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政官一声不响地坐在会议厅的一把大椅子上,右手紧紧拽着一张羊皮纸。他的左手拄着自己的脑袋。这颗腐朽的脑袋里,灵魂在焦急地思考着。
所有议员们在几分钟之前已经全部离开了。并不是每位都很满意于已得的成果。但是即便如此,会议还是结束了。
与会的每一位议员,公正地说,或是资深的过来人,或是高级法师,卓越的战士。他们大多都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四五十年的历史,甚至有一位议员已经活了一百多年。执政官出生于九十多年前,三十多岁的时候变成了亡灵。因此他的资格并不算很老。偶尔,当然也会有来自资深者的批评和异议。
但是从来没有谁无礼到像阿戴塔那样直接离开会议室,惹得执政官一肚子火气。
格雷恩特先生自认为是非常内敛的。他绝对不会因为一次意见不符而责怪别人。
“我要杀了他,因为他的愚蠢,不自量力,以及自利。”执政官喃喃道。
安芙尔没有立即接话。她眼珠子在昏暗的议会厅里反射着妖异的绿色,这让她看起来与她牧师这个纯洁的职业形象不符。
“先生,”安芙尔说道,“哪里都有可能出现偏差,毕竟我没有亲自检查新增的这几个新生者,这些消息都来自‘不稳定者’,阿比利医师。”
“我当然知道。”格雷恩特阴沉地说道。
根据亡灵医师,阿比利先生的审查报告,加上议员们的讨论,其实,就执政官个人而言,会议的结果已经很让他满意了。加凯斯的两名可疑的新生儿因为路途遥远而无法在一天内判断身份,而且生前地位低微,都是无能力的平民,被所有议员清一色的“处死”决议直接清除了作乱的可能性;蒙里廷的那名可疑的新生者更可笑,在复苏之后几个小时后,居然因为某种奇怪的皮肤病而彻底死去了。现在只剩下马耶拿的两名……想到这里,执政官举起右手边的羊皮纸,让安芙尔看。
这是一张整个蒙里廷的战略地图。越过整个细长的蒙里廷湖,在湖畔,马耶那镇这几个字的地方,一个血红色的圆圈。马耶那小镇的地图那块,密密麻麻的符号遍布其上。
安芙尔当然懂得执政官的军事符号语言。事实上,她认为自己完全看懂了这张地图。这是一张军力部署图,每个红色的圆都代表了一个小队的名蒙里廷士兵,但是马耶那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几十个五角星是什么呢?除非……
“先生,你是说,烙印军?!”安芙尔的脸色很难看,“难道摄政王陛如此重视确定马耶那,一定会是暴乱的发生地,而打算将军队部署在那吗?”
格雷恩特点了点头,缓缓地说:“就像占卜一样。的确。”
安芙尔不说话。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地图。
“但是,现在从马耶那复苏的新生儿只有两个……”
格雷恩特点了点头,“一个是奥利·阿德韦,另一个是?”
“是波芬力·阿德韦。”安芙尔尽量使自己淡然地说道。
格雷恩特惊讶地抬起头。
“这么说,他们都是阿德韦家族的了?”
“是的。”安芙尔说道,“事实上,波芬力是奥利男爵的叔叔。这位好赌成性的贵族在凯瑟丽尼娅教权国输光了所有财产后,趁着父子河之战结束这个他以为的和平时期来投靠他的侄子,却没想到亡灵们会突然袭击,并扫荡了男爵先生的城堡。这位叔叔和奥利先生一样,死在了阿雷克桑达将军手下。对了,就在刚才,几位蒙里廷守卫士兵已经前往马耶那去‘接’波芬力先生了。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格雷恩特点了点头:“这么说,我们应该很快就能看到这位落魄而倒霉的男士了。死神保佑,希望他就是。对了,我的执事,阿比利医生在哪?我现在就要见到他,让他把将奥利男爵以及他的叔叔的检查报告给我送来。”
格雷恩特沉思了会,拿起桌上的羽毛笔,在一张纸上飞速地写了些什么,随后折叠成了一封信的样子。他将信敲上用来密封的腊,交给了安芙尔。
安芙尔行了个礼,示意她知道了。
“乐意效劳。阿比利医生在马耶拿检查完后,一直待在马耶拿镇上。”
安芙尔没有立即离开。她犹豫着开口了。
“恕我冒昧地提醒您一件事,先生。需要我去找到奥利男爵吗?你知道的,既然他也是阿德韦家族的,他应该也存在可疑的地方。”
格雷恩特缓缓地站起了身,他的脊椎骨发出了骇人的吱嘎吱嘎的声音。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格雷恩特说道,“让我再认识一下这位男爵先生。”
安芙尔微微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见安芙尔出了门,格雷恩特将自己刚刚坐过的椅子稍稍扶正,自己站到一边。
会议室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腾着,但是如果谁目不转睛地盯着灰尘看,就会发现,会议厅的角落里似乎蛰伏着什么透明的东西。
“尊敬的陛下,请坐吧。您站了很久了。”
在会议桌的一边,空气中的魔法慢慢消散,凭空出现了两个亡灵。其中一个,穿着质地奢侈的天鹅绒淡蓝色长袍。他的手还伸在空中,魔法光芒正在慢慢消失。这个巫师刚刚完成了一个中阶隐形术。
另一位,相比之下就显得非常耀眼了。一套暗金色的全身重盔。胸口处,一只长有四个头的凶猛的秃鹰的图案被生动地锻造在上面。在他两只被臂铠包裹得非常严实的手上,分别紧紧抓着一把沉甸甸的双手剑。
单从他裸露的脸部皮肤上看,他的皮肤应该非常光滑,没有任何尸体应该有的腐烂。相反,他的皮肤上反**一种坚韧的皮革的光泽。要不是他的眼眶里被填充了两颗透着幽蓝光芒的宝石,否则谁都不能说这不是一个英俊活人的面孔。
“谢谢,执政官阁下。”摄政王走到长椅上坐了下来。他本是毫无表情的脸上挤出了一丝苦笑,“您让我非常尴尬啊。”
执政官抬起了头,“请原谅我的迟钝,但是,陛下,我不懂您的意思。”
“格雷恩特先生,说到这个,我并非怪您没有提早发现——您的阅历非常广博,作为一位优秀的战术师,我非常信得过您。不过,我的首席**师塔马斯,告诉我了一个事实——这让我之前对您手下那位优秀女执事的狐疑显得非常多余。”
摄政王转头示意了他身边的那位亡灵法师。
塔马斯,外号“冰雪送葬者”的塔马斯**师?!格雷恩特再次审视了一遍这个穿着高贵的亡灵法师,倒吸了一口冷气。
塔马斯**师在几年前还曾服务于凯瑟丽尼娅教权国,在调解教权国和南方联邦之间的领土矛盾上贡献十分突出。几年前,凯瑟丽尼娅突然对德斯顿拔刀相向,当时的理由是“一位**师的叛变”。那时格雷恩特以为这根本只是为了发动战争的一个蹩脚借口……
原来是真的!塔马斯叛变到了德斯顿!!
“格雷恩特先生,您的执事,并非是精灵,或者说,并非还是精灵。她是一位寄生在一具精灵尸体中的女妖。”亡灵法师塔马斯沙哑地说道。
相比之下,这则消息其实完全没有惊讶到执政官。安芙尔十个月前带着颅骨山城的执政官亲笔写来的一封推荐信而来帮助自己的时候,格雷恩特就有点发觉了。但是对亡灵来说,谁没有秘密呢?格雷恩特对此完全不在乎,而且安芙尔执事凭借她优秀的管理能力很快获得了执政官的信赖。
“我要请求你的原谅,格雷恩特先生。要不是我的多虑,你就不需要支开您的执事了,而我们已经可以站在马耶那的城堡中部署军队了。”摄政王谦虚地低下头。
“尊敬的陛下,您大可不必。”格雷恩特说道。摄政王来到蒙里廷已经有三天了,他之前一直担心自己的这位执事会和叛变者勾结。毕竟,正如阿戴塔曾经说过,精灵都是厌恶亡灵的。但是既然对方也是亡灵的一份子,那就没这个嫌疑了。
执政官指了指桌上那张地图上,马耶那镇上的那个血红的圆圈,“安芙尔执事只是在完成她的任务而已。您瞧,阿比利医生的检查结果不是正好印证了您睿智的预言吗?这则精确的预言大大加快了我们的计划。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
摄政王挺起了胸,脑袋在脖子上左右活动了几下。经过执政官这三天的观察,这是陛下表示愉快的小动作。
“正是这样,执政官,”摄政王说道。“我希望和你一同接见这位阿比利医生。您知道,我从来不信任任何没接触过的人,尤其是在这么重要的事上。”
“当然。”执政官若有所思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