉霜和我四人,就在天津一起唱红了。几乎到过天津的人都知道小金玉的艺名,那就是我呀!”
“原来是小金玉?这么说来,谷小姐就是当年天津红极一时的‘四大名旦’了?”***从少年时起就喜欢听戏,所以他对远在天津红极一时的评剧花旦早有耳闻。现在当他听了谷瑞玉的话,顿有所悟地睁大了眼睛。他这才发现谷瑞玉的气质果然清丽高雅。
“不敢当。我只是个被戏迷们捧红了的配角而已,如果说成了四大名旦,也是沾了老师们的光。我记得那年在天津评上四大名旦,是因为我和老师白玉霜合唱了一出《十三姐进城》,白玉霜演十三姐,我配十四姐,所以就一炮打红了。”
“原来如此。”***本来就是个戏迷,现在听了谷瑞玉的一席话,仿佛在陌生的宽城忽然间遇上了知音。他万没想到出师吉林的第一个晚上,竟然会在他的下榻处遇见了当年在奉天闻名却无缘见面的津门女坤伶谷瑞玉。***忽然问道:“谷小姐如此年轻,又是何时开始学戏的呢?”
(4)
她感到***不像初见时那么倨傲和难以接近了,特别是谈起评戏来,她与他似乎是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彼此可以平等的坦诚交心。谷瑞玉嫣然一笑说:“少帅,我本是天津城外杨柳青人氏,小时候家境贫寒。因为住在海河边上,乡下十年水涝,记得有一年下大雨,一连下了两个多月,到了秋天竟然颗粒不收。我在十三岁时被卖给了天津的戏班子,十四岁就登台唱戏。不瞒您说,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唱红了。我从天津下关东时才十七岁。这些年来我唱过的评戏也有几十出了,只是到了吉林以后才开始改唱京戏的。”
“你还会唱京戏,不知都会唱哪些戏?”
“从前在天津唱的都是评剧,如《摔镜记》、《借女吊孝》、《回杯记》和《后娘打子》之类。可是后来我才感到,那些评戏其实都很平庸,到吉林后改学京戏,方才感到京戏不但唱腔优美,而且戏文也雅致高深。当然,即便唱京戏,我也仍然喜欢唱我从前的花旦戏。”
“花旦戏?那么谷小姐可喜欢梅先生的《天女散花》?”
“梅先生早年成名时也是在吉林。可是,我的花旦戏却与他大不相同,我喜欢自成一家。”
“自成一家?好好,那么,谷小姐终究要拜一位师傅才行啊。”
“我在天津的时候,不可能拜得上唱皮黄的名师,因为那里是评剧的天下。不过我喜欢京戏也决非始于吉林,在天津的时候我就喜欢陈德霖和孙菊仙两位的戏。特别是陈德霖,他唱的花旦戏和青衣戏,都是我最可借鉴的。所以,如果说我承师与人,倒不如说我是靠听陈德霖的旧唱片改学的京戏!陈先生的花旦戏《挑帘裁衣》和青衣戏《昭君出塞》,都是脍炙人口的好戏,我几乎都能背唱下来了。陈德霖的戏文唱腔优美深沉,让人听来过耳难忘。而孙菊仙的戏更是别有韵味,所以,我唱的京戏是综合了陈、孙两位的长处,当然,也融合了梅先生的许多长处,又取了评剧的平和唱腔,所以,我说我的京戏是自成一家的。”
“好,很有见地。”***见谷瑞玉说起戏来,竟然那么头头是道,心里不由泛起淡淡的感佩。他抚掌感叹着,忽然又问她:“既然谷小姐这么年轻,又同时会唱京评两种戏文,为何不在津门或北京登台,反倒来这偏僻的吉林地面闯世界?”
“少帅,真是一言难尽。”谷瑞玉的神色忽然变得暗淡起来,她竭力避开***的目光,凄然地叹息一声,说:“古来就有红颜祸水之说,当我在天津‘共舞台’唱红的时候,方才感到一个女孩子过早的抛头露面,决不是一件什么好事。那时,天津的地头蛇多得是,有一个叫柳七的恶人看上了我,我因为不情愿委身于他,所以才一气之下息影舞台。可是柳七仍然不肯放过我。万般无奈,我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从海河上搭了一条小船,逃到了营口。再从营口乘船直下辽河,最后才到了松花江边的吉林。”
***听到这里,才知道了谷瑞玉的身世和来历。想起她这么年轻就远离天津杨柳青,只身一人下关东登台唱戏,心中不觉怆然神伤。他想起刚才谷瑞玉进门时自己对她的戒备和敌视,不禁暗暗有些愧疚。***说:“原来谷小姐的身世很苦,但是你却对京评两个戏种都颇有造诣。方才你到我的房间里来,还以为你是那个姓冯的打发来的人呢!所以多有不恭之处,请谷小姐见谅。”
谷瑞玉见房间里的紧张气氛稍有和缓,才敢坐在那漆黑的小几前面,这时,她发现卫兵端上来的茶点竟十分精致,都是些秋天的水果,香蕉和荔枝又是北方市面上难得一见的鲜果,而飘着白色花瓣的茉莉茶,则在深秋的子夜里散发出沁人的芳香。半晌,她又说:“不,少帅,我确是冯秘书官派来的。”
***一怔,眼前又出现了冯德立那双高深莫测的眼睛:“真是他让你来的?”
谷瑞玉点点头:“是的,冯秘书官说,少帅白天没有听到我唱的戏,所以趁现在客人散去的时候,他让我再到这里来单独给您唱。少帅您想听什么折子,就只管点好了。我可以让您听个够。”
***不语。听了她的话,刚才在心里对谷瑞玉刚刚泛起的好感,忽又因在谷瑞玉背后有冯德立的影子而感到兴味索然。他不知道谷瑞玉刚才说的一切是否真实,更不了解谷瑞玉为什么会成为冯德立在官场上随意调遣的尤物。想到了这一层,他不得不加了小心,站在那里暗暗地沉吟着。
谷瑞玉见***低头不语,忽然提议说:“少帅,听说您很喜欢京戏,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给您唱个折子戏呢?”
“不不,现在我不想听戏!”
“可是冯秘书官却说你喜欢,他还说您在奉天城里是有名的戏迷。既是如此,又何必客气?请您别多心,我是经常到这里来唱堂会戏的,张作相督办还听过我唱的戏呢。”谷瑞玉虽然发现***神色有些变化,可她并没有理解对方的心思,仍然在旁怂恿着说。她不会想到只因自己的一言之差,引起了对方对她来意的戒备。
***听到这里,心中狐疑又起。他对谷瑞玉姑娘的来历又发生了怀疑,这是因为他仍对冯秘书官刚才的话放心不下。谷瑞玉夤夜来到他的房间里,很可能是冯德立设下的一个圈套。***想到官场的险恶,脸上又现出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他忽然从床上站起来,对坐着喝茶的谷瑞玉不客气地说:“谷小姐,实在对不起,我现在没有心思听戏,我想马上睡觉,因为我明天还要召开重要的军事会议,哪里有那种听戏的雅兴呢?”
谷瑞玉却坐在那里坚持着:“可是,我不能就这样回去,因为冯秘书官有话在先。他要我一定要给您唱戏的。……”
***心里更加反感,说:“天已经这么晚了,唱什么戏呢?谷小姐,还是请您马上回去休息吧,至于冯秘书官那里,我去对他说就是了!”
谷瑞玉已从对方那露出明显戒意的眼睛里,看出她的话已引起了对方的反感。这使她感到了自己的卑微,她知道像自己这种身份的女孩子,在***面前受到冷遇是必然的。但是她仍没最后放弃取悦他的初衷,虽然她讪讪地站起身来了,脚步却迟疑着不肯马上走开。
***感到他有些过于无情了,特别在一位女艺人面前,在没有弄清来者何意之前,就断然作出送客的姿态,未免有些孟浪。但是让他挽留谷瑞玉,也感到有些为难。
谷瑞玉最后回头瞟了他一眼,只好识趣地向门边走去。
“谷小姐,请留步。”***为了摆脱尴尬,忽然赶上几步,抢先为她打开了房门,对神色不悦的谷瑞玉说:“并不是我张汉卿不通人情,而是军人的纪律不允许我随便和外界接触。”
“好吧!”谷瑞玉有些怅然若失,她仰起脸来,再次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声:“请留步!”就头也不回地向幽暗的走廊走去了。***伫立在客房门前,凝视着谷瑞玉远去的背影,心里泛起了重重疑云。
(5)
谷瑞玉凝望着窗外那碧波滔滔的松花江水,眼前浮现出那天晚上在吉林督办公署和***的一面之缘。从前,***在她心目中是位花天酒地的公子哥,可是自那天晚上与他接触后,谷瑞玉才知道***远不是外界所传说的风流公子。在风情万种、仪态万方的谷瑞玉面前,***没有轻薄和失态。她甚至发现***身上有股不可侵犯的凛然之气。谷瑞玉对他那神气既反感又喜欢,因为她知道那是一种傲慢之气,只有心胸高远的男人才可能有那种神气。
山无数,烟万缕,
憔悴煞玉堂人物。
倚窗落泪活受苦,
恨不得随大江东去。
谷瑞玉倚在江城戏楼的前窗下,目光游移地凝视着从面前汩汩流淌而去的松花江。她已经从宽城回吉林几天了。自从十几天前她在宽城张作相督办公署和***有了一面之缘后,姑娘的心里不知为什么竟然暗暗地惦记着他。虽然他对她很冷,可她却感到越是对她冷淡的人,越有结交的价值。只要她一眨眼睛,脑际就会浮现他那英武挺拔的身影。***是那么帅气凌人,又是带有寻常少见的儒将之风。谷瑞玉尽管在梨园戏场闯荡了多年,可是心仪的人并不多。特别是她投奔二姐下关东以来,见过的富贵官宦人家弟子,简直无法计数。一些有身份有地位的官家子弟,大多对出身低微、以卖艺为生的谷瑞玉垂涎三尺。这些人见了谷瑞玉的花容月貌,或听了她婉转清亮的唱腔,都不惜一切地想把她搞到手。可是,***却与那些花花公子大不相同。***在和她独处一室的时候,居然对她敬而远之。他的谈话中也决无挑逗之意。这在看惯了世态炎凉的女艺人说来,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
“***早在15岁时就订婚了,16岁那年就和于凤至结了婚。听说于凤至知书达理,识文断字,姿色也十分秀美。所以,有这样一位夫人在他的身旁,张汉卿在外面是决不敢胡来的。”说这话的是谷瑞玉的二姐,她叫谷瑞馨。
虽然她也是出身于沽上人家,从小在杨柳青就受过许多贫穷人家的苦楚,但是,二姐谷瑞馨却与谷瑞玉走了完全不相同的两条路。她也像谷瑞玉那样清纯秀丽,生得身材窈窕,仪表可人。可二姐她早年因有个特殊的姻缘,得以在天津结识了一位手眼通天的贵人,所以嫁了一位官宦人家为妾。谷瑞馨早年也曾经在天津地面上学唱过评剧,后来在奉系军阀吴俊升举行的一次家宴上,被请来唱堂会的谷瑞馨,因其扮相俏美,唱腔脆亮婉转,所以她刚一上台就被当时吉林督军鲍贵卿的侄子鲍玉书一眼看中。经鲍玉书找天津朋友探询谷瑞馨的身世,知她原是天津郊县杨柳青贫困人家的女儿,自来到梨园从业以后她品行端正,从不招蜂引蝶,鲍玉书欣然。所以他当即决定将她收房,不久又将谷瑞馨从天津接回吉林省城。那时候,鲍玉书的叔叔鲍贵卿正在吉林督办任上,对侄儿忽然从天津娶来个梨园女子作姨太太,心中大不以为然。怎奈那时鲍玉书和谷瑞馨早已形同鱼水,木已成舟,鲍贵卿纵然心中不悦也只好允同。
现在,谷瑞馨住在吉林省城,她终身依靠的鲍玉书又是腰缠万贯的吉林税捐局长,在生活无虞之时,忽然想起了在天津梨园里唱戏的四妹谷瑞玉,于是她几次函电发往天津,请她到吉林来。那时在天津梨园舞台上混不下去的四妹谷瑞玉,方才远来关东,投奔她的二姐谷瑞馨。
谷瑞玉记得,那天夜里她在督军公署后院见了***后,她二姐谷瑞馨曾将她找到家里探询究竟。当谷瑞馨听四妹说她与***的初次见面并没引起对方好感的时候,她冷静的替妹妹分析说:“瑞玉,这种事万万不能太急,少帅毕竟是少帅,他和那些在官场里寻花问柳的公子哥大不相同。你心仪于他,本来就比登天还难,既然你真心爱他,那就要有决心才行。”
“是啊,二姐,张汉卿那样严肃自重,实在大大出于我的所料。”谷瑞玉尽管对***那晚的冷淡态度心存不悦,可在她的心底仍然对他充满着深深的爱意。这位的清纯的少女已经从内心里爱上了***。
“没关系,瑞玉,只要你有信心,二姐还要玉成这桩婚姻。”谷瑞馨当然不肯放弃这一难得的机会。自从四妹从天津来到吉林地面以后,谷瑞馨始终在为妹妹的终身大事费神。前天夜里谷瑞玉去见***,那是谷瑞馨苦苦争得的一个机会。能让她的四妹在吉林省城见上***一面,决非一件简单易事。她知道如果此次不是***奉命来吉黑两省剿匪,谷瑞玉是难有面见少帅机会的。***作为东三省巡阅使张作霖的长子,寻常民间女子想接近他简直比登天还难。当鲍玉书将***来吉林的消息告诉谷瑞馨时,她就感到这确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认为凭四妹的品貌,定会打动***的心。现在,当她发现双眉微锁的四妹欲罢不休的神情,就知道谷瑞玉已从心里深深爱上了只见过一面的***了。
谷瑞玉神色郁郁地叹息一声,她对和***的缘分从一开始就不抱任何希望,现在她见二姐仍然鼓励她主动求见***,连连摇头:“不行,二姐,他虽然是个将才,可我见他傲慢得很,他的眼里会有我吗?”
“瑞玉,你不要自卑自贱。我说过,张汉卿这个人喜欢听戏,在奉天几个剧院里,几乎都有他的专用包厢。一个喜欢听戏的人,为什么要反对唱戏的人呢?瑞玉,我敢断定,凭你的姿色唱腔,有一天他定会喜欢你的。”谷瑞馨尽管对***是否会和四妹结合没有把握,可她仍希望再为谷瑞玉寻找个和张见面的机会。
“不,二姐,我不再作那种非份之想了。”谷瑞玉心绪复杂,尽管她对文炳雕龙的青年儒将***心仪久矣,敬爱万分,可是她自从见了***以后,忽然产生了一种本能的自卑。
谷瑞馨见妹妹信心不足,微嗔地说:“你三心二意,又岂能成其大事?瑞玉,像咱们这种底层社会出身的女子,若想在这个人吃人的社会里立稳脚跟,没有其它办法,只能如此。如果我当年不在天津幸遇了鲍玉书这样有权有势的人,也许现在仍在天津卫吃开口饭呢!”
“我是宁可吃开口饭,也不想做靠漂亮脸蛋巴结官场的事情!”谷瑞玉不听姐姐的规劝,直率地吐出了肺腑之言。她一想起那天晚上在公署里和***见面的情景,心里就感到难堪和尴尬。
谷瑞馨不悦:“这怎么是巴结?瑞玉,你好不懂事呀,如今这年月,像我们这些出身贫贱的女孩子,若想出人头地,只能寻找靠山。至于巴结,也要有本领的。你既然从心里那么深爱着张汉卿,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地向他示爱呢?在这个世界上,不应该唯唯诺诺地甘居人后,要活就要活出个人样来!”
(6)
谷瑞玉再也不敢多嘴。她知道二姐为了她能在吉林站稳足跟,才千方百计成全她的。那天夜里,为了让她单独和***接触,谷瑞馨要求鲍玉书设法疏通冯秘书官从中牵线,这样,她才能够进入***下榻的房间。谷瑞玉知道二姐对她的一片苦心。自从她几年前下关东以来,二姐始终在为她将来的出路煞费苦心。父母双亲在沽上老家作古以后,在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她们姐妹四人了,大姐住在天津,远水不解近渴,三姐虽然也嫁给了东北军的一个将领,可是,她却无法给予谷瑞玉更多的帮助。现在她来到了吉林省城,身边只有二姐瑞馨一个亲人。下了关东以后,犹如一叶水上浮萍般的谷瑞玉,越加感到生活的艰辛与无奈。由于她的美貌,也由于她唱腔的声压群芳,无论在天津还是在吉林,她身边始终有许多无聊的追求者。那些色迷迷的眼睛实在让这位守身如玉的梨园女子胆战心惊。她不知道自己凭着漂亮姿容和脆亮婉转的歌喉还能在舞台上拼搏多久。在感到生活艰辛的同时,谷瑞玉又为自己的最后归宿时时发愁。
“瑞玉,你这人太清高了!清高的女人在这个世上是不会有好归宿的。”谷瑞馨见四妹不再吭气,索性进一步规劝说:“有句话叫作‘高处不胜寒’。我劝你不要继续折磨自己,一个女人要活下去,首先就必须要找个靠山才行。这个靠山是什么?还不就是男人吗?可是你呀,心高气傲,不入俗流,泛泛的男人你又瞧他不起,如今见了张汉卿你竟自惭形秽,这又让我怎么办?”
谷瑞玉悄悄抬起眼睛,凝望着穿衣镜子里的自己。她感到自己的面庞依然那么白皙清秀,眉眼还像在天津“共舞台”上初出茅庐,登台唱戏时那样俊逸妩媚。但是那双大眼睛里,却隐含着淡淡的愁楚和悲戚。她忽然感到自己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那是***给予的冷遇带给她心灵上的痛楚。她知道二姐的话都是为她好,自她去吉林江城大戏楼挂牌唱戏以来,二姐谷瑞馨几乎无时不在为她的归宿暗作努力。她记得姐姐几次派车将她从吉林接到省城来,给她安排下多次赴宴、参加舞会和出席上流社会交际的机会,希望她在那些场合里与吉林的军政两界头面人物进行接触。同时,谷瑞馨也千方百计为她介绍了几个有权有势的政界权贵,希望促成一桩可让谷瑞玉依赖终身的姻缘。然而,经过几次波折,数次失败,谷瑞玉才发现她毕竟和二姐谷瑞馨大不相同。她虽也温柔,可在那温柔里又含有一股固执的倔犟,她不可能为一种物欲或权欲,就不惜一切地牺牲自己的青春韶华。她对二姐介绍的那些吉林官员们,大多没有好感。她不可能去给那些虽然手握重权,却有几房妻妾的老头子们充当填房或违心去当姨太太。她谷瑞玉纵然身在梨园,却有着高尚的人格。她心里有自己不可动摇的择夫标准。正是由于她个性坚韧固执,所以,二姐对她所做的几次苦心努力都化为泡影。想起这些难堪的往事,谷瑞玉从心里感到对不起二姐。
“现在,张汉卿终于和你有了难得的一面。这其中如果没有你姐夫的努力,连见他一面也怕做不到啊。”谷瑞馨仍然不想让谷瑞玉放弃与***的接触,她怂恿说:“既然张汉卿还在吉林省城,你就有继续接近他的机会。也许他有一天真会请你去为他唱戏呢。所以,我劝你一定不要急于回吉林。”“可是,江城大戏楼还等着我去登台呀,我唱戏的海报早已经贴满了大街。二姐,你说我怎么能在省城坐等呢?再说,***也许早把我忘在脖前脑后了,他心里怎会有我的影子呢?”谷瑞玉对继续和***见面没有信心,她自怨自艾地叹息着,无法接受姐姐的好意。
“还唱什么戏呢?对你来说,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紧要的了。瑞玉,你要听二姐的话,至少你要在省城等他两天。如果可能,我一定要你姐夫促成一场堂会戏,让张汉卿听听你唱的戏,即便这桩婚姻不能成功,也尽了心了。”谷瑞馨见妹妹心绪纷繁,就知道她这次已从心里难得看上了可心的郎君。在这种情况下谷瑞馨知道她必须要挽留下妹妹才行。
谷瑞玉难拂姐姐一片好意,只好继续留在省城姐姐的家里。可是,***并没有找她去唱堂会。正如谷瑞玉分析的那样,***清高自重,他现在心里装的都是剿匪,也许早将她谷瑞玉忘掉了。在这种情况下她苦苦等到第五天,忽听鲍玉书说,***已经率领他的第三混成旅,马不停蹄地直向黑龙江佳木斯奔袭而去了。
“什么?张汉卿率部队去黑龙江了?”谷瑞玉想起那天的事情,心里就感到万分悲哀。为着和***再见一面,就听信二姐的善意忠告,放弃了江城大戏院的演戏,她在姐姐家里又苦等了几天。可是,就在谷瑞玉望眼欲穿的时候,鲍玉书竟然带回一个让她大失所望的消息。原来,***在前天夜里忽然得到佳木斯的电报,已经率部离开了吉林地面,直向黑龙江省奔袭而去。二姐听了鲍玉书的话,也气得脸色发白,对鲍玉书当场就发起脾气来。但是事已至此,谷瑞馨也无可奈何。
谷瑞玉的眼泪“唰”一下涌上了眼帘。她心里感到屈辱和悲伤,万没有想到她单恋着的***,居然对她的心思一无所知。在她看来没有什么比自己引不起对方的好感更为难过的事情了。更可气恼的还是姐夫鲍玉书,他身为张作霖家的亲戚,本来可以找一百个理由,让***主动请她见面。可是事到如今这桩单方面苦苦追求的好事,竟然无疾而终了。一方是心热若火,一方是冷若冰霜,两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谷瑞玉自尊心受到的伤害是难于用语言描述的。
“瑞馨,这又怎么能怪我呢?”鲍玉书见谷氏姐妹俩都愁眉不展,显然把***冷落谷瑞玉的罪责都强加于他的身上了,鲍当然要出面辩解,他说:“为着四妹的事情,本来我已经和汉卿谈了几次。他对四妹也不是没有好感,只是他在吉林的应酬太多,无暇和四姐交往。虽然军务繁忙,汉卿却仍然表示,只要他一有时间,定会宴请四妹的。可是,谁能想到前天夜里郭松龄忽从佳木斯打来一个电报。你们可知军令如山是什么意思?就是说任何事情也不能重于剿匪。张汉卿军务紧急,岂有不离开吉林之理?现在佳木斯一带出了叫老占东的惯匪,听说此人相当凶恶,为非作歹已有多年。汉卿火速去佳木斯,就是为了剿杀这个凶顽之匪。你们说,谁敢为瑞玉的事情去劝阻张汉卿呢?”
“他心里既然没我谷瑞玉,我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苦苦的等他?”谷瑞玉坐在那里早已泪如雨下,心里仅存的一点希冀之火,也因***的赴黑剿匪倏然化为乌有了。当天下午,心灰意冷的谷瑞玉就辞别了二姐,乘车从省城返回了江城吉林。她受此冷遇,发誓从此再也不想那个与己无缘的***,一心都扑在唱戏上。刚好那时江城大戏楼已将谷瑞玉领衔演唱京戏《女起解》的海报贴出去了,她就在江城大戏楼登台,一连唱了三天。
谷瑞玉索性将心中所有苦恼和失意,都倾注在那让人心酸下泪的《女起解》中。由于谷瑞玉心里很悲苦,所以当她演起为爱情所困的苏三来,不禁悲从心起,泪眼婆娑,招来舞台下那些痴迷她的观众,不时爆发出阵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就在谷瑞玉对***不再寄予希望的时候,忽然有一天,二姐谷瑞馨派人从省城送来一封信。二姐在信上说:请她马上回到省城,有重要的事情和她商量。谷瑞玉不知二姐在省城又生出了什么主意,她知道定是又为她的婚事。她那时已对***万念俱灰,所以对二姐的敦请无意前往。
“谷小姐,省城有人请您了!”现在,谷瑞玉正坐在窗前俯瞰烟波浩淼的松花江,忽听到有人在身后叫她。她急忙抬头一看,认出是戏楼里管杂务的阿三。她知道一定是二姐从省城派车来接她了。谷瑞玉有些迟疑不决,她不知道自己在这时候究竟该不该去省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