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
陆辞渊转身之际,手中辞渊剑已经向前刺出。少年手腕轻摇,随手拂出了一个剑花,剑尖处有丝丝淡蓝色的水雾弥漫开来。
陆辞渊心中笑道,“这下先生这几日就要顶着我给他雕的新‘胡须’给弟子们上课了。”
“辞渊啊,三年不见剑术、仙法都有所长进,先生我老怀大慰啊。只是这《浩然经》中的‘玄冰气’还差些火候呀。”醇厚的声音再次响起,“正好这三年游历四海没遇到一个能打的,辞渊就替先生我解解手痒吧。”
陆辞渊正要往后撤身退去,心中已然默念法诀。
“上渊沉灵雾,紫气御东风。”
少年脚上那双雕青兽皮靴下荡起了淡蓝色的灵气波纹。他心中默颂的法诀乃是上渊学宫弟子人人都要修习的瞬身法诀——《扶摇渡》。这《扶摇渡》乃是上渊学宫的一位姓列的老先生所创,修到纯熟处可以凭虚御风。
只是还未等陆辞渊完全催动法诀,一只毛茸茸的黑色肉掌已经从淡蓝色的水雾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了出来,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陆辞渊面前三寸之处,转而一收,向前击出一拳,直打在陆辞渊的面门上。
伴着拳肉相接之声响起,山门前也响起了银铃般的笑声。
“陆师弟,这下你可倒霉咯。”
陆辞渊脸上灿烂的笑容倏忽一散。这个先前还有一番仙家气象的翩翩公子,已是鼻青脸肿,以一种非常好笑的姿态倒飞过了这八十一阶白玉阶梯,摔在山间小路边上的草丛中。
梅卿青掩嘴笑道,“先生,你这一拳下可别把咱们学宫诸多女弟子的梦中情人给毁容了,到时候,她们可要跟您急呢。”
“散!”,水雾中传出一道喝声。霎时间,淡蓝色的水雾悉数飘散。
“咱们上渊学宫这几百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审美的风向转了一个大圈。你先生我在五百年前,可是学宫第一美男子呢。”那道醇厚嗓音再次响起,又多了些许俏皮意味儿。
梅卿青看着眼前的魁梧男子。不,上渊学宫的大先生宋观镜,是一只满腹经纶的熊猫。
宋观镜头戴一顶浅绿色的竹帽,身着素白宽大烫银长袍,脚踏一双乌木屐。
“卿青,三年未见,长得是越发俊俏了,举手投足之间颇有你娘亲当年的风韵。我看啊,不出一年,你就是天藏界第一美人咯。”
宋观镜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佳人,打趣道。
梅卿青笑而不语。
“可不是呢,前几日景瑞师兄还跑来见师姐呢。不过咱们师姐哪里是他想见就见的,立马被我轰了出去。”
已经从山门下御风而来的陆辞渊在一旁应和道。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惹人发笑。
宋观镜笑道,“尘老头自诩修习什么忘情至理,结果门下弟子竟是这般痴情。”
宋观镜的语气虽然轻松,但眉宇之间隐隐闪过一丝忧色。
梅卿青瞪了陆辞渊一眼,便接过话头,“先生,过几日学宫便放课假了。不知此次,先生有什么安排?”
上渊学宫弟子平日里学业繁忙,一是要研习圣人之言教、二是要修习仙家灵诀。好在学宫每半年放一次课假,宫中弟子有七日时间放松心情、亦或是外出云游,也有的则是回山脚下省亲。宋观镜每每外出云游,归来之时大多都逢上课假,故而常带着陆辞渊、梅卿青二人外出云游几日,也算是见见天藏界的世面。上一次,宋观镜便带着陆辞渊、梅卿青去了一趟他的挚交好友松鹤老人的松鹤仙岭游玩了一趟,陆辞渊还因此获得了一桩机缘——一枚蕴含灵气的松子。
宋观镜摆了摆毛茸茸的手掌,说道,“不忙不忙,先把先生我珍藏许久的小玩意儿送给辞渊。”
陆辞渊听了这话,心中有些不安。一旁的梅卿青饶有兴致地看着陆辞渊,脸上泛起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只见宋观镜从怀里取出了一卷画,缓缓舒展开来,正是先前陆辞渊捉弄学宫里的那位老先生所用的仕女图。
陆辞渊脸色一红,支支吾吾地说道,“先生,这……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上。”
“怎么,成色这么好的仕女图怎么可以不拿出来和大家分享呢?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辞渊啊,你说对不对?”宋观镜说道。
陆辞渊憋了许久,才缓缓说了一句话,“看来先生都知道了。”
“嘿嘿,老夫云游四海之前在宫中留下一道神念。学宫中发生的大事小事,都逃不过老夫这双眼睛!”
说着,宋观镜面露得意之色,还用宽厚的肉掌指了指自己那一对熊猫眼。
“先生,娘亲还等着我回家,我先走一步。”
陆辞渊抬脚要走,就被宋观镜一把抓住。
宋观镜呵呵笑道,“平日里看你耀武扬威,好生威风,怎么今日就怂了呢?”
陆辞渊舔着脸说道,“学宫里的先生不是常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弟子这可是知行合一呀。”
宋观镜笑道,“别慌,为师饶你一回便是了。眼下到了课假,我便随你下山看看你娘亲吧。”
他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陆辞渊一脸正色道,“多谢先生挂怀娘亲。”
宋观镜转身对梅卿青说道,“卿青,你去请你翊师姑。辞渊娘亲的病可不能再耽搁了。”
梅卿青点头,便转身回了上渊学宫。只是走出了五步,梅卿青周身便荡起淡蓝色的灵纹,身影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好好看看,好好看看。你师姐的《扶摇渡》比你娴熟多了。”
陆辞渊讪讪一笑。
“先生,日后辞渊定会好好修习课业的。”
宋观镜原本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了开来。他看着眼前清秀的少年,心中有些感慨。陆辞渊的父亲名叫陆薪传,本是上渊学宫的一位先生,在一次意外之中失踪,留下了还尚在襁褓之中的陆辞渊。好在陆辞渊也算争气,颇具仙家资质,被选入了上渊学宫。只是一年到头,大半光景都是在山上度过的,所以陆辞渊有的时候会想念娘亲。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梅卿青与一位宫装妇人到了山门前。这名宫装妇人名叫紫翊,乃是上渊学宫的一位先生。紫翊身着素白荷袖裙,裙面还绣有一朵紫莲,一派清素典雅的气质。
“师兄,你回来了?”,紫翊向宋观镜微微行了一礼,说道。
宋观镜点了点头,说道,“这不正要随着辞渊下山去看她娘亲。她的病可不能再拖了,师妹通晓医道,这才让卿青来请你和我们一同下山,倒是叨扰师妹了。”
“师兄何须如此客气,倒是有好长一段日子没有见过白素妹妹了,此次倒是要和白素妹妹好好聊聊”,紫翊转身对陆辞渊说道,“辞渊,你从师姑那儿要去的净心紫莲养得如何了?”
见到宫装妇人问自己,陆辞渊面露羞赧之色。
“师姑,那紫莲太难养了,养了一个多月就枯萎了。”
“哎,你这孩子可真会败家。罢了罢了,改天师姑再送你一株好的”,紫翊笑道。
宋观镜说道,“好了,这些事儿回来再说吧。”
三人点了点头。
宋观镜袖袍一挥,四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祁阳山山脚,分布着些许大大小小的村庄城镇。此处的灵气虽没有上渊学宫来得浓郁,但镇甸之中仍有修炼之人。只是他们所修炼的道,大多都是入不了陆辞渊、梅卿青这等仙家修士的法眼的。
山下小路边的一株歪脖子树旁,宋观镜四人从虚空之中走了出来。
“山下的灵气不比先前浓郁了”,陆辞渊说道。
紫翊点了点头,她看向宋观镜,说道,“想必师兄也知道了吧,近来天藏界灵气波动,似乎……”
宋观镜说,“我也感知到了,此事回学宫之后我自会与众人商议,师妹不必担心。”
“先生,快看!”,梅卿青说道,手指着前方不远处。
众人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正有两道瘦小的身影在空中辗转腾挪,看样子是一场激斗。
“师姐,这山下武斗之事常有发生,有什么稀奇的。”陆辞渊说道。
梅卿青说道,“可那其中一人的功法路数颇具仙家气象,似乎是……”
宋观镜接过话头,说道,“是我学宫的一门择道仙法《骤雨打新荷》。”
所谓宋观镜口中的仙法,也就是他们这些仙家中人的修炼法门。仙法有择道、合道之分,择道主外,合道主内。
紫翊疑惑道,“学宫之中的灵仙道法怎么会被外人所得,难道……”
紫翊转头看向宋观镜,眼中有一抹微妙的神色,似有征询之意。
宋观镜摇了摇头,“可不一定是外人。师妹,我学宫之中有许多先生出身山下,不似你我二人孑然一声,因此将法门传与族内亲眷倒也是可以理解的。”
紫翊声音有些清冷,“前几日我还听说学宫之中有几位先生要将族中弟子带上山来,这不就坏了学宫的规矩。长此以往,怕是我学宫就要被这帮人弄得乌烟瘴气了。”
上渊学宫招收弟子的时间在春秋二季,被山下之人称为“春秋二试”。试炼向来是公平的,全看与试者的根骨资质亦或是心境神意。当年半大的陆辞渊就在“春秋二试”之中脱颖而出。
宋观镜哈哈笑道,“师妹过虑了,那几位哪个不是聪慧之人,岂能不懂竭泽而渔的道理。或许有他们,学宫才能牢牢地扎根在祁阳山,学宫与他们倒是互惠互利罢了。”
紫翊微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宋观镜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只是其中更多的却是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