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雷克斯阁下深夜造访,请问有事吗?”法尔坐回垫子上,明亮的双眼盯着来人。
大将军冲帐篷外望了会,这才小心地拉上帐篷的帘子。他走过斯蒂夫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老法师——后者的眼睛上还有泪痕,此时正恭敬地要“退避”出帐篷。
“斯蒂夫,不用出去。”令法尔意外的是,达雷克斯说出了这句话,在他自己之前。
小亲王轻轻皱起了眉头,因为他看到斯蒂夫一会望望法尔,一会又望望大将军,仿佛在犹豫是应该开口还是闭嘴。和斯蒂夫多年的相处让法尔猜到,斯蒂夫有话要说,而内容是他以前没有告诉自己的。
达雷克斯沉默着,而斯蒂夫更是不敢说话,这让法尔越来越急躁。
“斯蒂夫,你想说什么?”法尔的表情不善。
就像一只猜到了尾巴的猫,斯蒂夫猛地一抬头,一下子惊恐起来,黑色的袍子下的双手开始无处安放。
“我知道你不会害我的,老朋友。”法尔咬了咬嘴唇。他心里对这个老仆人的性格很清楚。他并没有生老法师的气,他只是不解:这件事,斯蒂夫和大将军显然一早已通过气,而只有自己是局外人。
“小主人……”斯蒂夫的嘴唇颤抖着,“我……”
“斯蒂夫和我,认识了几十年了。”大将军接过了斯蒂夫的话。他已经卸掉了盔甲,身着便装,因此法尔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不像白天,晚上的大将军似乎放下了很多戒备。
“他知道,我的预言是正确的。我和他一早商量好,今晚你们两个,连夜乘船回西方的加凯斯去,直到……”
“直到?”法尔问道。
“直到……一些事情发生在我身上。”达雷克斯将军面颊上的肌肉轻微抽搐了一下,他盯着法尔说道。
“这件事改变了我的一个认识,那就是:无论我做什么,我都无法改变将要发生的事情。我刚才已经说过这句话了。就是这个认识,让我的很多计划都泡汤了……”大将军突然望向一边的老法师,“斯蒂夫,你加一下油灯。光线暗了。”
斯蒂夫仿佛尾巴又被踩了一脚,赶紧手忙脚乱地油灯注入了脂油。
法尔露出迷惑的神情:“请继续。”
达雷克斯又露出了那种意味深长的神情——这让法尔觉得不舒服。
“也就是说——如果预言中说你会死,那么,无论我做什么,你还是会死。”
法尔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在斯蒂夫听来是这么无奈。
“等等,将军阁下,您又把我弄糊涂了……”法尔笑道,“如果未来是不可改变的,那你现在做的事、说的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达雷克斯望了一眼身边的斯蒂夫,而死灵法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我并没有说未来是不可改变的,只是,我改变不了。”大将军转向斯蒂夫,“于是我和斯蒂夫商量好,与其让你在战场上被奥巴斯的野蛮人砍成碎片,不如……不如我……”
将军难得地支吾了,仿佛接下去的话有千钧重量一般。
“不如什么?”法尔问道,但很快他反应过来了,声音一下子变得不像自己,“不如你亲手杀了我,还能让我保全尸首?”
“扑通”一声,斯蒂夫跪倒在法尔面前。
“法尔主人,我会让加凯斯最好的死灵法师……安塞?或者随便一个你中意的高级死灵法师,在你死后把你复活。这样你至少还能保全自己,成为一个高级的巫妖或者……”
“不用说了,斯蒂夫。”法尔咬了咬嘴唇,几乎要吼出来,“这事,不用你们操心了。我不会按照你们说的去做的!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是一个战士!所以我必须死得像一个战士!”
“错了!法尔。正是因为你是一个战士,你才需要保全你的**!你在复活以后,还需要靠它来复仇,”达雷克斯走到法尔跟前,低沉而诚恳地说道,“你还要为你的父母报仇。”
“为我的父母报仇?”法尔突然激动地从垫子上站起来,“我的父亲是远离家乡忧郁而死,母亲思念成疾,郁郁而终。我要报什么仇?”
沉默。法尔居然在大将军的眼睛里看到了惋惜——这个眼神就像一柄铁锤将他对过去的认识砸得粉碎。
法尔的眼睛紧紧地合上,两滴眼泪被挤出了眼眶。他的双手无力地垂下,手中紧握的怀表掉到了地上。
“事实,不是那样的。”大将走上前去拍了拍法尔的肩膀,并从地上捡起了怀表。他轻轻地打开怀表,一道微弱的光芒从表里射出——光芒闪烁,一个拇指大小的女人的半身像顿时出现在表面上。
女人没有穿戴首饰,也没有浓妆艳抹,但仅从模糊的残影上依然可以看出,她即使不是最美丽的妻子,一定是最慈祥的母亲。
法尔再也无法站住身体。他软到在地上,艰难地用双手支撑着。
“斯蒂夫,你在灯油里放了什么?”法尔的声音很低,眼皮也在半睁半闭之间。
斯蒂夫狠了狠心,没有回复法尔的话。他走到年轻的主人身前,最后一次用胆怯的眼神望了望大将军,而达雷克斯在长时间的沉默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死灵法师从袖子里抓出一个布袋,用枯槁的手指从袋子中拧出一撮粉末,无声地洒在法尔的头顶。而在低声说着什么的法尔,声音渐渐小得连斯蒂夫都无法听到了。慢慢地,他无法再支撑住自己。仿佛一个累极了的孩子一般,法尔终于侧倒在了软软的垫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