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个畜生。
我娘怀孕的时候,他到处拈花惹草,干了不少缺德事。
他自以为做的很隐秘,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爹的风流事,传到了我娘的耳朵里。
这种事,换任何一个女人都接受不了。
更何况,我娘还怀着孩子。
她找我爹谈了很多次,都无济于事。
狗改不了吃屎。
我娘,心灰意冷,怀胎九月的时候在冯家祖坟上吊自杀。
目的,就是为了给冯家列祖列宗看看。
他们冯家,生了一个畜生!
也是我命不该绝。
那天徐阴婆原本在家躺着,忽然感觉有事发生,就朝着山上去了。
刚到半山腰,看到吊在树上的尸体。
她大惊失色,将我娘放下来,试探鼻息,已经没救了。
徐阴婆一向胆大心细,她发现我娘刚死不久,身体还是温热的,肚子里的我还有救。
于是用手里的镰刀,割开我娘的肚子,将血淋淋的我扯了出来。
扯着我的腿,在我的后背用力拍了两巴掌。
我也争气,咳嗽了两声,吐出血沫子,活了下来。
徐阴婆仰天看着鹅毛大雪,叹了口气,给我起名冯大毛。
……
村里人都不待见我。
因为我出生就沾了血,晦气!
徐阴婆和我有点血缘关系,按照辈分,我应该喊她一声阿婆。
阿婆膝下无子,待我如真正的亲人一般。
但是我总感觉她有所隐瞒。
看向我的目光,是带着宠溺的。
她说我只剩下半条命,不想办法再借半条,活不过满月!
活人不会借给我,只能和死人借。
刚好,当时村子里徐家办丧事,女儿从前山山崖上摔下来,死了。
阿婆一合计,便将主意打到了徐家女儿,徐芳身上。
徐芳那年刚满十七,横死的人阳寿未尽,做不得鬼,也还不了阳。
只能年年岁岁,在阳间游荡,落得一个孤魂野鬼的下场。
阿婆带着自己一辈子攒下来的积蓄,去徐家游说。
刚开始,徐芳父亲宁死不同意。
徐芳是他的女儿,就算是死了,也是他们徐家的鬼。
凭什么要将她的命,借给一个外人?
这种事,想都不要想!
阿婆从中午,一直跪到晚上,好话说尽,磨破了嘴皮子。
她一个即将寿终正寝的老人,跪在徐家的院子里,只是为了我去求徐芳的半条命。
徐家人的心,也是肉长的。
终于,徐芳父亲松了口,但是有一个条件。
我这辈子都要给徐家做牛做马,替他们的女儿尽孝。
阿婆替我应下,说我拿了徐芳的半条命,就是徐家的人,尽孝是应该的。
人的生死,自有天注定。
能活多久,都记载在阴间的生死簿上。
想要逆天改命,为天理不容,会遭天打雷劈。
那天之后,徐芳出殡,埋在后山山脚。
而我,也被葬在那里。
徐芳的坟上开了一个洞,留有一个可供人进入的洞口。
我每天晚上,就睡在徐芳的棺材中。
白天,也只能在坟地周围玩耍。
阿婆为了陪伴我,在附近搭了一间茅草屋。
徐芳死的时候十七岁,我也必须在坟地里,生活到十七岁。
因为十七岁前的命,徐芳借不了我。
我只能躲在这里,依靠阿婆布下的阵法,蒙蔽天机。
从记事起,阿婆在我每年的生日那天,都会拿一块白色的年糕给我吃。
年糕的味道很怪,散发着一股很难闻的臭味,阿婆逼着我必须咽下去。
还记得九岁那年,我因为不想吃年糕,偷偷将其藏在棺材板下。
结果第二天,我整个人干瘪的就剩下一张皮,像是八九十岁的老人一样。
阿婆见了,吓得魂不守舍,亲自爬到棺材里找到年糕,喂我吃了下去。
足足养了一个月,我的身体才慢慢好转过来。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一直吃的年糕到底是什么!
是徐芳的命!
用她的尸油,炼制出来的阴命!
我活过来后,阿婆就离开了。她说有些事情要办,让我不要乱跑,按时吃年糕。
她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不过我每年的生日,都会有一块年糕放在坟前。
我会乖乖的吃了它,然后等着阿婆出现。
时间一晃而过,我终于十七岁了。
这天,出现在徐芳坟前的不是阿婆,而是徐芳的父亲,徐守成。
十七年过去,他的模样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硬朗的身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佝偻的腰身,满脸干树皮一样的皱纹。
他将一条带着补丁的衣服丢在坟前,里面包着最后一块年糕。
“吃了,穿上衣服,我带你走。”
吃了年糕,穿上衣服,我有一种终于活过来的感觉。
跟着徐守成下山,从未接触过外界的我,对一切都很好奇。
到了徐守成的家里,他忽然关上院门,拿起一条竹棍就往我身上抽。
一边抽,一边哭。
足足打了上百下,疼的我气都喘不过来。
徐守成瞪着眼睛,老泪纵横,恶狠狠的说,“我最后悔的就是将芳儿的命借给你!”
“现在徐阴婆死了,我老伴死了,芳儿的尸身也被你吃了,我真想抽死你个孽种!”
我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不说话。
脑袋里,只剩下徐阴婆死了这五个字。
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淌。
徐守成打累了,颤颤巍巍的走到大门口,打开院门。
外面,站着一个面色阴翳的男人。
看起来五十多岁,长得精瘦,皮肤黝黑,一双三角眼睛格外引人注意。
他看了看我,笑了,“徐守成,我要的是活人,死人可不给钱。”
他指着地上躺着的我,喘着粗气说,“人还有气,你带走,钱留下。”
阴翳男人面露讥讽的问道,“你不是还要留着他给你送终吗?”
徐守成面目狰狞,拳头攥紧,猛吸一口气吼道,“我恨不得他死!”
这句话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阴翳男人走到我跟前,用脚在我身上轻轻踹了两下。
“喂,别装死,还活着就吭一声。”
“徐阴婆临死前嘱咐我,让我在你十七岁这年过来接你。”
“跟我走吧,她已经帮你安排好了一切。”
我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会被徐守成活活打死。
好不容易才活下来,我不能就这这么死了!
我紧咬牙关,强忍着身上的疼,站了起来。
阴翳男人满意的点点头,“徐阴婆有一个好外孙。”
说完,他将手里用油纸包裹着的钱丢到院子里,扭头走了出去。
我紧跟在他的后面,走了大概十几公里的山路,来到了一个破庙前。
庙门口,摆放着一排漆黑的棺材。
“汪汪汪……”
忽然,一条大黑狗窜了出来,那模样像是要生撕了我。
我吓了一跳,像是老鼠看到了猫,心中涌出一股惧意,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阴翳男人呵斥了一声,“大黑,闭嘴,这是贵客!”
大黑狗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嗷呜一声闭上了嘴,只是眼睛始终落在我的身上。
阴翳男人解释说,“大黑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你是借的阴命,在阳间人的眼里,你已经死了,所以大黑才会对你有敌意,别和一头畜生计较。”
他还说,让我别恨徐守成,因为阿婆骗了他。
阿婆一辈子为人善良本分,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但是为了我,晚节不保,骗了徐守成一家,害的他们家破人亡。
所以,徐守成恨我,恨不得让我死,太正常不过了。
没有直接杀了我,反而出乎他的意料。
我听后,沉默了一阵。
问他,“我阿婆怎么死的?”
阴翳男人从破庙前的桌子上,拿出一副黑色的胶皮手套,戴上。
忽然问我,“你还记得你九岁那年藏年糕的事情吗?”
我的心忽然像被一双大手攥紧。
“难道……”
他点了点头,戴上口罩,将一条已经洗得发白的毛巾搭在肩膀上。
捏着一根中指长的粗针和肉色的尼龙线,走到一口棺材前。
“没错,徐阴婆本可以安享晚年,至少还能再活十几年。原本她也是那么打算的,可以看着你长大。”
“但是谁能想到你这小子这么不省心。你可知你住着的棺材是徐阴婆特地为你打造的阴穴,对活人来说就是绝地!”
阴翳男人推开棺材盖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道。
他低头,拿着针,在棺材里缝补着什么。
“她从山里出来后,就找到我开始交代后事。她说,八年后,让我找到徐守成,用钱买你的命。然后,接你带我这所破庙,给你一口饭吃。”
“徐阴婆于我有恩,所以我才应下这闲事。我叫赵明明,道上喊我赵一手,按辈分你应该喊我一声赵叔,别的本事没有,混口饭吃还挺在行。”
听赵一手说完阿婆的事,我的心头堵得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难受。
鼻子发酸,两行热泪流了下来。
是我,害死了阿婆。
她为了我跪地求人,欺骗徐家,晚节不保,甚至赔上了自己的命!
赵一手抬起头,摘下手套丢到一旁,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行了,徐阴婆舍命救你不是为了看你这幅吃了屎的表情的。好好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今后,你就跟着我吧,正好晚上有趟活,你跟我走一脚。”
说完后,赵一手重新带上手套,冲着我招了招手。
“你过来我身边。”
我抹干眼泪,走到棺材旁,看到里面躺了一具女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