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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与汗 §护城河边的灰姑娘

把化验单递给了大夫。大夫看了一眼,说:“住院检查吧!”

彩妹还没回过神来,太太已然惊呼:“什么?为什么?……门诊手术不行么?”

大夫眼也没抬,只是说:“不住院细查,怎么能断定是良性?门诊手术怎么能乱做?出了问题谁负责?”

彩妹问:“住院……多少钱?”

大夫答:“先放一万押金吧!”

太太再次惊呼:“一万!”

大夫这回抬起眼睛,看了太太一眼:“你女儿……他们单位参加大病统筹了吧?”

彩妹说:“她不是我妈……她是太太……”

大夫再抬眼,这回眼光停在太太的胖脸上没马上挪开:“太太?!”

太太便解释说:“彩妹是我家的小保姆……她叫我太太……不是‘老爷太太’的那个太太,是……她今年十八,她妈十六岁生的她,今年才三十四……她奶奶今年才五十一……我是个退休的教书匠,今年六十七了,按辈分算,我比她奶奶还高一辈……有的地方叫祖祖,有的地方叫太太……她愿意叫我太太……”

大夫垂下眼帘:“原来这样……那你们自己合计吧……反正现在不敢给她做手术……我这也是为了负责……”

……出了医院,太太和彩妹一时都没说话。俩人若即若离地走出了医院所在的那条小街,来到了热闹的大街上。

太太很为难。脚下再挪不动,嘴更张不开。

彩妹明白太太在想什么。她说:“太太,您别为我担心……我就先辞了工……回老家去……再想办法……”

太太松了口气,爱怜地望着彩妹,说:“……一万!连我们也住不起!……你脸上的这瘤子,总不管它也不是个事儿!……怎么这几个月里头,眼看着它在往大里鼓呢!……实在不是我嫌厌你……拖下去,我们也负不起责……”

彩妹坦然地说:“闹不好,能传染给你们。”

太太脸红了,摇头,说:“不不不……这东西恐怕是不传染人的……我是为你想,也许,回到小地方,镇上卫生院什么的……一样有不错的、负责任的医生……那收费会少得多的……”

彩妹低着头:“唔……”

马路对面,过了人行天桥,有一家“麦当劳”。太太说:“彩妹,走,我们去一回‘麦当劳’……”那口气,有点像共约赴汤蹈火似的:“……我请客!”

“麦当劳”的这家分店开业有半年了,太太并没进去过。彩妹连进去一趟的想法也没产生过。太太既下决心,彩妹当然不拒绝。

……下午三点多钟,按说大人多在上班,小孩都在上学,可“麦当劳”里还是有不少食客。

太太给自己只要了一只麦香鸡汉堡包,一杯红茶;却给彩妹要了一份包括巨无霸汉堡包、大号炸薯条和大杯可乐的套餐;彩妹道了声谢,先是尽量小口,后来便禁不住狼吞虎咽起来。太太望着彩妹左脸颊上那触目惊心的瘤子,反胃,叹息,想再说点什么,说不出来;心想:瘤子边缘还算齐整,该还是个良性的血管瘤……常规检查得不出恶性的结论……可大夫也有他的道理,不住院细检观察,怎好贸然割掉!……这彩妹本来就不水灵,一米五出头的小个子,体形还有点横胖,五官原来勉强过得去,左颊那儿原只不过是豌豆大的一个红痣,现在……像飞来个紫红的知了,趴在她脸上再不想走……唉唉……这餐“麦当劳”只当是跟她道声“对不起”……实在是爱莫能助了啊!……

彩妹把套餐吃得星渣不剩,可乐也喝得干干的,满足地舔着嘴角。

“还……再来点吗?”

“不不……谢谢您啦……真的……您待我太好啦……”

太太便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百元一张五十的票子,递给彩妹:“……收好!……你要是……实在需要我们帮助……你就再来按我家门铃……”

彩妹这一年多,每天下午五点去太太家,为太太和太太老伴老两口做一顿晚饭,也兼干点别的家务活;晚饭当然一起吃;工钱是每月一百五。到这天,这个月并没满,太太仍给彩妹一百五,再说,到医院看病,挂号、化验全由太太花费,对此彩妹确实感谢。这天太太让她早来,一起去医院,彩妹就猜出来,有辞工的可能;但没想到会在“麦当劳”里“两清”……

“你在别家的工……我不便干涉……可我真是希望,你先回家去……”

彩妹忘记了先前安慰太太的说法,挺直腰,抹抹嘴,坦然地说:“……还剩两家没辞我呢……能干什么先干什么吧!……回老家我能有什么办法?在这儿……也许我能挣出住院做手术的钱呢!”

太太张开了嘴,可顿了一下,把蹿到喉咙的话又吞了进去。彩妹不住她家,跟同乡的姑娘合租着城里人盖的“小厨房”,虽然那“床份儿”钱一月好几十,可彩妹这样的农村姑娘进了城,一般并不愿意住到一个雇主家里,只挣一家的钱——给的再多,能多到哪儿去?——她们大多愿意以一家为主,然后用剩余的时间,再找一些雇主做钟点工,按小时算,行情到目前大约是每小时二元左右,这部分收入加起来,往往超过了比如说在太太家固定做事的数目——不过,当然,这部分的工作时有时丢,不稳定。太太细想了一下,自己只是想辞掉彩妹,以卸可能会派生出的莫名责任;彩妹还想继续在北京奋斗,且由她好自为之……

两人在“麦当劳”门口分手。太太没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她是去街道办事处的家庭劳务介绍所,以求再物色到一位保姆。这彩妹并不是从那介绍所来的;彩妹是辗转由私人推荐来的;如今从农村流入城市的劳动力,约有一半是并不靠职业介绍所一类机构,而是靠先来一步的老乡,利用他们与受雇单位或单独雇主的关系,推荐试用,获得工作的。太太这回决定不再靠亲友邻居推荐,而是从“正规”渠道去雇一个新保姆。她边走边想回头望一下,可终于没有回头望。她想到,彩妹在她家厨房里,甚至当着她的面也会把锅铲什么的落到地上,“咣当”一声吓她一跳……“彩妹是个漏手!……是个漏手!……”把思维烙实在这一点上,她心里松快了一些,也就再不想回头了。

彩妹却朝太太家所在的那个方向走去。那是位于护城河边的一片居民区。彩妹在那个居民区现在还剩有两家“钟点工”雇主。所约定的时间,都不在每周的这一天这下午时刻,可彩妹还是往那边走。

到了护城河边。这是古老都城仅存无多的护城河残段。十来年前有过一番疏浚修整,现在河道两岸有水泥墙的护壁,沿河两岸各有一条绿化带,再往上,高处,马路边,又有一条绿化带;绿化带中的树种主要是垂柳,灌木则主要是单瓣月季;这护城河应当说基本上是个美丽宜人的所在,可惜的是其中的河水还是免不了被污染,除了从泄水管中冒出的脏水,路人抛入其中的种种废弃包装物,更是刺目的“痈疽”……不过彩妹虽常在这护城河边走来走去,却从无什么欣赏其景色的心情;她那故乡的小河,还有那些树林、田原,比这护城河漂亮多了……

护城河边的马路与人行道上,车辆行人都不多。初秋时节,下午的阳光暖意十足,却并不灼人,彩妹身上笼着酥软的热气,脸上的那个瘤子,痒痒的。

护城河边等距地排列着十座居民楼,两端是十八层的“大裤衩”形状的塔楼,当中是十二层的“大板楼”。彩妹朝其中一座“大板楼”走去。她乘电梯到了十层,按响了一家的门铃。

里面门铃的响声,彩妹听得很真切。可好一阵都没人来开门。彩妹懂得,这些个雇主都不喜欢你连续地按他家的门铃。她重按一次时总是非常地谨慎。她估计到门上的窥视镜那头,已经有雇主的一只眼睛在朝外勘察,她便顺下眼帘,身体一动不动。

她等着防盗门上的拉锁响。果然响了。门开了约三分之一,里面是雇主,也是一位相当于太太的退休妇女,可是这位瘦小的女士不让她称太太,而坚持要她称阿姨。彩妹几个月来,每周三上午八点半至十点半到她家来干活,内容包括洗衣服(该家虽有洗衣机,但需先用人工将衣服的领、袖及其他脏处搓一遍,再放人洗衣机处理)、收拾卫生,以及将主人家买来的鸡、鱼收拾清爽,等等。

“孟阿姨!……”她主动招呼着。

孟阿姨满脸不想掩饰的不高兴,被皱纹裹得紧紧的小眼睛瞪成两个正三角形,不仅没往里面让她,握着门锁拉环的手还把门的开放度缩小了一些,愠怒地说:“你怎么现在来这儿?我不是跟你说过多次吗?除了我们商定的时间,你不要来按门铃!……其实这也不是光针对你……我们家对未经事先约定的来访者,是概不接待的!……”

彩妹抬眼望着孟阿姨。并不怎么吃惊。这位孟阿姨从未对她笑过。不过工钱倒是严格地按钟点算给她,比如说她某一天十一点才把活干完,那孟阿姨便会按两个半小时,给她五块钱。有时候她干到十点钟便把孟阿姨交代的工作干完了,那孟阿姨便会搓着手,想出一种可做的事来,让她干,以使她能做满两小时;有一回加了一件事,还剩十多分钟,孟阿姨便又让她擦皮鞋,她觉得还可以再擦时,孟阿姨却坚决要她停止,说:“我不能让你白干,我也不愿花更多的钱来让你干,所以你到此——stop!”“stop!”是彩妹在孟阿姨这儿学会的一句英文。孟阿姨说得最多的一个词儿是“市场经济”。彩妹从未听懂过孟阿姨的那些“咱们按市场经济规律办事”的逻辑,但她却从中意会到不少的东西。

“……你来有什么事?”孟阿姨脸上的两个等边三角形抖动着。

彩妹便把一经太太辞退时便产生的想法吐了出来:“阿姨,我是想问问,您能不能……以后……多让我干点活儿……上回我听您跟孟伯伯说,想找个每天到早市给买菜来的人……我能起得老早,能买来最便宜的菜……我是不会贪污菜钱的……”

孟阿姨一眼将她觑破:“别家把你辞得差不多了吧?你想从我这儿把损失掉的找补回来?……可你脸上的瘤子眼看着在膨胀!这叫作‘进行性血管瘤’!……从市场经济的供求关系上说,你这样一种状况,当然会失掉卖方市场……而从买方市场来说,既然可以从容挑选,那为什么非要选取这样一个不健全的劳动力呢?……你懂吗?”

彩妹忽然感到脸上的瘤子火烧火燎的。

“……我不能雇你每天一早买菜……不过,我暂且还保留你每周两小时的钟点工……市场经济是既要讲……又要讲……的!……我们虽然并没签约,更没公证……可我不想轻易改变原来说好的半年为期……这也是出于人道的考虑吧……”孟阿姨这些话钻进彩妹耳朵眼里,蠕动着,往她脑袋里爬,但很难爬进去……彩妹只觉得心头有个大虫子在拱,那是她自己的虫儿!

彩妹猛地抬起下巴,朝着孟阿姨脸上的那两个等边三角形,说:“按市场经济……我不想在您这儿干了!我不会再来了!您也别什么……道……什么考虑……了!”

说完,彩妹转身就走。彩妹自己吃了自己一惊。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忽然这样。孟阿姨的这一惊更非同小可;这戏剧性的转折太匪夷所思,她不禁对着彩妹脊背大喊:“彩妹!你等等!”

彩妹没去坐电梯,从楼梯往下跑,就像有只可以伸得无限长并且能拐弯的手,在她身后追着抓她后脖领子似的……

喘吁吁地冲出了楼门,楼外的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把右手遮在额头上。

心里很乱。她茫然地顺着河沿走。猛然看到一个人,就在眼前。

那是蚓蚓。脏兮兮的。一条腿歪着。

怎么会撞到了他跟前?

蚓蚓是同乡。两家所在的村子只隔着一条小河。那河里总有成群的鸭子和狮头鹅在游动觅食。她满十六岁那年,听见爷爷和爹爹在议论她的婚事,奶奶妈妈也在一旁;他们想把她嫁给谁呢?就是这个蚓蚓。妈妈没吱声,看样子虽不满意,也不想阻拦。只有奶奶高声抗议:“蚓蚓?他那条腿啊!胎里就歪啦!彩妹嫁谁不行,嫁他?!”

她当时心里也没怎么太难过。因为她知道只要她敢犟到底,爹爹到头来也不至于牛不吃水强按头。

她听见爹爹大声地跟奶奶说:“娘,哪天您去看看他家给蚓蚓盖起的楼!不是随便哪个腿直的后生都能有那么个楼的!”

她过河去看过蚓蚓的那栋楼。耸起来了,完工了,可是还没粉刷装修。确实挺气派。

后来她来了北京。再后来蚓蚓也来了。蚓蚓家出了祸事,他那楼顶给别人家了。蚓蚓来北京,在护城河边拾上了破烂。拾破烂,主要是拾废纸和能回收的瓶罐什么的,居然可以挣到比当保姆还多的钱。彩妹知道这情况后,心里很不忿。然而她可绝对不愿意拾破烂。

护城河边有一列垃圾桶。蚓蚓每天下午都赶在垃圾车来敛垃圾之前,翻腾这些个垃圾桶。河边楼里人家大都小康,经常会购进些用大小纸箱纸匣纸盒包装的东西,那些不想保留的纸制品便当作垃圾扔掉,而且瓶罐也多,因此“含金量”颇高。这里已成蚓蚓的“势力范围”,为此他付出过旁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可谓得来不易。

蚓蚓拥有了一个平板三轮车,就好比出租汽车司机拥有自己的“的”一样。

此刻蚓蚓的车上已堆积着不少的“战利品”。他隔老远便看见了彩妹。和以往看见彩妹一样,他脸便发热,心里有蚂蚁在爬。他常和彩妹在这护城河边邂逅,但以往彩妹要么真是看不见他,要么即便瞄见了他,也赶紧把眼光移开,从他身旁过时脚步必走成一个大弧线。他曾喊过:“彩妹!老乡啊!”彩妹头也不歪,嘴角也不歪,竟置若罔闻。蚓蚓便下了决心,要发个大财,先给这彩妹看。

彩妹这回不知怎的,没老远就走弧线,并且及至走拢,猛然刹住脚,瞄了一眼,发现是蚓蚓后,没有不屑地将眼光一移便再不回顾,而是一瞄之后,眼光闪开,复又回转,并从上往下扫了一遍……蚓蚓正惊诧间,只听彩妹说了句:“该打气了哇!”

彩妹不知怎么消失的。蚓蚓沉浸在她那句话里,好久好久,仿佛醉了似的。一辆大巴从路上开过,庞然身影掠过蚓蚓,他才回过神来。细一寻思,才知彩妹是说他那三轮车的一只轱辘瘪了。闭眼一回味,彩妹的整个人形没出现,只觉得有一瓣西红柿模样的东西悬着……她出血了吗?……快去打气!

彩妹走得离蚓蚓老远了,头一回,思维里还牵着点蚓蚓。蚓蚓的一张脸没毛病啊。虽说身上脏兮兮,那脸上眉毛倒肥肥的黑黑的,腮帮子硬硬的光光的……他一月能捡出多少钱来?几个月的钱才够住院检查开刀的?……

彩妹看看腕上的电子表,往日这时候该在太太家厨房里了!……也没怎么太留恋太太家的厨房,她从覆盖着青草的斜坡来到了紧挨河边的甬路上,这一段甬路绿化得最好,一株垂柳一棵塔柏交替地排列着,都发育得很高大壮实了,沿河岸还有些朝水上俯生的灌木……她走过了一对躲在大柏树裂缺里搂抱的情侣,无动于衷;那显然是一对城里长大的时髦青年,她对城里的同辈人还没有什么强烈的了解欲与对比的习惯;她大体还是更关心属于跟她一类的外来民工的种种情况,并且大体上只是习惯于拿自己的情况,跟特别是同乡中的同辈人来做对比,从而派生出她的爱恨羡妒……

她想尿尿。四面望望,都不见人影。她蹲在两丛灌木间尿了尿。尿完她赶紧离开。她在一处有阶梯通向河面的地方,走下去,坐在了最靠下的台阶上。她双手搂住双膝,享受着初秋快要收敛的阳光。她盘算着。不能说是非常地焦虑。当然不回老家去。这个城市也是她的。保姆干不了了,干什么?……总还能找到事的。住院?手术?一万元?……她当然不能让这个什么“进行性血管瘤”在她脸上进行!她早晚是真能揣着一万块钱住进医院里的!不光做手术拿掉它,她还要美容呢!……不过,她也不急……她现在有多少钱?……她忽然想点一下钱。她先朝岸上望,左右都不见有过来的人……

她和三个姑娘合租一间屋住着。她们都不把钱留在那屋里。她总是把钱放在睡觉时也不脱掉的那件妈妈亲手给她缝的内衣的暗兜里。那些钱用三根橡皮筋箍得紧紧的,总是带着她的体温,浸着她的汗水。当然,一般每过两三个月,她便去邮局给爹爹寄一回钱。爹爹要加上她寄的钱,给家里盖新房。虽然她知道新房是为弟弟盖的,却从未觉得自己寄钱是吃亏。世世代代,他们那样的农家,没出阁的姑娘都是要为兄弟的新房出力的,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嫁出去以后,当然再有兄弟要盖房,也就可以不管了。想一想,如果在老家嫁出去,所住的新房,也一定会有大姑小姑出的力。所以心平气和。这两年来,她一个月差不多能挣到四五百块钱,她每次给家里寄钱,最多的时候达到过一千,最少也有三百。最近她快三个月没给家里寄钱了……脸上鼓出来的地方痒痒的,她想,这回写信告诉爹爹吧,要治病,少寄些,别生气……现在一共是多少?寄多少,留多少呢?一时没处吃不收钱的晚饭了,还得留出饭钱来呀!……她怀念起太太家的晚餐来……

在太太家吃晚餐时,她基本上也不花什么吃早饭和午饭的钱,因为早上所去的干钟点工的人家,有时会给她一个馒头,甚至面包;而中午结束了钟点工活路的人家,有的也会给她一点吃的。当然,偶尔,她实在饿了,或馋了,也会买一个煎饼,甚至坐进小饭铺吃一碗兰州拉面,当早点或中饭……太太家的晚餐,在失去后更显出对她的重要性,平日她的热能、营养,其实主要是靠这一餐饭撑着的啊!……现在她不能不先留出足够的钱来,代替太太家的这一餐饭……她掏出那一扎用橡皮筋箍着的钱,贴着心窝清点……虽然她实际上十分清楚那个数目,可她还是想在这儿再清点一下,何况,她外衣胸兜里还有太太在“麦当劳”给她的一百五十元,那是该也归到这一扎里的啊……

“彩妹!”

这声叫唤扎扎实实吓得她全身一抖。

一抬眼,才发现有条小木船划到了她跟前。船上是董大大。

董大大是捞河脏的工人。来自河北农村。虽算不上同乡,可在这护城河边挣钱的民工们无论男女老少,大体上都认识。他们不会使用“社会族群”一类的“文明词儿”来思维,但他们的思维里,大体上彼此引为同类,也就是互相多少有些个认同感。这董大大住在绿化队给临时工用的工棚里,离彩妹她们租的民房很近,所以更熟一些。董大大,按岁数彩妹该叫他祖祖,可是别的姑娘都叫他董大爷或董大大,所以彩妹也叫他董大大。

董大大手里拿着个抄网。他那船里有些个抄上来的塑料袋、易拉罐、软包装盒什么的。董大大瘦高个儿,脑袋像个足球般大的核桃。

董大大笑着说:“彩妹,亏得遇上的是我,要不,非把你当成个刚扒了人家钱包的小贼了!……你怎么闲得这么自在?自顾自地显摆上你的财了!……”

彩妹从领口把钱放回内衣暗兜。她忽然哭了。董大大是个她可以放心地当着面放钱和哭泣的人。

“你怎么回事儿?你有那么多钱,还哭!”

是的。她的钱很可能比董大大多。董大大当这临时工,一个月才三百块钱的工资,绿化队只管给张床住,不管饭,更不管别的什么。她听董大大说过,每天光是吃馒头,他早上三个,中午晚上各五个,每个三毛钱,一个月下来就得一百多块;总还得吃点菜吧,他又还忍不住要喝点酒,就算只吃咸菜、熬白菜,只喝最便宜的红星白酒,一个月又得一百多……你说还能剩多少?听说董大大这么大岁数,还没娶过老婆,老家也没最贴近的亲人了,又没什么文化、手艺,所以在这城里也始终不可能找到再好的工作;新来的绿化队头头对他很不感冒,想辞掉他,又不好明辞,便专找他的碴儿,比如说检查他清过的河段,说没把河脏捞净,罚他钱,最多的一回,罚了他一百块!意思是让他自己赌气走人;可董大大硬是宁愿受罚也不走;是哇,他可走到哪儿去呢?他老家连间自己的房都没有,回去谁收容他?

“怎么回事?还是为你脸上那个东西?”董大大直来直去地说:“又不碍着你吃饭、干活!愁那个干什么?”

“都把我辞啦!……要住院动手术去了它,先要放一万块押金!……”

“为这个就辞人?他们雇的是你的脸还是你的手?……住什么院?一万?买条命也用不了这么多!……我在老家给铁匠拉过风箱,那王铁匠腿上也是鼓起了这么个东西,比你这个大多了,他就拿烧红的通条猛地那么一烙……没过两月,好啦!也就留下一块平平的疤瘌……我不是说你也那么烙一下……我是说,在这世界上,不当美人儿,照样能活!你还年轻,日子长呢,谁说得准谁今后一定怎么着?依我说,你挺起腰杆儿,再找你的辙!……”

彩妹不哭了。可心里还是发堵。

“……你就再试试别的……给人家当保姆也算不上多美的差事!……要不,先到我们这儿来,听说还缺给沿河花池子拣脏的人手……工钱是低,先拿点也总比没有强是不?……你别伤心了,这么大个京城,没有饿死你我的道理!……我知道你那些个钱轻易不能动,你爹妈还等着你寄呢……这些天你实在没得饭吃,你就先来跟我搭伙!我不再买他们食堂的馒头熬菜了,不合算;如今我自己煮面条吃,我在德胜门早市那儿买了几十斤干挂面,比别处都便宜,才一块二一斤;我又炼了一坛子大油,撒上了盐粒和花椒;每顿煮点儿,搭点食堂摘下不要了白给的菜叶子,吃着挺香!好在食堂的灶火他们让我白用,有时候剩的折箩也给我……你不乐意?不落忍吃我的?你能多大胃口?下面时候添一把就够啦!”

彩妹站起来,愣愣地望着董大大。只感觉脸上不那么刺痒了,心上像有个暖而不烫的熨斗熨过。她没说什么。董大大也不期待她说什么。

董大大看见那边有人在往河里扔喝光的矿泉水瓶子,伸长脖子朝那边吼起来:“怎么回事儿?没看见刚捞净那边吗?什么毛病!改改吧你们!”吼完,放下抄子,划桨,船就离开彩妹而去了。

彩妹回到坡上路边。夕阳西下了,残阳的光芒给护城河抹上了胭脂。近旁居民楼的底层是家装修得颇为豪华的海鲜酒家,一面大玻璃窗显露出三层水族箱,里面的游水海鲜确实生猛;酒家门外已经停了些小轿车;有的食客衣衫时髦,从车里钻出来时,还把“大哥大”贴在腮帮上,不知在跟哪儿的什么人说着什么样的话。彩妹经常从这酒家路过,她从未对它产生过兴趣,不仅从未有过进去吃那些海鲜的幻想,而且连走进去张望一下的欲望也不曾有过。没有艳羡,也没有比如拿董大大的伙食与之对比从而生出的愤懑不平。这类事物近在身旁,但跟她又是在两个世界里。她知道,连太太,还有孟阿姨什么的,能雇她的人,也没怎么进过这种酒家。

然而彩妹也不是全然无视这酒家。在她眼里,酒家的种种景象几乎都被删却,只有那在酒家门口立着的迎宾小姐,凸现在她的眼里。唯有酒家的这一部分多少牵动着她的心。那立在门口的小姐大体上还属于她的同类,也是从农村来的姑娘。彩妹刚到京城时也试着去应过招聘,别的先不说,她的身高就不合格;按说站在门口迎宾,或在门内等着领座,或在包间大堂端菜布菜,你要个身高还说得通;可彩妹只求在厨房里洗碗打杂,老板却也还嫌她个头太矮,这就让她和跟她一样的矮个子姑娘不明白了!

现在立在酒家门口的小姐穿着个旗袍,身上还斜背着个宽宽的滚着金边的艳红披带,那带子上写的金字彩妹认不出,可她懂得一定是讨顾客喜欢的话。那小姐跟彩妹对了个眼,脸上便出来个跟迎宾无关的表情。彩妹也就还了她一个表情。不过那小姐没接彩妹的这个表情。彩妹带着那表情离开了酒家门口。直到走拢桥边才抖掉了那表情。

护城河上的这桥,从沿河的马路与河道上跨过去,与环路上的立体交叉桥连为一体。桥下马路两边的人行道光线很暗。在靠河的人行道上,有几个人席地而坐,在那里有说有笑地啃西瓜。彩妹离两丈远就认出来,那是在立交桥一带活动的乞丐帮的几个头头。他们的下属这时候正在各自的规定地点卖劲地讨钱,因为正当工薪族下班时间,“油水”正肥。干哪一行也是当头头的活得自在。丐帮头头聚在桥底下啃的西瓜当然不是讨来的,更不是偷来的,而是他们堂堂皇皇拿钱买来的。彩妹还遇见过他们聚在一起啃“和路雪”冰糕。刚进城时彩妹也不懂得丐帮的事,后来董大大指教了她,意在让她千万离他们远些个,切莫入了那个圈子。

丐帮的总头儿是个老太婆。为什么是她?连董大大也说不出个道理。老太婆一身脏兮兮的中式粗布衣裤,扎着裤脚,一双大脚这季节便穿着毡子鞋;头上裹块蓝头巾,脑门那儿勒得紧紧的;身上斜背着一个老式的打补丁的黑色人造革包;她身材矮小,满脸褶子,然而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又尖又锐。彩妹知道,认识她的人都管她叫万吐。为什么这么叫?据说她亲自上阵乞讨时,从洋人手里讨到过美元,那洋人给她钱时,说了声“万”,递了她一张票子,又说了声“吐”,再给了一张;很长一段时间,她每晚点钱时,都要专门把那两张洋钱蘸着唾沫,一声“万”,一声“吐”,清点好几遍;据说是三美元,合人民币差不多三十块钱;后来不见她那么点了,有的说是她手里的洋钱已经不止“万”“吐”“吹”“佛”那些个小数目了,也有的说是她在“差那搬克”(就是中国银行)里有了外币折子……不管怎么说吧,人们就都叫她万吐,都服了她了。她每年秋后便回老家去,来年开春再带些个人来。

彩妹想穿过桥底下。她没想到万吐会招呼她。她不记得万吐什么时候认得她的。万吐是招呼她坐一处吃西瓜。

万吐他们是四个人,两男两女,两个老的两个不算老也算不得年轻的。彩妹眼睛只对着万吐。在“麦当劳”里吃的套餐早已离开了她的胃,她不仅饿了,也渴。万吐举到她面前的那块西瓜红得厚实显得滋润,她实在不能拒绝。于是她道了声谢,蹲在万吐跟前,接着万吐。

“丫头,给人辞了吧?这时候闲逛荡!……吆,你这脸上!……哎呀!你脸上有真瘤子,你要到那过街天桥上一卧,保准哗哗哗地来钱,我敢说还不是那听着脆响其实没啥味儿的钢镚儿……说不定有好些个整张的大票子!……丫头,别愁,跟我们一块儿挣吧!……”万吐盯着她,兴奋地议论、动员着。

彩妹噎住了。她咳嗽中吞进了两枚瓜子。

一个比彩妹小些的脏丫头,手里拿着个脏兮兮的搪瓷缸,风风火火跑了过来。跑拢叫了声奶奶,便伸手要瓜。

万吐抓过丫头手里的搪瓷缸,放鼻尖底下看看,便说:“就这几张毛票?我不信!”

丫头嚷:“不信,您自己去试试!这些城里人,全是瓷耗子!”

万吐教训那丫头说:“你是怎么趴在那天桥上头的?跟你说了多少回,你这人不残,要趴得让人看着比残还残,就得这个样……”说着身体力行,做了个样子:先跪正,然后撇开双腿,下身缩得让人看不见,整个上身紧贴着地面,再把脸歪贴在地上,屁股尽量往下压,双臂双手则尽量藏在身子底下,眼睛半睁,乜斜着收钱的搪瓷缸子,嘴里发出奄奄一息的呻吟声……

那丫头说:“我比您还卖力啦!累死我了!”

万吐恢复原状,眼睛不看那丫头倒看着彩妹,说:“干哪行不累?不过,真有瘤子,那倒用不着这么费劲儿了!”

那丫头便盯着彩妹问:“她哪儿来的?先给她瓜吃!”

旁边几个人嘻嘻哈哈地乱说什么。万吐递给那丫头一块瓜。彩妹趁这时候,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万吐在跟她喊什么。那几个人和那丫头也发出一些怪声。正好有辆大面包车从桥下马路开过去,行驶声在桥洞下发出浑浊的回响,还掀起些灰尘。彩妹小跑着离开了那些她不想为伍的人。

跑到了桥那边的河沿。那边的一片楼盖的年头久了,布局很不规范,还有一片平房区,彩妹跟人合租的小房子就在那平房区里。

天还没黑。彩妹从小跑变成快走,又变成常速,再变成慢踱,最后她停了下来。

难道这就回住处去?那住处只有六平方米,里面除了一张她和别人合睡的铺板床,便只有一摞原来装饮料瓶的纸板箱——那分别是她们放日用品的地方;她有个大蛇皮口袋,装衣服的,搁在了铺板底下;脸盆什么也都只好塞在床底下;剩下的地方只够三个人转身。以往她都是天黑以后,才从太太那儿回住处,回来洗把脸也就睡了。现在她回那儿干什么?

彩妹正站那儿发愣,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招呼,不是招呼她,是在招呼一只狗:“霍克斯!……乖乖!……”

迎面来了个遛狗的姑娘。她老家跟彩妹属于一个专区。头回来北京,她们在火车上正好坐在一处。到北京以后,她们又都在这护城河一带当保姆。那姑娘比彩妹大两岁,她叫银娣。银娣运气好。三个月以前到现在这家当了整日工。雇主是从国外回来定居的,在河沿尽头的商品楼里,买下两个单元,打通了住。银娣在他们家有自己的房间,房间里还有专给她看的电视呢!虽说是台主人换下来的旧彩电,尺寸小,颜色也不那么鲜丽了,可究竟是专给她一人看的,想想那是什么条件!这家主人养了条蝴蝶犬,一年光交养犬费就好几千!这蝴蝶犬天天都要带下楼来,在河边遛弯儿,主人没工夫,这任务便由银娣来完成;光是为这么个活计,每月主人便多给银娣好几十!……银娣在这家当保姆,挣得多吃得好住得宽倒还算不得什么,难得的是没过多久,她就不仅穿着打扮越来越像城里人,那作派更渐渐比一般的城里人都洋气,比如现在牵着蝴蝶犬霍克斯遛弯儿,她穿着女主人给她的长袖t恤和牛仔裤,头发剪成个男孩子似的“运动式”——这也不算多神气,可她会把一件毛线衣不是穿在身上,而是搭在腰后,两只袖子再系拢在身前,你说这算什么档次的作派了?彩妹讲不出来,心里模模糊糊知道,这是很“那个”的了呀!……

霍克斯奔彩妹脚下来了。摇来摆去确实像只黑黄红的三彩大蝴蝶。

“霍克斯!……”银娣眼睛望着彩妹,眼里装着好多“那个”,比那边海鲜酒家门口迎宾小姐眼里的“那个”更多,都快满出来了!彩妹只觉得心里有个小拳头在捏得越来越紧。

“stop!”彩妹猛然大叫一声。胆小的霍克斯马上退后,咳嗽似的吠着。

彩妹的这一声“stop”,让银娣着实吃了一惊。原来眼里的“那个”,顿时消掉不少。

“彩妹!你怎么在这儿?”银娣问。

彩妹脱口而出:“我……取飞机票去!”

“飞机票?!”银娣一双眉毛飞起老高。

“唔……”彩妹说:“我要回去啦!这回不想坐火车,要坐回飞机呢!”

“你怎么这时候回去?你家里……?”

“谁家里都挺好!我……不为什么,想回去呗!”

“真坐飞机?”

“你以为……就你……真的!”

彩妹说完这句,转身就走。

霍克斯缩到银娣脚边,咻咻地吠着。银娣呆呆地望着彩妹走远的背影。银娣撇撇嘴,忽然拍了一下自己脑袋,喃喃自语:“她脸上……怎么搞的……啊……”

彩妹往回走,就又回到了桥边。万吐他们都不在桥底下了,剩下一堆瓜皮和瓜籽。

彩妹登上桥边阶梯,上到与护城河垂直的大马路上。这可是车水马龙的繁华大街。天刚麻黑,一些商家的霓虹灯已经闪动上了。人行道上来往的人,有时得侧身而过,因为有些下岗职工和本来就没职业的人,在人行道上摆小摊叫卖东西,占据了一些空间;所卖的东西有拖鞋、发卡、松紧带、梳子、恭桶坐垫套子、bp机套子、指甲刀、耳挖勺、弹簧秤、拖把头夹子、过期杂志……还有卖鲜花的和卖自制糖葫芦的……也还真有不少路人停住脚挑选购买这些东西。

彩妹在稠密的人群里看见了顺顺。

她跟顺顺在一个村里长大。顺顺家算是村里最穷的了。顺顺爹死得早,寡母带着他三个姐姐和他,很艰难地过日子。前些年,村里差不多家家都陆陆续续地盖了新房,只有顺顺家还住着茅草顶的房子。可是他妈和他姐姐拼着命地供他上学,一直读完第八册,实在撑不住了,才辍了学。辍学以后,有一回北京来了几个拍电影的,说是来选景,一家伙看上了顺顺家的茅屋,搓着手赞:“哎呀呀,现成的呀,多有味道啊!”……电影拍完,作为条件,那些人把顺顺带到了北京,开头让他帮着搭布景,后来,那电影厂不景气,顺顺就自己转到了建筑公司。几年过去,顺顺已经盖过了四座楼,现在他在这离护城河不远的一座商厦工地上干活,他已经是个熟练工、小领班了。年初彩妹在护城河边遇上了顺顺,从此有了些联系。

“顺顺!”彩妹主动叫他。

顺顺大概刚下工,还戴着个奶黄色的安全帽。他一见彩妹很高兴,问:“你也去邮局么?”

那前面是有个邮局。也是彩妹和顺顺,以及其他一些同乡,经常会碰到的地方。可是此刻彩妹并无那个计划。不去邮局,她又是去哪儿呢?她自己也糊涂了。

可顺顺只当彩妹是去邮局,不作他想。顺顺说:“我帮你填单子……我连带着给你办了……你放心!……”

彩妹只上过一年半学,第三册还没学完就辍学了,所以每次给家里写信、寄钱都很费劲,填好的汇款单经常让邮局营业员掷回来:“你这是些什么字呀?……这也是对你负责……你愿意寄丢了吗?……改清楚!……”顺顺曾帮她填过汇款单的,她怎会不放心?可是今天……

彩妹此刻愿意跟顺顺在一起。她和顺顺去了邮局。

邮局里人很多。汇兑窗口外排着不短的队。晃动着不少的黄帽子,显然,都是顺顺他们那个工地上的民工。这天工地开支。许多民工习惯于开支后只留下必要的生活费,其余的马上寄回家;这是可以理解的——他们那几十个人合住的工棚,无论现金还是存折,都很难收藏保管。

进了邮局,顺顺先买来两个空白汇款单,问彩妹:“这回你寄多少?”

彩妹说不出这回不寄的话,她嚅嗫地说:“……唔……三百吧……这回……不多……”

别的顺顺用不着再问,他让彩妹先去窗口排队,便埋头填单子。

彩妹刚过去,还没站稳,里面的女营业员就站起来大声地吆喝:“嗨,别排了别排了!明天再来明天再来!”

可是彩妹后面又有三个人排上了。

女营业员确也有她的苦衷。这些民工填写的汇款单字难认,有时你退回让他重写,递过来反倒更难认了;你替他描改吧,问一句:“你这是什么乡?是‘童河’还是‘董河’?”他答出来的更让你莫名其妙……因此给这样的农村人办一个单子,往往得费给城里人办两个以上的工夫!……快到下班时间了,窗口外面的排还在增长,她能不急么?

女营业员的吆喝这回没能奏效。好几个“黄帽子”在跟她嚷:“我们就要今天办!”又因为正在办着的那位民工递进去是一把小票,女营业员更是心烦,她也嚷了起来:“这是些什么呀?你干脆寄一笸箩钢镚儿算了!……”于是窗外的人便说她态度不好,排在后面的有的给她提意见,有的嫌提意见的耽搁工夫,又“内讧”起来,一时乱作一团……

可能是有个民工说了她一句:“你别端城里人的臭架子!”女营业员便站起来,挥着手,激动地说:“废话!你们别没良心!我们城里人帮助你们还少吗?……我不光在这儿给你们服务,上个月给河北灾民捐东西,我连去年才买的衣服都捐了!……没有我们城里人扶贫,你们能富裕起来?……”

女营业员的话激起了更大的波澜。彩妹也被她的话激怒了,不由得嚷起来:“你才废话!……”

这时顺顺挤到了窗口前,大声地说:“现在才六点十分,你们六点半关门,在六点半以前进来的人,都该得到服务嘛!……我们也知道,您这工作挺辛苦……可您今天的话实在得罪我们了!是呀,城里人帮了我们,我们谢谢啦!……现在不说我们在城里盖了多少楼,给城里人干了多少活……您自己算算看:我们进城的民工,每月给农村寄回了多少钱去?那肯定比你们城里人捐的多了不知道几百几千倍!农村扶贫,我们自己扶的这一把,才是最有劲的一把呀!……”

……顺顺的话不但震住了女营业员,更令窗口外的民工们大佩服……彩妹一时忘记了自己的不幸,只觉得胸舒气畅……

出了邮局,彩妹跟顺顺一起往回走。顺顺这才问:“你脸上……要紧吗?”

彩妹这才又感到脸上痒痒的。不过她不愿意把自己的不幸在这个时候告诉顺顺。她在邮局见顺顺寄回了两千元,才知道顺顺如今挣得真不少了。她问:“你家盖新房了吧?是起的楼吧?”顺顺告诉她:“今年春节你没回去……我亲自指挥,上的梁……是个小楼吧!我大姐、二姐也都嫁出去啦……三姐,打算招进个姐夫,还没定呢……”彩妹便问:“你不回去啦?”顺顺坦率地说:“是。我妈他们都愿意我留在城里……他们都过得不错了……以后我也就不用再寄那么多钱回去了……我想把钱用在念书上……我还想学电脑呢……”见彩妹低着头,只顾走,顺顺问:“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去?还是……也留下……发展?……”

彩妹忽然悲从中来,鼻子一酸,眼睛便潮了。

顺顺停住脚问:“你怎么啦?”

彩妹便跟他说:“我脸上这个瘤子……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越来越……说是什么进行性的……人家都把我辞啦……要想住进医院,开刀……先要交一万押金!……我哪儿来的一万?……我可怎么办呀?……”

顺顺吃了一惊。他原来并不觉得彩妹脸上那块东西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望着彩妹,一时说不出话来。天黑了,路人也稀少起来。身后一家日用品超市的霓虹灯绿光罩住了他们。顺顺十分同情彩妹。他该怎么帮助她呢?给她筹措一万块钱?那不是件简单的事。心里乱乱的,他用右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子茬。

彩妹抬起下巴,反过来安慰顺顺:“瞧我……不该这么吓唬你……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会有办法的……我能想出办法来……”

顺顺说:“让我替你想想,替你想想……我们一起来想办法……你现在完全失业了吗?你还有钱吗?我先给你一点?你手头紧就别客气!……”

彩妹说:“我还有,还有!……我实在不行了,再来找你!”

顺顺说:“那当然!我们这楼今年完不了,我们那工棚,你还记得吧?你从有丝瓜架的那个门口喊我,我的床正对着那门……我不在,你就留下话……我会去找你!……”

他们分手了。彩妹心里不那么空落落的了。

彩妹回到护城河边。河边路灯光影朦胧,车少人稀。被污染了的河水散发出阵阵浊气。河边,隔不远,便有耐心的钓鱼者坐在小马扎上,静静地垂钓;他们很难钓到鱼,哪怕是指头长的“柳条儿”;显然这些钓鱼者的乐趣主要不在鱼,而在钓。

彩妹朝所租住的小屋走去。那小屋在一片亟待改造的危房区里。那里曾是某撤销单位的宿舍,一排排的平房原先还算整齐,相互的距离也算合理,后来各家都往房前屋后搭建起了小房子,这些小房子规格、用料五花八门,乱糟糟地挤在一起,弄得房屋之间只剩下窄窄的通道。这几年,有的人家便将自盖的小屋租给了外地来京的各色人等。彩妹是和同乡阿吉与水水合租着一间小屋。

彩妹不打算把自己遭太太辞退的事告诉阿吉和水水。她在走拢那小屋之前便尽量把表情调整得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可是她刚望见小屋的小窗那昏黄的灯光,便发现水水迎着她小跑过来,并且跟她说:“躲着点吧!他们姐弟俩吵得好凶!……”

彩妹愣住了。她听到从她们合租的小屋那边确实传来尖厉的吵骂声。

水水把她拉到巷子外头,在一株大槐树下,把怎么一回事大概其地告诉了她。

原来,阿吉的弟弟阿祥这一阵的营生是蹬着平板三轮车给几家小饭铺送啤酒。啤酒是批发商的,阿祥每次从批发商那儿装上一车啤酒,然后给饭铺分送。送去的同时,换回成箱的空瓶,同时领取应得的现金;阿祥再到批发商那儿用空瓶换来等量的瓶啤,并将应付的现金交讫。虽说阿祥挣的只是个大批发和小批发间的差价,可是因为流量大,所以一个月算下来,也有好几百的赚头。今天却撞上了怪!阿祥去要啤酒量最大的那家饭铺,车蹬到门前,发现竟关板停业;进去找人也找不到;昨天还不见迹象,怎么一夜过去居然“和尚”跑光!那家饭铺前两回该给钱的时候没给钱,本来说好今天一准付他六百块钱,现在可跟谁要去?阿祥跑进去,只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扭住了个老头儿,阿祥逼他说出饭铺老板去向,又逼他说出房东在哪儿,老头说自己只是个临时看房的人,其余一概不知道,阿祥急了,便要老头儿拿钱赔他,老头儿当然不干,阿祥一时怒起,便砸了那厨房……哪知道阿祥再跑出来时,他放在门外的三轮车,连同二十箱啤酒,全不见了踪影!……阿祥急得抓头发……后来阿祥反被老头儿叫来的“联防”队拘了去,为砸厨房的事挨了训不算,还被罚了款……阿祥要人家给他找回三轮车来,人家说可以找,但他车放门外不上锁,自己有责任;阿祥要人家给他找到那卷逃的饭铺老板,讨回啤酒钱,人家要他拿出凭证来,他又拿不出……晚上阿祥来找他姐姐,说自己还该着批发商五百块钱,非要阿吉先拿几百块钱救急,阿吉骂他笨蛋,说他是自作自受,阿祥便回骂,说了好些个不堪入耳的话,甚至说他姐姐跟做工那家的男主人“不干不净”,“别以为我不知道!”阿吉气急了,便打了阿祥一耳光,阿祥虽没回手打他姐姐,却似乎得了个大理,非要翻出阿吉的钱来,让她“赔偿”不可……水水开头还在一旁劝,后来见闹到这番地步,屋子又小,便只好逃出……

彩妹听了,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那边一阵咚咚咚好重的脚步声,是阿祥大步冲了出来,后面阿吉在哭喊着追赶他……彩妹和水水都不敢阻拦阿祥,阿祥冲到她们身边时还扭头跟阿吉暴嚷了句什么,她们急急地闪开……阿吉追到大槐树下,脚下一绊,摔了一跤,彩妹和水水赶紧去扶她,阿吉猛挣着,哭着、喊着,还要去追已不见踪影的阿祥,彩妹紧紧地拽住她的胳臂,一刹那间,彩妹意识到,还有别的人,比自己更加不幸!

……彩妹和水水好不容易才把阿吉劝回了小屋。

小屋里一派狼藉景象。原来,阿祥狂怒中竟把她们三个摞放在一起的,放日用品的纸箱,不分青红皂白地给搬了下来,也不弄清哪一个才是他姐姐的,蛮横地薅了个乱七八糟,大概是想找出阿吉的钱来……水水一见这情形先生起气来,一边忙着收拣自己的东西,一边大声埋怨:“这算怎么回事?你们姐弟吵架,也不兴抄别人的东西呀!”阿吉只是坐在床上,哭倒不哭了,愣愣地,大喘气。

彩妹心里也发堵。她收拣自己的东西,忽然看到,自己的一面小圆镜子,是初来北京的时候,妈妈给她的,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她总是珍藏在纸箱子里,没怎么照过;现在镜面却给跌得裂了一条纹!镜子背面的玻璃更跌得一拾起便掉下玻璃碴……那背面,镶着一个印着古妆美人儿的圆纸片,那古妆美人虽然印制粗糙,颜色也不正,可是每回彩妹凝望时,总觉得有说不出的一种快意;现在这美人儿却在她拾起镜子后,便飘落在地,并被水水一脚踩上了!彩妹心里一痛,也便大嚷起来:“作孽啊!哪兴这么胡来啊!杀人啦!”

彩妹那声“杀人啦!”其实是由古妆美人被踩而发的,阿吉听了,却不能忍受。阿吉被蛮横的弟弟弄得心肺欲裂,正需要别人的安慰与帮助,没想到水水和彩妹都埋怨起她来,一声比一声难听,尤其彩妹,竟喊出“杀人啦!”来,阿吉不禁狂怒,她一下子蹦起来,指着彩妹脸上说:“谁杀人?谁杀了谁?你这瘤子是我杀出来的吗?你才杀人呢!你长的是毒瘤子!你传染我们!你杀我呢!你别在这儿住!你滚!不许你在这儿杀人!听见吗?你滚!杀人犯!”

彩妹自己本遭不幸,心里淤的浊气尚未煞尽,阿吉这么不管不顾地一顿恶骂,且正磕在她最痛心之处,怎么忍得,便伸手要打阿吉,水水连忙拦开,小屋里乱作一团……

水水把彩妹暂且劝出小屋,好让阿吉冷静冷静。这时有另一个人闻声来到她们屋外,见状便且把彩妹让到了几米外他那屋里。

那人这一带的人都管他叫马靴。他确实常穿着一双这城里少见的旧马靴。他也租了一间小屋住着。彩妹被他带进了他那间小屋,他请彩妹坐在椅子上,又倒了杯白开水给彩妹,劝彩妹说:“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你们仨离乡背井,同住一屋,同眠一床,便比朋友还亲,可以说形同亲姐妹了!……不管发生了什么磕碰,总是尽量谦让着的好!……你且平平气……那阿吉她此刻心里头恐怕正后悔呢……都平平气,过一会儿还是亲姐妹,大家抱成团继续过日子!……”

彩妹喝着白开水,气渐渐平了些。

忽然有人在巷子里问:“哪儿是甲三十五号?”

其实巷子里的这些乱盖的小屋子并没什么编号。但马靴在自己租的小屋门楣上却钉了个甲三十五号的牌子。

马靴迎声出去,招呼着:“这儿这儿!……您请进请进!”

进来了一个男人。瘦瘦的,高高的,衣装干干净净的,戴着顶宽沿旅游帽,大晚上的,还戴着个墨镜。

彩妹站起来,一时出不去,便站到椅子后面。

来人张望着,问马靴:“你是大夫?”

马靴点头。

来人又问:“不是说老军医么?”

马靴笑了:“不像吗?”他跺跺脚,说:“老,不是说年纪一定多么的老……我打十六岁就进部队……从卫生员干起……后来经过培训……别的不敢说……治治您这样的毛病……那真算不了什么本事!……现在复员了,这也算一技之长嘛……”

来人用下巴点点彩妹:“她是谁?”

马靴不眨眼地说:“我的护士!”

马靴请来人坐在椅子上,自己穿上一件白大褂,又递了一件白大褂给彩妹,使眼色求彩妹成全,彩妹便接过穿上。

马靴坐到来人对面的椅子上,隔着一张旧书桌,亲切地说:“我先不问您……我知道,您的这毛病,其实去正规医院看,那条件好得没法儿比了……如今社会开放,正规医院的大夫不会大惊小怪,您自费,他也不至于去跟您单位反映……可您还是有心理障碍不是?……来我这儿,您心里也不会太踏实,对不?我不问您的名和姓,您对我的姓甚名谁也不感兴趣……您想的是:第一,这家伙究竟会不会治?其实,一般来说,您自己也能治……主要的办法,无非就是注射青霉素嘛!好,第二:这家伙的青霉素是真的假的?第三:是不是用的一次性针管?干净不干净?第四:收费,宰人不宰人?……好,我来告诉您吧,一句话:放心!……我要真处理不了,我也不敢瞎糊弄,我还得劝您去正规医院呢!……怎么样?您想好了没有?您要信得过我,那咱们就……先到帘子后头,让我查查!……”

那人犹豫了一下,便跟马靴到小屋一角的白布帘后头去了。临进去以前,马靴还煞有介事地对彩妹说:“你准备一下……消毒……”

……

彩妹还是头回进到马靴屋里,并目睹了他这位“老军医”的医疗过程。马靴没费什么力气就挣了五十块钱。根据马靴的说法,那男子至少还需要来十次。那光这一个患者,就要付他五百元。

戴墨镜的男子走后,马靴盛赞彩妹,说她真像个护士。又说他其实真的很需要一个护士。问彩妹现在在哪儿挣钱,愿不愿意来给他当护士。彩妹想了想,就说还在太太家做晚饭,另外还到好几家去做钟点工。

彩妹问:“打这个针……能治好我脸上……这个瘤子吗?”

马靴逼近了看,看完说:“其实,无非都是个用抗菌素抑制其生长的问题!有什么难的!”

彩妹便说:“医院大夫说,麻烦着呢!要我住院仔细检查……然后动手术拉掉它……一进去就得先放一万块钱……”

马靴吹了声口哨,说:“真敢要价!你打算给他们一万吗?……你要信得过我,我给你打针化掉它!我优惠你,每针我只收个成本费,二十块钱……不过你这瘤子起码得打一百针……一天两针……”

彩妹动了心:“准能化掉吗?”她算了一下,这样治,也才两千块钱便解决问题了。可是,需要……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啊,这两个月里,她又怎么挣钱呢?

马靴搓着手说:“这样吧,今天,我就先给你试一针……你要明天有不良反应,咱们就停……这一针我也不要你付钱……你得便时,帮我去各处电线杆上,贴点这样的招贴就行了……”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来,递给彩妹看;那上头有个红十字,还有些个大大小小的字……想必头一行便写着“老军医……”什么的……

彩妹打了一针,谢了马靴,出了那“甲三十五号”,往自己住的小屋去,隔着小玻璃窗,她看见屋里只有阿吉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脸上还淤着怨怒……水水到哪儿去了呢?……便且不进屋,而是走出了巷子,走过了大槐树,又走到了护城河边。

夜晚的风,小跑到彩妹脸上,好像也觉得绊脚。彩妹拢住袖管,心里堆积着一窝灰。

胳膊上的针眼,隐隐作痛。马靴的针,还要不要打下去呢?

彩妹不知不觉,又在护城河边走了好远。

忽然,一辆三轮车在她身后煞住,只听有人惊喜地在叫:“乡亲啊!”

彩妹闪身、扭头,一望,光凭那两只眼、一嘴牙,便认出是蚓蚓。

“你!……你吓死我呀!”

蚓蚓跳下车,指指车轱辘说:“我打了气……”

彩妹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她质问:“你想干什么?做坏事吗?”

蚓蚓委屈得不得了:“你乱想!我……我刚去洗了澡、理了发……特意去找你……你不在……水水说,到处找不见你,她还着急哩……”

彩妹打断他说:“扯谎!我还找不见水水了哩!……”

蚓蚓说:“那我们一起回去,对对嘛!……水水说你在马靴那儿……她方便回来,屋里没你,马靴那儿也不见……她让我骑车到河边找找……离老远,我就认出是你……”

彩妹说:“你找什么?我就是走走……我一会儿就回去!……没你什么事儿!……”

蚓蚓说:“……我,我……我就那么讨人嫌么?……”

蚓蚓的声调,在寂静的护城河边,伴着昏暗的路灯光,摆动的垂柳丝,还有河里闪闪的碎月亮,让彩妹的耳朵和心眼都软了下来。

“你找我干什么?”这一回口气大不一样了。

“……我,我……我晓得……你,你还没吃晚饭呢!……”

“……没吃,又怎么样?”

“我,我……请你吃……我也没吃……我们一起去……那边……东坡楼……吃夜宵……”

“咦……你怎么晓得……我没吃?我在太太家吃得饱饱的!……”

“……我知道了……太太把你辞了……董大大说的……”

“她辞了,我就饿死了?我下了馆子,吃的涮羊肉!”

“……你没吃,你饿了……我不愿意你饿……我也饿啊……”

彩妹忽然感到很饿、很饿。她站在那里,犹豫着。

“来,你上车……乡亲嘛……我们去东坡楼!”

彩妹皱皱鼻子:“我又不是垃圾!”

“你看!我洗过……还铺了干干净净的塑料布哩!……”

彩妹仔细看,果然。

“上吧!乡亲!”

彩妹便耸身坐了上去。蚓蚓心里原来猫爪子挠般难过,一下子变得猫舌头舔般舒服……

……他们到了河那头的一家饭馆东坡楼。那里的夜宵卖四川小吃。坐到一处角落,蚓蚓让彩妹敞开胃口点。彩妹只点了碗担担面。蚓蚓便又为她点了珍珠丸子、叶儿粑、赖汤圆。蚓蚓很内行的样子,说自己一点不怕辣,点了担担面、钟水饺、红油抄手,全是辣的。彩妹说:“你想喝酒,尽管喝!不要因为我不喝,就不好意思!”这话让蚓蚓心里比喝了酒还暖。蚓蚓说:“你还不知道么?我从来不吃酒,也不吃烟哩!”彩妹望着他,只是撇嘴,不信,说:“男子汉,吃点烟酒才硬气,只别过分就行……”蚓蚓便要了一听罐啤。

担担面上来了。彩妹拿起筷子,说:“不要你请。我们各人管各人的。”

蚓蚓说:“那哪儿行?这没几个钱。”

彩妹说:“你发了多大财?什么口气!”

蚓蚓说:“实话:还没发大财。不过……先吃,先吃……”

两人便吃那担担面。都觉得格外好吃。

吃完面,别的几样也上了桌;蚓蚓且不吃,跟彩妹说:“……我都知道了……你脸上……医院要你放一万,才许你住进去……”

彩妹埋怨说:“又是董大大告诉你的?这个糟老头儿,以后我再不能跟他说什么!”

蚓蚓说:“他是好意哩!他知道我们是乡亲……他也想帮你哩……”

彩妹说:“帮什么?不用帮……我自己……能解决……”

蚓蚓说:“你哪儿拿得出一万块?”

彩妹说:“谁说非用一万块?我打针消掉它,两千足够!发发狠,两千我还拿得出……”于是讲了马靴给打针的事。

蚓蚓叫了起来:“哎呀!你信他的!我早认识他!他在每个地方,从来住不满一个月……他那叫无照行医,查出来就要取缔的!他除了给人打针,什么也不会!他那些针药,全是些过了期的!他那些针管,说是一次性使用,其实每管起码要用上十几回!……他总是不等上当的打完他说的那个针数,捞了些个钱,就跑了……当然啦,他跑,更是为了躲查抄的……他上个月还在阜成门那边嘛……现在又到这儿招摇撞骗!……你快别让他给你乱治了!……正经医院收费是高,那它真能给你治好呀!……”

蚓蚓说得彩妹心里又乱乱的,仿佛撒上了花椒。胳膊上的针眼又隐隐作痛。

蚓蚓又说:“我就不信马靴这些个狗屁大夫!……我信大医院,信正经大夫……我这条腿,你知道的吧?我妈生我的时候,让接生婆生给扯断的,后来又长起来,长歪了……我爹怕我活不了,所以给我取名叫蚓蚓,那蚯蚓命大啊,锄成两段,它还活,两段都活!……我家前年连死了两口人,你是知道的,弄得把盖好的楼都顶了债……我在这儿奋斗了这么久,总算把家里的债都帮着还清了!……你说我现在想的是什么?……盖房?……不!我也是要挣钱进医院哩!……我挂专家号,看过这腿……大夫说,我这腿能治……就是把长得不正的地方,弄开,重接……你这毛病,人家只问你要一万,我这毛病,人家说,住进去要先交两万哩!……”

“你挣够两万啦?”

“不到。不过……呀,都冷了……先吃!吃吧!”

两人便再吃。暂时无话。都在边吃边想,心里都绕着好些个圈圈。

吃得差不多,蚓蚓抹抹嘴说:“……我……两万是没有……原来一万也不到……可是,告诉你吧,就是上星期,我真运气!……你猜也猜不到!……告诉你吧,巧了!……”

于是蚓蚓告诉彩妹,他上星期有天捡垃圾时,捡到个圆圆的蛋糕盒子,里头还剩得有好大一牙蛋糕,看看并没发霉长毛,闻闻也还很香……当然,他没吃那牙蛋糕,他扔了它……他把盒子拆了——他总是要把捡的纸盒子拆成纸板,归拢一处的——结果,他发现那盒子里放蛋糕的那层垫纸底下,有一摞钞票!多少钱一张的票子?开头,他不是太兴奋,因为那票子看着小,显然不是常见的一百块或五十块的,甚至不像十块的……仔细看,才发现,都是洋票子,是哪国票子呢?一时弄不清;那是多少钱呢?他看来看去,那一摞十张,张张上头印着一样的人头,还印着1后面两个0,呀,张张都是一百块,一共是一千块呀!……这可把他高兴坏了!他原来已经存下了六千块钱,这么说,一家伙就变成七千了!……前两天,他到银行去,把那张票子拿出来给人家看,才知道,那是美国钱,每张都合人民币八百多!……呀!加上这摞美国钱,现在他蚓蚓有一万五千块啦!你说这运气不运气!……

彩妹听呆了。听完,她不信:“蛋糕盒子里哪儿来的大洋钱?做蛋糕的都是些跟我们差不多的人,装蛋糕的也一样,谁得了疯病,往里头放钱?就是得了疯病,往里放钱,又哪儿来的洋钱?……”

“我想过了……钱是买蛋糕来送礼的人放的……他原以为人家吃完那蛋糕,就能见着那钱……”

“他想送人钱,送就是了!放在蛋糕底下做什么?……就为了让你捡破烂的发财?”

蚓蚓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他从胸兜里掏出一张美元来,递到彩妹眼前,说:“看呀!……上面那个人头,是美国总统哩!……你看这儿,是不是1后头两个0?……”

彩妹接过,细看,心想:“这么一张小纸头,怎么会就是八百多块人民币呢?”看完,她把那美元递还蚓蚓,蚓蚓接过去,却又掏出另外九张,都塞到她手里,说:“你留下。给你。不是借……是……我送给你了!你再添一千多,就能住进医院了!”

“不不不不不不……”彩妹觉得那美元烫手,拼命往蚓蚓手里回送,蚓蚓躲闪,把没喝完的啤酒杯都碰倒了……

“蚓蚓,拿去!你先用来治腿!”彩妹把那摞美元搁回到蚓蚓那边。

蚓蚓把那摞票子又搁回彩妹这边,说:“我不忙!……我这腿又没让我失业!……你动手术要紧!……”

彩妹便拿起那摞票子,做出一种夸张的样子:“你不要,那我……全撕了!”

蚓蚓这才从她手里取回那摞票子,脸涨得红红的,牙筋不住抖动,垂下眼帘说:“就因为……是我的……你才不要!……我没坏心……你别以为,我是总想着……我爹你爹的那个想法……我不会强迫你的……我是个歪腿,我懂……其实……刚才我是骗你!……医院大夫跟我说的是,像我这么个情况……没法子动手术正过来了……”蚓蚓吸了下鼻子,挺挺胸,好忍住眼泪。

彩妹心软了。她说:“蚓蚓,谁疑你不是好心?……我是……我不能随便拿别人这么多钱啊!……再说,这钱……太怪……不能算挣来的啊……蚓蚓,我谢你了!……这钱,你先留着……你容我想想啊……我真需要的时候,再来问你借!……”

蚓蚓抬起眼睛,望着彩妹:“……你快想好!……好,你借!……我一不要利息,二不定还期……什么时候你在这京城里闯出了一番事业,想还的时候,你就还!……”

彩妹嘴角透出笑了:“闯出一番事业?我?”

蚓蚓肯定地说:“就是!……这城里立一番事业的人,都是爹妈把他生在这儿、传给他家业的吗?……我就不信!”

彩妹笑出了声来。蚓蚓望着那笑容,听见那声音,心里像有鸭子在春水里嬉……

……他们出了东坡楼。

蚓蚓走到自己的三轮车边,刚开了锁,便发现前轱辘瘪得没有一口气了。他惊呼起来。下午刚打的气啊!再细看,气门芯被拔了。“准是那些坏孩子干的!”蚓蚓骂出粗话。河沿上确实有些个顽皮的孩子,不仅专爱拔停放的自行车、三轮车的气门芯,还专爱抠掉汽车上的商标饰件。

蚓蚓本来是要蹬三轮车驮彩妹回去。驮不成了,蚓蚓便执意要推着三轮车护送彩妹回去。彩妹坚拒。彩妹说:“不要!……不能这么来往!……你以后别再这么找我!……我要你帮忙的时候,我会找你的!……”说完,扭头便走;走出几步,回过头,补充说:“蚓蚓,我谢你!……真的!……我有事会找你!……”再扭过头去,便一溜烟地消失在夜色中了。蚓蚓用拳头捶捶自己的歪腿,大声叹气……

……护城河边好冷清。夜气带来丝丝凉意,往衣领衣袖里钻。彩妹缩起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往住处小跑。

忽然,一只大手按住了彩妹肩膀,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另一只大手用一张胶纸猛地拍在了她嘴上,使她呼唤不得;紧跟着,一个比她高更比她宽的肉体将她挟持到了路灯光区外的阴暗处……彩妹从烟气酒气和体臭中意识到那是一个强悍的男性……她拼命挣扎,然而那人的胳膊和手就像铁杠和钢扳子,令她难以反抗……她被那人拖到了护城河边大柳树下的灌木丛里……

……那人撕彩妹的衣裤,彩妹再次拼力反抗……当彩妹感觉到那人的大手将她内衣暗兜中的那一扎钞票扯走时,她的愤懑达于极点……那人万没想到,彩妹会忽然爆发出那么强大的力量!她的全身:四肢、肩、腰、腹……乃至脖颈、头颅,都仿佛炸开了似的,排拒着那人的强暴……结果,竟一下子让那人滚到了一边……彩妹不失时机地,鱼儿般地挺蹦而起,并立刻向光亮处跑去……她的喉咙一直地猛抖……她意识到了那封嘴的胶条,于是边跑边用力撕扯……

……那人没有追赶彩妹……跨护城河的桥上有巡逻的警车驶过……同时有几个在迪斯科舞厅蹦跳完的年轻人嘻嘻哈哈地骑着自行车冲过来了……

……彩妹狂跑了好一阵,终于跑到了桥边,她本能地跑上了桥——桥上的马路要亮得多……她直到跑上了桥,倚在桥栏上,才终于站住,用力地扯下了那封嘴的胶纸……她觉得嘴唇和嘴唇周围火烧火燎的……低头一看手里揭下的那块胶纸,寸多宽,巴掌长,上头挂着湿淋淋的血丝……她不懂得保留罪证,她怕那胶纸上的血丝,便像抛掉毒蛇般地将它抛到了桥栏外……

……彩妹本是想喊,想叫,想骂,想哭……可是扯掉了那胶纸以后,她只顾大喘气,却一时喊不出,哭不出……她整理衣裤……当她摸到那藏钱的地方,一把抓空时,她觉得天在转、地在旋……可是她的意识里还能抽出这样的丝缕:幸亏没拿蚓蚓的那一千块美元……万幸!……

……桥上和街上这时没什么行人了,一些载着客和亮着“空车”红灯的出租车从桥上穿梭而过……前面大街上有一家豪华俱乐部,门面上的霓虹灯滚动扫描出来回变幻的图案……几辆只有晚上才许驶进城的运水泥车轰隆隆地开过去,驾驶舱后的巨大水泥罐还在转动搅拌着……一对情侣满不在乎地勾肩搭背并行骑车而过……

……彩妹想哭,那悲苦都蹿到喉咙口了,却冲不出来……她俯身看河水……河水里浮动着的幽幽光影,让她忽然觉得,只要朝下一跳,那么就什么都会变得很简单了!……

……一腔幽怨,没能化为长嚎哀哭,却使彩妹翻肠倒肚地朝河里呕吐起来……她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就快要呕出体外了……

……呕得什么也呕不出来了,彩妹深呼吸着,抚着自己的胸口;这一天的种种遭遇,虽然在意识中成为了碎片,却汇聚飞舞在她的心头,冲撞得更加细小尖利,使她的心流血……

有个在桥那边绿地中练完气功的离休干部,回桥这边时,发现了桥栏边神色异常的彩妹,便走近她问:“小妹妹……你不舒服吗?要我帮忙吗?……”

彩妹的视觉从朦胧中聚焦,当她发现面前有一张陌生的脸时,不禁畏惧地后退一步,然后便跑开了……那人望着她的背影,缓缓地摇头……

彩妹往前小跑……开始,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儿去;后来,她心头只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她要跑到能给她温暖,给她安慰,给她帮助,特别是能赋予她安全感的地方去……那个地方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彩妹跑动的轨迹不是一条直线,也不是一条方向大体不变的曲线……她忽然又改变方向,甚至扭回头,往回跑……但在潜意识的驱使下,她终于认定了一个目标……那目标是一袭瓜棚,是散发着家乡气息的丝瓜……

……彩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了一座工棚前,那工棚的窗户里已经没有了亮光……彩妹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她慌慌张张地伸手摸索着,睁眼搜寻着,并且用一颗狂跳的心祈盼着……

……啊!是这儿,这儿!……彩妹的手触到了工棚外的一个瓜棚,几根上身细细、下身胖胖的老丝瓜模模糊糊地映入了她的眼帘,她的心被一阵狂喜包裹住了……她穿过那瓜棚,对着瓜棚后的窗户,大声地呼唤起来:“顺顺!顺顺!……顺顺啊!……我是彩妹!……顺顺,我是彩妹!……顺顺顺顺顺顺!……”

……工棚的窗户亮了,不止一盏灯,盏盏灯都亮了……工棚里不少小伙子从被窝里坐了起来……顺顺惊醒过来,听真切了,大喊:“是我老家的姑娘……她叫彩妹……她准是遇上什么事了!……大家帮个忙!我要把她迎进来!……”

……顺顺麻利地穿上衣服,跟他挨着的哥儿们也都穿衣下床……离得远些的,有的仍然坐在床上,披上衣服,把铺盖拉到胸脯……

……顺顺把彩妹迎进了工棚,让她坐在仅有的一张小桌边,仅有的一把破椅子上……彩妹看清眼前站着的确是顺顺,便“哇”地放声痛哭起来……

顺顺和几个小伙子围住彩妹,有的给她递开水,有的给她递毛巾……有的急着问她究竟怎么回事……顺顺对小伙子们说:“让她哭透……”

彩妹痛痛快快地哭,哭得就像唱歌一样……这哭声使围在她身旁,以及那些被惊醒还坐在床上的建筑工人们——也不完全是小伙子,其中也有已经过四十的壮年人——心弦全都不同程度地颤动起来……这是进城的乡下人的哭声,是无数难言的艰辛、复杂的况味、坚轫的奋斗、屡屡的挫折、层出的惶惑、叠加的疑问、无尽的期盼、不屈的情愫……汇聚交织成的汨汨心音!……

……彩妹哭够了,这才把她所经历的事,尤其是那最恐怖的一幕,讲了出来……

顺顺会怎样地安慰她?顺顺和他的伙伴们会怎样地帮助她?……在这京城的秋夜,这其貌不扬,矮个子,并且脸上膨胀着一个瘤子,更在遭遇暴徒蹂躏的过程中,致使那瘤子边缘渗出了血水,并且嘴唇也挂着血丝的,来自遥远的村庄,尚未与这大都会融为一体的姑娘,她将怎样地在这里继续生存、发展?……

难以叙说清楚。

但非常清楚的是,在北京火车站,在这秋风吹拂的夜晚,又有若干从到站列车上下来的农民,包括年龄在彩妹上下的农村姑娘,扛着被窝卷,挎着提包,怀着巨大的希望,从检票口涌了出来……

1996年11月24日午夜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