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姑娘说我的面食烧的极好,我便总是做与她吃,可她却又是嚷嚷着要我教她。天晓得,我的姑娘自幼得家人庇护此生本可以活得恣意潇洒,为了我才受了这天大的委屈,我又怎能忍心让她嫁入公府仍单忧极瘁。
闲暇时候,盛姑娘嫌家里闷坐不住,便扮作男子成日地往外边跑。她从前在武馆对自己那糟糕的名声也略有耳闻,故此非特殊情况外,除武馆与侯府她别无其他去处,可那段日子她却总喜欢扎在京中各处茶馆里,看各路闲人文客在茶馆里翘起二郎腿,几杯茶水下肚后调侃时下奇闻轶事。其中便包括她这个将军夫人性情大变堪为贤妻良母的故事。
但经年后的事实却证明,盛姑娘做贤妻倒是个中翘楚,但做良母便略微有些质素欠佳了。
盛姑娘出身的镇远侯府是武学世家,前几年因着被文人构陷险些家道中落,亏得她兄长争气在那年科举中一举夺魁入了文渊阁,镇远侯府才未败落。她深感将门儿女前路艰辛,又因她曾在家中见过兄长终日闷在书房里研读诗书,便勒令我们的孩子最好也要闷在书房效法舅舅严谨治学的态度,可谓严重剥夺了孩子们童年的乐趣。
我眼睁睁看着孩子们失去童真的笑靥却无可奈何,毕竟我到底是不愿与盛姑娘争吵,更何况也吵不赢她,便任了她去。
后来,我们的大郎二郎都走上了科举之路,三娘四娘嫁与文人,只是五郎年岁尚幼仍整日里嚷嚷着要学武保家卫国,被她揪住一顿好打。
正在我准备去劝说她放孩子一条生路之时,京都的天却变了。
雍王狼子野心,自朔州起兵造反,沿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被圣上派去平反雍王之乱,盛姑娘舍不得我,我就哄她说至多三月必凯旋而归,我辞了家人日夜兼程赶到营中,还未来得及与盛姑娘写信报平安,却又听闻京中庆王势力也蠢蠢欲动,挟持了各府女眷扣在宗人府,欲与皇帝分庭抗礼。
那时我心慌意乱,却仍抱着侥幸,心想着盛姑娘毕竟武艺超群,应该有能力护住自己。却忘了,乱世之中,她也只是一位抱着稚子的妇人。
京都大乱,各州集结赴京援助,朔州乱象很快平息,我移交了职务便赶回京城,彼时皇帝已被软禁在深宫之中,据说庆王为立威还残害了不少文臣武将,我只保佑其中没有我的妻儿老小。
可当我率着将士们冲进皇宫之时,分明看到了我们的大郎二郎倒在文渊阁前的血泊当中,看样子是腹背受敌毫无还手之力,身上才被人捅了好几个血窟窿。
但身为人父的我却不能即刻为他们收尸,只能忍着痛意挨宫挨户的找皇帝被囚在哪里,我们在冷宫里找到了皇帝,彼时庆王已被俘获,不想庆王党羽贼心不死,早有预备地泼油点火将阖宫上下引燃,做出誓要一同赴死的架势。
我奉命背着皇帝逃离皇宫,沿途却被残垣砸中腿脚,再难前行一步。
而皇帝却不假思索,即刻就上了另一人的脊背,飞也似地逃离冷宫这焮天铄地的火蛇。
我不怪他,常言道最是无情帝王家,何况,他逃命也是为了这江山社稷,我知道我没资格怨他。
我只是在想,我这辈子就这么交代在这,挺可惜的。我还不知道盛姑娘如今怎么样呢。
但愿上天保佑,我的盛姑娘,能躲过这劫,平安终老。
熯天炽地的火焰、盘旋而栖的火兽仍赫然触目。恍惚间,我却仿佛看见,盘龙云锦相称,祥兽破云而来,远方火树琪花之间,一个公子装扮的姑娘踉跄着朝我奔来。
仿佛……是我的盛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