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的第一场雪飘落大地的时候,一切陷入沉寂。雪覆盖了一切声音,也覆盖一切罪恶。寒风中,雪地里,妞常常看见老申头与她的疯媳妇拉扯着。一个高傲得疾步如飞在前,一个跌跌撞撞紧随其后。那些曾经恨着她美丽的娘们儿们,再也恨她不起来,拉着她的手,极力表达着自己的同情心。或许她们在她的身上也看到了自己悲惨的命运。
院子里的女人大都是随丈夫从农村迁到城里的,文化不高,没有工作,没有工作自然没有经济来源,甚至有的连城市户口都没有。没有户口每月就没有固定供应的粮食。她们只不过是依附在丈夫这根大树上的藤,生活上全部仰仗自己的丈夫。家里一切事宜都要听从丈夫的安排。节衣缩食不说,若稍有不从,家里也会硝烟四起。夫妻大战随时随地都可能爆发。妞常常看到东家的男人举着擀面杖追打着自己的妻子,妻子发疯似的在院子里跑,西家的女人不知为何又向井边跑去投井,后面的孩子大哭着追赶。或是某家的女人叫嚣着要把头扎到水缸里淹死,大家怎么也拉她不住,有的甚至把媳妇打回娘家,把女儿打得离家出走......妞早已习惯这样的闹剧和悲惨,相对于那些可怜的女人们,“老申头”的媳妇不知道有多享福。妞认为享福的还有自己的母亲。
母亲是院子里众多女人中的一位,文化不高,没有经济来源,大情小事都要听从她的男人。可父亲从没有打过母亲,甚至连重话都没有说过,相反倒是母亲倔强如驴,若父亲不小心惹了她,她会很久不理父亲。母亲在家地位是很高的,父亲惹不得,孩子们自然也不敢惹。家里的家伙什若谁不小心打碎了,母亲就会怒骂道:“你个败家神,好好的一只碗,我攒了几个月的塑料换来的,就这么败了。”若她不小心碰坏一个锅,全家人看着地上的碎片,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责怪一句。父亲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常有理”,真的是不无道理。
父亲长相非常儒雅,全校出了名的干净,头发一丝不乱,服服帖帖。中山装干净利落,最上面的领钩从不敞着,鞋绝不会落下一点儿尘土。身躯非常挺拔,走起路来呼呼生风。母亲没有工作,穿着总是很随意,有时忙起来脸也顾不得洗一把。儒雅的父亲和随意的母亲走在路上总是那么不相配。不相配还有他们的身份地位。父亲靠自己的努力在这个小城早已名声鹊起,年纪轻轻已是这座学校的校长,而且荣誉极多,头上的名衔也很多,常常出入各种场合开会,交流。而母亲一如既往地在家里照顾着孩子,喂着家里的鸡,做着她的家庭妇女。可父亲从未嫌弃什么,也从未改变什么。母亲年轻时一人在家乡操持着整个家,所有的农活都是自己干的,脚唠下毛病,脚掌下全部都是很厚的脚垫,父亲每次出差开会,都要给母亲带回来不同的剪子用来剪母亲的脚垫。这种活都是父亲亲手操持,给母亲洗脚时怕别人笑话是要先把门锁上,然后很细致的把母亲新长出来的脚垫剪去。妞作为唯一的见证者,妞相信院子里没有几个男人能做到父亲这样。
母亲是一个传统的家庭妇女,对丈夫的照顾是无微不至的,家务活自然全包全揽,饭是要端在父亲手里的。父亲工作忙,有时很晚才回家,无论几点回来,母亲也要把热乎的饭端在他手上。为了让父亲能睡好觉,母亲会想尽办法把找他的人挡在门外。父亲从不会因为母亲的阻挡误事而责怪她,而是笑意盈盈,夸母亲可以做个好秘书。在母亲的喂养下,父亲很少生病,脸上也是熠熠生辉,声若洪钟,中气很足,别人艳羡着夸他时,他打趣道:“我家有个好饲养员类。”
妞若又在院子里看了一场活生生的家庭暴力剧,一进门就要生动得再给母亲演一遍,然后再问:“妈,为啥,咱们家,不打架?”母亲一巴掌打过来:“你个丫头片子,还有盼着自己家打架的,是不是嫌自己家不够热闹。然后得意中略带羞涩,眼睛里闪出异样的光彩对妞讲,也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我眼光多好,当年一眼就相中你爸了,她们的婚姻是没有爱情的。”这句话从大字不识几个的母亲嘴里说出来,妞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没想到母亲会说出这样一个让人羞涩的词来。妞拉着母亲的手,急切地说道:“妈,讲讲,快讲讲你的爱情故事。”母亲哈哈大笑,继续做着自己手里的活计,边做边娓娓道来。
父亲小时候家境还不错,妞的爷爷很是精明,是一个石匠,活做得好,方圆百里很是出名。而且肯下力,扬着鞭子,赶着牲口给人家送石头。几年下来攒了点儿家业置了几亩薄地,置的地,种的粮也刚好养家糊口。家境也就比别人稍强一点儿。妞的爷爷虽然不识文断字,但聪明的很,很爱唱戏,羡慕戏文里的才子佳人,一本戏文能一字不落的背下来。自己做了一辈子睁眼瞎,他得让自己的孩子读书。父亲聪明也很努力,前程似锦,高中毕业后去一个小镇上做了一名普通的教员。
这个小镇就是母亲的娘家,母亲两岁时就没有了父亲。但母亲却有一位极好的大哥。长兄如父,母亲对这位兄长很是敬佩也很依赖。兄长是一家之主,说一不二,也是镇上响当当的人物。自然在这个镇上站得住脚的。父亲初来乍到,自然比别人要卖力气。田里干活从不偷懒,也不像庄稼汉裸着脊背,总是齐齐整整,加上英俊的相貌很是惹人喜欢,同在田地里干活的母亲一眼就相中了父亲,觉得父亲是值得托付一生的人。
父亲在镇子上没有呆多久,就人人夸他是个好后生,人勤快,也从不偷奸耍滑,看见别人卸煤他卸煤,看见别人装车他帮着装车,舍得下力气,连灶上做饭的大师傅也是对他别有看待,打饭时白白多出一大勺菜去。母亲的嫂子是妇女主任,常常带着妇女们去学校食堂帮个忙。一来二去父亲和母亲的嫂子混熟了,一口一个大姐叫着。母亲的嫂子很是喜欢这个勤快又精巴的小伙子。决定把家里未婚待嫁的小姑子说给他。
长嫂如母,又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在家是很有话语权的,一进门就对母亲说:“妮儿,你老大不小了,咱爹走得又早,就是你哥和我操心你了,嫂子给你说了门亲,明天你见一见。”母亲的心在田地里看见父亲那一刻就没有离开过,立马回绝:“我才不要寻,我要再等等。”嫂子急了:“你个丫头片子,反了你了,人家就是成分不好,是个好后生嘞。”母亲眼睛一亮:“哪个后生?”嫂子说:“在咱镇上教书的那个后生,都说是个好好后生!”母亲心花怒放正和她意立马应允:“寻嘞,寻嘞,我是觉得我这破衣烂衫的,咱见人嘞!”果然短小的衣服已然遮不住母亲抽出条的身材,衣服打满补丁,已看不出原来衣服的颜色。嫂子立马脱下自己的布衫套在母亲身上:“穿嫂子这件,明天寻婆家去......”母亲拿着嫂子七成新的衣服比划着,心里美滋滋的。
母亲虽然贫苦,没有好衣裳的装扮却出落得很秀气,关键还有一位做镇领导的大哥,敏锐的父亲觉得这是一门再合适不过的亲事,立马应允,对母亲很是满意。上门提亲却遭到娘家人的极力反对。大哥是镇上领导,自己的妹子也要找一个门当户对不是,大哥拍着桌子吼道:“你个丫头片子,翅膀硬了,嫁个穷教书的,镇子上那么多家境好的后生,你要嫁他等我死喽,你要嫁就不要认这个娘家。外婆也拍着大腿哭诉着骂母亲的嫂子:“你这个坏婆娘安得什么心,给她寻那样一个婆家,我还没有死呢!”嫂子正要争辩被大哥一个凌冽的目光吓得闭上了嘴。外婆又骂道:“你个死丫头片子,嫁到那鸟不拉屎的地界儿去,山里仡佬的,你去吃土去呀!”
倔强的母亲低着头,认准的事铁了心要去做,小声说道:“咋了?人还能穷一辈子,我愿意跟他到山仡佬里受苦去。”外婆听了这话,一鞋拔子打了过去,一下下抽在母亲身上,母亲躲都不躲,也没曾留一滴泪。没过几天,父亲来接亲,没有亲人的祝福,没有响器的热热闹闹,扯了一身新衣裳,徒步翻山越岭来到父亲那间破败不堪的屋子。山里的女人往外嫁,而母亲为父亲却依然选择贫穷与艰苦。或许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可母亲真正去了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贫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