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有什么在无形中束缚着操纵吐息的鼻翼,绵姐儿不过寥寥几句便道尽经年的无奈与生平最执着的春秋。
皆归于一个“贪”,纳于一个“错”。
事已至此,裴绵泱也无暇再顾及他人眼光,只是用绵软的袖口又囫囵擦试过脸颊,挺直脊背跪在地上,任一行清泪倾流,才泄去了模糊眼波的秽物。
单檐敝月,银辉镀在她身上,映出窈窕的背影,可一双空眸,却已尽失风华。
裴绵泱自三岁启蒙便喜舞文弄墨,词风大气磅礴,一路以来,乘的是霁月清风,赏的是星垂平野,可谓胸中有丘壑,立马振山河。
启蒙夫子亦逢人辄称道: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只可惜……是个女儿家。”
裴四姑娘不止一次地收到来自师长这般的慨叹,只因为她是女儿身,所以便不能抛头露面,便无法跻身文坛,即便才华横溢写出千古名篇,都只能孤芳自赏顾影自怜。
她终其一生都必须被家族编排,到了合适的年纪便出嫁联姻,婚后便守三从四德,相夫教子,然后与那位可能并不熟识的官人相敬如宾白首到老。
但这一切悲剧溯其根本,竟只是因为,她是女儿家。
她不甘,所以诗坛才子“文公子”横空出世,来无影去无踪,只偶尔留下几首诗文供人品味。
她想,蜘蛛孜孜不倦地攀爬在坐凳楣子之间交织出它的一生,蜘蛛食陈缠新,而“文公子”的往事,也终将朦胧在流逝的岁月里,而最终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被传统礼教沉淀出的端庄的裴四姑娘。
席间一片静默,言蹊没料到自己只是因为无聊随便吃个瓜竟然真的吃到了大瓜,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捋了捋思路,又阖眸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寡淡的声音自嗓间流出,这才一语解开裴绵泱心中的结。
“你可曾听说过,我年轻时是何种模样?”如果她没有看错,年轻时的盛澜与裴绵泱定会是一路人。
言蹊籍着残存的记忆,一点一滴,终于勾勒出盛老太君光辉的一生。
鲜衣怒马,武馆会友,私定终身,大闹婚宴,凡此种种,皆是盛老太君当年切切实实做过的“荒唐事”。即便时过境迁,当年的盛姑娘成了太夫人,成了这府中至高无上的封建大家长,也改变不了她这恣意灿烂的一生。
言蹊只是想不通,为何早期行事如此开明的盛老太君,曾经会逼着几个儿子读书考取功名,会逼着几个女儿嫁入清流门第,一时意气,落得自己一生遗憾。
而今,却对孙辈的教育不闻不问,不管瑛哥儿混迹勾栏,不顾绵姐儿真实想法,只是终日理账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管好,其余便任由他们自行处理。
念及此处,言蹊心神俱是放空,顾自阖眸将万物斑斓拒在眼外,妄想从那记忆碎片中获取答案,只是许久,仍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