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苍穹没有一颗星点缀,只远远有一弯缺月半藏在浓云里。
绵姐儿一直细数着裴宣琅的不是,大概过了几炷香,言蹊才略有所思地又吩咐绣巧上了盏茶。不过此番自裴绵泱纤白素手接过瓷盏那一刻起,她便彻底敲定了主意。
言蹊缓缓将茶盏置于案上,黛眉微抬:“你素日结交的那些京中文人,平日里诗会雅集都办在何处?”
“大都是满月楼罢,偶有几次也会在撷芳园。”话题突然扯至此处,绵姐儿明显愣了一下,但转瞬间便回过神来,即刻便又添了句:“不过那种地方我不去。”
瞧着裴绵泱极其利落的撇开干系,言蹊却是忍俊不禁,便轻垂眼眸敛去其中情绪才悠悠然道:“若此番是我要你去呢?”
此言一出,恍若晴天霹雳,裴绵泱未料到此事走势竟会向此处发展,乍一听闻便神情怔住,一时竟不晓得该如何回应。
撷芳园可是青楼戏园……
“你这文公子来去无踪,偶然留下一二诗文便震惊文坛,我想…这应该对你那些诗友甚是打击。”正说着,言蹊不由感慨自己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真是日渐增长,略有些怅然,但面上却未露出分毫,还顾得及去有意改了称谓:
“绵丫近日这首《昕台赋》怕是力压群雄了罢?也不宴请他们贺贺?”
“此时不贺,更待何时呀?!”
言蹊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裴绵泱堪堪平复了情绪,正欲辞去,不想抬起头便觑到祖母眉目间隐约的烦忧倦意。
祖母近日待她不错,不过这点小事,她若推诿岂不伤了老人家的心?
思及此处绵姐儿内心捣鼓了好一阵儿,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狠狠心漾起笑意缓缓开口:“若此行能助祖母一臂之力,孙儿自是在所不辞。”
“不过……为何偏要去撷芳园?”裴绵泱细若蚊蝇的问语如同花落静水,悄然间泛起涟漪几许。
“你就不好奇明府小公子是从何得知瑛哥儿从戏园里带回个姑娘么?”言蹊朝她轻笑一声,便示意袁嬷嬷屏退众人,大门阖起,才又续言:“你也晓得,你瑛哥哥得多好面子。”
“据我所闻,瑛哥儿为了防止大房落人口舌,不仅买了棠园的卖身契,还暗中收了她的籍契。”
“事情从里到外做得如此滴水不漏,便是诚心惹事,那明府只须说他混迹勾栏即可,从何而知这许些细节?”
其实言蹊也不晓得裴宣瑛是个什么性子,此事的分析也远没有她自己说得那么玄乎,只须想想近日接触以来,瑛哥儿那么个大帅比做事不可能不给自己留活路,便能猜测一二了。
可裴绵泱素来通透,一经提点便了然于胸:“祖母的意思,是府里有内鬼?”
微凉的清风拂过耳畔,丝丝缕缕皆沁进唇瓣衔着的笑容,言蹊惊讶于绵姐儿的冰雪聪慧,不禁感慨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快乐,于是就也懒得再藏着掖着,一瞬之间便和盘托出:
“老身不仅是知道府里有内鬼。”
“还知道,此人就是棠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