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融成金,时静谧。
窗下织机前,春燕手拿梭子提起线,线来密密成秀锦,彼时正是一番祥和安宁好光景。
这厢的岁月静好下,总是叫人挪不开视线的,却是屋内另一个披头散发满身血污的姑娘。
这姑娘正趴在塌上,身形枯槁面无血色,因着淤血未清,伤口早已再度感染而皲裂。可即使下身早已红成一片,疼痛感席卷全身蚀骨灼心,她也冷着眸色不予理会,只是伸着手心,对着那深深浅浅的掌纹兀自发怔。
过了会子,又开始慢声哼唱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枉自嗟叹:“日匆匆,夜遥遥,岁月催人老;红樱桃,绿芭蕉,流光把人抛。”
春和因着身体的缘故,呼吸有些重,鼻音里裹着化不开的长叹,故而这首本就凄婉的曲子被她哼得极度沉郁哀怨。
熟稔的感觉以温吞的姿态豁然在心底咬开一道口子,所有的哀叹都萦绕成解不开的心魔梦魇。
正在织机前忙碌的春燕故作轻松的心理防线也被慢慢击垮,不久时,春燕终于没忍住脾气再一次的直言不讳:“春和,别钻牛角尖了,我瞧着袁娘子也尽力了。”
春燕将手中丝线绞断,扶着几案不动声色移至榻前,沉寂半晌,才长嗟一声续言:“此番若非袁娘子心肠好鼎力相助,你我便是此生吃斋念佛当牛做马,下辈子也修不来见太夫人一面的福气,更别妄想能发那么些牢骚了。”
一字一句,唇齿间皆辗转足了怅然伤怀。
“其实早该料到最终会是这番结果的,说到底,还是当初我们太过于痴……”
尾音消失在逼仄的空间里,言至于此,莫名的烦躁战胜理智,又渗入胸膛肺腑,在心底漾开不可名状的酸楚。“痴心妄想”这四个字,到底还是被她咽回了肚子里。
她们这种粗役,在这府中过着没有希望、没有出路的日子,若再没点痴心妄想,往后余生还怎么过活?
春和鼻尖一红,侧过脸眸子低低垂下,交睫间有泪自眼角滚落,眼中一片浸了水色的耀目明黄,终于刺激着绵绵痛觉自心底复苏,寸寸蚀骨。
“春燕姊姊,我记着刘妈妈好像刚喊你去采买晚间厨房里要用的青葱,你既要照顾春和姊姊抽不开身,我便替你去了!”
院中响起棠园的催促,恰到好处生生扼断了这场两个人顾影自怜的悲咽,春燕闻声忙平了心气,将声音中的悲痛与颤抖一隐而过,身形一闪便倚在门边,眉眼间复携起一层薄薄笑意:“时候不早了,早去早回。”
棠园应过,用手拨开氤氲的水汽,不大一会儿工夫,身影便彻底隐匿在月色里。
许是跑得有些着急了些,还未出院,便劈头撞上了一位锦衣姑娘。
“哪来的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姑娘,还不跪下认错?”张孺人冰冷的声线在耳畔响起,棠园刚想跪下,就被一双玉手适时搀起,那姑娘颔首垂眸,柔情无限:“娘子莫恼,我无妨,别误了她的事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