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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莲浜苦情录

接连大概有两三年,城西离采莲浜稍近的一所中学和两所小学,十分混乱。采莲浜下放村近千户下放户的子女就读成了一个大问题,似乎只有到这时,大家才发现,住宅区不可能是一孤立的地方,没有配套成龙的设施,即使解决了住房困难,也只能算解决了日常生活中的一半难题。当然,采莲浜的住户,除了子女上学,还有其他许多不便,由于商业网点迟迟建不起来,各种服务性措施跟不上,他们购买日用品,买煤球,剃个头,洗个澡,都要花上半天时间,但这些都还能克服,唯独子女不能正常上学的事,他们无法接受,那几年,家长们的用心也很明朗,自己被耽搁了十多年,不能再误了下一代。附近的几所小学,每一个教室学生人数几乎都超过了六十人,下放户的子女被塞进每个教室,但却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也不能说市政府、市教育局没有想办法,可由于经费困难,一时头上不可能在采莲浜附近新建中小学,更何况大家都知道采莲浜是一个临时过渡住宅区,今后还不知什么样子呢,再没有远见的人也不会去那地方新建中小学或是其他什么稍大一点的建筑。

有关部门发动附近的中小学和下放户互助,由几所中小学挤出所有可能腾得出的房间,开辟教室,课桌椅由下放户子女自带,这样倒也解决不少矛盾。可是更大的问题又出现了,师资力量不够。本来中小学教师就奇缺,现在又添了几个教室,早已经焦头烂额的老师们,哪还有精力、时间、情绪来教管这批操一口苏北话,个个野蛮无比的下放户的子女噢。

于是只有再发动下放户自助。下放户中有许多原来是城市居民,没有工作的,乡下上来后要找工作,一时也比较困难,有些有文化的就请他们出来代课,发代课工资,确是一个两全齐美的好办法。

李瑞萍是很乐意去做代课教师的,她当初考入女子师范,就是想毕业后当教师,可后来没有当成,几十年以后,却如愿以偿,根据她的水平,本可以安排进中学代课的,可董仁达认为中学课程紧张,学生也难弄,怕李瑞萍用脑过度,于身体不利,劝她到小学去。李瑞萍也考虑到这一点,总是十分小心的,于是就到城西小学去代二年级的语文课。

开始,李瑞萍教的那个班,全是下放户的子女,学生在乡下野惯了,上课根本没有心思听讲,成绩自然比其他班差远了。

家长们提意见,说这样下去,孩子成不了材,希望能把下放户的子女插进其他班级。学校本是不愿意的,但教育局却赞同,也不知是什么原因。那一阵,听说有些城市的下放户闹事很厉害呢。

这样一来,李瑞萍也轻松了不少,野孩子凑在一起收拾不了,把他们拆开了,人少了,也就掀不起什么大浪来。

可是过不了多久,这种平静的气氛又给破坏了。下放户的小孩,孤零零地插到各个班级里,由于语言,习惯,水平等各方面的原因,成了城里学生的围攻对象,很快被取了各种绰号,什么“江北猪猡”啦,什么“野蛮人”啦,当然,在苏北农村混出来的小孩,可不是好吃吃的,开口骂人,粗俗得连老师听了都瞠目结舌,打起架来,城里学生更不是他们的对手。这些孩子,大都留过级,比一般同学身材高大,于是,一边凭着人多势众,加上老师的偏袒,另一边依靠自己的力量,双方势均力敌。但也有一些下放户的孩子,怕被人嘲笑,怕同学欺侮,就经常赖学,越是赖学,老师越是批评,同学更看不起,自己也无读书的心思了。所以,下放户子女中,留级、流生现象很严重。

李瑞萍班上的学生沈梨娟,已经十一岁了,还在上三年级,看上去比同班同学成熟多了,可功课却一塌糊涂,眼看着又要到期终大考,决定升留级的时候,她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的,没有一堂课能安安静静地听上十分钟,一刻钟。

李瑞萍和其他任课老师找沈梨娟谈话不止一两次,小丫头总是嬉皮笑脸地说:“我读不进呀,我笨煞胚呀。”

可看她的样子,又实在不是个笨煞胚的样子,一对眼睛要多灵气有多灵气,小脑筋要多活络有多活络,见貌辨色的功夫不比大人推板,老师们背地里都说,这个小姑娘早熟。语气中透露出担心和某种预感。

李瑞萍本来对沈梨娟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看法,因为是邻居,总想关照得更好一点,所以,找她谈话的次数就比别的学生多。结果反弄得梨娟反感了。有一次对李瑞萍说:“你怎么老是吃住我,我和你又不是前世的冤家,我晓得你看不起我,我是下放户的小孩,可你自己也是下放户么……。”

李瑞萍耐心地劝她:“不是我看不起你,我是希望你争口气,为你自己,为你奶奶和你爸爸,也为下放户争口气。”

梨娟说:“我争什么气,争了气又有什么用,反正总归是下放户,总归被人家看不起了,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老师都看不起我们的,我告诉你,要不是为了我爸爸,我才不高兴来读什么断命书呢!”

李瑞萍也不好再讲什么了,不过,大考结束,各种分数出来后,李瑞萍松了一口气。沈梨娟这一次总算勉强通过考试,升了一级,大考过后,有几个同学找到李瑞萍,告发沈梨娟考试作弊。

李瑞萍只好又把梨娟喊来,才问了一句,梨娟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大不了呀,我是偷看了,还写在手心里呢,铅笔盒子里也写的,你要是算我零分,我再读三年级好了,我反正不搭界么……”

李瑞萍实在拿这个学生没有办法,再让她留一级,也实在太不像腔了,这么大的女小人,还让她坐在低年级教室里,老师面孔上也无光彩呀。李瑞萍帮梨娟瞒了这件事,让她升了一级,心中却一直很不安。

梨娟从四年级开始,不再和班上的女同学对立了,出乎老师意料,她和班上的不少女生打得火热,一有空就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又说又笑,老师一走近,却又不说话了,显得神神秘秘的,引起了李瑞萍的怀疑,终于有一次被她听到了她们的谈话,李瑞萍吓了一大跳,差一点叫起来。

梨娟绘声绘色地给女同学讲男人和女人睡觉是怎么一回事,有几个高年级的女生也在听,还不时插嘴问。李瑞萍快步走过去,不可遏制地动了肝火,一把捏住梨娟的胳膊,大喝一声:“沈梨娟,你在说什么?”

沈梨娟知道自己说的话被老师听见了,并不难为情,也不害怕,扮了个鬼脸,夸张地叫起来:“哎哟哇,老师你捏断我的骨头了,哎哟哇,痛煞我了,老师你打人啊!”

李瑞萍见女学生们都盯住她,只好放了手,恨恨地推了梨娟一把:“你这个小姑娘,真真不要脸,说这种丑事!”

梨娟厚颜无耻,一副流氓腔,笑着说:“老师哎,什么丑事呀,男人和女人睡觉的事吗,可是我奶奶说,男人和女人睡觉不是什么丑事,男人不和女人睡觉,女人就生不出小人,我们所有的人,都是男人和女人睡觉睡出来的呀,老师你说不对吗,你们家的董健哥哥,不是你和你们家老董伯伯睡……”

“住嘴!”李瑞萍气得直抖,恨不得扑上去打这小贱货的嘴巴,撕烂她的嘴。

女生们都哈哈大笑,她们并不惧怕李瑞萍,对当代课老师的下放户,她们都不怎么尊重,小小年纪,就很势利,李瑞萍狠狠瞪了她们一下,说:“好,你们几个,我都记得,找你们家长去!”

李瑞萍找的第一家,当然就是隔壁的沈家。

梨娟见李瑞萍进门,晓得来告状了,拔腿往外溜,被沈忠明一把抓住。小姑娘也很奇怪,天不怕地不怕,唯独见了父亲有点吃软,其实沈忠明这个人是再老实再忠厚不过了。

李瑞萍教了梨娟两年书,其间梨娟闯过不少祸,犯过许多错误,李瑞萍都没有找上门来,这一次实在忍无可忍,她也晓得,不借助家长的力量,这个小孩很危险了,所以,明明晓得说出来,梨娟少不了吃一顿生活,她还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沈忠明。

沈忠明果真气得脸通红,顺手抄起一根洗衣棒槌过去要打女儿,梨娟尖声喊叫“救命”,就往好婆身后躲,沈菱妹老太太果真出来帮孙女儿的腔了。

“李老师,你说梨娟讲下流故事,其实么,男人女人的事,怎么就叫下流呢,哪家的夫妻不睡一床呢。”

李瑞萍对老太太会说出这种话来,简直不可接受,难怪梨娟小小年纪就养成了不正经的习气,这样的家教,能教出什么好小人来噢。

沈老太晓得李瑞萍的心思,又说:“李老师,你也是下放的,那边苏北乡下,你也是见过的,大人什么话不当了小人的面讲,你又不能堵住她的耳朵,叫她变成聋子瞎子呀,她从小习惯了,听惯了……”

“现在就要叫她改过来!”沈忠明生气地说:“才这一点点年纪,就成这种样子,以后长大了,还能有什么好事!”

沈老太却不以为然:“喔哟,什么好不好呀,小人长大了做啥,随便她么,你强求是求不出来的,再说,这个小人投胎投到我们沈家,也是她前世里没有修好,今世里没福,你想想,从小没有娘,跟了我们吃苦,她还没有埋怨你呢,你倒要敲她,你下得落手!”

沈忠明长叹一声。

沈老太又说:“往后去的日脚还不晓得怎样呢,你想想,你总归还是要讨女人的,弄到后来,还是小姑娘吃苦,哪里有晚娘会真心欢喜小人噢……”

沈忠明低垂了头,一言不发。

李瑞萍坐不下去了,告辞出来,临走时,沈老太对她说:“李老师,我看见你们家老董和董健的衣裳都要补一补了,你忙,拿过来,我来帮你弄,我反正没有事体……”

李瑞萍嘴上答应,心里却在想,这家人家上梁不正下梁歪,不正气,回去要关照屋里人,少同他们来往。

房间没有门,可是件要命的事。

五十五,下山虎。老薛还没有满五十呢。虽然新房子质量很差,但日脚总算是安定下来了,夫妻生活也要正常化了。

有好几天,十三岁的女儿每天早上倒了马桶回来,就盯着父母看,她像要看穿点什么名堂。赵巧英被看得心里发慌,再也不敢把那套套扔在马桶里了。

这样一来,早上的难关倒是过了,可是女儿的眼睛里却成天存着疑问。

终于有一天,他们发现女儿在偷看他们。

赵巧英又羞又气又伤心,哭了起来。老薛也像犯了罪似地低着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一连好几天,他们没有敢再来。女儿好像变了一个人,和他们对立着,时时刻刻警觉地看着他们。

这天夜里,女儿睡着了,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老薛实在憋不住了,要往老婆身上爬,赵巧英给了他一个冷背脊。

老薛急了,说:“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呀,总还是要……”

“你轻点。”赵巧英说:“当心,女儿……”

老薛很是气恼:“你怎么搞的,你还是不是我的老婆啊,是老婆就应该给我……”

“呸!我是你的老婆,也是玲玲的妈!”

“你为了女儿不要男人啊?女儿已经睡了,你听……”

“说不定是假睡呢,不能,决不能,老大已经走了那条路,老二要管教好她了……”

老薛泄了气,好几天没有理睬老婆。

赵巧英也憋了一肚皮的气。一大早,看见隔壁的小丫头梨娟又来寻薛玲,两个小姑娘鬼鬼祟祟。赵巧英一见梨娟,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女儿薛玲居然和她轧得这么热络,同自己父母反倒生疏了,还有一种对立情绪,她总怀疑是梨娟那小妖精在背后戳壁脚。薛玲一直是个蛮胆小蛮乖的小人,现在居然夜里不困,偷看父母做那事体,肯定是梨娟这个小骚货教唆的。赵巧英越想越气,不由开口骂起人来。

“梨娟,你个小妖精,你到我屋里来做啥?”

梨娟笑笑:“我合你们薛玲到学堂呀。”

赵巧英横了她一眼:“我们薛玲用不着你合,你先去吧,你们又不是一个班级的,我们薛玲今年要考初中了,你呢,还早呢,人倒又长又大,才读几年级,你自己想想,难为情噢,还不好好去读书,一日到夜野在外面,好了好了,薛玲还没有吃粥呢,你先去吧……”

梨娟不走:“薛玲叫我来合她的,又不是我要来合她的。”

“学堂又不远,薛玲又不是不认识,从今起,不要你合了!”赵巧英拉开玲玲,赶梨娟出去。

“咦,”薛玲开口了:“你做啥姆妈,我们小人的事体,要你管什么闲事呀,你现在越来越烦了,我看见你就戳气。”

梨娟得意地笑起来,赵巧英拉住她,说:“走,寻你们家大人去?”

梨娟被赵巧英拉着,来到自己屋里,沈忠明已经上班去了。沈菱妹老太太一看,连忙说:“赵阿姨,有事体好讲么,不要动手动脚的,你是大人,她是小人……”

赵巧英放了手,说:“我这个大人是不如她这个小人呢,沈好婆啊,你们家这个小姑娘再不管教,不得了了,要成人精了,现在天天盯牢我们家薛玲,要带坏薛玲了……”

沈菱妹笑起来:“啊哈哈,赵阿姨,你怎么这样讲话呢,到底啥人带坏啥人噢,你们家玲玲比我们梨娟大二岁呢,要讲学坏,总归小的学大的么……”

赵巧英一时语塞。

梨娟又开心地笑了,一边笑一边对好婆说:“赵阿姨怪我怪得没道理的,他们家薛玲倒马桶辰光看见马桶里的套子,不懂,来问我,我告诉了她,她懂了,夜里就在看她爷娘困觉,赵阿姨就来怪我,嘻嘻嘻嘻……”

沈菱妹也跟孙女儿一起笑,对赵巧英说:“赵阿姨啊,这种夫妻之间的事体,怎么可以让小人看呢,小人看了,好奇,自然要动歪脑筋啦,你们做大人的,要小心一点。唉唉,也难怪,断命房间没有门,真要命,这种房子,唉唉,没有话讲了……”

赵巧英气得说不出话来,返身回去,前脚进屋,后脚梨娟又跟来了,合了薛玲一起到学堂,一路勾肩搭背。

赵巧英整整一天没有动其他脑筋,一直在想,怎样让女儿摆脱梨娟。

老薛下班回来,赵巧英就盯住他不放,叫他想办法。

老薛的火还没有消,挖苦她说:“孟母三迁,你大概不晓得吧,孟子的娘,为了让儿子有个好的学习环境,不跟人学坏,搬了几次家呢,你要不要搬啦,可惜呀,你想搬也没有福气呢,住到采莲浜这种地方,还指望小人怎么样有出息呀?”

赵巧英想想自己真是苦透了,男人这样强横,小女儿不争气,大女儿又落在乡下,自己一世人生还有什么盼头,伤心至极,嚎啕大哭。

门开着,隔壁邻居听见这样大的哭声,以为出了什么事体,都跑过来看。老薛是顶要面子的人,横劝竖劝劝不住女人的眼泪,急了说:“玲玲的事体,有办法的。”

赵巧英一听,果真不哭了,眼泪还停在面颊上,问:“什么办法?”

老薛其实也没有想出什么办法来,见女人追问,急中生智:“转学,玲玲马上要考中学了,想办法考一所寄宿学堂,哪怕是农村乡镇上的学堂,让她住出去,清清爽爽读几年中学。”

赵巧英破涕为笑,眼泪却还在扑落扑落地滚下来。

采莲浜的小人,要考上收寄宿生的重点中学,谈何容易,从薛玲的功课看,希望极其渺茫。况且,薛玲十四岁小学毕业,已经比一般同学大了一两岁,这又是个劣势,老薛和赵巧英商量下来,觉得还不如把她送到哪个小镇上去念中学。

在考中学前的一个月内,赵巧英和老薛几乎跑断了腿,费了无数口舌,送了几份人情,终于把薛玲弄进了一所农村中学。

暑假过后,赵巧英给女儿准备好了行李铺盖,送她去农村寄宿读书,薛玲虽然十分不情愿,但看到爸爸妈妈为这事花了那么多精力,为了送礼,连家里唯一的一只半导体也卖了,小姑娘也开始懂事了。没有说什么,乖乖地由爸爸妈妈护送着,踏上了开往农村小镇的公共汽车。

薛玲这一走,离开了父母,离开了梨娟,离开了采莲浜,虽是暂时的,却很可能对她今后的生活道路起一个决定性的作用。

薛玲的离开,使采莲浜的许多人受到启发。可是,要离开采莲浜,并不是很容易的,各种各样的绳索把更多的人紧紧地牵绊在采莲浜,他们是注定要和采莲浜共同生存下去了的。

眼睛一眨,董健在装裱社已经做了几年了,从一个对裱画艺术一窍不通,书画知识也几乎等于零的小青年,成为一个老师傅了。

装裱画社是一个合作社性质的小集体单位,当初没有人愿意进去,董健因为等工作等得实在不耐烦了,勉强进了装裱画社。这几年裱画的生意比以前兴隆多了,经济收入也提高了许多。但是,由于装裱画社的这种合作社性质,集体福利一类的事无人关心,社里的方针是多劳多得,赚光分光,所以,要指望这样的单位为职工造房子分房子,是不可能的,何况装裱画社里老师傅主要是一些老头子,都是从前有一点家底的,懂一点书画的,这种人家,大多数有私房,现在都退还了,不愁住了,所以也不大会去考虑别人的住房。

董健进装裱社不久,就发现自己投错了门,他想要退出这个倒霉的单位,另寻门路是十分困难的,只有这么一天一天地混下去,混了一段时间,董健对裱画这个工作倒慢慢地喜欢起来了。

苏州的装裱艺术,是相当有名气的,由于装裱书画,都着重于装背,所以古时候裱画又称为裱背。装裱是书画必要的装帧,不仅对书画保存有很大作用,而且这本身也是一种艺术,可以对书画起映衬辅佐作用,故人又称之为装潢。明清时期,是苏裱鼎盛时期,那时候,苏州装裱作坊很多,裱工人才济济,装裱艺术相当高超,在全国首屈一指。当时各地的书画家与收藏家都把名贵书画专程送到苏州来装裱。许多著作中都有记录,称“装潢能事,普天之下,独逊吴中”,“吴装最善,他处无及”,“今吴中张玉瑞之治破纸本,沈迎义之治破绢,实超前绝后之技,为名装之功臣”等等,大大提高了苏州装裱艺术的名望。苏州装裱也确实不负重望,自明、清数百年以来,承先启后,以自己选料精良,配色文雅,装制熨贴,整旧得法,形象多样,裱工精妙等特色,形成独特的风格自成一家,为世人所称道。苏裱于明清两朝始终名冠天下。

现在苏州城里的装裱社反倒不如从前多了。从前的装裱铺如“古香室”、“鸣琴室”、“保古山房”到处都有,现在除了几家大一点的书画店稍带搞一些装裱,专门性的装裱社很少,装裱技术也不如从前,装裱业存在着青黄不接,后继无人的危机。比如由宋代宣和年间名画家朱莆、朱左仁父子与裱工一起研究发明的古绢古纸冲洗补气的各种技法,人称为“宣和装”的一套装裱艺术,现在就濒于失传,很少有人还能仿制出那种格式了。当然话说回来,毕竟时代不同了嘛,从前苏裱选料是相当精细严格的,明清时苏州正是丝织业中心,由于天时地利,丝绸品种中的绫、罗、绸、纱、锦等三十多种中,许多都被用来装裱书画。而现在,装裱社的选料范围很小,好一点的丝绸织品都出口,卖给外国人赚外汇去了,轮不到装裱工挑挑拣拣。

历代苏州有许多装裱能手,不仅能保护书画,使之增加美观,而且能使破损的书画起死回生,即使支离破碎,经过精心装裱,也可天衣无缝,竟成完璧,所以那时候的装裱工人又被称为“书画郎中”。

近几年,装裱社也常有人手持破损惨重的名画名字前来求助,可惜大都失望而去,有经验的装裱工,大都年老眼花,体力不支,接受不了,而年纪轻的,无经验无技术,不敢接受。有一次,有个中年人拿了一幅被撕成几片的名画“柳下眠琴”苦苦哀求,说家里老头子躺在床上等断气。原来,为了争夺这张家传的名画,兄弟姐妹大打出手,结果撕坏了画,把老头子气倒在床上,眼看着就要一命呜呼了,老头子无论如何要亲眼看一看修复了的画,才肯闭眼。装裱社里一帮工匠虽然都很同情那老头子,却无一人肯收,那中年人突然下跪,磕头,弄得大家没有办法,最后还是董健收了下来,心中却没有把握,在几个老师傅的精心指点下,好歹拼弄成了原样,但破损痕迹却是掩盖不了,董健尽最大力量也只能如此将就了。

那中年人来取了修复的画去,第二天,又来到装裱社报讯,说老头子见了修复裱好的画,果真安心去了,对董健感恩不尽。说得社里几个老工匠哼哼冷笑,说那老头子一定是临死前眼睛瞎了,这种装补,要是在从前,是要被敲掉饭碗的。

董健在老工匠的指教下,长进倒是很快,通过裱画,同时也长了不少知识,工作算是比较有出息的。可是在其他方面,可就不尽如意了,尤其是找女朋友,谈恋爱,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受挫,单位的同事和一些熟人也为他介绍过几个,可人家一听家住采莲浜,二话不说就“拜拜”了。

哥哥董克回来过几次,告诉董健,春英子早已经结了婚,有了小孩,男人是部队里的,提了干,现在春英子经常去探亲,看上去很不错,董健心里总算落下了一块石头,却又有一种失落的苦恼。

大概是老天开了眼,总算让董健遇上了一位知音。

姑娘是为父亲来裱画的。那几幅画,并不很名贵,但保存得极好。姑娘看到董健年纪轻轻就干这一行,觉得很新鲜,两个人就攀谈起来,很是投机。

以后,姑娘的几幅画裱好了,她还是经常寻个借口来见董健,或是向他请教个什么小问题,或是告诉他哪里又开了一家装裱社。单位里的人说,董健啊,这一次不要让她再滑过去啊,这一个真不推板呢。董健当然心有所动,但一想到前几次的失恋,心里不由冰冷,热不起来。

后来,拣了一个适当的时机,也是他们第一次出去约会的辰光,他索性把话讲在前面,告诉她自己是住在采莲浜的。

姑娘莫名其妙地看看他,说:“咦,你住在采莲浜,为啥现在要讲家庭住址呢,我又不是来调查户口的,嘻嘻……”

董健说:“你大概还不了解采莲浜,你去看看就晓得了,采莲浜的房子,像猪窝,像……反正,你会失望的!”

“我用不着去看房子,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姑娘大大方方地说:“我又不同房子轧朋友,我是同你轧朋友……”

董健感动了,一把抓住姑娘的手,姑娘也动情了,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贪婪地吮吸着爱情的甘露,董健只觉得浑身发热发烫,有一股热流在体内奔涌,他要发泄,他要痛痛快决地发泄。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在饱尝了失恋的苦果之后,终于找到了真正的爱情,他怎能不激动不忘情呢。

姑娘被他的强有力的手捏痛了,但没有叫喊,她理解他,她喜欢的也正是这种粗犷的又很温柔的爱。

当董健从迷幻中清醒过来,不由又想起采莲浜的住房,他恨自己不争气,却又控制不住地要往实际问题上考虑。

他又一次提起了采莲浜。

姑娘嗔怪地捂住他的嘴:“你这个人,怎么搞的,老是讲房子,房子,我要和你结婚,又不是和房子结婚!”

董健紧紧搂住姑娘,嘴上还在说:“可是,结婚就要住房子呀。”

姑娘笑起来,手指戳戳他的额头:“你呀,难怪我听人家说,采莲浜的下放户都是寿头,你也是寿头!”

董健也笑起来,心中却不适意。

两个人的感情日益浓厚,但董健总是觉得什么地方埋着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爆炸的。经常在两人拥抱接吻最热烈的时候,他心中会猛地一刺,凉了下来,然后又提到房子,弄得姑娘几次不客气地说他小市民兮兮的,不像个男子汉,心胸太狭窄。

董健却坚持要她先到他家去一次,姑娘终于答应了。

姑娘上门那一天,李瑞萍一大早就起来收拾房间,整整一上午,心神不宁,下午两点,门外自行车铃一响,姑娘准时到了。

房间比外边的路低一层,进门时姑娘就踩了一个空,差点闪了腰。这套住房是一大间一隔为二,里间李瑞萍夫妇住,外间董健搭个铺,连吃带烧全挤在一起。

姑娘从外面阳光下突然进屋,眼睛一下子适应不了,待她的眼睛适应了屋里的黑暗后,她的心灵却适应不了了,外面没有坐的地方,她被邀到里屋,里屋更加黑暗,地上潮湿,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叽咕叽咕的声音。她胆战心惊地在一张黑咕隆冬的方凳上坐下,不到一分钟,腿上已被蚊子狠狠地咬了几口,姑娘开始冒汗了,前前后后不到十分钟,她坐不住了。

董健送她出来,姑娘只说了半句话:“想不到,采莲浜是这种样子……”,然后还相当有风度地向董健道了再会。

董健当然明白,这是永远的再会了。

董健回到屋里,李瑞萍急吼吼地上前问:“怎么样,她说什么!”

董健一脚踢开挡在腿边的凳子:“哼,怎么样,你指望怎么样?”

李瑞萍说:“你告诉她,我和你爸爸把里间让出来。”

董健冷笑了几声:“采莲浜是猪窝狗窝,不要说你把里间让出来,你们都住出去,人家也不会来的。”

“那,那怎么办?”李瑞萍急得面孔通红,结结巴巴地问:“这个,这个,就,就完结了?”

“完结不完结问你呀,你们下放,你们弄这样的房子住,儿子活该做和尚!”董健憋在心里的气,也只有朝母亲发。“世界上也有你们这样做父母的,对儿子一点不负责!”

李瑞萍心如刀绞,董健三十而立,要卖相有卖相,要气质有气质,水平也不差,就因为这该死的采莲浜,该死的下放,弄得连个对象也谈不上。把董克扔在乡下,她也于心不安。这一阵董克经常来信,说打听到有了新的政策规定,结过婚的也可以上调,要父母帮他出力,他要回来。李瑞萍何尝不想把大儿子弄回来,可现在这点住房,一个小儿子就对付不了了,大儿子回来,老婆孩子能不跟上来吗,那就是一大串,往哪里去挤去住噢。她只有狠狠心,既不去打听政策,也不给董克回信。前几日董克又来信把母亲指责了一通,责问她怎么忍心把他扔在乡下不闻不问,说她简直不像做母亲的,连亲生儿子都不要了。

李瑞萍的丈夫又是个糊涂窝囊人,你再急,他还是安安逸逸地过他的日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帮不了李瑞萍一点忙。李瑞萍满腹心思,不知对谁去倾诉,她实在不明白,人生为什么这么痛苦,她不由又想起关在精神病医院里的那些傻笑不停的疯子,他们也许倒是幸福的呢。

李瑞萍控制不住自己,“嘻嘻嘻”地笑了起来。

这时候,董健正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在一家小酒馆门口站住了,朝里一看,发现爸爸也在里面,一瓶二两半的粮食白酒,一碟花生米。董健走了进去,坐在父亲对面,父子俩默默无声地对饮起来。

越剧团是七九年恢复的,一恢复就存在着一个大问题,——超编。

老演员,像毕艳梅这样的曾下放过的,上来以后,一个也不肯退下,新的戏校毕业出来的小演员一批一批地派进来,粥少僧多,团里弄得乱七八糟,有时候终于要排一出新戏了,为了争抢各个角色,常常闹得不可开交,老的有老的理由,再不上台,就没有上台的机会了,不能让艺术生涯就这么结束,不能让几十年练出来的表演技艺就这么埋没。小的也有小的理由,现在虽还年轻,但时间不等人,老是轮不上演,很快就过了黄金时代,本事也学不了,到时候剧团会青黄不接的。于是,一个角色安排三四个演员成了家常便饭,就这样吵吵闹闹拖了两三年,剧团再也支撑不下去。后来就解散了。毕艳梅在团里算是一只顶,从功夫、演技到为人处世,都是第一块牌子,剧团解散,别人为饭碗发愁,她却不用担心,很快就把她安排进了戏校任教。

五十多岁的毕艳梅每天还是唱唱跳跳,和学员们在一起,好像自己也变年轻了。

可是对王小飞她却越来越不放心了,以前王小飞若是出去花个把女人,她才不在乎呢。可是当她看到王小飞居然用那种挑逗的眼光盯住她的亲生女儿金小英时,她实在看不下去了,天天向王小飞敲警钟。

王小飞却不在乎她的态度,我行我素,上下班经过金小英门口时,总要投过去一个充满情意的眼光。天气一热,家家出来乘凉,男男女女,个个短裤拉衩的,挤在一起,王小飞便发挥出演讲的天才,把听众逗得开怀大笑,慢慢地,居然也扫去了金小英面孔上的冷霜和心里的冰冻。

毕艳梅只有加快步伐,热心帮金小英物色对象。可是金小英却不感兴趣。毕艳梅提了好几个人,她连见见面也不愿意。

金媛媛并不晓得其中原因,只是觉得女儿的脾气怪得令人讨厌,她很火冒,以为金小英还对陆顺元有感情,就指桑骂槐地说起闲话来。

毕艳梅从金媛媛的口气中,听出金小英同陆顺元还有这么一出戏,不由来了兴趣。

“金家阿姐,你说陆顺元啊,你不要小看他噢,听说他们家从前是有私房的,现在住房全在退赔了,你把眼光放远一点,陆顺元今后是有几日好日脚过过的,你看他那样子,秃顶,额骨头高,耳朵坠子多么大,有后福的……”

金媛媛果真相信毕艳梅的话,连忙问:“你说私房退还是真的!”

毕艳梅说:“当然,我认得几家人家,已退回房子了,到手了,一家门住进去,惬意呢。哎,你晓得陆家里老早有多少房间,我晓得,从前的人家,一般总归蛮宽畅的,起码一排三开间,那种开间,又大又高,一间可以隔作几间呢,你讲对不对……”

金媛媛叹了口气:“我从前也是住老房子的,光漆地板,长窗,楼上楼下。唉唉,也算是触霉头,公私合营辰光,算思想好的,送给国家楼上一大间,我想想自己带一个小人,住两间尽够了么,——”

“后来这两间呢?”毕艳梅倒关心起金媛媛的房子来。

“唉,下放辰光,没有铜钿用,两间房子,三钱不值两钱卖脱了,现在想想,懊悔也来不及了,不过,我听陆顺元讲过,他们家三楼三底是文化大革命冲击的……”

“喔哟,文化大革命冲击的,是笃定要还的。”毕艳梅自己也兴奋起来:“你叫小英不要放弃噢,陆顺元虽说老颜,主要是屋里没有女人帮他弄吧,好好收作收作,打扮打扮,人品不是走不出去的,你讲呢。”

金媛媛动心了,第二日,从陆顺元嘴里探听出陆家老屋里在什么地方,偷偷摸摸去看房子了。

那一天井里的人家,看见金媛媛伸头晃脑地进来,个个弹眼落睛,问她来做啥。

金媛媛莫名其妙地说:“看看,看看。”

“有啥好看的,几间破房子,地上潮,顶上漏,下面轧得兜不转身,……”住户也是一肚皮意见。

金媛媛看看,一间小客堂,七、八家人家合用,作灶屋,日脚实在是不宽舒,她说:“这房子,从前是不是陆家的?”

住户更加警惕:“是陆家里的,怎么样,听说陆顺元要来讨还房子,房管所来讲过了。讨还,我们最好快点搬呢,这种破房子,风一吹,骨头里会叫的,今朝不保明朝的,我们又不要赖在这里住,你拿新公房来调,今朝调,今朝就搬。”

金媛媛一包气,心想陆顺元有新公房,也不会再来讨还这几间旧房子了。她原是想来看看房子,杀杀瘾的,想不到看出一包气。

回去同毕艳梅一讲,毕艳梅一拍大腿,“啊呀你怎么拎不清,他们既然这样讲了,陆顺元的房子是肯定要退还了,百分之百的,你不要看现在轧得一塌糊涂,破破烂烂,一还到手,再收作一下,包你称心,又宽舒又清爽,比这断命的采莲浜,哼哼!”

金媛媛点点头:“对的,毕先生,你讲得有道理,——”

奇怪得很,两个人谈论房子,很像不是陆家的房子,而是他们自己的房子。

毕艳梅和金媛媛的如意算盘却没有打成,金媛媛刚刚对金小英提了陆顺元的名字,金小英就冷冰冰地说:“陆顺元,算什么男人,我今世不嫁人也不会嫁给他的。”

“咦!”金媛媛急了:“你当初不是蛮欢喜他的么,你还对他们家那个死老头子讲要做他们家的媳妇呢。”

金英子冷笑一声:“你还好意思提当初的事体啊,当初不就是你戳掉的么,只怪你自己眼睛看在鼻尖上,当初你假使有点远见,让我和陆顺元结了婚,现在你就可以独吞陆家里三楼三底两隔厢了吧……”

金媛媛说:“我独吞?我这把年纪了,独吞了做啥,还不是为你,你这个小人真没有良心,我吃辛吃苦把你领大,早晓得你会这样无情无义,当初我也……”

金小英不晓得金媛媛想讲什么,不睬她。

金媛媛重新换了口气,又说:“小英,你再想想,做娘的不会坏你的,陆顺元……”

金小英不屑地看了母亲一眼:“你不要想拿我去换陆家里的房子!”

金媛媛还想说什么,金小英听见外面乘风凉的人中有了王小飞那好听的男中音,精神一振,不再同母亲啰嗦,提了张小竹凳就出去了。

采莲浜的住宅,一幢一幢隔得很近,当中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所以,要乘凉,大家都到北边一条路上,略为宽敞一点。蚊子跟人走,一条路上,天一黑,到处听见劈劈叭叭的拍打声和“断命蚊子”、“断命房子”的诅咒声。

王小飞看见金小英出来,很自然地挪动了一下坐凳,金小英也就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这辰光谈话的中心正是赵巧英和陆顺元之间。赵巧英要帮陆顺元介绍对象,陆顺元却死不开口。

赵巧英说:“你个祖宗哎,你开口呢,你到底想不想谈?”

陆顺元“嘿嘿”笑笑,不回答。

“你想打光棍啊,一世人生不结婚啊,我看你也混不下去了,屋里再没有个女人操持,你这间屋里要生蛆了,你看看,龌里龌龊,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了,人家愿意跟你过,也是你的福气,你不要摆架子了,啊?”

陆顺元终于说:“我其实不是搭架子,我这种样子,房子又蹩脚,啥人家女人肯跟我呀,我不相信,你不要骗我。”

大家笑起来。

赵巧英说:“我没有骗你,不过我告诉你,你也不要想吃天鹅肉了,我帮你介绍的这一个,一只脚有点坏的……”

“啊哈,跷脚?”旁边的人大笑起来。

赵巧英板了面孔说:“稍微有一点看得出,人家上班做生活照做,能干煞,你陆顺元只有寻这种女人才能服侍好你……”

陆顺元倒有点当真了:“你说的全是真的?她叫啥名字?她为啥肯跟我过,她贪图我啥呢?”

赵巧英说:“贪图啥呀,贪图可以做一家人家呀……”

陆顺元沉默了,做一家人家,说到他心里去了,自从父亲过世,他一个人好多年做不起人家来,日脚混得一日不如一日了。

王小飞乘个空档笑着插嘴说:“赵阿姨,你真是个热心人,这桩事体成功了,十八只蹄膀朝南坐,笃定泰山的。”

紧跟出来,坐在王小飞另一边的毕艳梅白了男人一眼,阴阳怪气地对赵巧英说:“赵阿姨哎,你心肠是蛮好的,可是有点拎不清,你不晓得人家陆顺元早有心上人了,你还在瞎缠三官经,介绍什么跷脚女人呢……”

不等赵巧英反问,金媛媛也插上来说:“就是么,你做媒人不管我们什么事体,不过你也不能拆台脚呀,你不晓得陆顺元和我们家金小英在乡下就轧朋友了……”

金媛媛真是一语惊人,四周乘风凉的人个个竖起了耳朵,听这个特大新闻。陆顺元面孔涨得血红,低了头不敢看金小英。

金小英飞快地瞥了王小飞一眼,然后恨恨地盯住母亲,面孔煞白,咬着嘴唇。

毕艳梅意味深长地看看王小飞,说:“唉,有的人就是拎不清,还要自作多情呢……”

赵巧英以为毕艳梅在讥笑她,她也不买帐,说:“喔哟,陆顺元,你好福气噢,几个女人抢你呢,可惜,怎么不看见人家上你家的门,帮你收作收作猪窝房间呀?”

陆顺元被弄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赵巧英又对金小英说:“小英啊,真看你不出啊,平常日脚你不声不响,这样的事体瞒隔壁邻居啊!”

金小英这辰光已经恢复了常态,平静地对赵巧英说:“赵阿姨,我同陆顺元绝对没有什么名堂,主要是我姆妈听说陆家里要退还私房了,心里痒了……”

金媛媛叫了起来:“你个死囡,你个贱货,你瞎说,你瞎说!”

金小英仍旧平平静静:“啥人瞎说,大家心里有数,赵阿姨,你帮陆顺元介绍对象,你快点介绍吧。”

赵巧英来了兴趣,回头问陆顺元:“哎,陆顺元,你家私房真的要退还了?”

陆顺元点点头,哭丧着面孔说:“人家说了,房子是可以退的,但不过要我自己去讨,去催那几家房客搬场,我自己有啥办法去叫他们搬场噢,我去一趟,他们就要把我活吃了,要问我讨新公房,我哪里来噢……”

大家同他寻开心:“陆顺元啊,你要寻个凶一点强横一点的女人,帮你去讨,稳的。”

突然,一阵警车的呼叫由远而近,直奔采莲浜而来,每年入夏之前,公安机关总要来一次扫垃圾,采莲浜总归是重点,每次必扫。

警车没有在十八幢门前停留,直奔里面去了。

这边乘风凉的人,议论纷纷,不晓得这一次又轮到啥人。

过了不多一歇,捉了人出来了,大家紧张地看,是三区的两个小青年,惯偷;还有一个是老混子,六、七十岁的人了,不安逸,赌吃扒拿,五毒俱全,捉进去几次了,不过总关不长,老头子属于那种大罪不犯,小罪不断的赖皮户头,这一次听说贩香烟,屋里做了香烟贩子的老窝,不是小来来,都是几千几万的大进大出,自然又要搭起来收几日骨头了。

警车开走以后,这边乘风凉的谈话马上转移了中心。

“现在做个香烟贩子,比做个小工人活络多了,听说一日赚三、五只洋是稳的,弄得好,一日进账十七、八块,不稀奇的……”

“眼热归眼热,你又不敢做,现在查得蛮紧的,你有这点胆量,弄不好铁饭碗头敲掉,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这只铁饭碗,也没有什么稀奇,可是人家不舍得放,中国人真是奇怪,也是天生的贱骨头……”

大家议论了一阵,一直没有开口的沈菱妹老太太说:“日脚越来越难过了,开销越来越大了,看起来我这把老骨头也要动一动了,也去弄两包香烟来凑凑数了……”

沈梨娟顶起劲:“好婆好婆,你快点去弄,我来帮你摆香烟摊,我会喊的,哎——当月前门要□,哎……”

小姑娘真是天生的胚子,一喊口,就很入调,好像已经做了几年生意的老鬼。

其实,乘风凉这辰光的人当中,恐怕不止一两个人在动脑筋要弄几个活络铜钿派派用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