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势省吾悄悄地推开门,脱鞋进了屋。正打算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时,一名女佣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哎呀,您回来了。”
“谁在书房里?”
“前几天来拜访过先生的那个客人,叫明智的。”
“明智?你怎么能擅自把他带到书房去?”
“不是我带他去的。我说主人不在家,可他说跟您约好的,您让他在书房等您。”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半小时前吧。”
“看来事情有些不妙。书房的花瓶里藏着的那个东西可一定不能被人看到,虽然他未必就能发现,但让他一个人待在那里实在是太危险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把他打发走,我还要去镜浦处理尸体呢。”
省吾这样想着,上楼来到了书房门前。当他推开房门的时候,明智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像是正等着他似的。
“明智先生,您这样可不太好。怎么能趁我不在的时候跟用人撒谎,自己跑到书房里来呢?要等我的话,不是应该在客厅吗?”
“哎呀,抱歉抱歉。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想看看您的书房。”
“哦?那么,您在这里有什么收获吗?”
话刚一出口,省吾就意识到有些不妥。但明智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银光闪闪的东西——一个烟盒。
“完了!他果然已经找到了那东西。这……”
明智把手伸进口袋的时候,省吾也下意识地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死死握住了从南那里缴获的那把手枪。
“您藏得还真够隐蔽的。我花了足足三十分钟才找到它。”
明智一边笑着说,一边环视着整间书房。看来,他一定已经翻遍了每个角落。
明智手里拿着的,正是相马芳江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哥哥相马良介的那个纯银烟盒。相马良介死在汽车后座上之后,省吾把这个烟盒和广告画册作为查证死者身份的线索留了下来。虽然事后也有些后悔,觉得还不如把这些都跟尸体一起扔进井底,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东西又不像广告画册,烧了就万事大吉了。而且也不能随便扔到什么地方,万一被人发现了,会招致致命的危险的。于是,他只好把这烟盒藏在了书房的花瓶里。
“这是相马芳江小姐送给他哥哥的生日礼物,而他哥哥就是二月二十五日晚上失踪的那个叫相马良介的画家。芳江小姐在报案时特别提到了这个烟盒以及上面刻的字。请问,这个烟盒为什么会在您的书房里?”
“全完了!”
这是省吾当时唯一的想法。
“自己冒着天大的风险,不惜一切代价杀掉了南重吉,现在看来已经毫无意义了。”
他浑身瘫软地跌坐在了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其实,我根本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找到这个烟盒。我之所以到您的书房来,只是想趁您不在的时候找点线索,发现这个烟盒完全是个意外。不过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又多了一件证据。”
“又多了一件证据?也就是说,他手上还有其他证据?那到底是什么呢?”
省吾突然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虽然说来话长,但是我想还是有必要说给您听听。上次登门拜访时,我曾经跟您说过,我是受岛田友子小姐亲属的委托调查她的失踪事件。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相马良介在岛田友子小姐失踪的前一天也失踪了。刚开始的时候,我并不觉得这两起案子有什么关系。毕竟现在的失踪人口那么多,几乎每天都会有人失踪,只是时间上接近也没什么。但是,随着调查的进行,我不得不考虑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岛田友子小姐不是失踪了,而是已经死了,甚至是被人谋杀了。从这两起失踪案里,我都嗅到了这样的气息。”
“通过对岛田友子小姐社会关系的调查,我发现了岛田友子小姐、冲晴美小姐和您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另一方面,相马芳江小姐不仅报了警,还委托一个叫南重吉的侦探调查她哥哥相马良介的下落。”
一听到“南重吉”这个名字,省吾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
“他还不知道南已经死了,现在尸体就在车库里。一个侦探刚死在我的手上,另一个侦探马上又出现在我面前,还跟我细数案情,还有比这更吊诡的事吗?”
明智当然不可能知道省吾的心中所想,沿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往下说道:
“南重吉曾经在警视厅工作过。虽然由于某种原因不得不辞职了,但是他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我从花田警部那里得知他正在调查相马良介失踪案,就让我的助手小林暗中跟踪他,希望能够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南在新宿的桃子酒吧打听到二月二十五日晚上,相马良介和真下幸彦发生了争执,进而动了手。其间,相马良介的后脑撞在了洗手池的角上,曾有过短暂的昏迷。醒过来后就一个人离开了酒吧。”
“后来,南和真下幸彦一起沿着那晚真下幸彦寻找相马良介的路线走了一遍,发现了关键的目击证人,得知那晚相马良介钻进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高级轿车的后座,而那辆车的车主正是你,伊势省吾。”
“当时你从岗亭出来后,没有发现车上多了一个人,就急匆匆地驾车往青梅方向驶去了。”
“调查至此,南就把两起案子并案调查了。他去了藤濑水库,又从那里一路挨家挨户地打听,找回了东京。小林只要稍加打听,就知道了他在找一个叫田中仓三的人。据说这人脑子不太正常,是藤濑村留守到最后的人。”
“事情到这里就很明白了。尸体恐怕就藏在藤濑水库。你趁水库蓄水前的绝妙时机,把尸体藏在了库区的某个地方,等水库一蓄水,所有的罪证就都永远沉入水底了。”
“几天前,南在上野公园找到了田中仓三。当然,随后我也去跟那个田中仓三见了面。”
除了个别的细节,所有这些省吾刚刚才从南那里听过一遍,现在当然已经不能再让他有一丝的震惊了。明智敏锐地发觉了他的无动于衷。
“看来你一定已经见过南了吧?刚才就是他把你叫去了晴美小姐那里吧?”
省吾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眼下的沉默无异于已经默认了。
于是明智继续说道:
“南的能力毋庸置疑,但是他实在并不适合干私家侦探这一行。他只是想满足自己窥探他人秘密的私欲,并借此大捞一笔。我想,他今晚把您叫到晴美小姐那儿,是为了狠狠地敲诈一大笔钱作为封口费吧?”
省吾依然沉默着。这种时候,不管说什么,搞不好都会成为对自己不利的证据。此时他满脑子都是塞在后备厢里的南的死尸。早知道把车库门锁上就好了。
明智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做出了跟南相差无几的推理:岛田友子死在了若叶公寓,为隐匿尸体,省吾连夜驾车驶往藤濑水库,途经新宿高架铁桥下的十字路口的时候发生了追尾事故,在岗亭处理事故的时候,相马良介钻进了他的车里……
省吾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一心只想着化解眼前的危机,但是不管怎么想,他都发现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
“你在驶离新宿后,肯定在途中发现了相马良介。我想,应该说是相马良介的尸体吧?因为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你一定会把他赶下车了事。即便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你拖也会把他拖下车。但是无论如何,你不会杀了他,因为根本没有那个必要。当然,如果他发现了岛田友子的尸体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但是,你应该不会就那么把尸体放在后座上吧?我想,尸体一定是锁在后备厢里。所以,最后的可能性也排除了。但是据田中仓三说,那晚你把两具尸体扔进了枯井。这里就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矛盾。”
“于是,我推理:相马良介和真下幸彦在桃子酒吧发生了争执,混乱中后脑撞在了洗手台的角上,导致了颅内出血。虽然跌跌撞撞出了酒吧,又走到了新宿的十字路口,但是在钻进你的车里后,很快就陷入了昏迷。当你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既然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当然不能随便丢在什么地方,如果警方沿着线索一路追查的话,很可能让你的事暴露。于是,你索性将相马良介的尸体和岛田友子的尸体一并带到藤濑水库处理掉了。”
“伊势省吾先生,我说得没错吧?”
明智长篇大论,但省吾的脑子里只是交替浮现着晴美的面容和南的尸体。
“干吗要一直说这些都已经听过一遍的废话!你不是还有其他证据吗?到底是什么,快拿出来看看吧。对,快点,快亮出你的底牌吧!”
“岛村民子这个名字您听说过吗?就是住在晴美小姐对门的邻居。”
晴美的名字成功吸引了省吾的注意力。
“南也见过那位岛村夫人,探听到了不少的线索。但是,他有一个很大的疏漏,那就是他只向岛村夫人确认了二月二十五日晚上到二十六日早晨晴美小姐是否在房间里,却忘了问更重要的事。我当然没有放过这一点,进行了更加深入细致的调查,于是……”
省吾一动不动地盯着明智,他知道,明智马上就要一锤定音了。
“两三个小时前,我终于掌握了最关键的证据。我从田中仓三那里得知,岛田友子小姐的尸体上少了一只皮鞋。您大概以为是在把尸体从车上搬到枯井的途中失落的,所以当时找了好半天。田中仓三也是那么认为的,他也是对南那样说的。但是,当时你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田中仓三第二天在那附近转悠了很久也没找到,可见,岛田友子的皮鞋并不是在那里失落的。”
省吾大吃一惊,心中暗忖:
“什么?南不是说皮鞋被田中仓三捡到了吗?而且他还拿着那只鞋来敲诈我,要以一千万的高价卖给我。现在,那只鞋就跟南的尸体一起锁在后备厢里。到底是谁在说谎?或者,明智根本就推理错了?”
只听明智继续说道:
“如果不是掉在了藤濑村,那只皮鞋又在哪里呢?车里?显然不可能,您肯定已经反复找过了。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就是在把尸体搬上车的时候掉的。晴美小姐的公寓在三楼,要抱着尸体下到一楼,在此途中,如果碰到什么东西,皮鞋很有可能掉落。我想请您再回忆一下,把尸体搬上车后,您有没有留意过,当时鞋还在不在呢?恐怕您当时根本顾不上这么多吧?”
省吾好像想起了什么,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原本已经封存在潜意识里的、自己都毫无意识的记忆,此时渐渐地浮出了水面。
“啊,原来是这样!对,一定是这样!当时在二楼转角处,撞到了一辆婴儿车,鞋肯定就是在那时候掉的!”
但省吾随即就想到,现在才想到这个,恐怕已经于事无补了。
“我也是今天下午才想到这一点的。于是立即赶去若叶公寓,向岛村夫人打听,二十六日早上下楼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一只黑色女式皮鞋。她想了半天才终于想起来,那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碰到了二楼山际夫人。因为跟山际夫人不熟,她原本只想打个招呼就走。没想到山际夫人叫住了她,拿着一只黑色的女士皮鞋问她是不是她的。她说不是,两人便各自走开了。”
“岛村夫人对我说:‘也许那就是你说的那只皮鞋吧。’但是她也不是十分肯定。”
“于是我又调查了山际夫人,发现她是个爱贪小便宜的女人。只要楼道里有什么东西,她都会捡回家里去,还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因此在若叶公寓的口碑很差。”
“我找到了山际夫人,小心翼翼地避免她恼羞成怒,终于让她交出了皮鞋,还跟我说了当时的情况。她是在二楼转角处的婴儿车旁边捡到那只鞋的。当时恰好碰到了岛村夫人,她还问了岛村夫人鞋是不是她的,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就心安理得地把鞋拿回家了。喏,就是这一只。”
明智说着,拿起刚才一直放在椅子边的一个报纸包着的东西,把报纸打开,露出了一只黑色的女士皮鞋。
“这鞋……”
省吾脱口而出,但马上就恢复了沉默。
“这只皮鞋和烟盒,都是最有力的证据。此外,还有人证田中仓三。昨天晚上,田中仓三已经被接到警视厅由专人保护。最重要的是,警视厅正在准备派出潜水员,去藤濑水库把相马良介和岛田友子的两具尸体打捞上来。”
明智说完一动不动地盯着省吾,省吾出乎意料地并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倔强地跟明智对视着。
“看来,南那个心术不正的家伙果然撒了谎。那根本就不是岛田友子的皮鞋,他只不过是听了田中仓三的话,不知从什么地方搞来一只旧皮鞋,打算从我这里大捞一笔。只是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为此丢掉了性命。可是,即便他是犯下敲诈勒索罪的恶人,可我犯下了杀人罪不是比那要严重得多吗?”
“唉,果然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可我却总是抱着侥幸心理,总想跟老天赌一把。现在看来,我跟那个南又有什么不同呢?现在怎么办?”
两人就那么对视了足足五分钟,谁都没有开口。
“我还是跟您走吧。”终于,省吾打破了沉默,“不过在那之前,我还要告诉您一件您还不知道的事情。”
“哦?什么事情?”
“就在刚才,我把南重吉侦探杀了。”
“什么,你杀了南?”
“是的,正如您之前推测的那样,他把我叫到了若叶公寓,拿出一只皮鞋,要我以一千万的高价买下。当然,现在我已经知道那根本就不是岛田友子的皮鞋。但是他说那是田中仓三在藤濑村捡到的。为了稳住他,我表示愿意出一千万买下那只鞋。但是我知道,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只有一次的。只要被他抓住了这个把柄,一辈子都摆脱不掉。于是我想,索性把他和那只皮鞋都处理掉吧,那样一来就再也没有其他证据了。我骗他要回这边来拿钱,把他骗上了车,然后在半路上一个急刹车,把他撞晕了过去,随即用准备好的扳手狠狠地砸烂了他的脑袋。”
“现在,他的尸体就在汽车的后备厢里,车就停在车库里。我原打算连夜把尸体运到镜浦的悬崖边,趁夜扔进大海。一切顺利的话,天亮之前我就可以赶回来。不过现在,我想我们应该去警视厅了吧。在那之前,请允许我给晴美打个电话。”
明智点了点头。
省吾走到桌边,拨通了晴美的电话。
“晴美,是我,我现在家里。大侦探明智小五郎先生也在。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还有确凿的证据。我们已经无路可逃了……什么?……南?南已经被我杀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钱,你知道一旦被那种人缠上,就永无宁日了……但是,现在看来,即便杀了他也于事无补了。”
说完,省吾就那么拿着话筒沉默着,听筒里似乎传来了晴美的抽泣声,他就那么默不作声地听着。
“哭吧,痛痛快快地哭出来吧。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听你哭了。”过了好久,省吾才说出这么一句不知该不该算劝慰的话,“我也不想跟你分开……不,即便你马上赶来也来不及了……在你赶到之前,我就已经被带走了……是的,我的心永远跟你在一起……”
说完,省吾把话筒轻轻轻轻放在桌子上,却并没有挂断电话。
明智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更不知道此刻他的口袋里还有从南那里缴获的手枪。
为了不让明智发现,他微微转过身去,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枪,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等明智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虽然他惊叫着扑了过去,但省吾已经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省吾的身体从椅子上慢慢滑落,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枪声和明智的惊呼声通过话筒传到了另一头冲晴美的耳朵里,她已经知道了一切。省吾的死灼痛了她的心。她一刻也不愿意耽搁,连电话都没挂就冲出了房间,直奔楼顶而去。
远处,涩谷的夜灯火通明,灯光照亮了整片夜空。但是她的脚下,整栋公寓都漆黑一片,所有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晴美翻过屋顶的护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省……吾……”
她纵情呼喊着爱人的名字,纵身跃入了漆黑的夜空。
伊势省吾和冲晴美双双自杀殉情的第二天,警视厅派出潜水员,在藤濑水库打捞出了相马良介和岛田友子的尸体。
