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笙接过那卷画轴，轻手拉开上面的金色丝线，慢慢展开来去看那画中人，先是一头漆黑如墨的长发，再然后是熟悉的眉眼，鼻梁和嘴巴，那画中人的确是自己无疑，可是她从未来过这里画画，那么面前这个人怎么会画出自己呢？

书生见顾南笙还有些懵懂，似还想不起前些日子的事情来，便开口为她讲述前几日的事情：“你忘了吗？几天前你来清河坊玩耍，你还说你是第一次来杭城，却不知怎么的竟有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感，宛若回到了故乡一般。”

“后来，你还让我为你画了幅画，画还没完，便下起了大雨，你兴奋的跑了出去，说是要痛痛快快淋一场雨，将心中所有的不开心都让雨水冲去。”

“……”

顾南笙身子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书生关怀道，姑娘，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握着画卷的手有些用力，指节有些发白，只因过于激动,声音有些发颤：“你说，‘我’是在几天前那场大雨天里来这里让你画画的？你说，‘我’是第一次来杭城，来到这里便宛若回到故乡一般？”

书生懵然了，呐呐道：“对啊，这些话都是你跟我说的啊，你莫不是忘记了吧？”

顾南笙心中百味杂陈，原来那日在海棠花雨下见到的人根本就不是幻觉，那不是错觉，而是真实，她真的存在，真的还活在这个世上，只是自己不知道她在哪里，只是自己找不到她而已。

书生见顾南笙那张泫然欲泣的脸，有些不知所措。他自信自己的画技不差，不至于让正主看了觉得自己丑哭了。他将画交给顾南笙后，便转身收拾着自己的摊子，哥哥之前让人送信来学校给自己，说他们一家人搬了新家，让他有空回去吃顿饭，今夜下雪，正是回家的好时候。

书生将小矮凳抬到桌子上放好，这是他跟这户人家借的，需安妥的放好还回去。顾南笙疾步走上来，想开口询问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她知道就算她问了，这个人也是不知道的。

书生背着画囊头戴厚棉帽走出屋檐，白雪纷纷落在他头上肩上，顾南笙忽的开口道：“那个，我不记得我有没有给你钱了……”

书生驻足转身，扬唇笑道：“给了。不知我画的画，你看着可否满意？”

顾南笙怔怔的点点头，说满意。

书生微微颔首道一句，那就好。话落，抬步欲走，顾南笙执着伞匆匆跑下台阶，来到他面前问：“你……可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吗？”

“我叫江城。”

话落，江城紧了紧背上的画囊，抬脚往前走去。他走了几步，忽的停下来转过身来望着垂头望着画卷的顾南笙道：“姑娘，以后不开心不要跑去淋雨了，会生病的。”

顾南笙愣愣的抬起头，江城朝她微微一笑，登时转身没入人潮中。刚开始她还能在人头涌涌的大街上认出他的背影，到最后又一轮喝彩声传来时，他已经被人群淹没了。

顾南笙握着手中的孟棕竹油纸伞呆愣的站在原地，视线垂落在握着画卷的手上。无边细雪碎落屋檐，她隐隐约约觉得，她们两个人一定会见面的，因为她曾离自己这么近，这么近……。

天下着细雪，顾南笙打伞转身与请河坊街背道而驰，她一个人朝寂静的长街走去，见满街热闹抛在脑后。

她渐渐退出喧闹，正逢这时有辆小汽车从她身旁擦肩而过，董旋坐在车子里望着前方灯火辉煌的长街，身旁的兄长董沧寻显得有些无可奈何，他们明天就要回京都了，可这小妮子在临走之前势必要来这一趟，说是为拿回一幅画。

汽车从顾南笙身旁驶过，两人渐行渐远，最后顾南笙被汽车抛在脑后，直到看不见。

清河坊街上，董旋兴冲冲的来到之前的画摊前，可早已是人去廊空，只余几张小矮凳孤零零的排列在茶色桌面上。董旋那张如海棠花般美丽的小脸登时垮了下来，她撇着一张嘴，朝下车走过来的董沧寻抱怨道：“都是你，让你早些来，早些来，你非得磨蹭这么久。”

“怪我？”董沧寻嗤笑道：“若不是你自个无聊跑去淋雨，又怎会引发肺炎生病，若是你不生病，那幅画你早拿到了好吗？”

董旋闷闷不乐回身钻进车子里，董沧寻耸耸肩，摸摸鼻梁亦跟着一道钻了进去。司机开车沿着来时的路开去。

董旋闷声坐在车子里，董沧寻也不管她，有些事需让她自己想通才是真的想通。过了半响，董旋便憋不住了，她开口道：“你说那个顾……顾什么来着，长得有我漂亮吗？”

董沧寻闷声道：“不知道。”

董旋继续问：“你说，她有我这般温柔体贴吗？”

董沧寻撇眸来用一种，你确定你这是温柔，的眼神来将她上上下下扫了一番。董旋拎着拳头一拳砸在他胸口上，催促道：“你看什么，说话啊。”

董沧寻捂着胸口，假痛道：“虽然我没见过那位顾大小姐，但是这几日陪着老头子出席宴会，曾听许多人提起，顾家那位大小姐，性子温婉，而且还是个才女，我想脾气大约是挺温柔的。”

董旋闻言，默默低下头，眸中涌起一股暗伤，喃喃道：“她这么好，所以韩伯伯才想让韩北陌跟她订婚是不是？”

董沧寻犹豫着开口道：“也不是，毕竟顾韩两家也是门当户对嘛。”

话一出口，董沧寻便知道说错话了。果然董旋已默默低着头，眼泪夺眶而出，长如瀑布的黑发分落在脖颈两边，让人看不到她落泪，但她肩膀一耸一耸更像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董沧寻默默叹一口气，一只手慢慢抬起来，后缓缓放到董旋的肩膀上无声安慰着。董旋哽咽着：“我知道，只因我是爸妈捡来的孩子，所以跟韩家并不是门当户对是不是？”

董沧寻双眸炙热如火，搭在董旋肩上的手有些用力，最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不是这样的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