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过萧瑟秋风,转眼便已入冬,院内桂树终也得以粉饰新妆,新雪下了不过片刻,便已积满薄薄一枝头的严冬柳絮。时值岁暮天寒,冰冻三尺,即便紧闭门户,那冷意也能透过窗缝一阵阵席卷而来。
言蹊久日闷在山月居百无聊赖,在庸医秦太医的百般软磨硬泡后,妥协着即便是在屋子里也被裹了厚厚一身锦鼠暖裘。
山月居内银碳软烧,地龙滚热,一应供暖设施具备,故这暖裘在言蹊眼中便是多此一举,仿佛无甚其他功效,只是为了热得她发昏。
为了舒缓心中苦闷,言蹊干脆通传各院儿,拉来几个同样觉着闲出病来的孩子,与袁嬷嬷绣巧一干人玩起了九人标准局的狼人杀。
怕底下孩子们放不开,她还贴心制定了“狼人杀原则”:不论主仆,不较尊卑,以胜为绳。
起初众人不知道规则,便暂由言蹊担任法官,但玩了几局后大家都渐入佳境,尤是四姐儿,无师自通玩得出神入化,言蹊看得心痒,便将法官职责移交给了袁嬷嬷。
“天黑请闭眼。”乌云翩跹遮阳,倒颇为应景。
“狼人请睁眼,请互相确认同伴——”
话音刚落,裴绵泱、裴杉泱与绣巧应声睁眼。四姐儿眼珠子提溜一转,边确认同伴边把枪口对准身边的绣巧猛搅混水,笑道:“绣巧你这大摇大摆的乱动什么呢?”吓得绣巧瞪目瑟缩回怼:“我我我……没动呀,四姐儿你瞧错人了。”
袁嬷嬷咳了一声示意安静,又昂声道:“请选择你们要攻击的目标。”
三人相互交换了眼色,几乎没有犹豫,一致同意先搞死裴宣琅。
“狼人请闭眼,女巫请睁眼——”
裴宣瑾面带微笑的看着袁嬷嬷示意裴宣琅今夜被狼人杀死的消息,心里波澜不惊,待听到那句“你有一瓶解药,是否要救他?”时果断摇了摇头,然后配合着把流程走完闭了眼。
“女巫请闭眼,预言家请睁眼,请选择你要查验的玩家。”
月茹环视一周,发现就裴宣琅笑得极其放肆,不免怀疑他的身份,便默默地指向他,袁嬷嬷边竖起大拇指示意边进行流程:“他的身份是——(好人),预言家请闭眼。”月茹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谁叫琅哥儿笑得那么猖狂。
“猎人请睁眼——”
裴宣琅得意洋洋地咧开嘴笑了笑,跟袁嬷嬷举手示意后便瞪着眼不怀好意地盯着四姐儿,面部表情极其丰富。
惹得袁嬷嬷不禁扶额:“猎人请闭眼。”
“天亮了——昨晚被袭击的是琅哥儿,没有遗言。”
顿时在场所有人都哄堂大笑,幸灾乐祸的目光齐聚在琅哥儿身上,裴宣琅原本还想观察一下众人的微表情判断他们的身份,可……罢罢罢,全员狼人无疑了!
“猎人发动技能,请选择你要击杀的目标——”袁嬷嬷非常适时的挽救了一波小团子脆弱的自尊心。
裴宣琅原本想恐吓绵姐儿看她求饶,但裴绵泱却一副不屑的样子,搞得小团子惶惶不安,万一带走神职,这局输了就全是他的锅了!
一咬牙一跺脚,裴宣琅摆了摆手,黯然退场,下场后他就忿忿地跟自己较劲:好不容易拿了强神牌却摆不出强神的气场,可悲可叹!
“请从琅哥儿左手边位置起,依逆时针顺序依次发言。”说罢,袁嬷嬷便将手中的玫瑰花递给月环。
月环是个平平无奇的良民,接过玫瑰瞪着双眸无辜道:“虽然我没有身份,但我怀疑月茹,她拿到身份牌的时候特别高兴,还不怀好意的冲我笑!”
月茹霎时间就黑了脸,给了月环一记眼刀,成功让月环更加揪着她不放:“你们看呐!她现在还瞪我!一定不是好人!”月茹见她不知悔改,从袁嬷嬷那学来的超级大白眼差点没翻到天上去。
月环吃了几记眼刀,强装镇定扭过头避开眼刀发起人的视线,但总结时声线仍不由微微颤抖:“我怀疑月茹,过。”
裴宣瑾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笑模样,只一句:“民及民以上”便将玫瑰传给月茹。
月茹清清嗓子,环视四周,正襟危坐,正色道:“我是预言家,昨晚查验的琅哥儿,他是好人。”在一旁的裴宣琅猛然点点头,一副委屈受气包模样,但全场都知道的信息被月茹这么一本正经抛出来,可信度着实不高。
月茹知道自己预言家身份坐不稳,便又添了几句:“昨夜我瞧在座诸位单琅哥儿极其兴奋,就验了他,浪费一次机会确实很可惜……”描述罢自己的心路历程,月茹又借着自己发言位置靠前丢了个水包直指裴绵泱,问及原因就是绵姐儿昨晚在狼人杀人环节说话特别突兀可疑。
裴杉泱抬手接过玫瑰,顺着月茹的话继续发言:“不仅是四妹妹可疑,绣巧也很可疑,她们俩若是诈身份……那这话术,真是相当没有水平。”
杉姐儿也不顾被讽刺者的心情,痛痛快快内涵罢,便将手中的玫瑰递给了言蹊。
作为历经千场游戏,归来仍是小白的游戏发起者,她此时此刻切切实实地懵住了,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原来国公府这些小崽子们个顶个的会演戏。
但她是祖母,身份摆这儿,怎么能露怯?!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她发言不好应该也没人敢投她,抱着侥幸心态,“狼人杀原则”早已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言蹊脸上漾起慈祥的笑容,想了想自己这个位置再丢水包就不合适了,就只表露了自己的平民身份,顺手将玫瑰花递给了裴绵泱。
裴绵泱眸中精光一闪,唇角微勾,笑生双靥:“我是预言家,查杀祖母。”
言蹊顿时被不好的预感包围,即便明白自己是好人身份,但所有人的目光缠绕在一起看向她时,她仍是漏了怯,满脸、满身均被烧得发烫。
言蹊想瞪死四姐儿,但还想维持自己三好祖母的人设,一时呆在那儿不知该作出怎样的反应,但在旁人看来,这就是心里有鬼僵住了。
有了言蹊反应的助力,裴绵泱的预言家身份就比月茹更加坐实,虽还未归票,但大多数人已然默默地站到四姑娘的阵营里。
见预期效果达到,绵姐儿秉承着“多说无益”的原则将玫瑰递给身边的绣巧。
绣巧见场上局势已定,只说自己是民及民以上就将那朵已经烫手的玫瑰丢给晏宁。
而晏宁也是三言两语撇清关系后就把玫瑰交还袁嬷嬷,极其巧妙的避开了“归票”这个任务。
“第一轮投票——请所有人在纸上写下所投之人的姓名,稍后公布。”
片刻后,言蹊一脸安详地看着自己全票出局,虽说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却还是有股无名之火堵在心口,于是她就下场去找小团子,祖孙俩同病相怜,虽不能说话,却格外投机。
此刻场上泾渭分明,那边硝烟四起,这边抱着火炉吃西瓜。
“天黑请闭眼。”
“狼人请睁眼,请选择你们要攻击的目标。”
居于场外之人可将在场众人的动作神态尽收眼底,于是裴宣琅眼睁睁看着绵姐儿睁了眼,愈发后悔,便气鼓鼓的瞪着她,不料裴绵泱却直接无视他那道目光,是以坐怀不乱,面无表情的刀了绣巧。
绣巧顿时懵在原地,眼看着绵姐儿杀她之心昭然若揭,她心揣三分不解七分疑虑,只能指着月茹示意杉姐儿与她一同刀掉真预言家。可杉姐儿却摆摆手,眉目间夹了几缕狡黠之色,唇畔露笑,回她一个尽在掌握的眼神,然后缓缓抬手也指向绣巧。绣巧深感心累便放弃了挣扎,任由两位姑娘刀死自己。
“狼人请闭眼,女巫请睁眼——”
裴宣瑾端得一副笑模样,眉眼弯弯似个玉面狐,教人捉摸不透,他暗暗打小算盘:今夜无论谁被杀,他作为女巫都得救,否则再死一个好人便彻底失了赢面。
陪袁嬷嬷走完流程,瑾哥儿也心安理得闭了眼,对角落里裴宣琅灼热的视线亦是置若罔闻。
其实琅哥儿的存在便是最大的场外信息,可他如今瞧谁都生气,既恨狼人刀他又恨女巫没救他,还埋怨预言家第一晚验了他,在他眼中全员恶人,那他有什么反应也就无所谓了。
“女巫请闭眼,预言家请睁眼,请选择你要查验的玩家。”
月茹方才发言阶段心中已有计较,略有踟蹰,便细细捋了思路:月环是很明显的愚民发言,绵姐儿是铁狼,自己是预言家,琅哥儿是猎人,场上已出现两个明神,但还有瑾哥儿和绣巧都说自己是民及民以上,那次日看他们谁领女巫就好。内心博弈一番后便示意袁嬷嬷查验裴宣瑾。
而袁嬷嬷不负所望又一次竖起大拇指示意:“他的身份是——(好人),预言家请闭眼。”
月茹兀自摇了摇头,两瓣唇叶一张一合翕动,却终究话在嘴边无法言说。伸手按上额间强制自己静下心来闭了眼,轻叹过后便一味麻痹自己起码瑾哥儿可信,一切仿佛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猎人请睁眼——”袁嬷嬷话音刚落,在场就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而一旁的裴宣琅眼睛瞪得像铜铃,无声表达着自己的愤怒。
袁嬷嬷看着他的独角戏,忍俊不禁:“猎人请闭眼。”
“天亮了。昨晚是平安夜,从绵姐儿开始发言。”
绣巧无比庆幸自己活了下来,不过得意神色还未来得及飞上眉梢,绵姐儿就给了她当头一棒,只瞧绵姐儿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查杀绣巧。”
裴绵泱此番倒是不再只说查验就过了,她极其详细地阐述了自己的心路历程,分析了场上目前的形式,说瑾哥儿与绣巧都是民及民以上必然有狼浑水摸鱼,而自己便顺藤摸瓜验到了绣巧是狼。
说罢便把玫瑰扔给绣巧,一副“我这么信任你你却是狼”的表情,但绣巧也是真的很无辜,心里默默吐槽:我虽然是狼,但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绣巧瞪着自己那无辜的大眼睛,一时口不择言,发言也是断断续续:“我确实不是神职……上一次说民及民以上就是觉得这么说我能活得久点,但绵姐儿绝对是狼,铁狼!”发言虽有漏洞,但那格外坚定的眼神却成为她最强有力的支撑,猛烈的言语攻势堪如刀枪往来,先前那般拘束顷刻间消散而去,仿佛她真的是个平民似的。
绣巧这么坚定真挚的眼神,或多或少的也感染了一些人,就譬如说晏宁。他从绣巧手里接过玫瑰,眸中闪过一丝羞赧,却也是无比真挚:“我觉得绣巧姐姐说得有理,主要是她太真诚了,先前她答应给我做藕粉桂花糖糕都没这么真诚!”绣巧向晏宁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晏宁即刻就红了脸,一声不吭把玫瑰传给月环。
月环还是一如既往的怀疑月茹,她私心觉得绣巧很真诚,但绵姐儿的思路也的确没错,如今便只能等月茹的查验结果再做定夺了。于是她就只是简单阐述了一番场上的局势,稍添了些自己的主观看法,便将玫瑰递给了裴宣瑾。
裴狐狸心里直喊不妙,截止目前场上无人为女巫挡刀,绣巧不领女巫身份,那自己的身份极有可能已被狼人团队察觉了。他稍平了平心气,面上却还是温然笑笑,言语仍不疾不徐,只道自己是平民,说民以上也是为了活得久些,言罢便把烫手的玫瑰传给了月茹。
作为真正的预言家,月茹的底气都足了很多,只瞧她清清嗓子,坐得笔直,声音中都带了几分浩然正气:“昨晚我验了瑾哥儿是好人,而绣巧说得也十分可信,那绵姐儿就是狼!”
月茹的发言慷慨激昂,有理有据,令人完全无法反驳。再瞧绵姐儿,仍是波澜不惊,纯纯就一副“你爱信不信”的姿态,也像极了真的预言家。
在场众人摇摆不定,于是杉姐儿接过玫瑰直接归了票,临了说自己站月茹,便将玫瑰交还给袁嬷嬷。
“第二轮投票——请所有人在纸上写下所投之人的姓名,稍后公布。”
半晌过后,结果已经出来了,杉姐儿、绣巧与月茹投了绵姐儿,绵姐儿、月环投了月茹,其余人弃票,绵姐儿出局,游戏继续。
“天黑请闭眼。”
“狼人请睁眼,请选择你们要攻击的目标。”
绣巧还想继续刀月茹,可杉姐儿不由分说就指向了瑾哥儿,由于方才两位姑娘精彩的演绎,绣巧此刻已对她们佩服的是五体投地,即刻便改了立场随着杉姐儿刀瑾哥儿。
“狼人请闭眼,女巫请睁眼——”
裴宣瑾有强烈的预感,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今夜必死无疑,便细细打量着场上众人,寻找合适的投毒目标。绵姐儿预言家的发言无漏洞,但杉姐儿从第一天就站了队与月茹绑票,属实可疑。
伸手示意后,女巫裴宣瑾功成身退。
“女巫请闭眼,预言家请睁眼,请选择你要查验的玩家。”
月茹也很奇怪为何杉姐儿与自己绑票绑得这么紧,只想着她若是想入自己的阵营里,总得验明正身才行,便抬手示意查验杉姐儿的身份。
眼看袁嬷嬷又作势竖起了大拇指,月茹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但是天公作美,月茹又眼睁睁瞧着那大拇指指尖翻转指向地面,不由喜上眉梢,皇天不负有心人,可算是让她捉住狼了!
不过…她……能活下来吗……
喜与愁交织在眉间,袁嬷嬷瞧去只觉得月茹脸上的神色一言难尽。
“预言家请闭眼,猎人请睁眼,猎人请闭眼。”听到这引人发笑的连环指令,饶是心再大也无人笑得出来了。
“天亮了。昨夜被袭击的是瑾哥儿与杉姐儿,有遗言。”
裴宣瑾亮明自己的女巫身份便下场了,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杉姐儿会来趟这趟浑水,也说她自己是女巫,仿佛誓要将场面愈搅愈混。
袁嬷嬷神色自若,还是一贯的语气,道:“请从绣巧开始依次发言。”
一语毕,四下寂静。
绣巧低眉仔细想了想,等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打破这压抑的静谧,她早习惯了以不变应万变,此番只说等预言家查验,便草草结束了自己的发言。而晏宁与月环亦是如此,只是月环临了又幽幽的抛出一个疑问:“怎么昨夜身为预言家的月茹却没有被刀呢?”
经此一问,压力全然来到了月茹这边,她查到了杉姐儿是狼,可杉姐儿既已走了,那她的查验自然就不做数了。最要紧是她作为明神居然没死,狼人竟然到现在还在做低她的身份!
月茹报了查验之后对上众人怀疑的视线竭力想挽救败局,但很明显,场上无人再信她了。
袁嬷嬷冰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终究是无可奈何闭了眼。
“第三轮投票——请所有人在纸上写下所投之人的姓名,稍后公布。”
“月茹全票出局,游戏结束。”
“狼人胜利。”
一局结束,庭前桂树已招展一树初雪,似盖白云,卷了琼瑶满池,而凛凛严光,窸窸窣窣如灵虫攒动,聒噪之余更衬白素生辉。
朔风无休,但室内暖意充盈,不知不觉间,寒意已渐渐消散殆尽。
众人惊诧的望向绣巧,纷纷感慨自己方才哪里发挥失了常,而裴宣琅艰难的挤过人群,一把夺过袁嬷嬷手中的玫瑰,昂声道:
“下局我当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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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身份总览(按发言次序)
言蹊:平民(被票)
裴绵泱:狼人(被票)
绣巧:狼人(存活)
晏宁:平民(存活)
裴宣琅:猎人(被刀)
月环:平民(存活)
裴宣瑾:女巫(被刀)
月茹:预言家(被票)
裴杉泱:狼人(被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