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划船去王家寨朱家取棺材。
淀里沟壕交错,河淀相连,弯弯曲曲。下午三点,我们的船到了王家寨。赶上朱家人搞祭奠仪式,案台摆放着供果,香火直线升腾起来,朱家大姑娘朱文颖唱着丧歌。朱家有一艘六槽大船,专门负责给白洋淀各村送棺材。船头有一个瓷盆,盆里燃着一些香火,像萤火虫一样明亮。如果多花钱,还要由朱家女人唱柳州安魂民歌,一直唱到船上岸。我叮嘱大鹰在圈头码头上点燃祭火。我身无分文,水上飞嘴巴会说,说动了抠门的朱家人免费唱护棺歌,而且还是朱文颖领唱。她开始唱的时候,声音都颤颤巍巍的。我头一回听人唱护棺歌。朱家女人都会唱,就像轻盈的百灵,用嘹亮婉转的葬歌恣情吟诵着对死者的追思和对大自然的歌颂。
我、大抬杆、水上飞、二霞护送棺材,听着朱文颖唱的歌往回走,途经烧车淀水域,突然听见芦苇荡传出沉闷的枪声。我一个激灵,吃了一惊,远远地望去,一条木船从芦苇中冲出来,国民党兵惊慌地把船划走了。
大抬杆抬头喊,你们看,苇秆儿上有血。他险些跌倒。我知道大抬杆晕血,急忙扶住了他。水上飞让朱家船往芦苇荡里开,他蹲在船头,双手划开芦苇。船越走水道越窄。淀水映着芦苇荡是灰色的,周遭的一切都是灰色的。忽然,我们发现一个血糊糊的尸体。朱文颖惊叫一声,不敢再唱护棺歌了。二霞双腿颤抖,眼里的光都吓散了小声说,姐,我好怕。我埋怨说,我说让大鹰来,你偏偏要跟着来。我弯腰低头去看,摇了摇头说,这人没有死,还动弹呢。水上飞胆大,招呼大抬杆赶紧救人。我也冲上去了,听见扑通一声,水上飞跳进水里。他推,我们拽,费力地把人拉上了船,人脸露了出来。这人脸色苍白,水上飞说,铃铛,你瞅瞅,这人在你爹那里见过。大抬杆捂着脸不敢看,我伸手撸了撸这人脸上的水,马上认出这是保定来的何东林特委,他和王学武在我家吃过饭,砸盐店就是他和王学武操办的。
何东林是乘啥船来的呢?周围怎么也找不到船啊?何东林在船头香火熄灭之后完全醒来,他微微睁开眼睛,谢谢你们救了我。
我伤感地说,何叔叔,我是铃铛啊!
大抬杆凑过来说,何叔叔,我是王学武的侄子大抬杆啊!
何东林欣慰地点点头,哇地吐出一口脏水。
我蹲着身子给何东林擦脸问,叔叔,您要去哪儿?发生什么了?
何东林艰难地说,听说你父亲去世了,他是我们的好同志,好党员。我是代表王学武前来探望吊唁。
我心中一热,急忙问,谢谢何叔叔,王学武呢?
何东林说,叛徒王家林告密,他暴露了目标,只能在保定活动。现在看来,他们也盯上我了。
远处又传来零散的枪声。我说,何叔叔,这是我给父亲买的棺材,你别去吊唁了,你去了太危险了,心意我们家领了,你快躲起来吧!
大抬杆说,赶紧把何叔叔藏起来,敌人来了就麻烦了!
我急中生智地说,躲在棺材里最安全。
水上飞说,这是好办法!
于是,我们七手八脚地将何东林抬到了棺材里。
但是,圈头村码头上岸的时候,张麻子的保安团与国民党兵严格把守,上船的人都要盘查一番。敌人一问棺材,大抬杆有些胆怯,二霞更是心惊肉跳。我却急中生智说,我爹大水淹死了,里面躺着呢,你们要看看吗?敌人围着棺材转了转,并没有掀开棺材盖子,悻悻地下船走了。
大抬杆额头冒出了汗,下船赶紧抬棺材。棺材本来就沉,加上多了个何东林,更是沉重无比,走一步都艰难。
风声轰轰隆隆,响彻云霄。风声搅得狗也不安生了。圈头村狗多,夜晚的时候,一条狗起头叫起来,众多的狗都跟着叫,连成一片。
国民党兵和保安团的人把守着圈头各个路口。一个当官的又冲过来盘查,我知道出了事,让朱家人、水上飞和大抬杆抬棺材,自己赶紧过去,说认识张麻子团长,然后又跟国民党兵周旋一番。这时候,棺材已经下船,村里接应的人都到了,我们舒了一口气,把棺材抬到我家里了。
朱家的人吓得噤了口,开船连夜回王家寨了。
夜深人静,天空升起一轮大得出奇的圆月。王学恒趁着夜色过来了。他看见何东林时,何东林已经苏醒了,腿上的枪伤导致失血过多,他脸色十分苍白。何东林看见我的母亲,伸长了黄褐色布满皱纹的脖子,拉住母亲的手,用嘶哑的声音说,大嫂,你和家人节哀吧,邢希望同志是我党的好同志,席卷整个新水、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砸盐店暴动,就是在你家策划的。他的牺牲是我们党的重大损失,愿他一路走好吧。母亲含泪点头说,您放心吧,您好好养伤。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呢?我感觉父亲死得窝囊,不能像王学武那样冲锋陷阵。当然了,如果他眼睛不瞎,就不会被砸死了。
何东林转脸望着王学恒,断断续续地说,老王,形势严峻了,阜平的红二十四军去了陕北,中华苏维埃政府面临“围剿”。4月30日,曲阳县的领导人王银科被捕叛变,中共阜平县特别支部领导王宗泉、李心仁等八人被保定行营逮捕,其中,王宗良三人被杀害。学武是王银科供出来的,国民党反动派到新水抓他,我们接头的时候,我可能也暴露了。他们尾随到白洋淀抓我。好在我们俩是单线联系,你和老邢没有暴露。我如果牺牲了,你要继续秘密发展党员,但是,你不能在圈头村教书了。
王学恒点了点头说,东林同志,我们王家寨姚家大院办学堂,我过去教书了,随时请你和县委指示呢!何东林点点头说,姚家财大气粗,北京有背景,是你掩护自己开展工作的好地方!王学恒坚定地说,我明白了,孩子们不能白救你,你不能有危险,我带你回王家寨,躲在我家地窖养伤。寨南村有个有名的大夫,能给你医伤。何东林抬头说,谢谢你,学恒同志。我已经暴露,不能待在白洋淀了,那样会连累你的。老邢走了,你可不能再有闪失啦!王学恒噘嘴皱眉想着办法。
这时候,大抬杆和水上飞走过来了。水上飞脑子灵活,说,大伯,让何叔叔到曲阳去吧,老虎山安全,我舅舅方贵仁是老虎山有名的大夫,他能够治好叔叔的病!危机来得太突然,王学恒拿不定主意。何东林说,曲阳县城敌人挺多,但是,越是危险的地方,也许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先去那里养伤。王学恒说,先敷上止血药,夜里用船送你出淀。到了雄县码头,我派人接应,那儿有我们的人送你去曲阳。何东林说,老邢是我党的好同志,他牺牲在岗位上,而且还是为救党员而死,他死得光荣,我要汇报给新水县委。我无论如何不能走,我要亲自送老邢出殡。王学恒说,有组织的肯定,老邢在天之灵,也会得到安慰。但是,事不宜迟,夜长梦多,你必须撤,天亮就走不了啦。你到老邢的尸体前,再磕个头吧!何东林拖着伤腿,一步一摇地走近父亲尸体,跪地叩头,老邢一路走好!
夜里起风了,白洋淀的浪头涌叠着,声音越来越大。时间紧迫,得赶快把何东林运出去。王学恒叫来了一艘槽子船,连夜送走了何东林。
按圈头村规矩,丧事要有上床、报庙、停尸、送路、入殓、起灵、发殡、下葬、圆坟一系列环节。但因为大水不退,棺材摆好了,只能暂时发殡。最后一天,药王庙的空海药师做法事祈祷父亲的亡魂缓缓升天。
大鹰、大抬杆、水上飞都参加了水中打桩。大鹰将第一个木桩打下去,我看见水浪翻腾,鸟群又一次飞临上空,发出凄凉的叫声。四根木桩打进水里,四角用麻绳缠上,棺材被稳稳地架在半空,倒影映在水中,凄凉而温馨。跟父亲一起被装进棺材的还有他的眼镜、毛笔、月牙板和桃木算盘,好让他在那个世界看书写字唱大鼓。后来,每到阴雨的日子里,父亲的坟头就好像传出月牙板的声响,我觉得那是父亲寂寞了给我们唱的西河大鼓。
安放仪式的第二天,我和二霞划船过去,将一些供品摆在棺材的前头。水灾淹死了猪、狐狸、猫等动物,如果这些动物有亡魂,也可以享用这些祭物。可是,这些动物腐烂了,散发着缕缕臭味。我们期盼着大水快点儿退去,好将父亲埋在邢家墓地入土为安。
父亲的棺木映在水里,这个画面让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突然有一只大鸟儿立在棺材板上,发出三种音调,唱出清脆的歌,中间似乎有一个停顿,好让这宛如银笛吹奏的轻轻的声音丝丝入扣地传遍四周的芦苇荡。我惊喜地喊,看啊,那是朱鹮!我们惊喜地望去,真是一只朱鹮鸟。我发现棺材上覆着一层潮湿的露水,到处是苇叶儿、鸟屎和枝节横生的树枝。杂草和水葫芦从远处飘来,纠缠四根木柱。我双手紧紧地抓着木桩,放声痛哭。我边哭边祈祷,大水落下去,让父亲入土为安吧。父亲是个多么好的人啊,父亲的灵魂留下来,让他能够看见我们穷苦的生活。老天爷啊,发发慈悲吧,那个世界不再让他眼睛失明,不再让他受苦,让他能够看见淀水、芦苇和鱼群。我仰起鼻子吸那沁人心脾的淀野气息。可是,我在水里泡久了,支撑不住,昏倒在水里。好在昏厥时间不长,大抬杆和水上飞过来看我,把我拖到了船上。苏醒后,我听到朱鹮扇动翅膀飞走的声音。
大抬杆眨着眼睛说,朱鹮鸟真好看。邢叔叔不是凡人,招来了朱鹮,等邢叔叔安葬时,我们再来帮你啊!
我轻松一些了,问,我欠你们的太多了,让我咋谢你啊?
水上飞像个兔子似的蹦到我跟前,嬉皮笑脸说,你就嫁给他吧!我当媒人!
大抬杆的脸红了,似乎还是腼腆。
我望着水上飞骂道,滚,你个臭小子,我爹还没有入土为安,你就胆敢提亲?
大抬杆苦着刀条脸,怔怔地望着我,喃喃地说,你是不是还想着我二叔王学武?
我的眼睛慢慢红了,心都碎了。王学武在哪儿啊?他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他跟石燕红在一起吗?
大抬杆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知道我嫌弃他胆小,我心中崇拜英雄王学武。可是,我与王学武不是一代人,王学武当我是小孩。我对大抬杆的好感是不是来自王学武呢?记得在圈头村看王学武打雁的那一天,因为水上飞捣鬼,我误打了大抬杆一巴掌。他怪声怪气叫唤的声音到现在还在我耳边回响。不打不成交,这一巴掌让大抬杆心中丢不下我了。我努力回忆那时的情景,但是有些内容总是模糊不清。我到底爱不爱大抬杆呢?我离不开他,却还没有嫁他的冲动。他在我生命中究竟是什么位置呢?
大抬杆乖乖走到二霞身边去了。
我弯腰在船头烧纸,纸燃烧,没风却旋起了纸灰。我冲着悬棺嚷了一句,爹,我想你!然后就闭上了眼睛,泪水遮住了脸颊,或许是由于过度悲伤,或许是为了使出最后的力气。阳光越来越强烈,荷花和芦苇都散发出强烈的香气。二霞守着悬棺旁若无人地唱西河大鼓,我知道她是唱给父亲的。起初,她的歌声脆脆的,像是一串铃铛摇晃发出的声响,后来,当她唱到西河大鼓《五峰会》的时候,我听得喉咙哽咽。
朕把他的灵柩带回朝,
再超度他的亡魂。
他的忠心扶日月,
他的好气贯乾坤,
朕追封他忠烈公,
朕封他一辈一辈,
辈辈辈的,
世袭传留荫子孙……
隔了半月,大水彻底退去了,我们终于把父亲埋进了祖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