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安稳惯了的,不比你自小沉浮,才练就这等性子。”已闹至此等境地,裴绵泱已不再去理会杜兰因的心情:“可惜我平生只信奉吃喝玩乐乃人间大道,于你大业无益。”
天边染上一层绚烂的云霞,赤红将世间一切都涂染成金色,远远望之,仿若佛光普照。
凉爽的夏风透过脖颈直直灌入粗布衣衫,裴绵泱字字句句皆似是要剜了他的心一般,令杜兰因疼痛难捱。
脑海中陷入一片回忆,嘴角残存着嘲讽一般的色彩,杜兰因又开始复述自己的故事,不过此番,带着难以名状的悲戚,和永无休止的恨意。
“两年前的一个春季我来到这,自那之后,打骂白眼我无时无刻不在受着,可凭什么我生来便该如此卑躬屈膝?”
皓腕指天,字字铿锵:“就当我是飞蛾扑火,最后落得粉身碎骨,我也要拼尽全力叫这世道变个模样!”
作为这个封建时代的受益者,裴绵泱与沈衔玉不懂他的执念,只双目睽睽望向远方的夕阳,只那一霎,倍感失神。
杜兰因还是攥紧手心,重回了无有一丝波澜的模样,压定情绪沉了声,像是释迦牟尼在轮回道上的最后一丝叹息,又像是激烈战歌过后的哀歌:“你们不懂,也不必懂。”
“只要肯帮我就好了。”
闻言,裴绵泱登时便清醒过来,随后立即畅笑一声,阖眸漾起一丝浅笑。
她平生最恨被人要挟,她心甘情愿戴上面具与人周旋是一码事,被人利用去不择手段是另一码事。
若是杜兰因肯心平气和与她商议,少几分猜度与算计,她定会不假思索应过,可这杜兰因,从始至终从未与她推心置腹。
他所说的遭遇可能是事实,但无一例外尽数包裹在了谎言里,“七分真三分假”算是被他玩了个透彻。
叫世道变个模样,凭杜兰因?还是凭她和沈衔玉?
真当她是三岁小孩好糊弄么?
明明是因为被庄子里管事的卖来这里才受尽屈辱,却不怨恨“罪魁祸首”定国公府,只恨这小小的撷芳园折了他的羽翼。
岂不十分可笑?
思及此处,裴绵泱笑靥漾开:
杜兰因其人,拥有滔天野心却言行相悖,字字句句皆流露着对这世道的不忿,却始终委身撷芳园一隅做个打杂小厮。
经此一番对话,裴绵泱不信以他的头脑会难以在此地立足,会历经两载仍甘愿遭人欺侮,除非,是他背后本身就藏有更大的阴谋。
——或者,他自己就是某个人的棋子。
裴绵泱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震惊住了,却还是不由细细盘算,若真是如此,杜兰因必然知晓自己的棋子身份,可他却心甘情愿待在这个噩梦里,还竭尽所能地去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真是……细思极恐。
“所以,你们不说话,便是同意了是么?”杜兰因的话适时响起,可此刻听来,却夹杂了几分瘆人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