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势省吾全神贯注地驾驶着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疾驰,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冲晴美兴奋不已。
“这儿的景色太迷人了!我还是第一次在山里兜风。太刺激了!啊,快看,那边就是峡谷啦。每次转弯都觉得车会冲出山道,不要紧吧?还没到吗?”
晴美是省吾的秘书,但今天的她与平日办公室里的样子截然不同。
“别担心,马上就到了。看,多美的风景。你看那块岩石,那就是著名的‘礼帽岩’。”
省吾是伊势商社的社长。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晴美的恋人。
两人就读于同一所大学,还是同一个社团的成员。大学毕业后,省吾进入父亲一手创建的伊势商社工作,原想按部就班地锻炼几年之后逐渐接管家里的生意,但没想到仅仅几个月之后,父亲便因急病与世长辞了。年仅二十五岁的省吾不得不勉力挑起重担,出任在日本小有名气的伊势商社的社长。他虽然资历尚浅,但毕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而且头脑十分灵活,又有魄力,竟然在短时间内就让公司的生意更上了一层楼。
第二年,比他低一届的晴美毕业,省吾就把她聘入了公司,成了他的秘书。晴美可不是那种花瓶似的女秘书,她很快就熟悉了自己的工作,并用自己的能力征服了省吾和公司的上上下下,成了省吾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
其间,两个年轻人日久生情,很快发展成了恋人关系。
“星期天去兜风吧,去藤濑。那一带的风景美极了,还有我们公司曾经的采石场。”
于是,在这个十二月的温暖的星期天,省吾带着晴美驾车行驶在了去往藤濑采石场旧址的路上。
汽车在青梅公路上飞驰,沿多摩川驶出谷泽镇,随即拐上了弯弯曲曲的山道。再经过藤濑水库工地,就会到达此行的目的地——藤濑村。
又过了一会儿,汽车驶出了峡谷,开上了通往山顶的坡道。视野顿时开阔起来。透过坡道两旁高大的杉木林,可以看到秀美的山间景色。
“看,那就是藤濑水库工地。虽然据说只是个中型水库,但也足有八十米深呢。现在土建基本上都已经完成了,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蓄水。等这里蓄满水,波光粼粼,一定会成为一处观光胜地。”
“啊,太壮观了!今天果然不虚此行。”
“嗯,就让我们把东京所有的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去吧。”
不一会儿,汽车拐出主路,驶上了一条下坡路。道路的尽头就是藤濑村。这条路就是伊势商社为了打通采石场的交通投入巨资修建的。
“这里都会成为藤濑水库的一部分吗?看,那边还有几栋房子呢,都要迁走吗?”
“嗯。他们大概是想尽量在这里待到最后吧。藤濑村只有五十几户人家,大部分都已经搬走了,现在只剩下四五户了,迟早也是要搬的。这里毕竟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还有他们的祖坟呢,唉……我们就在这里下车吧。”
“带上便当吧。”
“带上三明治就行了。”
沿着坑洼不平的山路走出大约两百米,就能看到大面积裸露在外的铜绿色的岩层。
“那里就是我们曾经的采石场。那种绿色的岩石是蛇纹岩的一种,就叫藤濑石。现在采石场都已经迁走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不过之前这里可是兴旺得很呢。你看,还有一些藤濑石堆在那里呢。这可都是建筑用的上好石材啊。”
“这么说,你也是这座水库的受害者?”
“嗯,损失确实不小。这儿的花岗石取之不尽,利润非常可观。虽然也得到了一些补偿,但是远不足以弥补损失。”
右手边是一大片碎石滩,一条宽阔的河流奔流而过。藤濑村坐落于峡谷底部,但眼前的这条河流并不像一般的山间小溪,而更像平原上的大河。河滩上的碎石大部分也都带有独特的铜绿色。
“怎么样?就在这里用餐吧。”
“好的,那块大石头看起来很不错,就在那上边休息一下吧。”
晴空万里,空气清新。虽然这个时节山里的风已经是冷飕飕的,但沐浴在阳光下还是很温暖的。特别是那块大石被晒得热乎乎的,坐在上面舒服极了。
晴美拿出三明治,省吾取出咖啡,两人边吃边聊,惬意地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
大概半小时过后,两人并肩向采石场走去。说笑间,路旁的小树林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好像有什么动物向着他们跑了过来。
两人停下脚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只脏兮兮的大白狗从树林里蹿了出来,紧接着,一个男人也跟了出来,让原本以为这里四下无人的两个人吃了一惊。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看起来有四十五六岁,一头乱发,穿着一件褐色的夹克和一条土黄色的长裤。这副尊容在东京肯定会被认作流浪汉,但是在这山里,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样子——一个因长年劳作而皮肤黝黑的庄稼汉。
男人微笑着向两人走来,并点头致意:
“真是个好天气啊……”
原本以为是个木讷的山里人,没想到竟然主动开口打起了招呼。但是这人总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
“你是这村里的人吗?”
省吾开口问道。
“是啊,祖祖辈辈都在这里生活。可是……唉……”
男人脸上泛起一阵愁苦。
“是啊,唉……我也很舍不得这里啊。你看,那边就是我曾经的采石场,也不得不拆掉了。大家都不愿意背井离乡,但建水库的事也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所以大家都还是搬走了。我看你也尽早搬去别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吧。”
“不,我要留到最后,直到这里被淹没的那一天。我孤身一人,除了长眠在地下的祖先,再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所以我要留在这里陪着他们,直到最后。”
男子蹲下身去,抚摸着大白狗的脑袋,近乎喃喃自语,难掩忧伤。
“你会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的。你真的只是一个人吗?没有父母,也没有妻儿?那确实很难离开这块土地啊。但实在是没有办法啊,大家都已经搬走了,你还能怎么样呢?还是带上祖先的灵位去别处开始新生活吧。你大概也已经拿到搬迁补偿了吧?”
“这根本就不是钱的事!我一再跟他们说,我不要钱,只要让我留在这里就好。可是……可是他们说什么也不答应……”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虽然很遗憾,但还是请你放弃吧,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请多保重。”
省吾说到这里,拉着晴美走开了。
“这人太可怜了!”
晴美的眼眶都已经湿润了。
“人是不能认死理的,这么一根筋怎么行。这大概也算是水库建设引发的悲剧之一吧。”
男人见两人走开了,朝着他们的背影行了一礼,带着那只大白狗在两人身后慢吞吞地走着。即便决定坚守到最后,但孤身一人在这大山里,肯定很寂寞吧。所以一见到有人,还是希望能够尽可能地多说几句话。
一走进采石场旧址,晴美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高耸的山崖像是被人劈开一般,露出了铜绿色的岩体。开凿过的地方很有层次感。岩壁前还有一处深坑,坑底有几个枯井似的大洞,那里也有开采过的痕迹。
“这里简直就像是古罗马的斗兽场。山壁上的一层层岩石就是观众席。”
“斗兽场?经你这么一说还真挺像。说起这藤濑石,可真是关东一宝啊。就这么让它们沉睡在水库底实在是太可惜了……小心!这里有口废井!”
“怎么,这里还有井……是工地上用的吗?”
晴美站在井边向下看去。
虽说是井,但是完全没有井栏之类的东西,只是用碎石简单地围了一圈。这井大概有三米深,井底堆满了碎石,一点水都没有。
“嗯,当时建这采石场的时候挖的。但是早就干了,没能派上什么用场。”
“还有这么多石料堆在这里,不是太可惜了吗?”
“好的石料都已经运走了,剩下的这些不过是些碎石,就让它们留在这里吧。”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毕竟只是个采石场,没有什么风景可看,于是决定回到车上去。
由于地上都是碎石,省吾觉得应该牵着晴美的手,让她小心一点。但已经晚了,他刚伸出手去,晴美已经“啊”的一声惊叫,摔倒在了地上。他连忙过去把她扶了起来,好在没有受伤。
“鞋跟断了……”
晴美疼得皱起了眉头。在这种地方穿高跟鞋根本不行。
“要是穿平底鞋来就好了。”
“是啊,怎么没想到呢。”
这时,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的那人带着那只大白狗走了过来:
“夫人,没受伤吧?哎呀,鞋子坏了,这样可不能在山里走路啊。我背你吧。”
“不……不,不用了,谢谢,我自己能走。”
晴美在省吾的搀扶下,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停车的地方走去。不过几百米的距离,两个人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
早上离开东京时还光洁如新的车身早已蒙上了一层灰尘。晴美还是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汽车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颠簸着向着东京驶去。
“现在还不到两点,天黑之前就能赶回东京了。”
“真不想就这么回去啊。”
“没关系,以后我们可以经常出来兜风。”
“你看,那人还在那里呢。那笑容看起来好凄凉啊。”
省吾从后视镜看去,果然,那人就那么呆呆地站在他们车后大概三十米的地方,目送他们离开。那只大白狗就趴在他身边。正如晴美说的,虽然脸上还挂着憨厚的微笑,但那笑容中却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哀愁。
“以后还会再见到他吧?”
省吾的脑海里突然掠过这个奇怪的念头。
不可思议的预感,像夹带着丝丝寒意的秋风拂面而来。
同一天的傍晚,美术商真下幸彦坐在银座一家咖啡馆临窗的座位上等着女友相马芳江。夕阳的余晖下,银座大街渐渐变得朦胧而不真实起来。
正对咖啡馆的街对面是一家小有名气的鞋店。紧挨着的是一家精品专卖店。再过去是一家蛋糕店,旁边的小巷里开着一扇小门。蛋糕店楼上的水泥墙上挂着一块不怎么显眼的招牌,上面写着“南侦探事务所”。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侦探事务所?还挂了一块这么寒酸的招牌。难道是租了蛋糕店楼上的房间?就在那个小巷里?”
幸彦自诩对银座了如指掌,竟然也有之前一直没注意到的地方。于是,他又盯着那块招牌研究起来。
这时候,一辆凯迪拉克轿车驶入了他的视线,停在了街对面。
“真是一辆好车,凯迪拉克!不过,这么厚的灰尘,难道是刚从郊外兜风回来?”
只见一个男人下了车,绕到副驾驶位,打开车门,扶下来一个年轻女人,两人并肩走进了那家鞋店。那女人一直靠在男人身上,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看起来不像是撒娇,倒像是扭伤了脚。
“能开这么好的车,那男人一定是个有钱人。那姑娘也真漂亮啊!”
作为颇为成功的美术商,真下幸彦也有相当的身家,但是凯迪拉克这样的高级轿车,对他来说还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他不由得感慨着,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也能买下这样一辆豪车,带着恋人芳江去兜风。
正想着,芳江的身影出现在了街对面的人群中。她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大衣,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大衣下摆也有节奏地摇摆着。因为走得有点急,她的脸颊微微泛起了一抹红晕。
“比起刚才那个姑娘,还是芳江更有活力啊。不过让我等了这么半天,我得装出生气的样子,给她点脸色瞧瞧。”
想到这里,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端起杯子,将所剩无几的咖啡一饮而尽。
“让你久等了。”
芳江走进了咖啡店。
“已经三十分钟了。”
“对不起,我去给哥哥选生日礼物了。你看这个怎么样?”
芳江坐到幸彦身边,拿出一个包好的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递给他看。
“看来这个哥哥对你来说很重要啊!”
“嗯,当然。”
“所以,让我等这么久也无所谓?”
“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吗?没想到刻字要花那么长时间……好啦,别生气了。”
芳江说着,用肩膀轻轻地蹭了蹭幸彦。
“好啦,好啦,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哈哈哈……”
幸彦笑着接过那小盒子,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烟盒?”
“嗯,纯银的。”
幸彦打开烟盒,看到了刻在里面的一行小字:
给亲爱的哥哥 y
“我们名字的首字母都是y,所以,这是咱们两个送给哥哥的礼物。”
“我也叫他哥哥?”
“当然了。”
两人四目相对,开心地笑了起来。
突然,芳江像是想起了什么,收起了笑容,抿了一口咖啡,然后又说起了老话题:
“你什么时候跟哥哥说呢?”
“再过一阵子吧。你哥哥现在心情不好,我怕……”
“可是,我们不是明年春天就要结婚了吗?到时候就要租间公寓搬出去住了。老这么拖着可不行,哥哥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是啊。良介是一个真正的画家。某种意义上说,是个天才。但即便如此,整天光画些那种东西也没有人买啊。我虽然只是个美术商,但赚的钱却比他多得多。可是,他却一直看不起我。说真的,我很怕跟你哥哥说起这事,如果他一口拒绝,那可怎么办啊……”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也不能就这么一直拖下去啊。还是跟他明说了吧。”
“你什么也没对他提起过?他或许早就察觉了吧?”
“也许吧。不过除了画画,其他事他根本一点儿都不放在心上。他自己的单身生活过得优哉游哉,就觉得我也根本不需要嫁人,唉……而且,他还喜欢喝酒,一喝了酒就跟人打架……有时候,我真觉得对不起你,但他毕竟是我唯一的亲人……”
“你们兄妹感情那么好,真让人羡慕啊。我都有点嫉妒你哥哥了。为了你的幸福,他一定会让步的。但是,真是不好开口啊……”
“拿出勇气来!我先去跟哥哥吹吹风。但是你一定要在一星期内找他谈啊。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好吧,就这么说定了。不过……要是他不同意怎么办?”
“我会好好跟他说清楚的。如果那样还是不行的话,我只好下定决心离开他了。虽然那样一来他会很可怜,但我总不能就这么一辈子陪着他。无论如何,我都要嫁给你!”
幸彦被芳江的决心感动得热泪盈眶,芳江也眼含热泪。两人就这么深深地看着对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之后,幸彦换上了开朗的语调:
“就这么说定了。现在,我们去大吃一顿庆祝一下吧。牛排怎么样?然后,我们去看这个。”
幸彦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两张票,放在了芳江面前。
“啊,贵宾席,还是点映场,太棒了!”
两人离开咖啡馆,并肩走在银座大街上。
街角处新开了一家画廊,透过临街的落地窗,可以看到里面陈列的大大小小的油画。因为天色已晚,画廊里只有两三个人,看起来像是画家。
幸彦和芳江都没有留意这间画廊。但是画廊里却有一个男人一直盯着他俩。他就是芳江的哥哥相马良介。
良介留着一头蓬乱的长发,遮住了苍白消瘦的脸颊。上身穿一件肥大的黑色灯芯绒外套,下身是一条已经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认出妹妹后,他先是大吃一惊,继而什么都明白了。他快步走到窗前,隔着玻璃窗死死地盯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燃烧着熊熊的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