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大海、码头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之中,栈桥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她就在人群之中仰望着那艘白色的大船。船尾的甲板上站满了乘客。一个面色阴郁的男人正双手扶着栏杆,俯视着栈桥。
那是哥哥相马良介。他还是穿着那天的那套衣服,只是两眼空洞无神,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失踪的哥哥怎么会在船上?她想大声叫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呜”的一声,汽笛响过,大船缓缓出港了。她竭尽全力地拼命想要追上去,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出半步。
所有的人都对她视若无睹,哥哥更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终于,相马芳江满脸泪痕地醒了过来,是梦。
这里是位于西银座的一家名叫“卡兹米·玛丽”的时装店,店主香佳真理子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女强人。相马芳江作为设计师已经在这里工作两年了,前段时间刚刚升任总设计师。店里还有其他两名设计师,但此时都不在,工作室里只有她自己。
虽说刚到五月中旬,但近来的小雨却一直下个不停,店里并没有什么客人。芳江思念哥哥,总是彻夜难眠,刚才竟然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最近总是会做这种类似的梦。哥哥下落不明已经两个多月了。虽然良介之前也曾有过不打招呼就外出流浪一个多月的情况,但至少会寄上一张明信片报平安。可这一次……亲戚、朋友,所有可能落脚的地方都打听过了,甚至在报纸上刊登了寻人启事,然而还是一点音讯都没有。想尽所有办法之后,芳江终于报了警。但是从那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月,警方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难道哥哥已经不在人世了?”
一想到这里,她就坐立不安。
一个月前,她从千早町跟哥哥一起生活的画室搬了出来,住进了真下幸彦的公寓。她害怕独自一人住在画室里,而且自己跟幸彦的婚事已经得到了哥哥的许可。她并不知道桃子酒吧发生的争执,幸彦并没有告诉他良介已经收回了对他们婚事的祝福。
一天,两人说起了请私家侦探的事。
“要说私家侦探的话,银座的蓝色咖啡馆对面好像有一家侦探事务所,好像是叫……对了,南侦探事务所。”
幸彦一边回忆一边说。大约半年前,他俩相约在蓝色咖啡馆见面,幸彦坐在临窗的位子上等芳江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南侦探事务所的招牌。那天,芳江为了祝贺哥哥的生日,特地买了一个银质的烟盒。
“可是,我觉得没有那个必要吧。我们不是已经报警了吗?如果警方都无能为力的话,私家侦探又能怎么样呢?我看还是再耐心地等一段时间吧。”
一提到良介,幸彦总是有点冷淡。他虽然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恋人,但是在这个问题上,芳江还是对他十分不满。
她不由得想起了那个晚上,幸彦急匆匆地冲进了千早町的画室。那天下着大雪,幸彦浑身都落满了厚厚的雪,简直就像个雪人一样。
据说那天晚上,幸彦和哥哥在新宿的桃子酒吧发生了争执,还被哥哥一拳打在脸上,流了好多血。然后,哥哥就气冲冲地一个人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幸彦随后追出了酒吧,在寒冷的大街上四处寻找,却始终没有发现哥哥的踪迹。幸彦以为他也许已经回到了画室,于是便来到了千早町的画室。可是,当时只有芳江一个人在家。
那天晚上,幸彦就留宿在了画室。
但是,有两件事芳江一直毫不知情。一是哥哥拒绝了他们的婚事;二是哥哥在争斗中后脑撞在了洗手台的角上。当时幸彦面对芳江犹豫着没能说出口,而一旦错过了最初的机会,后面再要提起,就变得十分困难了。因此事情就这么一直被隐瞒了下来。
由于幸彦的反对,芳江没有再提起请私家侦探的事,但她心里一直没有放弃这个想法。现在这个不祥的梦,又重新勾起了这个念头。她下定决心,干脆今天就瞒着幸彦去一趟侦探事务所。
傍晚六点左右,芳江站在了南侦探事务所的大门口。
事务所租用了蛋糕店三楼的房间,简陋的木制楼梯就在蛋糕店旁的小巷里。玻璃门上贴着“南侦探事务所”几个已经褪了色的金字。芳江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也不见有人来开门。
她试着转动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于是她就推门走了进去。
事务所被一个巨大的玻璃屏风分成了内外两间。外间靠门口的地方摆着一张接待员用的桌子,还有一张待客用的圆桌和两把椅子。但现在接待员不知是已经下班了还是外出了。不过,玻璃屏风后面好像有人,于是芳江又往里走了几步,隔着屏风向里张望。
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凭窗而立,听见动静后,正转过脸来看向这边。
芳江差点喊出声来。那一瞬间,她还以为哥哥就站在自己面前。然而也仅仅是一瞬间,因为她很快就看清楚了,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跟哥哥有几分相似,但是无论相貌、身材,都比哥哥强多了。特别是他的着装,整齐、体面,跟哥哥完全不一样。
那人显然也有些吃惊,盯着芳江不知如何开口。
“对不起,请问这里是南侦探事务所吗?”
“是的,我就是南重吉。您有什么事情要委托吗?”
南重吉说着离开窗边,来到芳江面前。
“是的,有点事……”
“请坐下说吧。”
南重吉带着芳江来到外间,拉开圆桌旁的一把椅子,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等芳江入座后,自己也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了桌对面。
芳江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递出了自己的名片。
“啊,您是在香佳小姐的店里工作啊。我也认识她。”
“是吗?不过我今天来找您是私事,所以还请不要对她提起。”
“当然,当然。为客户保密是我们这一行的立身之本,请放心。”
“不,不,其实也谈不上什么保密……我是想委托您帮我找一个失踪的人。”
“找失踪的人?是您的亲属吗?”
“是的,是我哥哥。”
“原来如此。那么,就请您详细介绍一下您哥哥失踪前后的情况。”
于是,芳江就把自己知道的情况毫无保留地都告诉了南:自己和哥哥一起住在千早町的画室;未婚夫幸彦和哥哥在桃子酒吧发生了争执,随后,哥哥下落不明,音信全无;两个多月来,为了找到哥哥她做出了种种努力,但到目前为止一无所获……
她也从南那里得知,这家侦探事务所共有四名侦探,其他三个都外出调查去了。
听完芳江的叙述,南略微欠了欠身子,说道:
“我曾经在警视厅工作过,对警方的情况也有一些了解。警方虽然规模庞大,但相应的,要处理的案件也更多。像您委托的这类寻找失踪人口的案子,他们根本就顾不上。所以,您能来我们事务所,实在是非常明智的选择。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当然,对我们来说,这也是一笔生意,所以不可避免地,要跟您先谈一下费用的问题。像这类寻找失踪人口的委托,我们一般要先收取五千块的订金。调查过程中产生的费用,我们会提供账单,您需要按实际开销来支付。另外,如果完成了您的委托,也就是说,找到了您哥哥的下落,还请您支付两万到五万的酬谢金。”
芳江一口答应下来。这些费用,无需跟幸彦商量,她自己就拿得出来。
付了订金,又签订了正式的委托书后,南便摆出了侦探的架势,询问起具体情况来。
“请问,您的哥哥,相马良介先生是一位画家吧?很抱歉,我对艺术所知有限,不知道他是属于哪个画派,或者哪个团体呢?”
“不,不,哥哥是个怪人,一直独来独往,没有什么朋友,更不属于任何画派或者团体。可能知道他下落的人我都已经问过了,都说没见过他。”
“不过您既然已经报了案,想必报纸上很快就会刊登出相关的消息吧?”
“哥哥没什么名气,想必不会有记者对他的事感兴趣。”
“您刚才说您哥哥是个怪人,是指……”
“他一喝酒就闹事,经常跟人打架,还时不时就外出流浪,连个招呼也不打。所以,刚开始我还以为他又出去流浪了。可是……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说不定哥哥已经不在了,说不定在什么地方被人打死了……”
“请不要往那方面想。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很少发生。您说您和您哥哥一起生活,也就是说,他没有恋人之类的?”
“不,没有。”
“好吧。再回到您哥哥失踪前。您刚才说……嗯……”南翻看着笔记本,“真下幸彦先生,是吧?您现在已经搬出了画室,和这位真下幸彦先生住在了一起?”
“是的,他是我的未婚夫。”
“这位真下幸彦先生和您哥哥在酒吧喝酒,因为艺术观点不合发生了争执,后来,您哥哥打了他,还流血了,对吧?”
“是的。”
“当时真下幸彦先生没有还手吗?他也喝酒了吧?”
“他也喝了不少。不过,哥哥一发起酒疯来可不是幸彦能对付的。就在他低头止血的时候,哥哥就冲出了酒吧。”
“然后,真下幸彦先生就追了出去,一直在附近的街上找您哥哥,直到深夜,对吧?然后,他以为您哥哥已经回到了画室,所以又去了画室找他,对吧?被打的这么尽心竭力地找打他的人,您不觉得奇怪吗?”
被南这么一说,芳江也发现了其中的违和。真不愧是侦探,分析问题的眼光果然与众不同。
“我想是因为哥哥喝得酩酊大醉,幸彦不放心吧。毕竟结了婚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只是这样吗?”
南冒出这么一句后,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个角度继续问道:
“真下幸彦先生找了一圈之后,去了您住的画室,那时候是十一点左右吧?然后你们就一起等您哥哥回来,是吧?”
“是的。但是一直到早上,哥哥也没有回来。”
“那么真下幸彦先生有没有跟您说起当晚争执的详细经过?还请您务必好好回忆一下。哪怕是最不起眼的细节,说不定都能成为重要的线索。”
“幸彦说他的嘴被哥哥打破了,血流不止。就在他低头止血的时候,哥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就这些?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不是很反常吗?喝醉了发酒疯的人怎么会突然一声不吭地离开呢?还有,真下幸彦先生是在酒吧老板娘的提醒下才担心地追了出去,这么看来,是不是您哥哥离开的时候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情况呢?这些,真下幸彦先生都没有对您提起过吗?”
话题又回到了这里,看来,南是准备在这个问题上打开突破口了。
芳江努力回忆,却没有想起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她突然发现,关于这一点,她竟然一无所知。
“难道,真的就像南侦探怀疑的那样,幸彦对我有所隐瞒吗?”
想到这里,她的心头掠过一层阴云。
突然,她想到了一件事。
“对了,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有帮助。哥哥平时总是戴着一顶贝雷帽,但是那天他却把帽子落在了酒吧。幸彦晚上来的时候,手里就拿着那顶贝雷帽。”
南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那帽子现在还在您那儿吧?能不能借我用一下?还有他的照片、书信之类的东西,我想了解一下他的笔迹。还有,您哥哥的画册,也请借我一本。嗯……暂时就这些吧。明天能带来吗?”
“好的。我明天送来。”
“照片的话,最好是近照。”
“好的,我有一张他半年前的照片,应该可以吧?还有……呃……其实……您跟我哥哥长得很像,真的很像。所以刚才,我差点认错人,以为他一直躲在这里呢。不过,哥哥一直不修边幅,也没您这么……这么……”
“您是想说没我这么帅吧?哈哈哈……”南似乎对此十分得意,“这对调查很有帮助。我可以冒充您哥哥的堂兄,这样就不会引起关系人的怀疑了。当然,这只是调查的一种手段,还请您别介意。”
“我知道了,没关系的。”
“还有,请写一份清单,把您哥哥的老师、同学、朋友,还有你们的亲戚的简单情况都列在上面,虽然可能您已经都问过了,但是慎重起见,我可能还需要向他们了解一些情况。”
“好的。”
“还有一项调查,当然只是以防万一。警视厅有不明身份死者的照片可供查阅,我会拿您哥哥的照片去比对一下……”
南还没说完,芳江的脸色已经变了,于是南又换了个话题。
“还请您详细回忆一下您哥哥失踪当天穿的衣服。”
芳江一边回忆一边描述,南则在笔记本上认真地记录着。
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后,南站起身来对芳江说:
“那么,就请您明天早上把刚才说的那几样东西带来。”
芳江也连忙起身,准备告辞。
这时,南却突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
“还有一件事,恐怕您还不知道吧。”
“您说什么事?”
“有人跟踪您?”
“什么?跟踪我?您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刚才在窗前看到的。实不相瞒,您一拐过对面的街角我就注意到您了,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一直站在街对面,目送您进了我们事务所的大门。那家伙的跟踪手法很老道,一看就是专业人士,难怪您一点也没发现。”
“确实,我一点也……那,那人还在那里吗?”
一听说有人跟踪自己,芳江立即紧张起来。
“我去看一下。”
南说着又回到了窗前,躲在窗帘后面窥视了一会儿之后,笑着回到了芳江面前:
“已经走了。您可以放心回家了。”
芳江告辞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是灯火通明了。她快步走到街角,停下来不住地四下打量,过了好一会儿,确认确实没有人跟踪自己,才松了一口气,快步朝家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