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支持微信或下载APP继续阅读

微信扫一扫继续阅读

扫一扫下载手机App

书城首页 我的书架 书籍详情 移动阅读 下载APP
加入书架 目录

欲洁何曾洁 云空未必空: 宝玉妙玉的情感世界 §贾宝玉的人格(下)

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是一个具有复杂性的、血肉丰满鲜活的艺术形象。书中第三十回集中展现了贾宝玉人格的五个层面,写得自然流畅而又跌宕起伏。这一回的回目是“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龄官划蔷痴及局外”。当然,有的古本中这回的回目跟这个不太一样,但差别不大。值得一提的是,有的古本不说“龄官”,而写作“椿龄”。为什么是椿龄?书里没交代她的名字是椿龄,只说她跟别的买来唱戏的小姑娘一样,都给取了个带“官”字的艺名。但我认为,这个回目里的“椿龄”二字,不会是写错了,不会是偶然的,而应该是一个伏笔。后面写因为薨了老太妃,贵族家里不让唱戏了,元妃也不再省亲,因此贾家就把所养的梨香院的小戏子们遣散了。其中有一个死掉,不去算了,剩下的有八个愿意留下来当丫鬟,就分到各房去了。书里也开列了那八官的名单和去向,里头没有龄官、宝官和玉官。龄官哪里去了?是否嫁给了贾蔷,或是又有别的什么命运?八十回里就没写了,但估计八十回后,曹雪芹笔下还会有她,她为什么又叫椿龄,那时一定能让我们明白。

《红楼梦》的回目都是八字一句,一回两句,但各回八个字的诵读节奏是不一样的。比如“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是aaa——bb——ccc的节奏。这种节奏的回目最多,但也有别样节奏的,比如“村姥姥——是——信口开河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是aaa——b——cccc的节奏;“手足眈眈——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是“aaaa——bbbb”的节奏。“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龄官划蔷痴及局外”呢?我认为这两句的读法,节奏并不是对称的,前一句是aa——bbb——ccc的节奏,读作“宝钗——借扇机——带双敲”,后一句则读作“龄官——划蔷——痴及局外”,是aa——bb——cccc的节奏了。诵读并体会回目的意境,对理解《红楼梦》各回的内容是非常重要的。我的一位朋友就常跟我讨论《红楼梦》的回目,比如“不肖种种大承笞挞”,他认为应该读作“不肖种——种大承笞挞”。“不肖种”当然是指贾宝玉,“种大承笞挞”,就是一打趸地,被算总账地痛打了一顿。

第三十回从时间上来说,是一个夏日的午前到午后,总的时间流程也就三个小时左右;地点场景虽有几次转换,但也无非是在大观园里,故事情节是不间断的。我觉得,这回所描写的,基本上可以分为五幕。

第一幕,时间是午前,众人去贾母那边吃午饭前。故事发展到这一回的时候,虽然有了大观园,但大观园里还没设厨房,住在里面的宝玉和黛、钗等要吃饭的话,还是要出园子去上房。地点是在潇湘馆。

这一幕的故事紧接上一回。上一回中因为到清虚观打醮,张道士给贾宝玉提亲,宝玉又从那里得到了一个金麒麟。本来薛宝钗的金锁带来的“金玉姻缘”的阴影已经让林黛玉堵心,一金未除,又出一金,于是黛玉就跟宝玉闹别扭,而且这回闹大了,应该说是八十回里闹得最凶的一回,最后更惊动了贾母,贾母说他们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急得流眼泪。这一幕里,宝、黛就是在那样一个前提下见面的,是宝玉主动找上门来,想跟黛玉讲和。黛玉那个性格,心里明明活动了,感受到了宝玉对她的一片真情,嘴里却还偏要说些刺激宝玉的话,先说要回家去,宝玉说跟了去,又说要死,宝玉就说你死了,我做和尚——这当然既是表现宝玉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同时也是一个伏笔。因为按曹雪芹的构思,八十回后宝玉应该是二度出家,而第一回出家,就是因为黛玉之死。这回里还有一些两个人的对话,以及对他们肢体语言的细腻描写。其中就写道,黛玉见宝玉用簇新的纱衫的袖子擦眼泪,就把自己搭在枕上的一方绡帕子,拿起来摔到宝玉怀里。宝玉擦过眼泪,就挨近前些,然后就伸手拉了黛玉一只手,两个人各有一句话。这是在八十回书里,宝玉主动跟黛玉发生的唯一一次身体接触。而且,从后面的情节可以知道,黛玉对他的这次主动的身体接触,嘴里怎么说是另一回事,实际上并没有拒绝,并没有马上甩开宝玉或抽出自己的手来。

那个时代,那个社会,男女授受不亲,公子小姐眉目可以传情,肢体怎敢接触。但贵族公子也如俗话所说,龙生九子,子子有别,做事风格并不完全一样。比如我们前面已经讲到的贾蓉,他辈分比宝玉小,年龄却比宝玉大,是宁国府里三世单传的贵公子。第六回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曹雪芹通过刘姥姥的眼光,描述他是面目清秀,身材俊俏,轻裘宝带,美服华冠。第六十三回,他爷爷去世,他回家奔丧,见了两位姨妈,打情骂俏,甚至滚到了尤二姐怀里去。丫鬟们看不过,提醒他热孝在身,那两位又毕竟是姨娘家,他竟撇下两个姨娘就抱着丫鬟亲,说我的心肝,你说的是,咱们馋她两个。情形不堪入目。当然,这不是谈恋爱,但即便是谈恋爱——如果贾蓉也能有点像样的爱情的话,估计他也不会斯斯文文。贾宝玉享有更多的贵公子特权,他如果真想怎样,也未必不能一试。他跟袭人早就试过,而且后来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晴雯早在住进大观园前就说过,你们那瞒神弄鬼的,我都知道。这话虽然不是冲着袭人说的,但宝玉听见,只有无言以对的份儿。后来在怡红院,晴雯更干脆对袭人说,别教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顿时气得袭人满脸紫胀起来,但也无可奈何。

我说这些是想强调,曹雪芹写宝玉和黛玉的恋情,写出了一种圣洁之爱。“意绵绵静日玉生香”那一回,两个人在同一张床上,既亲密,又纯洁。当然,曹雪芹有一个神话式的预设,就是他们是两个从天上下凡的生命。但是,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一旦下凡,除偶尔的梦游,生魂回到天上,他们在人间是不知道自己的来历的。因此,他们相爱主要还是因为精神上的共鸣和异性间的一种相互吸引。他们两个的精神共鸣已经有许多人指出,读者们自己也可以做出判断,我不再细说。我现在是要破除一些误解和理解偏差,比如有人认为宝、黛之间只有精神共鸣,没有肉体吸引,那样的话,他们就不成其为恋人了。宝玉爱林妹妹,当然是灵肉一起爱。我们已经说过,贾宝玉是一个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成熟了的男子,不是没有“性趣”,不是性懵懂、性无能,也不是在性取向上拒女求男的同性恋者,他对女性的身体美是有感受、有冲动的。例如第二十八回,他请求薛宝钗把腕上戴的红麝串褪下来给他细看看,宝钗少不得褪下,这时曹雪芹就写道,宝玉见宝钗生得肌肤丰泽,看着她那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了宝姐姐身上。这是写宝玉的性心理,写得非常准确。

贾宝玉爱林黛玉,爱到铭心刻骨的地步。“诉肺腑心迷活宝玉”那一回,宝玉说,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什么心事呢?他说,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这说明他跟林妹妹绝不仅仅是思想上的志同道合。曹雪芹都写到这个份儿上了,我们要是再不理解,可真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了。当然,宝玉说出这几句电闪雷鸣般的话时,黛玉已经走开了,他这个情种已经达到了情痴的程度,都没搞清楚对面站的已经不是黛玉而是袭人了,就把心底最深处的隐私说了出来。结果当然把袭人吓得魄销魂散,叫道,神天菩萨,坑死我了!所以,曹雪芹写宝哥哥爱林妹妹,是全方位的,是有性心理描写的。袭人后来忍不住跟王夫人说那些话,不少论家都说她是告密,有的还特别分析出,她是宝钗的影子,她们都是在思想意识上站在维护封建礼教一边的。这样分析我不反对,但是,我个人的感受是曹雪芹其实是在写人性的复杂。袭人听到了宝玉本来绝对不想让她听到的话,感到可惊可畏,十分不安——原来宝玉跟她云雨,其中有拿她当替代品的因素,这真是坑死她了啊!所以袭人的所谓告密,除了思想观念上的原因,恐怕也有另外的、容不得宝玉再那么发展下去的更隐秘的原因。

把宝玉对黛玉的爱情中精神以外的因素发掘到这个地步,我想说明什么呢?我想说的是,纵观八十回大文,宝玉对黛玉的爱,那么深刻,但在未正式结为夫妻前,他对她绝无苟合之想,他自我控制,甚至可以说是抑制,连肢体接触都非常谨慎。这种爱,那么圣洁,那么高尚,令人感动,令人钦佩。宝玉对黛玉的爱,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目标,就是娶她为妻,为正妻。他对黛玉、紫鹃引用《西厢记》里的话,“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若共你多情小姐共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把他的态度宣示得非常明白。后来紫鹃还非要“情辞试忙玉”,他除了发一些措辞非常古怪的誓言,还对紫鹃说,我只告诉你一句趸话,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

在第三十回的第一幕里,曹雪芹再次描写了宝、黛之间爱得死去活来,出现了宝玉对黛玉的一次主动的肢体接触,而黛玉心里其实是容忍、接受,甚至享受的。这个肢体接触的时间应该是比较久的,因为下面就跳出了一个人物,又是人未到声先到,先听到一声喊,好了!原来是王熙凤来了。她奉贾母之命而来,要把两个聚头的冤家带到贾母那边的上房。她向贾母汇报说,她在潇湘馆看见宝、黛互相赔不是,倒像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

这一幕,写宝、黛之恋,突出写了宝玉对黛玉的爱是灵肉俱爱,却又圣洁高尚,比后来对理妆的平儿、换裙的香菱的那种体贴,更高一个甚至几个层次,突出写了他的人格特征。若认为宝玉对黛玉的感情是怜惜多于爱情,是与书中大量的描写不符的。认为林黛玉算不上《红楼梦》的第一号女主角,也是不能服人的。脂砚斋被认为是史湘云的原型,她有条批语说,余不及一人者,盖全部之主惟二玉二人者。

接下来的第二幕,时间跟上一幕紧接着,地点是在贾母的屋里。这个时间应该一起吃饭,但曹雪芹省略了吃饭的过程,直接写了宝、黛、钗的又一次心理冲突,内容就是回目前一句所概括的——宝钗借扇机带双敲。我要提醒大家注意这里出现的小丫鬟靛儿,有的版本又写成靓儿,我个人比较倾向曹雪芹的原笔是靛儿,是谐“垫背”的“垫”的音。这个丫鬟在前八十回里只出现了这一次,但我估计八十回后她是要再出场的。就像小红怀疑黛玉偷听了她的机密,会疑忌黛玉,并会因此派生出一点情节一样,这个靛儿不过是问了句扇子的事,宝钗就对她那样声色俱厉,她哪知道宝钗是借问扇的这个机会,用话敲打宝、黛呢?她人微身贱,当时也只好忍气吞声。但以后情况有了变化,再遇到宝钗,她会怎么说怎么做呢?曹雪芹特别善于写人性的复杂、命运的诡谲。他并不是从概念出发来写人物,他笔下的宝钗给我们的总体印象是温柔蕴藉的,但偶尔也会金刚怒目,甚至伤及靛儿那样的无辜。

这一幕里,因为环境的转换,宝玉也只好尽快调整自己的情绪。有人认为贾宝玉既爱黛玉也爱宝钗,这个说法是不准确的。如果说他作为绛洞花王,对所有的青春女性都有一种爱意,那么,宝钗是最华贵的牡丹花,他焉有不爱之理?他爱得只会更多。书里多次写到他对宝钗的美貌、风度、博学、诗才的激赏,甚至在上面所引的那个例子中,他对她的身体也产生过“摸一摸该多惬意”的想法。但是,那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爱情,他娶妻,娶正妻,还是要娶林黛玉。哪怕有所谓“金玉姻缘”的说法,他也坚决要娶黛玉,笃信“木石姻缘”。从严格意义上的男女情爱的角度来说,他对黛玉灵肉俱爱,连缺点也爱,连病态也爱;虽然他对宝钗那丰满的美臂有一种欲望,但那既然是宝钗的,他就从心理上放弃了。

第二幕写的不再是宝、黛的爱情,而是宝玉的人生困境。他希望在爱黛玉的前提下,也跟宝钗保持一种亲密的闺友闺情。但宝钗那冰雪般的身体里,其实也有努力压抑的青春火焰,那是吞进多少冷香丸也扑不灭的。看到宝、黛公开因情而闹,又因情而和,她心里能好受吗?宝玉一句把她喻为杨贵妃的失言,她竟那般支撑不住,甚至说出“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这样古怪的话来。这句话,有人认为是骂宝玉不中用,不能在仕途经济上发达,其实,其中另有重大原因。

这一幕里的宝玉是悲苦的。他生活在一个温柔富贵乡里,除了赵姨娘、贾环,几乎人人都对他好。但即便如此,他和黛玉的爱情不仅仍然具有非法性、危险性,而且,他不能只是跟黛玉恋爱,还要应付各方面的人际关系,不能让家长发现他那越轨的心思,也不能让宝钗将他看得太透而心里太难过。他希望有一种平衡,希望家长们能容忍甚至接受他和黛玉的爱情,并顺势导出一桩遂心如意的婚姻;又希望自己能继续和其他姊妹,特别是宝钗和湘云,保持最亲密的闺友闺情。这也是宝玉人格组成里的重要因素。但生活、人性,都不能给予他这样一种平衡。这一幕所表现的,就是他在失衡后的大苦闷。

于是就有了第三幕。曹雪芹稍微写了点过场,和前面对荣国府的空间布局的描写十分吻合,可见是有庭院原型,并且很可能是在提笔前画出了平面图的,所以写得一丝不乱。第三幕应该是在第一幕结束两小时后,紧接第二幕,场景最后定格在王夫人的上房。

一个苦闷的、暂时陷于抑郁状态的男子,他解除苦闷、摆脱抑郁的方法,就是不怎么高明的情感发泄。当然,解决这个问题有上策,比如去读优美的诗歌,听优美的音乐,或者去思考形而上的哲学问题。但往往在急切里,在混沌中,人就会不由自主地采取下策,那就是放任自己形而下的情感宣泄,不是以高尚的东西,而是以粗鄙的东西来慰藉自己,麻醉自己。曹雪芹没有把贾宝玉的人格内涵一味地拔高,他生动地写出,贾宝玉的情愫里,也有形而下的东西。其实早在前面的一些章回里,他已经写出了宝玉的“下流痴病”,他爱红,爱吃丫鬟嘴上的胭脂——这其实是一种含蓄的说法,我们当然知道那其实是在干什么。

第二十四回里,鸳鸯奉贾母之命来怡红院传话,说贾赦病了,宝玉应该去看望、问候,并且要他代表贾母去表示关切。这时趁袭人进里面去收拾出门的衣服,宝玉就把脸凑在鸳鸯脖颈上,闻那香油气,还不住用手摩挲,觉得鸳鸯皮肤的白腻不在袭人之下,便爽性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吧。一面说,一面扭股儿糖似的粘在了鸳鸯身上。按现在的说法,这就是对鸳鸯进行性骚扰,而且鸳鸯还是他祖母的丫鬟。

曹雪芹刻画宝玉的形象,不是要树立一个榜样,他就是要写出一个人,使我们相信,那个时候那个空间里,就有那样一个生命存在,他挟带着人性中全部的复杂因素,就那样度过了他的人生。他在第二回已经通过贾雨村告诉我们,宝玉属于那种秉正邪二气的人,他的人格因素里有圣洁的形而上,也有粗鄙的形而下。

鸳鸯坚决地拒绝了宝玉的性骚扰,她高声唤出了袭人,宝玉不得不中止了他的下流行为。当然,虽然袭人责备了他,鸳鸯拒绝了他,但也都没有全盘否定他,因为她们也都感受到过宝玉对青春女儿的细心体贴。

丫鬟里面也有比较轻佻的,不但不拒绝宝玉的骚扰,而且还主动招惹他,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金钏就是一个。第二十三回,宝玉等人住进大观园前,贾政夫妇召见众子女,宝玉自然也到了。在门外,金钏就上前赶着跟宝玉说,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这一笔是三十回第三幕的伏笔。

第三幕是风云乍变的一幕。金钏乜斜着眼乱恍,在宝玉说要把她讨到怡红院去后,说,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这一句作为伏笔,所伏的情节并不在千里以外,只隔一回,就是“含耻辱情烈死金钏”了。

宝玉对金钏的调笑,后来被贾环夸张地描述为“淫逼母婢未遂”,这固然属于别有用心,但宝玉在这一幕里所展现的人格缺陷,也很难用什么理由来遮掩。两个小时前,在黛玉面前还是那样心中充溢着圣洁的情怀,连挨近拉个手都仿佛是在做一件冒昧已极的事;仅仅两个小时后,就非常自然地转换了一副形而下的粗鄙心态,无论是口中言辞还是肢体语言都令人齿冷,你相信这是同一个人吗?我跟不止一位红迷朋友讨论过,他们对宝玉和金钏的评议各不相同,甚至互相抵牾,可是,没有一个人觉得曹雪芹写得牵强,都说情节的流动非常自然,宝玉这个人物显得真实可信。

第三幕的高潮是王夫人忽然翻身起来,狠扇金钏耳光,指着她大骂,宝玉则一溜烟逃走了。宝玉逃走后,王夫人叫人来,把金钏撵了出去。

宝玉一溜烟跑回了大观园,之后就出现了第四幕。

大观园建好后,贾政领着一群清客,带着宝玉,各处浏览题匾额的时候,书里就写道,他们过了荼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出芭蕉坞……这个似乎只是点染性的过渡句里也有伏笔。到了第三十回,蔷薇院的花架就成了第四幕的布景。

按说在第三幕里,宝玉惹了祸,心里应该很乱,不可能再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去。但是,一来他还不知道王夫人不仅打骂了金钏,还在一怒之下,立刻唤人来把金钏撵了出去;二来,为了使下面的情节发展合理,曹雪芹特别写到当时的大观园里,赤日当空,树阴合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这样的环境能够使人平静下来。然后就写道,宝玉听到哽噎之声,被那声音吸引到蔷薇花架的这边,朝花架那边寻声觅人,于是就发现了龄官画蔷。当然,到这一幕完结时,宝玉只模模糊糊觉得那画蔷的女孩是十二官之一,并不能确定究竟是哪一官,而且也没参透她画蔷究竟何意,只是这一幕把他人格中的体贴青春女性的情怀又高扬了起来。他心里想,这个女孩,已经到了这么个忘我痴迷的地步,心里正不知怎么受熬煎呢;她又那么单薄,心里哪里还搁得住这么熬煎,可恨自己不能替她分些过来……龄官画蔷的谜底,是到第三十六回才揭开的,宝玉亦从中悟出人生情缘,各有分定,那是后话。在这一幕,曹雪芹再次去写宝玉对青春女性的泛爱泛怜,一扫顶多半小时前,他在金钏面前的那种轻薄姿态。

曹雪芹写这一回好比作诗,起承转合竟是那么天衣无缝,写到第四幕已算写绝了,没想到他还有让读者心里更难平静的第五幕。

第五幕的时间紧接第四幕。实际上这一回的叙事在时间上最为紧凑,没有丝毫间断。而这最后一幕的地点是怡红院。舞台效果呢,应该是雨渐来、渐大。

第四幕末尾已经开始下起阵雨。龄官发现花架外有人提醒她避雨,以为是个丫鬟,道了谢后就问,姐姐在外头,难道有什么遮雨的?后来龄官一定是弄清楚了那是宝玉,便跟贾蔷说了。贾蔷眼皮儿杂,见人多,就把这事当笑话说了出去。到第三十五回,就出现了两个婆子跑来看望宝玉。宝玉素习最厌愚男蠢女,死鱼眼珠般的蠢婆子本来应该是决计不见的,但是那天他却破例接待了那两个婆子。因为那两个婆子来自通判傅试家——从这名字就可知道,这个通判是个趋炎附势之徒。傅试虽然不怎么样,宝玉却听说——注意,仅仅是听说——他妹妹叫傅秋芳,已经二十三岁了,仍待字闺中,据说也是个琼闺秀玉,才貌双全。宝玉居然就对这位几乎比他大十岁的女子遐思遥爱,十分诚敬。这又是怎么回事?贾雨村说不能把宝玉看成淫魔色鬼,那么,宝玉这是什么心理?

曹雪芹在那一段情节里,很快就安排那两个婆子有一段对谈。她们见过宝玉后,非常惊讶,一个说——那是她们亲眼看见的——玉钏,金钏的妹妹,因为给宝玉递汤的时候,不小心把汤打翻在宝玉手上,宝玉挨了烫,不顾自己,反倒急着问玉钏烫了哪里,疼不疼。那婆子对此评论说,怪道有人说他是外像好里头糊涂,这可不是个呆子?另一个婆子就跟上去说,宝玉自己被大雨淋得水鸡似的,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她们怎么知道的?想必是龄官告诉贾蔷,贾蔷告诉傅试,傅试学舌给妹子,经过那么个途径,她们知道的。她们当然都觉得这很可笑,但曹雪芹一定有信心,相信读者们自己会对宝玉的这种行为做出自己的判断。这个婆子接下来的话,我觉得就是曹雪芹借她的口来对宝玉做深度描绘了。她说贾宝玉时常没人在眼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且是连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的……这位傅家婆子的话,真是比贾雨村那长篇大套的议论听起来还深刻,通俗地勾勒出了宝玉的人格。

宝玉当然不是淫魔色鬼,他对傅秋芳遐思遥爱,也许还有另外一个因素。在那个时代,傅秋芳那样一个姑娘,可能家里从她十四岁起就开始给她找婆家,她哥哥可能更妄图以她为本钱,跟豪门贵族攀亲。总未有那样的人家接受,固然是一个原因,傅秋芳自己坚决不肯轻易嫁人,肯定是更重要的原因。这应该也是一个秉正邪二气的乖僻之人,竟到了二十三岁还没有出阁,还在等待一桩符合自己心意的姻缘,怎不令人肃然起敬?这个傅秋芳,八十回后肯定还会出场,未必能遂了她自己的心愿,但她与宝玉应该有些纠葛,也许她也是宝玉落难时施以援手的角色之一。

宝玉的泛爱也不仅是爱青春女性,他爱天上的燕子,爱水里的鱼儿,他跟星星月亮对话,他能把自己跟宇宙融为一体。脂砚斋在批语里透露,全书最后的“情榜”,宝玉的考语是“情不情”,就是说他对天地间一切无情的事物也能赋予真挚的感情。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情怀啊,他的人格的最高层次,真是达到了“侔于天”。

但是在第五幕,曹雪芹竟写出了更出于我们意表的戏剧性场面。大雨中,他敲怡红院的门,里面没人料到是他回去,迟迟没有人理他。最后袭人去开门,宝玉一肚子没好气,门刚开,就一边骂一边伸脚猛踹,把袭人踹得晚上吐血,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皆尽灰了。这是宝玉第二次对丫鬟发威。第一次是在第八回,就是枫露茶事件,导致茜雪被撵了出去。

半个多小时前,在第四幕里,宝玉还是个护花天使,但回到怡红院,这第五幕中,他却陡然又成了摧花纨绔。

这一回也就六千多字,每一幕也就用了一千多字,而宝玉人格的五个层面都写到了,而且写得那么流畅,那么自然,天衣无缝,真实可信。

我这样总结了贾宝玉人格的五个层次,从低到高:

第一个层次:纨绔公子本色,以我为主,有发怒施威的特权。

第二个层次:戒不掉形而下,爱吃胭脂,以轻薄调笑解郁闷。

第三个层次:享受闺友闺情,渴望平衡,在细微体贴中快乐。

第四个层次:笃信木石姻缘,圣洁之爱,绝对尊重绝对专一。

第五个层次:追求诗意生活,融进宇宙,能以真情对待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