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月馆藏在遮天蔽日的阙楼玉宇之间,一路行来园内草木葳蕤,棠园回身而观,只见霾色蔽空天光不甚明了,唯余一条长长的光带横挂在西天之上,恍若天幕间撕裂的口。
进入霁月馆内,只瞧满室昏暗不辨昼夜,而裴宣瑛仿佛等候已久,只悄然坐于书案之前,执一卷《孙子》闭目养神。
屋内红烛燃得透亮,许是灯油烧得干了些,骤而“噼啪”几声,跳起的火苗将地上的人影猛地拉长晃动着,仿佛是袭人的怪兽。
“宣瑛无能,护不住姑娘。”
周围的仆婢不知何时早已退出,俨然是为他二人独处创造时机。
大门阖起,是二人相对。
第无数次相对。
棠园嘴角似乎是笑了一下,但光影暗淡,没待叫人看清那抹笑意就如同风过轻雪,无影无痕了。
“我的存在是不是让瑛公子很为难?”脱口的诘问似乎不愿计较答语般,也归于沉寂。
“你误会了。”无言太久,裴宣瑛接住几近消失的尾音,目光垂下,硬硬避开她灼热的视线:“祖母遣人为你寻了一副方子。”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你应记得当初教我长恨。我总觉得杨贵妃悲苦,不愿去学,可如今想想,一个是琼台玉树偶入人世,一个是凡夫俗子卑如草芥,本不该碰头。”许久未说过这样长的话,一时喘息不匀,拖了很长的留白,才又续道:“于你于我,也是如此。”
谈及往事,含在唇间的是散不尽的旖旎,指尖点过药盅,翻腾的药气苦涩非常:“公子的情意,奴家不敢不领。”
药盅蒸云霭,棠园从他手上接过,张口含下汤药,端的是干脆决绝。
“园娘……”裴宣瑛试探性的对上她的眸子,晃晃烛色下,噼啪一声,有光刺来:“你的心意,我自清楚。”
“若我这条贱命能换得瑛公子锦绣前程,自是无憾。”药气荡来,苦腻覆上心尖,可预料中的痛感却未蔓延开来,只有回甘褫夺了周身霜寒。
“不错不错!”花鸟屏风后,袁嬷嬷搀着言蹊慢慢走出,随步平展的堆叠裙尾好似黄昏时散开的水红霞光,被影影绰绰的烛光衬得更加绮丽。
“老身几时说过要你的命?”言蹊笑意怡然,沉吟片刻,袁嬷嬷则赶忙吩咐众人入内伺候。
屋内婢女奉上一盏茶,言蹊接过月白瓷盏,启盖一嗅便不由赞叹:“茶,是好茶。”
棠园一时僵在原地,似是还处于云里雾里状态,言蹊便收回视线落在她身上,悠悠莞尔,笑意未减:“人,也是好人。”
“奴家不解太夫人之意。”
“你不解无妨,我素来不喜好为人师,但今日却不得不托大拿乔讲几句,你只当听个趣儿就是。”搁盏垂眸,轻咳一声掩饰仓促之态,言蹊无意与她绕弯,索性戳破:“今日琅哥儿又与人打了一架,不过此番,是为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