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自未时将过,申牌时分,暮色四合,昏烛初明。
一日暑热未褪,云锦院内,薛氏被孟娘子劝着倚在牖旁软塌之上,执一卷诗札舒缓精神。秾丽笔墨映入眸中,薛帘君却生生读不进半个字,只得眉心渐锁,摇首微叹:“一盘死局。”
孟娘子瞅准时机奉茶而入,装作不知薛氏话中他意,只笑道:“老爷先前还夸这茶三伏天里饮着正好,能清凉败火,太太看了一下午诗集,也该休息会儿了。”
薛氏不想拂了孟娘子的好意,便自顾执盏淡呷,片刻搁盏,才像是领会到了什么,眼梢微挑。
孟娘子气度一如平常,只是语气中稍存了几分急切:“想是也该到时候了,奴婢先行告退。”
待得人至,天已擦黑,檀木门开合间已映得青石阶面晦明难辨,故未见其人,便闻院中传来小厮贴心的低语:“小心地滑”。
薛氏心神不定,却是愈发慢条斯理地将手中诗札翻过一页,还装模作样吟了一句“我本将心向明月。”
裴子祯刚一进屋便听到妻子这怨妇般的话语,暗叫不妙,就隔着青檀帘子偷眼瞧薛氏的举动。待仔细瞧过半晌之后,他却深觉薛帘君的言谈举止皆极为正常,便又顾自宽了心,将方才的顾虑尽数抛去一边。
恰瞥到案上残茶,闻到空气中遗留的阵阵茶雾淡香,便笑意盎然:“这茶娘子可还喜欢?若娘子觉得不错我就叫刘四家的再送些过来。”
闻言,薛氏便搁下诗札,抚盏浅笑:“官人竟如此关心内宅之事?”
薛帘君自忖深闺内事难以明言,便用了自以为合适的旁敲侧击法子预备提醒一二。
而裴子祯却一时被尬住,沉寂少顷,眼看空气凝固令人窒息,这时孟娘子的到来便仿佛福星,她极为有眼色地换了新茶,替公爷也是替薛氏解了这尴尬局面。
薛氏则顺手接过新茶举案齐眉,眸中蓄了星点笑意:“官人用茶。”
裴子祯对她的言行虽极为不解,却也由了她去,只顺着接过茶盏,掀开壶塞来水雾弥漫,顿觉茶香扑面。
见状,薛氏眼眸稍沉,凝眸于潋滟清茶,佯作漫不经心,又道:“官人离家三日未归,如今也只盯着茶,竟也不问问府中发生了什么。”
裴子祯心下了然,便坦然续言:“母亲多年来确有些固执,但总归也是为着公府着想的……可惜让我娘子这些年来平白受了不少委屈。”
“但如今好了,母亲肯把府中账簿移交给你,这于你、于母亲、于公府都可谓是一大乐事!”
“乐事?”薛氏拾绢点唇,眼瞧自己的官人似个榆木脑袋般怎么也点不通,索性就摊了牌:“官人可知道皋落庄与乐平庄?”
一语罢便敛去眸中笑意,正色而言:“我自认德行有亏,你去与你母亲说,若瞧不惯我这做媳妇的,便早早与我父亲说明,一纸和离书日后便能永不再见,也不必抛来这几本糊涂账如此折辱我。”
薛氏突如其来的脾气惊得裴子祯冷不丁呛了一口茶:“这说得什么混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