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们替我搞垮这里。”小厮面不改色,心中却五味杂陈。
他不知自己手里握着的把柄对这二人来说是否构成威胁,更不知此番不加遮拦的要求是否能令对方答允。
身影相峙,恍惚间周围似有鬼影阑珊,裴绵泱细细打量着他的眉眼,却再读不到初见时的那份委屈,更难寻觅那听见府衙微服查探之时双眸放出的光。
唯有因不知何种目的而猩红的欲望,和难捱羞辱而疯狂的挣脱。
裴绵泱失神片刻,只是沈衔玉生出笑意:“那你说说,我们凭什么帮你?”
小厮不由颤抖着,只生生瞪着沈衔玉怀中的令牌,不想沈衔玉却又轻飘飘地一举推翻了他的期望。
“你猜的准,我们俩的确不是府衙的官差,但我这令牌却是真的……”
“成了,莫打趣人家了。”裴绵泱回过神来,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有这种感受,似是不解,亦似是无力,这数种情感交织缠绕在一起,均通过小厮的眸光直指她的心扉,她被扰的头疼,却也是淡然自若:“既清楚这撷芳园背后撑腰的人是太后身边的姜公公,为何还要执着于此?”
话语平和,可那小厮却勃然变色,仿佛再没有什么言语比得上这话的刻薄,他颤抖着,日光洋洋洒洒倾泻在他的肩头、他的发梢,刹那间,他却觉得仿佛回到了置身黑暗的垂髫年少,无人在意,更无需人在意。
几乎是切齿,他脱口而出:“若非被困在这囚笼里,我早就去杀了那个死太监!难道你们也与那些庸人想得一样,认为凡有权有势之人便可随意践踏这世道的公平?!”
一语毕,裴绵泱已对他的执念了然于胸,正想出言安慰,却不料那小厮竟讲起了他自己的故事。
“近来连年大旱,照这态势,今年许多田地估计也是颗粒无收,可收租的管事从不关心这些,他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从中捞点油水。”
“许多乡邻争相卖妻卖女,在我们那儿,五斤白面就能换一个女孩儿,我娘,也因为五斤白面就被我爹赶着去做了典妻。”
“也是命不好,最后难产而死。”
他一顿,忽而想起那夜母亲被裹在破旧不堪的草席子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糜烂的酸臭气味,眉宇间洇散出更甚的悲戚。
“我爹交不起钱粮,我就被庄子里那几个管事的掳来了这里,老鸨还逼我做小倌。”
“其实时至今日还有人在一直盯着我。”他嘴角扯起一抹笑,俊俏的脸上布满了苦涩。
他是杂芜里苟且的柴犬,父母至卑至贱,人人都可以轻贱他,他本想俯首听命的,可一次次卑躬屈膝换来的却是更变本加厉的作践。
世道不公,这等烂天烂地,沉疴礼法,早该颠覆了!
鐾刀蛰伏数日,韬光养晦数日,虎狼堕入觳中,这一天,他等了这么久,他怎么能放弃?!
裴绵泱不曾听闻这些乡间苦难,一时之间只觉心痛难捱,她怔愣在原地,借着暗垂的光影,又一次打量着小厮的眉眼。
他不加遮掩的、肆意的、无所顾忌的吐露出自己的悲惨遭遇,她承认,她动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